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镜子的裂痕
作者:鱻魚丸子
因为是夏季,恰逢学校的暑假,所以镜之谜事务所在这两个月内的演出活动尤其多,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团队安排演出。而我作为应急医护小组的唯一员工,意味着将跟进每一场演出给演员们提供支援。
东山社长倒是很支持我的工作,在密集的巡演开始前就为医疗护理小组备足了所有能用上的物资。他还特地嘱咐我帮忙照看芭蕾舞团的演员们,如果有困难及时和他反映。
在经过了和谷田葵的彻夜交流之后,我倒是对东山社长的这番特别叮嘱不感到意外了,他的言外之意无外乎就是要我关照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佐仓纱季。可是他并不知道,就在我和纱季的第一次合作上,她已经将我这个医护小组长拒之门外了。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周日,也就是镜之谜芭蕾舞团第二场公开演出的日子。这一天我来得稍早,因为作为后勤人员,虽然事情不多,但仍然需要提前做好现场的准备,以防万一有意外发生。
就在我低头清点物资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空旷的走廊外传来,高跟鞋敲打在地面的悦耳声响瞬间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高挑的身影果然是我们的舞团首席佐仓纱季,毕竟除了她,舞团里可没有其他人会选择穿高跟鞋过来了。正如谷田葵之前断言的那样,纱季脚下踩着的,正是那双被我动过手脚的鞋子。
她今天换了一套装束,原本优雅至极的洋服套装替换成了浅粉色的西服套装,混合着女精英的干练和弱女子的可爱,将她的美衬托得淋漓尽致。不得不说,她的每一套通勤搭配都很有品位,时髦有个性,却又得体不过分张扬。
她那两只被那13厘米后跟撑起的小蹄子恰好能从西裤的裤管下显露出来,雪白的脚背被鞋子强行固定了角度,只能与地面垂直着,连带着足弓也铆足劲拱了起来。而她能用来走路的,只剩下被挤在瘦窄鞋头里的脚趾。在我看来,此刻在那双缎面高跟鞋的修饰下,仿佛纱季已经穿上了足尖鞋,正在舞台之外的地方翩翩起舞。
不过我最关心的还是她的右脚——不知道是因为脚踝有伤的原因,还是由于失去了防滑垫的关系,笔直细长的鞋跟每一次落地都会在大理石地面上侧滑一下,这也就使得她不自然地左右扭动着脚踝。相比每一步都稳定坚实的左脚,女首席的右脚踝好像没了力气似的,踮起的步子一颤一颤,来回晃动,看似不稳却又显得富有弹性。
谷田葵嘴里那句“松松垮垮的脚腕子”实在是太贴切了。
从剧场大门到后台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纱季看起来走得格外吃力,我却越看越入迷。就在她准备拉开后台大门的时候,舞团负责人却被身后的一名男子给叫住了。那是剧场后勤组的负责人吉田先生,看样子他是在跟纱季对接着今晚的演出事宜。
而一旁的舞团负责人则开始不动声色地向身前探出右脚,翘起脚掌,倚着鞋跟转动着脚踝。似乎在向谁诉苦着,方才那几步,就已经让脚踝受了累。那白皙的小肉脚被踝间的缎带锁定在高跟鞋里,一圈一圈缓慢地转动着纤细的关节,那不曾停下动作的脚腕仿佛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夺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可就在这时,纱季身后的那扇高大木门突
然被打开了,厚重的门板伴随着推动的力量,门板下沿猝不及防就撞在了她伸出的右脚上。门里的人貌似完全没有想到此刻门外会站着人,只是一股劲地朝外推着门。
“我先把门顶着,你们几个把那边的桌子搬出来。”
原来是剧场后勤组的员工在清理后台的桌椅。
“奇怪,今天这个门怎么这么重?翔!你先帮我一起推一下门!”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缓慢移动的门突然就被迅速推开了。被撞到脚的纱季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前一秒还在偷偷放松的小脚还没来得及缩回来,就被木门结结实实地撵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她有伤的脚踝外侧。
更不巧的是,突然的撞击让纤细的鞋跟歪斜着角度,出乎意料地卡进了木门底边与大理石地面的夹缝中,竟让她被缎带绑住的小脚怎么使劲也抽不出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随着门越开越大,女首席的脚也就被压弯得越发厉害——170度、150度、130度、110度,直到那承受了太多压力的脚腕被彻底压折了过来。脚踝内折的那一幕看得我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我听见了一声闷响,好似关节错位互相摩擦的声音。
那张我从未见过有任何情绪的美丽脸蛋猛地抽搐了一下。只见舞团的大明星、高傲的负责人、漂亮的女首席——佐仓纱季不顾自身形象地往身前顺势跪倒在地,弓着腰肢向后捂着自己的右小腿,几乎是挤着牙闷声痛呼了出来。
“啊——”
一声女人的痛呼传遍了剧场,纱季此时倾斜着身体跪在地上,顾不上有多狼狈,双手正用力顶住还在移动的木门,就连原本笔挺的西装都已经布满了褶皱。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嘴唇也已经咬得发白,仍然在试图抽出被鞋跟卡住的右脚。
而让她如此慌张的源头——被压折的右脚,正以诡异的角度固定在地上。内踝被外力强行拉伸了开来,我从没见过脚踝内侧可以弯折成这样,惨白的肌肤被凸出的骨骼顶出几个尖角,而尖角又戳在坚硬冰凉的大理石上,承受着木门所有的重量。
“喂!你们干什么呢!赶紧停下!门撞到人了!”
后勤组的负责人吉田一边朝门后的员工们吼着,一边反方向推着木门。终于,这扇厚重的大门停下了移动。
一时间,那些原本在后台已经到场的演员们,全都零零散散地跑了出来看热闹,有的人脸上甚至花了一半的妆,样子怪好笑的。我也不嫌事大地凑得更近,发现地上的纱季已经抽出了被卡住的右脚,并且着急地解开了原本绑在脚腕上的缎带。
原本白皙的脚腕现在却在一侧透着不同寻常的红肿,仔细瞧的话,甚至会发现隐隐有些泛青。在众人围观下,她低着头,尝试着转动又一次受伤的脚踝,身披外套的背影正在微微颤抖。
身边明明有好些舞团的演员,然而却没有一人关心她们首席的情况,她们各自围成个圈都在窃窃私语。不过我倒没在其中看到谷田葵的身影。后勤组的吉田正带着刚刚搬桌子的那四名员工在一旁不停地鞠躬,向纱季赔礼道歉。
可她并没有回应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活动着右脚。作为外人,我能明显地感受到现场尴尬异常的气氛。
“佐仓小姐,您要紧吗?需要我做些应急
处理吗?”
明知道很有可能会被断然拒绝,但是出于对本职工作的负责,身为事务所医护人员的我还是向她伸出了援手。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舞团首席居然没有拒绝我,反而伸出了右手,看起来是希望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麻烦您了,梶浦先生。”
不经意间,我再一次与她的视线对上,竟发现在那双墨绿色的杏眼中隐约流露出一丝落寞。
“那我先扶您到后台去吧。能落地吗?右脚。”
我低头看着她再度悬起的右脚,能看出脚踝已经开始浮肿起来。
“嗯,能走路。梶浦先生,您那有处理肌肉拉伤的应急喷雾吗?”
她似乎不想表现得很脆弱,硬是将受伤的右脚踩到地上,试图像往常一样走路,不过步子依旧很慢。
“有的,这次演出前刚好购置了一批。”
我突然想到东山社长叮嘱的话,以及这批由他新购置的物资,不禁惊讶于他的先见之明。
“那……待会麻烦您帮我拿一下好吗?”
没想到这次她会主动询问我医护物资的事情,之前不是说舞团都有自备的吗?想到这里我便随口问道。
“没问题。舞团的医护物资是不是没有了?需要我多拿一些过来吗?”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估计是已经发现上次自己的喷剂都过期了吧,我也不打算追问下去。总感觉这个女人要是不想说,那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撬开她的嘴了。
纱季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伤得不严重,可是身体的本能是不会骗人的,右脚每走一步,身子就会情不自禁地往左倾一点,重心自然就转移到我这边。在把她扶到后台的座位上后,我便立刻去仓库找我的应急喷雾了。
“麻烦您了。”
身后传来了的一声道谢。这平淡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她。
有时候我也不禁怀疑过,像佐仓纱季这般平日里几乎没有情感流露的人,是怎么能在舞台上演绎出动人心弦的舞蹈的?只可惜我还没有亲眼见过她的表演,说不定她在舞台上就是完全另一番模样了。
“喂,梶浦先生!”
耳边终于传来了谷田葵的声音,这次刚走出后台没多远就碰见了她。她身边还有一位女演员,总觉得有些眼熟。难道是看到我前面去帮了纱季,要来质问我了吗?还是又要耍什么新的花招?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安安分分度过这周的工作,看样子又是不可能了。
“这是裕花小姐,也是我们舞团的哦。”
没承想她却突然介绍起了身边的女孩。
“您好,我是后勤部的梶浦度人。”
出于礼貌,我也向她做了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裕花加奈。”
穿着长裙的女孩莞尔一笑,朝着我稍稍弯了一下身子。
谷田葵突然凑近身子,一脸坏笑地对我说。
“好啦!梶浦先生这是准备做什么去呢?是去给我们的大小姐拿喷雾吗?”
我的天,我这是被24小时实时监控了吗?怎么这女人什么都知道,刚刚明明她还不在这里啊。
“额……你是在跟踪我吗?”
“怎么可能!我哪里会是这么变态的人呢,我也是刚来哦。都是小裕花告诉我的啦,好啦梶浦先生,我们这有现成的喷雾药剂哦,本来就准备给你的,现在这下正好。”
她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小罐药剂,和纱季上周用的那罐是一样的包装。
“梶浦先生不要怪小葵呀。刚刚我正好在你们
边上,所以都看到啦。”
裕花小姐也在一旁帮着谷田葵说话,满脸挂着笑容。不过和谷田葵的坏笑不一样,反倒是给了我一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我想起来了,这裕花加奈就在前面那群围观的演员里,怪不得方才见她时觉得有些眼熟。我接过了谷田葵递过来的喷雾瓶,看着这两个始终笑眯眯的姑娘,我很难不怀疑其中是不是掺有什么阴谋。
“我有准备这个药啊。你们还特地给我瓶新的干嘛?而且看样子,这个也不像是全新的嘛。”
我揣摩了一圈瓶子,想要找出上面的破绽。
谷田葵佯装惊讶的样子,遮着张开的嘴说道。
“哎呀!不愧是梶浦先生,真厉害!这的确不是全新的哦。我就开门见山的说啦!我们呐,想拜托您给大小姐用这个药。”
果然这里又有阴谋。
“这……是什么?”
是加了高剂量类固醇的喷雾哦,止疼效果肯定比原来的那个要好很多。当然啦,这个是有副作用的,具体是什么副作用就要看大小姐怎么用啦。
这次谷田葵没有吱声,反倒是裕花小姐开口向我说明了细节。
“这……”
我看着手中的喷雾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到底是拒绝谷田小姐她们,去拿正常的药剂呢?还是继续搭着这条贼船,跟着她们一起整治纱季呢?
脑海中浮现了刚刚佐仓纱季意外受伤的画面,以及东山社长的那番叮嘱。虽然我对纱季的为人不太欣赏,但是今天她已经再次伤到了右脚,况且还有社长在背后撑腰,我现在居然不希望她再在演出上继续遭受暗算。
真是奇怪的心理啊!明明已经弄坏过一次她的高跟鞋了,难道我现在是愧疚吗,还是害怕?
“梶浦先生?想什么呢?您怎么老是开小差呀。”
谷田葵见我没了反应,伸手拍了拍我。
“啊,抱歉抱歉。谢谢啦,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我。那我先去给纱季小姐做处理啦,回头见!”
没等她俩反应过来,我就拿着这瓶假冒的药剂转身跑开了。
等到跑出了她们的视线范围后,我立刻从剧场外绕了一圈来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区。心中思索了一番后,果然觉得这次我不能再把自己往漩涡里推了,上次是谷田葵一人,这次又加上了裕花加奈,天知道这次成功了之后下次还会有谁来找我。我只要口头上答应下来,但实际还是用真药不就好了吗?既不会得罪谷田葵那群人,也不会让纱季因为我的原因进一步受伤,否则社长肯定会怪罪在我头上的吧!
由于刚才的小插曲,差不多耽搁了十来分钟的时间。等我回到后台时,所幸没有遇见谷田葵她们,而纱季也已经脱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正坐在座位上活动着可怜的右脚。
“抱歉,佐仓小姐。让您久等了。”
我走到她身边,拿出社长添置的药剂喷雾,准备蹲下身子帮她处理。然而却被纱季伸手制止了。
“没事,梶浦先生。我自己来吧。”
又被拒绝了,我尴尬地蹲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起来好,还是就这样蹲着好。只见她接过喷雾,在自己受伤的右脚踝上来回喷着药剂。有了旁边的左脚做对比,可以明显看出右脚踝关节的内外两侧都红肿了起来,内侧骨骼处的瘀青似乎也变得更明显了。
现在这双曾让我魂牵梦萦的美脚距离我的脸只有咫尺之遥,我的心跳都不由得加速了起来
。药剂的味道混合着一股独特的微甜香气,那是我上周在纱季的高跟鞋里闻到过的味道,想来一定是她小肉脚上的香气。淋上了喷雾的右脚,皮肤上沾着湿漉漉的水滴,加上红肿的肌肤和凸起的关节,显得格外的楚楚动人。我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抚摸它。
“这是新的药吗?”
突然这只裸足的主人发出了提问。
“诶?啊……是的,这是这次巡演前刚进的库存。”
还好她的发问打断了我的思绪,不然我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
“怪不得,这个药效感觉比原来的要好很多。”
纱季一边说着,一边用十根纤纤玉指揉搓着脚踝的两侧,试图让药剂加速吸收到皮肤里。
怪不得东山社长特地在演出前订了这批药品,看来他是真的很重视镜之谜芭蕾舞团,也很重视这位女首席。
刚刚被打断的注意力很快又重新回到了她的伤脚上,如此近的距离让我很难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不去欣赏她的脚。
作为舞者而一直过度使用的脚趾很修长,但骨节也免不了受压增大,尤其是拇趾,还略微朝内倾斜挤着二趾。涂了裸色甲油的趾甲被修剪得很整齐,但貌似拇趾外侧有嵌甲的症状,脚趾尖的嫩肉又红又肿,不太自然。
肉垫饱满的脚掌因为高跟鞋的挤压,现在显得红彤彤的,好像一颗刚熟的富士果。脚背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下面有几根静脉血管都能清楚地看见。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唯独那发胀的踝关节,像是拿了另一个人的关节拼装在这里一般。
我赶紧将自己从愈发晃神的状态中拉回,试图再次和纱季交流起来。
“我没记错的话,上周的演出佐仓小姐也是扭伤了右脚对吧?今天有影响到吗?”
“那不是扭伤。只是普通的保护性措施。”
她立马否认了扭伤的事实,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再次转动起脚踝。
“保护性措施?”
我倒是想看看她怎么解释这个借口。
可是舞团首席却没有再理会我的疑问,没想到她居然会向事务所唯一的医护人员隐瞒自己的伤情。就算我不是专业人员,但好歹也是公司委派的专职。难道她就这么不信任我的能力吗?
等皮肤表面的药剂被充分吸收了进去之后,她便开始从脚心往脚腕上缠绕起绷带。我看她包扎的手法很用力,每一圈都把绷带勒得很紧,居然将她原本就没什么赘肉的脚背都被勒出了皱褶,绷带边缘的皮肤更是显露出不同寻常的惨白。不过这样一来脚踝倒是不如先前那般肿胀了,在外力的束缚下又变回了纤细的脚脖子。对此,我不免有些担心。
“佐仓小姐?您这样会不会把脚缠得太紧了?可能会导致局部缺血的。”
“没事,不用担心。活动起来就会变松的。”
对于我的提醒,她并不在意,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继续拿着那只喷雾瓶,又朝着缠好绷带的脚踝上喷了一圈,直到肉色的绷带浸透了药水。这样一来倒是与脚腕的线条更加贴合了。
然后舞团首席停下了动作,默默地将视线转向我。见仍蹲在一旁的我没有反应,她才举了举手中的丝袜,示意我该回避了。
“啊!不好意思!”
我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尴尬的位置,连忙边打招呼边起身背对着她走到一旁。
差不多过了5分多钟,纱季才对我说道。
“不好意思,梶浦先生
。您不用再背对着了。”
“哦,好的。”
我这才转过身,傻笑着挠了挠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座位上的她正试着把右脚再次塞回脚边的那只恨天高里。重新穿上丝袜后,刚才缠绕在脚踝上的绷带竟然不怎么看得出来了。让我瞬间产生了她的右脚已经没事的错觉。
可是纱季穿鞋的动作却出卖了她——即使是后空的凉鞋,但她仍然没能利索地把脚塞进鞋子里。可能是过紧的绷带限制住了脚腕可以打开的角度,她始终没能像以前一样完全挺立起自己的脚背。娇小的玉足努力着想要挺起身子,可被严严实实包裹住的脚后跟只能在这13厘米的高跟鞋边蹭上蹭下,始终踩不进去。
试了几次之后,她索性直接用右手抬了一下脚后跟,然后利索地用缎带在脚踝上系了一个异常标致的蝴蝶结。如此折腾一番,那骨感的脚背终于又拱起了身子,连带着奋力紧绷的足弓,高傲地抬起了脚踝,让这只可怜的小蹄子重新回到了与地面近乎90度直角的位置。
她起身走了几步,无论是从外观上,还是从步态上竟然都看不出有任何异常。有了绷带的束缚,原本松松垮垮的脚脖子竟变得像钢板一样,稳稳地杵着,没有一丝晃动,连一丁点转动的余量都没有。
这样的状态,与其说是稳稳当当,不如称为僵硬才更加贴切。
我对这样的做法不置可否,虽然我是业余的医护人员,但是好歹也知道跌打扭伤的基本常识。想开口询问她,却又感觉现在不适合再问出多余的问题。见她也没有想再搭理我的样子,我也就知趣地准备离开了。
“那喷雾我就先放在这里了,我那还有多余的。这边就先不打扰您了,祝您今晚演出成功,佐仓小姐。”
“刚才麻烦您了,梶浦先生。谢谢。”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舞团首席竟十分客气地向我鞠了一躬。原本以为她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会把人拒之门外的冷漠之人,没想到这样的待人礼仪她还是具备的。
“这是应该的。希望您记得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纱季听了这番话后,并没说什么,而是默默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在晚上的演出期间,我独自等候在仓库外的临时办公区。在和事务所里所有团队对接过后,我发现芭蕾舞团的医护工作最为轻松。由于舞团首席佐仓纱季之前强硬的态度,我的作用被基本架空。反倒是别的演艺团队,几乎全都让我融入了每一场演出活动中。
我不清楚为何她会如此抗拒配合我的工作,只能猜测其中或许是有什么隐情。因为就连那精明的谷田葵,她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据她说之前的舞团负责人并不是这样的。
让芭蕾舞团的成员自己处理医护问题,这也是佐仓纱季当上负责人后才定下的规矩。只是今天,她似乎打破了这条由她自己定下的规矩。
闲来无事,我便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裕华加奈说的类固醇。原来它就是封闭的药剂,怪不得会有强力的止疼效果。她说的副作用,按照网络的资料来看,应该就是长期依赖类固醇治疗后,韧带会出现脆化的症状吧。还好刚刚没有用到这瓶高浓度的类固醇药剂,否则日后肯定会给纱季造成不小的影响。如果真的是因为我的过失出了问题,社长可不会轻易饶了我的。
这次演出结束后,我特地多等
了一些时间,天真地以为纱季会再来处理她的伤踝。可是直到外面散场的演员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依旧没有来。
这难道不是当然的事情吗?我竟然把下午那次意外当作是她认可了我的工作。我究竟在期待点什么啊?
眼见剧场已经开始收尾工作,我不得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回家。然而就在我刚走出剧场大门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身后拉住了我的挎包。
“梶浦先生,您怎么还在这里呀?难道!是在等纱季大小姐吗?”
居然是谷田葵!这女孩真可怕,怎么哪里都有她的身影。而且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之前在等纱季?
“额……你是忍者吗?不要这么一惊一乍地吓我啊!”
我拿回了我的挎包,有些埋怨地对她说道。
“你怎么还没回去啊?都已经散场这么久了。”
“噗嗤!梶浦先生您可真幽默。我当然是在找您啊!”
换回便装的谷田葵显得特别像个大学生,她掩着嘴偷偷笑着,然后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说道。
“明天没有演出,您难道不想再去老地方和我喝一杯吗?”
“诶?”
面对她突然的邀请,我倒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噗嗤!好啦逗您的啦!赶紧过来躲好,大小姐马上就要出来啦!可别让她看到我们。”
说着,谷田葵便示意我一起去门口的电话亭里。
电话亭?感觉是已经快被时代淘汰的东西了,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设施在马路上呢?
直到钻进去之后,我才发现,原来电话亭还是有存在的必要的。它四周的玻璃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被做成了单面的玻璃,只能从里面往外面看,外面看过来只有一片黑色。这简直就是偷窥路人的绝佳场所。
而现在,我竟然又一次和谷田葵待在一起只有两个人独处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年轻女子身上特有的水果香味传入了我的鼻腔,使得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烫。低头一看,未曾想这个满脑子坏脑筋的女孩脸上也有些微微红晕。
“梶浦先生,您不会在动什么歪脑筋吧?这里可都是有监控看着的哦。”她面露坏笑地抬头看着我,不过这并掩盖不住她那泛红的脸蛋。
“怎么会……”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恶,居然又被她摆了一道。“你说纱季小姐要来了?她还没回去吗?”
“是呀,她可是费了不少精力在里面穿鞋呢。好啦,别害羞,人家刚才是开玩笑的嘛!”
“穿鞋?”
“快看大门那边,纱季要出来了。”
谷田葵指了指剧场大门,我朝着那方向看去,那里果然出现了一个瘦高的人影,正是身穿淡粉色西装的纱季小姐。出乎我意料的是舞团首席并没有像下午那样优雅地迈着步子,而是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她看起来……好像不太方便?”
“噗嗤!可能是拜您所赐哦。”
“我?”我疑惑地问道。难道谷田葵发现了我没有给纱季使用调包的药剂吗?
“对呀!不是梶浦先生您给她的高跟鞋动的手脚嘛!您快仔细看看大小姐的脚。”
听了她的话,我这才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纱季的右脚上——她的步伐很慢,在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的共同影响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明明演出前,处理过的小细踝已经看不出任何问题了,此时却又开始左扭右晃的。
看她微抬着双手佯装在整理头发,其实是在维持着平衡,居然有
种随时都会倒下来的感觉。没想到专业的芭蕾舞演员也会有这种平衡不稳的时候。纱季小姐那清冷如霜的脸上,竟然罕见地皱着眉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看来现在这双鞋子的确非常困扰着她。
“啊,切掉防滑垫的计划成功了吗?”看到眼前的画面,我的心底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谷田葵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肚子,说道:“当然成功啦!您看她的鞋子都快成溜冰鞋啦!”
的确,纱季的右脚似乎已经不能很好地驾驭住脚下的鞋子了。每走一步,先落地的鞋跟就会滑向内侧,连带着整只高跟鞋都歪向另一边,惹得脚踝不得不扭动起来纠正重心。似乎下午缠绑的绷带已经失去了紧缚的作用,那只小细踝又变得像弹簧一样富有弹性。好不容易走出玻璃门后,她立马扶着刚才我俩待过的立柱,停了下来,竟原地休息了起来。明明才走了几十米的距离。
“不得不说大小姐平衡真好,鞋子都滑成这样了,居然都不会崴脚。”听得出谷田葵的语气里夹带了一些妒忌。
“那是因为她还缠着绷带吧?”
“梶浦先生怎么知道的?”
“下午她就是在我面前打的绷带呀。”
“说不定大小姐现在已经脱了呢?”
“应该不会吧?那多危险啊。”
就在我俩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时,靠着立柱的纱季抬起了右脚,用手摸着后跟的鞋底,似乎在检查鞋子打滑的原因。接着她把手放在藏在缎带下的脚踝上,捏了捏关节的前侧,又凭空使劲甩动了几下小脚,一副想要得到放松的样子。几番折腾之后,她重新把脚踩回地上,准备继续行走。可谁知右脚刚一吃上力气,脚踝就像没了支撑似的,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
失去重心的纱季踉跄了一步,向前伸出的右脚又轻轻崴了一下,使得她不得不再次朝前调整重心。原本还靠在立柱上的她,就这样接连踉跄了几步,直到扭了3次脚踝,才好不容易刹住车。
“噗嗤!我收回刚才的话,大小姐这也太糗了吧!”谷田葵充满嘲讽的口气隐藏不住她看热闹的好心情。
只见舞团首席面露难堪地直起身子,她整理了一下发梢,将散落在眉前的头发捋到了耳后,然后微微翘起右脚藏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转动着小细踝。看她东张西望的样子似乎是确认周围有没有其他人。所幸剧场的观众和人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路上也没有多少路人,所以刚才的窘态估计只有被我和谷田葵看到了。
我身前的女孩转过了身,一脸兴奋地说道:“您可太厉害了梶浦先生!我可是!第一次!见到
纱季这么出糗的样子!哈哈哈!”
“停,停,停。你小声一点,万一被她听见了怎么办?”我赶紧示意她冷静一些。
“哎呀,不会!不会!隔了那么远呢,她听不见的。”谷田葵向我摆了摆手,继续说着。“我们可是计划了好久一直没能成功呢,没想到梶浦先生才帮了两次忙就成啦!真是太厉害了!”
“这就算成功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达成了她们的目标,我原以为还会有其他阴谋。
“当然啦!纱季现在脚扭成这样,后面的演出肯定会受影响的。到时候呀,指不定还要继续用我们特供的药呢。现在巡演才刚开始,只要她的表现越来越糟糕,首席的位置肯定保不住啦!”
原来她们
的目的是想把纱季从首席的位置上拉下马啊。那岂不是和东山社长要力捧纱季作为明星的计划完全冲突了吗?幸亏她说计划已经成功了,不然为了保住工作,后续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蹚这滩浑水了。
“那可太好了。”于是我嘴上应付着她,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打算。
虽然谷田葵现在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但是我却有种直觉,鬼灵精怪的她在日后的演出中肯定还会有不少坏点子。与其被她盯上当作枪子儿使,我倒不如先行一步。
“那个……以后还要我给纱季用假药吗?”
“噗嗤!什么叫假药啦,那可是特供药。当然需要梶浦先生继续帮忙啦。”
“那我就专门负责药剂吧。别的馊主意可别再叫上我了啊,我可不想丢了工作。”
“噗嗤!我还以为您挺享受折磨纱季的脚呢。没想到梶浦先生这么谨慎呀。”谷田葵惊讶地看着我,这一次她好像不是故意佯装出来的。
“毕竟我也只是一个新人啊。”
“那好吧。不过有梶浦先生在医护工作上的支持,相信大小姐的脚肯定不会好得很快吧,嘻嘻。”
怎么感觉她的话藏着言外之意呢?不过见她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也就不再计较了。表面上答应谷田葵使用高浓度的类固醇药剂,而实际上我则会继续使用东山社长买来的药物。阳奉阴违,这个就是我打的小算盘。
就在我们说话间,纱季小姐已经快走到路边的一辆轿车旁,她稍稍悬着右脚,最后单腿蹦跶了几步才抓住了车门。谷田葵还面对着我叽里咕噜地说着话,并没注意到那辆车。而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轿车内的司机竟然是我们的大老板东山社长。
果然纱季与社长的关系不同一般。难道她是故意为了避人眼目,所以才特地走得这么晚吗?我没有告诉谷田葵这个事实,默默地目睹着纱季关上车门,乘车而去。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纱季已经走了。”我向着空无一人的剧场门口指了指。
兴奋劲还没过的女孩这才回过头,听上去有些扫兴地说道:“唉?怎么这么快?我还想看她再扭个几次小脚丫呢。”
“以后有的是机会吧?走啦,走啦。”
“那我们去喝一杯吧?梶浦先生?”谷田葵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电话亭的门。
夏夜闷热的空气一下子扑在了我的脸上。没想到她又提起了这茬事,之前不是说逗我的吗?“明天还要上班诶!”
“哎呀,真差劲呢。女孩子主动邀请您,居然还用这种理由来拒绝。没想到梶浦先生是这样的人。”
“我可是已经连着工作两周了啊。”一想到要和她去喝酒,我就回想起上周喝到凌晨的场景。
可是谷田葵看起来铁了心地想拉着我一起去。她再一次勾住了我的挎包,把我拖出了电话亭,说道:“今天我请客!来为我们伟大计划的大功臣梶浦度人好好庆祝一下!”
“唉!那……那就喝一杯哦!不然我明天可就没法上班了!”
就这样,我又一次被她拐到了酒吧,在酒精和八卦中度过了周末最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