第十三章 地球最后的告白
作者:知らない
刑满释放突如其来。藤只是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觉得自己摔倒了。睁开眼,发现这被四面玻璃墙框起的天花板,似曾相识。
看着熟悉的玻璃块和陈设,藤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恍若隔世。他从没觉得“鱼缸”这么大过,他第一次觉得能被关在“鱼缸”里是如此自由。他反复确认脚下是坚硬的固体,而不是弹性极佳的布料或者柔软的皮肤,并为此感动得痛哭流涕。他像猴子一样在“鱼缸”各处怪叫着又蹦又跳,但因为长时间没能正常行走,他的跑姿更像是连滚带爬。跟在他后边不停追赶的晞被他完全无视。还有霂珊,她正在“鱼缸”外倒提着一只袜子,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他疯累了,整个人呈“大”字躺地上喘气,晞也追上来,猛拍他的脸,他才理智回笼,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非人。
“……”
“……”
沉默是今晚的尴尬。
“咳,那个,对不起,刚才太激动所以……”作为尴尬气氛的始作俑者,藤还是鼓起勇气先说了话。
“嗯…没事,可以理解。”
晞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藤想一头在玻璃墙上撞死。
晞向藤伸手,示意要拉他起来。藤没有回应,反而反方向后退了一点。
“啊……”面对藤的躲闪,晞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对我当时没支持你的想法心存芥蒂…但是对不起,从她手底下逃跑确实有些超出想象…”
“不是因为这个…!”
晞眼中的歉意刺痛了藤。他确实不满意这件事,但也不希望因为它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
“我只是想起来,我身上现在的味道不太好闻,所以……”藤食指挠挠脸颊,面色微红。
这确实是实话。就算袜子透气性良好、霂珊也没剧烈运动,但多少也是贴在脚上捂了七天,藤身上现在的味道相当不好评价。更别提刚刚霂珊离开的时候还把“鱼缸”里最大的储水容器带走了,现在连洗都没法洗,看来她故意就要藤这样臭着。
理由说开,晞从容了许多。不顾藤的反对,晞和他并排坐下。
“这有什么。这种事,我们早就习惯了。”
“呃,难不成她经常……”
“不,形式上有区别。本质还是心理上的控制。”
晞看向藤,笑容里带了些神神秘秘的意味。
“你猜猜,零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藤向零珑和满挚的铺位,没有人。他这才发现“鱼缸”里除了他和晞都不在。
“这我怎么猜,我来这时间不长,跟他也不是很熟……”
“也是,那我直接说了。他是那女人的亲弟弟。”
“……”
“听说是同母异父。”
“啊?”
藤脑子有点乱。
“我的天,怪不得他的穿着比我们体面……”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一开始小珑穿得也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频繁地挨折腾。她姐姐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直接——‘我连亲弟弟都不留情,你们就等死吧’。哈哈,差不多这个意思。那段时间确实也很压抑,都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而且肯定会更惨。那时候的小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她先给你特别的对待,让我们以为你是特别的,再把被搞得一团糟的你放回我们中间…只是些无聊的技俩。”
“零珑后来呢?”
“嗯,后来?后来我们发现霂珊的精力也是有限的,折腾完小珑,其实也没什么精力管我们了,我们慢
慢也就对这种心理压力脱敏了。她意识到这点以后,才开始对零珑好一点。”
“为什么?”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我猜测的肯定也八九不离十。我估计她是要我们以为小珑是她的代言人,或者监视我们的内奸,好让我们霸凌他。”
“据我的观察,应该并没有。”
“是的。”晞说到这,隐隐有些得意。“我们还是把他当自己人,就算霂珊故意减少物资分配,我们也照样按平均份分给小珑。只是有一天,那女人看她的离间计没效果,终于气急败坏,呃,不太想回想那几天发生的事……我相信你也不会想听的。”
藤打了个寒颤。
“抱歉让你想起这些。”
“没有。把这些旧事拿出来晾晾,反而还挺有意思。”
“是吗。你好像很喜欢讲故事。”
“……”
月光顺着窗户,溜进“鱼缸”,照得玻璃剔透,陈设莹亮泛白。这只有两人的四方玻璃房,第一次显得如此空空荡荡。
晞眼中反射的柔光,似乎有些迷茫。沉默良久,晞才喃喃出声。
“是啊。故事。曾经发生过的事。…小藤,你不喜欢讲自己的故事吗?”
藤苦笑着摇摇头。
“能看出你对自己的过去有些难以启齿。但我们都觉得,你能降生在那个男女相对平等的世界,平平安安生活十多年,就已经比我们这些生活质量全看宿主心情的人幸运太多了。”
“也有道理,毕竟我现在确实开始觉得孤儿院是个好地方了……不过这么说的话,我对自己的过去不满意所以不想提及,晞这么喜欢讲故事,是因为怀念以前的生活吗?”
“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晞的眉毛跳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无奈。
“说起来,你对我们这个世界的女性的认知,除了霂珊和女佣,还接触过其他人吗?”
“唔…没有,来到就被她抓住了。”
晞深吸口气,正了正坐姿。直视着藤面庞的双眸,流溢出点点兴奋的光彩。藤已经很熟悉他这种表现,知道晞被自己勾起了分享欲。
“正好,那我就给小藤讲讲,外面的世界,还有其他的人们,是什么样子的吧。”
“关于我被抓来这里之前的生活,该不该怀念,我也说不好。和小藤你在孤儿院的时光一样,有点像在饿死和吃了会中毒的蘑菇之间做选择——那时候,肯定比现在好,但肯定算不上多好。”
“我不希望你对这个世界的女生有过于极端的认知,因为像霂珊这样的疯子并不多。外面也有很好的女孩子。我有幸见到过一次,她说话时总是很温柔,和我接触时也很谨慎,像是怕吓到我,真不小心吓到了我甚至会道歉。现在我想起她心还会砰砰跳呢。这样的女孩子们还会自发组成团体,呼吁所有女性都像她们一样善待我们……”
“但遗憾的是,这种好女孩,也是极端的少数。”
“没错,就和你猜测的一样俗套,占最多数比例的女生,她们对待我们的方式就像在两个极端之间取一个平衡点。”
“你可以设想你有一只宠物。在你需要它的时候,你和它看起来就像缺一不可的共生体。亲吻,抚摸,拥抱。不会有人怀疑你们的关系;有时候,当它需要你照顾,或者干脆说它闯了祸,你会怎么对待它?这倒是每个人都不同,但一般都很严厉;而更多时候,你有自己的生活,需要为学业或工作焦
头烂额,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也就是说,思维没有闲暇的时候,你可能根本想不到它。”
“当然,我只是粗糙的举个例子,尽管多数女生对待我们和对待动物宠物确实很像,但我们在家庭中的地位还是要比动物宠物高很多的。毕竟我们会说话,更聪明,能够几乎无障碍地交流想法,最重要的是,我们和她们是没有生殖隔离的,同一个物种。”
“总算还是要说到她了……”
“嗯,我的宿主。”
“我和她的相遇其实没什么复杂的,和朋友出来玩的她,看到了漫无目的游荡的我。我猜,她那时出门玩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物色男人。”
“总之,她看中了我,经过父母同意后,我就成了她的东西。”
“你问我为什么不拒绝?哈哈,说来有些难以启齿,因为我那是也是情窦初开,一直想体验一些事,也就不怎么挑,她选中我,就同意了。”
“她就属于我刚才说过,最常见的那种女生,不漂亮,反正跟霂珊差远了,心眼倒不好也不坏。我们在她手底下的生活,应该也和绝大多数男人的生活大同小异,对小藤你来说应该还挺有参考价值的。”
“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所以刚到她家的时候,她对我很感兴趣,缠着我问我的爱好,生活习惯,喜欢吃的东西之类的,几乎一整天都在看我。”
“不不……没什么可怀念的。她与我说话时的态度,和与她的朋友们说话时的态度完全不同。就像是…鹦鹉、八哥之类的,你懂吧。重要的是我会说话本身,我说了什么内容,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接下来,短短几天,属于她的男人就增员到了四个人。唉,老实说和其他男人共享这种事我也不太能接受,虽然社会上很常见。毕竟我又不能改变什么,只是在心里不舒服一下就过去了。我也不讨厌他们,他们也没有错,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不如说,我们都是受害者。”
“而且,后来我发现,人多真不一定是坏事。”
“这种事说起来还是有点害羞……简单来说就是,她对我们语言交流上的兴趣很快降温以后,我们和她的接触几乎就只剩下满足她的生理需求了。”
“和她做那种事并不美好,第一个晚上,也是我幻想破灭的一晚。不厚道地说,还不如霂珊,起码她一开始还愿意骗骗你。”
“她的风格,就是只顾着自己爽,我们被她捏着拖来拽去,在里边被又挤又压。我们自己说一点都不舒服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更多的还是累,身体往往酸疼得两天恢复不过来。完事之后,她就把我们和抽纸卷在一起往床底的小窝一扔,让我们自己把身上的体液擦干净,自己回床上呼呼大睡。如果我们擦拭的动静吵到她,她还总不耐烦地让我们小点声。”
“顺便说说另外三个男生的事,他们都没我大,其中两个年龄最小的还有点笨手笨脚,日常生活经常要我帮助。大一点的那一个虽然总喜欢学我在他们面前装大人,但其实心理最天真脆弱。有天夜里,我听到他在小声哭,问他,就说现在的主人和他在小说故事里读的不一样,不怎么聊天,也不冲他笑,就算做那种事都很粗暴。我最开始听了觉得好笑,竟然用虚构故事和现实比较,但想了想,还是有点感叹。我也就安慰它,我们的生活
已经很好了,起码吃喝不愁,有人保护。她不跟你聊天我和你聊,她不冲你笑我就对你笑,说些诸如此类肉麻的话。后来真就没再见过他那么沮丧了。”
“对了,他还对我说:‘谢谢你’。”
“在那种日复一日对着黑漆漆的床底,好像被她忘在笼子里的环境下,突然有人对你说谢谢……那一瞬间的幸福感,我不知道你懂不懂。原来我还是被人需要着的,我想。”
“我喜欢照顾人的习惯,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我们四个一直互相帮助,互相聊天解闷。她除了拿我们办事,偶尔倒也会逗逗我们,那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就算被当成解闷的宠物,姑且也有种被在乎的感觉。做那种事的时候虽然粗暴,但起码有好过没有。唯一要面对的压力可能就是她无意间对我们的冷暴力。日子就这么不好不坏的过着。”
“我们和她在一起一年左右的时候吧,我记得,发生了最凶险的一件事。”
“她算是那种交际花的性格,朋友很多,经常和朋友出去玩好几天不回家。我们无所谓,反正她就算在家也很少理我们,她只要把水和食物给我们准备好就行。”
“这么说,你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那一次,她在出门前忘了给我们添食,只是锁上了防老鼠的笼门。”
“一开始我们没当回事,以为她很快就回来。但是她没有。”
“食物第二天就吃完了。水快要告罄的时候,我们隐隐觉得不对劲,都心照不宣地不去喝水。第三天,第四天,她还是没回来。”
“那是我一生中最绝望的几天,来这里后有次霂珊把我活活捏到胸骨骨折,都没像那时让我感觉更接近死亡。床底下就算是白天也很黑,在那种情况下黑暗就是实打实的压抑。有时候我们半天都没人说一句话,不光因为不吃不喝没力气,也怕一句话说不好让自己或别人心理崩溃。到最后,每个人都紧绷着最后一根弦。”
“但我仍庆幸我们有四个人。虽然为了保存体力很少说话,但只要一对视,就能意识到,不止有我一个人在苦撑,心里就有种共渡难关的昂扬感。就算我们知道自己是不被宿主在乎的卑微生命,但也从没有过孤单无助的感觉,床底的黑暗也就没法彻底从精神上压垮我们。”
“第六天,资源早就全部耗尽,最小的那个男孩已经昏迷,我也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晞侃侃而谈,开始讲故事没多久,就按耐不住站起来在玻璃墙前边讲述边踱来踱去,好像这样能有点演讲家的风范。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你大概能明白我为什么说你是幸运的。在宿主身边不被在意,来这里终于能引起注意,但被倾注的只有恶意。唉,都有点说不上哪个好哪个坏。”
藤托着腮,听入了迷。霂珊带给他的第一印象过于强烈,以至于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其他巨大女孩的性格,晞的故事无疑重塑了他的认知。
但是,故事还没结束吧?
“后来呢?”
于是,顺其自然地,察觉到故事并不完整的藤,下意识如此追问。
“……后来?”
“就是她,你的宿主,对你们的遭遇有什么反应吗?”面对晞突如其来的迷茫,藤有些迫切地提醒他。“还有,晞你又是怎么来到这…啊抱歉,这件事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
“晞?”
藤发
现晞有些出神。
“后来……是啊,后来。”
苍白的月光把晞照得毫无血色。他就这么呆呆站着。
过了很长时间,晞突然向斜上方伸手抓握,但那里除了冰凉的玻璃墙,什么都没有。收回双臂,如梦初醒般望着空无一物的手掌,晞转过身,好像一下子脱了力。他背贴着墙慢慢下滑,蜷腿坐下。
“我为什么忘了呢…对不起。对不起。”
“嗯…还没完。”
“后来,她回来了,救了我们。不是用的之前那种难吃的饲料,她第一次用唾液,嘴对嘴,喂养我们。我还记得她的表情,那种自责和害怕的表情,在一向大大咧咧的她身上,也是第一次见。”
“后来,她坐在地上,陪了我们很久。”
“后来,她又开始找我们聊天,但是态度和之前不一样。她还问我们在没吃的的那几天是什么情况。”
“后来,她又有几天没理我们。我们以为又惹她生气了。”
“后来,她对我们道了歉。我们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应她,都以为听错了。她也很快红着脸跑开了。”
“后来,她把我们的小窝放到了向阳的桌子上。我看到桌子上有当地男性保护组织的传单。”
“后来,我们注意到她夜不归宿的次数和时间都减少了。”
“后来,她的朋友来她家玩,我们听到她们在客厅嘲笑她在我们身上花了太多时间。她没怎么辩解,只说,他们也是人。”
“后来,一天晚上,她把我们叫到床上,终于坦白,说她小时候有一天中午把自己反锁在了村子的一间没灯的小屋里,直到晚上才被大人找到,她就那么饿了一天。她回来那天看到我们痛苦的样子,联想到自己,才意识到之前一直忽视我们,也会让我们和被反锁的她一样痛苦。‘虽然意识到的原因很自私,但总比没有好’——爱面子的她,还这样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后来,她说,希望我们不要恨她。她说,这不是补偿。她说,让我们重新认识吧。”
“后来,她说完了。我们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叫住我们,支支吾吾问,要不要做那种事。她以前从没问过。问的时候,她的脸有点红,很可爱。”
“后来,我们同意了。那一晚,她很温柔。”
“后来,她还是很笨拙,想照顾我们,但经常帮倒忙。她有时还是会不耐烦,但她从没放弃。只是慢慢变好。”
沉默。深呼吸。
“后来,她带我们外出郊游……对不起。我…是我的原因。是我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大,离开她太远,才让那个紫色头发的……”
“对不起…我应该记得才对,我应该记住,她不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女孩。你知道吗,小藤,对我们来说,她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藤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学着晞的样子,朝他俯下身。晞马上反抱过来,头埋进藤怀里。藤知道他是不想被看到眼眶里已经快要滑落的脆弱。
“帮帮我…小藤…我好想她……”
月影西移。
和晞通红的眼眶对视良久,藤嘴角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晞也终于没忍住,咧嘴笑了。
“你…你别笑话我。我只是突然…真情流露。”晞捂住脸,声音越说越小。
“才没有,我只是觉得和你一贯的形象不符……不如说,我能理解。”
晞解释说自己并不是有意隐瞒他的宿主后续转变的事情,只是不知何时那段记忆变得
模糊而容易被忽视。藤也不懂记忆啊心理啊之类的东西,只能猜测可能因为不那么好的过去能让更坏的现在变得好接受一些,于是大脑的保护机制选择了对记忆进行断章取义。
但是,遗忘过去,本质是一种逃避。而藤带来的如火种般的新思想,让晞看到了不必遗忘的,新的可能。
“谢谢你让我想起这些。”
“我才该谢谢你给我讲这些故事。”
“对了,小藤。”
晞做了个深呼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认真地盯住藤的瞳孔。
“你说的逃跑计划,现在开始,我无条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