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南渡堕落记(一)

公主南渡堕落记(一)

作者:世间不死仙

残阳如血,泼洒在洛阳焦黑的断壁残垣上。

风过处,卷起灰烬与血腥混杂的气味,钻进人的鼻腔,直抵肺腑深处。昔日冠盖云集的帝都,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骨架,宫阙倾颓,街市成墟,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刺耳的嘎鸣。

中权大将军徐斌俊勒马立于伊阙,铁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望着脚下蜿蜒如垂死长蛇的队伍——三十多万侥幸从炼狱里爬出来的贵族、百官、兵卒、百姓,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正缓慢地挪出这座巨大的坟墓。哭声、骂声、马蹄声、车轴吱呀作响的声音,混成一片绝望的呜咽。

“中原已成丘墟。”徐斌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清晰地落入身后寥寥数名心腹将领耳中,“留在此地,唯有等死。传令,南下,去江陵,再图后计!”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形容枯槁、华服破损的公卿,掠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最后,极短暂地,在队伍中一辆略显破旧、却仍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青篷马车上一顿。

马车里,嘉国公主薛瑶光正用一块沾湿的细绢,轻轻擦拭着驸马殷衡额角的虚汗。殷衡斜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因久病而缺乏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映着从车帘缝隙透入的、残阳的最后一点余光。

“瑶光……不必忙了,”他声音微弱,带着喘,“我无事。”

薛瑶光动作未停,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裙摆处沾染了难以洗净的泥污。逃亡路上,钗环尽失,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青丝,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年轻秀美的脸愈发尖俏,也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憔悴。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不肯折腰的细竹。

“很快就出河南府了,出了河南府,或许能找到安稳些的地方,让你好好歇歇。”她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安抚一个易碎的梦。

殷衡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却引发了一阵低咳。薛瑶光连忙放下绢帕,替他轻轻拍抚后背,心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涩又痛。她的驸马,曾是洛阳城中最耀眼的才子,清谈高论,风姿卓然。可这一路颠簸,缺医少药,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每况愈下。乱世之中,曾经的尊贵与才华,都成了最无用的点缀,甚至……是催命的符咒。她不止一次看到,那些兵卒投向这辆马车的、混杂着贪婪与轻蔑的目光。

队伍在一种压抑的死寂中挪动了三日,才算彻底离开了河南府地界。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不时有消息从队伍前后传来,哪家贵人的细软被乱兵抢了,哪处的营寨又发生了哗变,死了多少人。恐慌如同瘟疫,在庞大的人群中无声蔓延。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扎营。篝火星星点点地亮起,却驱不散浓重的暮色与寒意。

薛瑶光刚服侍殷衡用了点稀薄的米粥,就听得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与哭求。她心中一紧,示意侍女照顾好驸马,自己则悄悄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不远处,徐斌俊的亲兵押着几名披头散散的官员,其中一人竟是昔日与殷衡有过数面之缘的御史中丞王文朗。徐斌俊端坐马上,甲胄森然,脸上没

有任何表情。

“王中丞煽动军心,诽谤大将,意图不轨,”徐斌俊的亲信副将高声宣布,声音冷得像冰,“按军法,立斩!”

“徐斌俊!你擅权跋扈,屠戮忠良!国贼!国……”王文朗的怒骂戛然而止。

雪亮的刀光闪过,几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枯黄的草叶上,触目惊心。周围的兵士默然无声,一些贵族远远看着,面露惊恐,纷纷低下头,不敢多言。

薛瑶光猛地放下车帘,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血腥味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帘布,钻了进来。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与虎谋皮……她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浑身冰凉。她知道徐斌俊跋扈,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狠辣果决,在这荒郊野岭,就敢公然处决朝廷命官。

她回头看向殷衡,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是睡了,还是不忍看,不敢看。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示好徐斌俊,借他之势保全驸马,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险,更脏。

然而,更让她心寒彻骨的事情,发生在数日之后。

队伍在一处废弃的县城短暂休整。徐斌俊的临时行辕设在县衙大堂。许是连日行军,流民四散,各地军报混乱,加之粮草筹措愈发艰难,徐斌俊虽强自镇定,眉宇间也染上了几分焦躁。

这日清晨,薛瑶光正打算去求见徐斌俊,试图为殷衡求取一些药材,却见殷衡挣扎着起身,换上了一件稍显整洁的旧袍。

“衡郎,你这是?”

殷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光亮,他轻轻推开薛瑶光搀扶的手:“瑶光,我欲求见大将军。”

薛瑶光一怔:“见他做甚?你身子还未好……”

“正是因时局艰难,大将军忧心国事,我……或可献上些许拙见,以解燃眉。”殷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薛瑶光陌生的坚决。

“不可!”薛瑶光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徐斌俊此人,兵变犯上,狼子野心,今日能杀王文朗,明日就能……衡郎,我们避之尚且不及,你怎能主动凑上前去?清流风骨,岂可……”

“风骨?”殷衡打断她,嘴角牵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瑶光,这乱世,风骨值几石粮?能活几人命?”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痛楚,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洛阳已焚,天下分崩,苟全性命已属不易。若……若我的些许言辞,能换得你我,换得这随行数万人一线生机,这风骨,不要也罢。”

他说完,轻轻拂开薛瑶光的手,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戒备森严的县衙大堂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挺直得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

薛瑶光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她为了他,不惜折节向权奸示好,周旋于虎狼之侧,只求护住他最后的那点清白与安然。可他……他竟然主动去了,要去向那个双手沾满忠臣鲜血的国贼,献上敛财之策?

曾经那个在清谈座上,笑傲王侯,视功名如粪土的殷衡,那个她倾心爱慕的、风骨嶙峋的夫君,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漫长的一生。她看到殷衡从大堂中走出,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

眼神深处那点异样的光却未曾熄灭。徐斌俊甚至亲自送他到门口,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态度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殷衡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瑶光,我向大将军呈了‘聚敛十策’……大将军,颇为嘉许。”

薛瑶光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火烫到一般。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绞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痛楚如此真切,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正将她与他之间,那曾经坚不可摧的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凌迟割裂。

残阳又一次西沉,将天地万物都浸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南迁的队伍,如同一条巨大的、濒死的蜈蚣,在血色中,缓慢而固执地,爬向未知的、同样布满荆棘的前路。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一片废墟与血色之间,只觉得周身冰冷,流光已逝,前路茫茫。

从江陵又沿江而下,建康城的春天,带着江东特有的湿冷,黏稠地浸透衣衫,直往骨缝里钻。

初到此地时,所谓的“行在”不过是一片仓促整理出的宫室与官署,挤在原本就不算宽敞的旧城一隅。好几万人的涌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这里脆弱的秩序。房舍奇缺,粮价飞腾,疫病在拥挤肮脏的营地里悄然滋生,死亡的气息并未因离开了洛阳而消散,反而以一种更缓慢、更磨人的方式弥漫开来。

嘉国公主薛瑶光和驸马殷衡,分得了一处狭小、潮湿的院落。说是院落,不过是几间勉强遮风挡雨的旧屋,墙皮剥落,散发着霉味。从洛阳带出的细软,在漫长的南迁路上早已散失殆尽,仅剩的一些首饰,也为了换取药材和勉强果腹的食物,陆续典当了出去。

殷衡的病,在缺医少药的建康,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他需要更好的饮食,更干燥的环境,甚至一些昂贵的药材来调理。而徐斌俊忙于整顿兵马,安插亲信,构建他的权力框架,暂时还顾不到这些落魄宗室和旧臣的具体生计。所谓的封赏,不过是空头文书。

薛瑶光看着殷衡日渐消瘦,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她咬了咬牙,翻出了箱笼最底层,那几套她仅存的、还算完整的宫装华服。料子是顶好的越罗蜀锦,刺绣是宫中顶尖绣娘的手艺,曾经衬得她容颜胜雪,风华绝代。

“公主要卖这些?”当地牙行的掮客,眼神挑剔地翻看着衣物,嘴角撇了撇,“如今这光景,谁还买得起这个?便是买了,又穿去哪里?”

薛瑶光垂着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价钱……好商量。”

那掮客最终给出了一个低得令人心颤的价钱。薛瑶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需要钱,立刻就要。

然而,这点钱如同杯水车薪。殷衡的一剂药,就耗去大半。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起了路过时瞥见的一处颇为气派的楼阁——“软红轩”。那是建康城里最有名的青楼之一。

站在那描金绘彩、香气靡靡的楼前,薛瑶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是大周的公主,金枝玉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踏入这种地方。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着薛瑶光,尤其是在她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绝色的脸上停留许久。

“娘子要卖衣服?”老鸨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随手

翻了翻薛瑶光带来的最后一套绯色宫装,“料子是不错,样式也新颖,只是……过了气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薛瑶光的脚上,“这绣鞋和罗袜,看着倒是精致,像是宫里的手艺。”

薛瑶光浑身一僵。

老鸨笑了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娘子若肯连这鞋袜一并脱了,价钱嘛……倒是可以再加三成。”

空气仿佛凝固了。薛瑶光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彻骨的寒意。她看到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妓女,眼中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殷衡苍白的脸,压抑的咳嗽声,在她眼前交替闪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

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

她在老鸨那毫不掩饰的、带着评判商品价值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褪下了那双缀着珍珠的软缎绣鞋,然后,是那双细罗袜。一双白皙秀美的玉足,毫无遮掩地踩在了冰冷、甚至有些污秽的地板上。灰尘沾染上足底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恶心。

她挺直脊背,接过那叠沉甸甸、却仿佛带着耻辱温度的铜钱和碎银,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了软红轩。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靠着这笔钱,他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殷衡的病渐渐有了起色,脸色不再那么骇人。

三个月后,局势似乎稳定了些。徐斌俊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建康及其周边的不服势力,终于扶立了那位一路被挟持、如同傀儡般的先帝庶子薛雅正登基,改元“永初”,这个政权史称南周。

徐斌俊本人,则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太保、大丞相、录尚书事、总百揆、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威大将军、东海王等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权势熏天。因他的霸府设在了广陵,朝政实际出于此,史称“广陵霸府”。

大事初定后的徐斌俊又想要积累更多财富,以图北伐,这就想起来南迁初期献上聚敛十策的殷衡,殷衡水涨船高,成了霸府中炙手可红的新贵。徐斌俊为了显示对先帝血脉的“尊重”,也为了安抚旧宗室,特意下旨,给嘉国公主薛瑶光增加了大量的食邑。

圣旨到来的那天,新搬入的大宅院里喜气洋洋。宣旨的内侍态度恭敬,殷衡站在一旁,穿着新裁的紫色官袍,身姿挺拔,虽然清瘦,却已恢复了往日几分清雅风姿。他微微颔首,从容谢恩。

送走内侍,院落里恢复了安静。

薛瑶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有了食邑,往后生活总算有了保障,不必再……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地板冰冷的触感。

她转身,想对殷衡说些什么,却撞上了一双冰冷、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嫌恶的眼睛。

殷衡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脚上。她今日穿了一双普通的素面布鞋,并无任何特别。

“衡郎?”她心头莫名一慌。

殷衡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再是病中的脆弱,也不是昔日谈玄论道时的清亮,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锐利。

“我今日听闻,”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有人曾在软红轩前,见过一位赤足的女子,形貌……与公主颇为相似。”

薛瑶光脸色瞬间煞白,

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没想到,他竟然知道了。她从未想过要瞒他,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更不愿用那份耻辱来玷污他。

“为了几贯钱,公主竟不惜在那种污秽之地,自轻自贱至此?”殷衡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诮,“将宫装卖入青楼,已是有辱门风!你竟还……还当众脱下鞋袜!你可知道,如今建康城里,都是如何议论我殷衡的?说我靠女人的……卖身钱,苟活性命?!”

“不是的!衡郎!”薛瑶光急急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颤抖,“我只是……只是想救你!当时你病得那么重,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

“救我?”殷衡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我宁愿病死,也不要你用这种肮脏的钱来救!薛瑶光,你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捅进了薛瑶光的心口,瞬间血肉模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拼尽一切、甚至不惜尊严去保护的男人。

“我脏了?”她喃喃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殷衡,你说我……脏了?”

为了谁?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她猛地屈膝,“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石板上,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衡郎,你听我说,我当时别无选择!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只是卖了衣服,卖了鞋袜……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啊!”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殷衡的身体僵硬,低头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妻子。她曾经是那样高贵骄傲的公主,如今却衣衫素旧,发髻松散,跪在尘埃里,苦苦哀求。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挣扎,但最终,都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清白”的固守所覆盖。他无法忍受旁人的指点和议论,无法忍受自己青云直上之际,妻子却有着那样一段“污点”。这污点,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利器,会成为他完美声名上的瑕疵。

“起来。”他声音冷硬。

“我不起!除非你信我!”薛瑶光执拗地抱着他,仿佛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殷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他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扣的手指。

“来人。”

两名新拨来的、面无表情的仆妇应声而入。

“公主心神不稳,需要静养。”殷衡背过身,不再看她,“请公主回内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亦不许她踏出殿门半步。”

薛瑶光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碎裂开来,化为彻底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殷衡——!”她嘶声喊道,却被那两个孔武有力的仆妇毫不留情地从地上架了起来,拖向内殿。

她挣扎着,回头望去,只看到殷衡决绝而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光线骤然暗淡下去。

薛瑶光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扇隔绝了外界一切的门,仿佛也隔绝了她所有的生机。脚底传来石板刺骨的凉意,一直凉到了心里最深处。

她输了。

输掉了尊严,输掉了爱情,输掉了自由。

窗外,是建康城渐渐复苏的喧嚣,是新贵们宴饮歌舞的丝竹管弦。而窗内,曾经的嘉国公主,如今只是被软禁在金丝笼里的囚鸟,连

一双完整的鞋袜,都成了奢望。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赤足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颤抖,再无一丝声息。

内殿的门,自那日合上后,便很少再为她敞开。

说是静养,实则是画地为牢。起初,送来的饭食还算干净温热,偶尔也能见到一两样时令菜蔬。但渐渐地,一切都变了。

变化的开端,是那个名唤何蜜的女子。

何蜜原是京口一小吏之女,据说家中为使她攀附权贵,自幼教习歌舞诗书,养得一身娇柔媚态。南迁路上,其父不知使了什么门路,将她送到了殷衡身边,名义上是为病中的驸马调理汤药。那时薛瑶光全心扑在殷衡的病上,并未将这眉眼含春的女子放在心上。

如今殷衡得势,何蜜便顺理成章地被抬了姨娘,有了名分。

这日,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往日送饭的哑仆,而是穿着一身崭新水红绫裙、头戴赤金步摇的何蜜。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神情倨傲。

何蜜用绢帕掩着口鼻,似乎嫌弃殿内沉闷的空气,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坐在窗下、形容憔悴的薛瑶光,嘴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夫人。”她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却带着刺,“大将军……哦不,如今该称丞相了。丞相念着驸马爷公务繁忙,府中庶务无人打理,特命妾身暂掌中馈,也好让公主能安心‘静养’。”

薛瑶光抬眸,冷冷地看着她,并未说话。曾经的嘉国公主,即便落魄至此,那与生俱来的威仪仍在眼神流转之间。

何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敛了笑容,正色道:“既是静养,便不好终日无所事事,徒耗米粮。府中不养闲人,从今日起,还请夫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她挥了挥手,一个婆子将一盆浸泡着脏污布片的木盆,“哐当”一声放在薛瑶光面前,浑浊的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另一婆子则将一双颜色晦暗、甚至能看到干涸污渍痕迹的罗袜,扔在了盆边。

“这是府中下等仆役换下的罗袜,”何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劳烦夫人浆洗干净了。记住,要用手细细揉搓,不得损坏。还有,这殿内地板,也需每日擦拭,角角落落,不得有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薛瑶光因久未出门而略显苍白的赤足上,轻笑一声:“既是做活,总不好再赤着脚,没得叫人说我苛待了公主。这双罗袜,虽旧了些,好歹能遮羞避寒,夫人就凑合穿着吧。”

说完,她不再多看薛瑶光一眼,扶着婆子的手,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去。殿门再次合拢,落锁声清脆。

薛瑶光盯着地上那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污水,和那双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肮脏不堪的罗袜,胃里一阵翻腾。屈辱感如同毒藤,瞬间缠绕紧勒,让她几乎窒息。

她是薛瑶光,是曾经在洛阳城最明亮的马场上,纵马驰骋,一球杖能定乾坤的嘉国公主!她的脚,曾稳稳踏在马镫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充满了力量与生机。何蜜竟敢……殷衡,他可知晓?他默许了吗?

想到殷衡,心口那日被冰锥刺穿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麻木的寒意。

沉默良久,她终是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双罗袜。布料粗糙,触手湿凉,那不明的污渍蹭在指尖,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她咬着牙,一点

点将那冰冷的、带着别人体味和污垢的织物套上自己的双脚。

陌生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包裹住足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她强忍着,将双脚踩入那冰冷的脏水中,拿起一块脏布,开始机械地揉搓。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粗糙的布料磨损着指尖。她不再去想自己是谁,不再去想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只是洗,用力地洗,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愤恨、不甘,都揉碎在这污浊的水里。

浆洗完毕,便是擦拭地板。她跪在地上,用那块脏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冰冷坚硬的石板。何蜜吩咐了,要角角落落,不得有尘。那婆子每日都会来检查,若有一处不净,便是克扣饭食,或是更恶毒的讥讽嘲弄。

日复一日。

最初穿着那脏罗袜行走跪地,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针尖上,浑身不适。但时间久了,麻木渐渐取代了刺痛。只是那罗袜似乎从未真正干净过,总是带着洗不掉的灰败颜色和若有若无的异味,紧紧包裹着她的双足。

她曾引以为傲的、因常年打马球而锻炼得秀美有力、骨肉匀停的脚掌,在那肮脏布料的长期束缚下,在日复一日的跪地劳作中,慢慢地,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和力量。足弓不再那么挺拔,脚掌的肌肉变得松弛,踩在地上,不再是坚实稳定的触感,而是软绵绵的,虚浮无力。有时夜里脱下那湿冷的罗袜,看到自己那双变得苍白、甚至有些浮肿,再无往日矫健轮廓的双足,她会怔怔地出神。

曾经,这双脚能让她在马背上如履平地,能让她在球场上赢得满堂彩。如今,它们只是两团软趴趴的、承载着屈辱和劳役的肉,连稳稳站立片刻,都觉得吃力。

殿外,偶尔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那是殷衡宴请同僚,或是何蜜在园中赏玩。有时,也能听到孩童稚嫩的笑语——那是何蜜不久前为殷衡生下的儿子。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殿的冷清,一盆永远洗不完的脏污,和一双再也穿不回绣鞋的、绵软无力的脚。

这一年冬,建康下了很大的雪。寒气透过破旧的窗棂钻进来,殿内如同冰窖。

薛瑶光搓着冻得通红发僵的手指,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身上是早已不御寒的旧棉衣,脚上依旧是那双永远也干爽不了的、冰冷的脏罗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冬日,她也曾在雪后打过马球。那时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鹿皮小靴踩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呵出的白气都带着蓬勃的活力。殷衡站在场边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

那时的雪,是晶莹的,是欢快的。

而不像现在,只是无边无际的、能将人最后一点热气都吞噬殆尽的寒冷。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单薄罗袜下微微颤抖的、早已失了力道的脚,眼中一片空茫。

软红轩前赤足的耻辱,是为了求生。而如今这日夜包裹着肮脏罗袜的绵软,才是真正的、漫无边际的凌迟。

她的流光,她的力量,似乎都随着那双秀美有力的脚掌,一起在这不见天日的软禁中,慢慢消磨,最终,化为了掌中一团再也握不紧的、软趴趴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建康城的春寒,总带着一股缠绵不去的水汽,黏在肌肤上,渗进骨缝里。薛瑶光坐在那间囚了她许久的内殿窗前,望着庭院里一株半死不活的梅

树,枝头残存的几朵花苞,在料峭风中瑟瑟发抖,始终未能绽放。

她身上依旧穿着素旧的衣裙,脚上……如今倒是不必再穿那肮脏的罗袜了。何蜜被拖走那日,尖叫哭嚎声仿佛还萦绕在梁间,随后便有手脚利落的宫人进来,将殿内所有属于何蜜的东西,连同那盆她浆洗了无数次的脏污布片,一并清理了出去,又抬来了热水香膏,请她沐浴更衣。

她任由宫人摆布,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却激不起半分暖意。香膏的气息馥郁,闻久了,反而有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那双脚,被仔细清洗、擦拭,甚至敷上了滋润的香脂,触感是柔软的,细腻的,却也像是脱离了身体的两团异物,绵软地搁在绣墩上,使不上半分力气。

自由了吗?

似乎是的。殿门不再落锁,她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走动。新的婢女恭敬地称她“殿下”,饮食用度也恢复了公主应有的规制,甚至更为精细。

可她只觉得空茫。

殷衡死了。不是病死的,不是死于乱军或盗匪,而是被他曾效忠的“丞相”徐斌俊,以长安伪朝奸细的罪名夷了五族。据说行刑那日,建康城外的刑场,泥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数月不褪。连同一起被凌迟处死的,还有何蜜和她的三族。

实际上的起因,是她那远在徐州,手握重兵的舅舅,淮海节度使萧槎,突然宣布率领麾下兵马及徐州全境,归附南周朝廷。

萧槎的归附,对于立足未稳的徐斌俊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实力与声望都将大增。而这位节度使大人抵达建康,觐见完新帝和丞相后,提出的第一个私人要求,便是要见自己的外甥女,嘉国公主薛瑶光。

没有人知道萧槎在见到形容枯槁、眼神沉寂的薛瑶光时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得知了她过去几年的遭遇。只知道,那位以脾气火爆、护短著称的节度使,当夜便提剑闯入了丞相霸府,虽未真的动手,但咆哮之声据说连府外街道都清晰可闻。

紧接着,便是徐斌俊雷厉风行的处置。殷衡与其五族,何蜜与其三族,成了他送给萧槎的、最血腥也最直接的“见面礼”,也是他向天下展示拉拢萧槎决心的投名状。

一场泼天的富贵,转瞬间化为灭族的惨祸。曾经倚重的幕僚,眨眼便能弃如敝履。

薛瑶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对镜梳妆。新来的婢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篦着长发,试图恢复几分旧日荣光。她听着婢女带着一丝解恨语气、又难掩恐惧的叙述,手中的玉梳顿了顿,然后,继续缓缓梳下。

没有快意,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听到的,是某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殷衡的脸,何蜜的脸,都在记忆里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浓稠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感情?信任?这些东西,早在南迁路上的颠沛流离中,在软红轩前的赤足耻辱中,在内殿里日复一日的肮脏罗袜和冰冷地板上,被磨蚀殆尽了。如今支撑着这具躯壳的,或许只剩下一点本能,一点属于薛瑶光这个身份的、残存的本能。

就在她以为余生都将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偶般慢慢腐朽时,宫里来了旨意,皇帝召见。

堂弟薛雅正。那个被徐斌俊扶上皇位,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少年天子。

皇帝在內庭暖阁见她。出乎意料,阁内并无多少侍从,只有两个远

远垂手侍立的小内侍。

薛雅正穿着常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稚嫩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察。他挥了挥手,连那两个小内侍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暖阁里只剩下他们姐弟二人。

“阿姐受苦了。”少年天子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薛瑶光依礼垂眸:“劳陛下挂心,臣妾惶恐。”

沉默了片刻。薛雅正的目光,缓缓落在她因礼服裙摆曳地而微微露出的鞋尖上。那鞋子是新的,锦缎光滑,绣工精美,包裹着她那双早已不复当年有力的脚。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薛瑶光一惊,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轻轻按住裙摆。

“朕听闻,”薛雅正的声音很轻,动作却不容拒绝,“阿姐昔日马球技艺,冠绝洛阳。脚掌之力,尤胜寻常男子。”

他的手,隔着那柔软的缎面宫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薛瑶光浑身僵硬,如同被冰封。

然而,预想中的冒犯并未到来。薛雅正只是那样握着,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般的力道,顺着她的足踝,缓缓移至足底。他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他的手法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耐心。温热的力量透过鞋底和绵软的脚掌,一点点渗透进去。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不同于冰冷的地板,不同于肮脏的罗袜,也不同于马球场上激烈奔跑后的酸痛。是一种……被小心对待的感觉。

薛瑶光怔住了,忘记了挣扎,忘记了礼仪,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天下名义上的主宰。

“殷衡眼盲,徐斌俊心狠,萧舅舅……和殷衡不合已久,借阿姐之机夷灭其族,恐怕实则亦另有所图。”薛雅正一边专注地按压着她的脚底,试图唤醒那沉睡已久的、属于马球手的筋肉记忆,一边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建康城里,真心想护着阿姐,也需要阿姐护着的,或许只有朕这个……傀儡皇帝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惊愕失措的脸。

“阿姐的脚,不该被困在罗袜和殿宇之中。”他轻轻放下她的脚,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待春日暖些,朕已命人整饬了华林苑马球场。”

“朕,想和阿姐打一场马球。”

暖阁里熏香袅袅,窗外是建康宫城连绵的殿宇飞檐。薛瑶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少年天子按摩下,似乎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热流的脚,再抬头看向那张稚嫩却决绝的脸。

不相信感情了吗?

是的。

但此刻,她仿佛听到,那被禁锢、被磨蚀的流光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锁链崩裂的脆响。

或许,这世间,除了男女之情,除了君臣之义,除了血缘之亲,还有另一种东西,在权力的废墟和鲜血的浇灌下,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基于共同困境,基于彼此需要,基于……对这污浊世道的,不甘和反叛。

她的脚掌,依旧绵软。

但华林苑马球场的方向,似乎有风,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遥远记忆中,那令人心潮澎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