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陌生的大肚子女人
作者:三线女作家 Jiing
2011年的7月中旬,我算是正式从上海搬到了成都,也正式开启了我的非学生生涯。我的工作依然是在教培机构教英语,新工作所在的机构比之前那份临时工大了很多,管理也好了不少。我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竞争和卷的人,所以我从来也没有想过会私下和自己的学生沟通去做一对一私教,虽然并不是没有家长这么提起过。
我也是个对自己的舒适区非常留恋的人,所以我完全没有去考虑住在成都我并不熟悉的区域,于是和上次离的地方不远,我住在了青羊区百盛后面的高层里。我租房的房主是一对新婚没多久的小夫妻,我感觉他们大概和我年纪也差不多。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卧室比较小,基本上一个床一个衣柜就满了,但是客厅的空间还是挺大的。我和那对小夫妻彼此印象都很好,第一次见面我们一起吃了饭,他们租给我的房租也并不算很高。他们说这其实是他们的婚房,但是两个人工作都在双流机场附近实在太远,他们打算过些年如果能换一份城里的工作再回来。所以他们就希望找一个干净且靠谱的人把房子租出去。就这样这个房子到了我手里。
放在那个年代,青羊区的百盛附近还是非常热闹的,我之前也提过这里交通也非常方便。我工作基本都在天府广场和盐市口附近,公交到我住的地方就非常快。晚上百盛周边有各种小吃摊位,往西边走一两条街的小路上也有无数家各种小餐馆。而百盛里面肯德基麦当劳和星巴克也都可以找到,旁边还有一家家乐福。虽然那里的基建直到今天都显得很久,但是这种市井气却让我挺开心的。
来到成都我是完全抱着重启人生的态度开始的,我在这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虽然大学里也认识几个成都来的女生,但是都谈不上什么很要好的朋友。所以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我想通过这样的环境让自己里里外外都可以焕然一新,也最大可能和所有不愉快的过往说再见。
我租的房子里卧室的家具是齐全的,卫生间阳台也都收拾好了,只是客厅里什么也没有。我买了一个小饭桌和两把椅子,后来又加了一张很小的书桌,这对我来说足够了。我的楼层比较高,阳台的方向和百盛的正门是同一个方向(应该是朝南吧我记得)。每天晚上我都可以看到远处绵绵不绝的灯火,也能依稀听到楼下夜市的声音。我还是挺享受住在这里的。
那个小区是好几栋高层组成的,人员构成也非常复杂,基本都是外来的流动人口。我隔壁是一对年纪很大的老夫妻,不怎么说话,另一户我在前两个月都没见过。楼里各色各样的人我可以通过穿着和神态大概有个判断,白领男性挺多的,穿得非常暴露性感每天挽着不同男人胳膊的女孩们也在电梯里不少见。不过我完全不在乎这些。
在成都的前两个月我完全沉浸在新鲜感带来的兴奋之中,我的心情很好。周中我非常认真备课教书,周末我基本没有在成都市里面待过。我去了好几次重庆,爬了峨眉山和青城山,也去看了汶川地震的遗址。其他的时间我经常在春熙路附近闲逛。我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我也不喜欢和人有太多的接触。这样的日子自然也是留不下什么积蓄的,但是我也
不在乎。我和父母的通讯大概保持在每周一次,也没什么很特别的内容,都是寒暄居多。他们其实并没有对我离开上海有什么评价,而我也很多年不打听他们工作的状况了。彼此安好也就够了。
如果说我和成都的蜜月期有一个明确的终结点的话那就是九月底。那天我收到了父亲发来的一条非常突然的短信,他告诉我说他要带一个朋友去成都看病,问我说能不能在我那里住一个星期左右。我自然是感到困惑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大老远从上海跑到成都去看病,但是我从来都不是乐意去打听别人事的人。这样来自父亲的请求对我来说好像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虽然我很讨厌别人侵犯我自己的生活界限。可是一个星期也就忍了吧,反正除去工作时间我在家的机会也不多。但我也忍不住去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朋友,为什么要搞得如此神秘兮兮。
几天后的那个周六我坐机场大巴去接他们。到了机场我远远其实就看到了我父亲,旁边站着一个很高大的女人,比我父亲还高了可能有四五公分。那个女人很不好看,骨架很大五官也都看起来很突出,感觉谈不上不友善但真的有点丑。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亲眼看着他们手牵手走出的航站楼。而且那个女人挺着一个大肚子,那个年纪的我完全判断不出那是哪个阶段的身孕。她肚子不算大,但是已经足够明显了。
远远看到我后父亲先是主动把他的手抽了回去,他跟我招收的动作在我看来非常不自然。也许只是我的联想。他们两个人带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那个女人穿得挺厚的,还没到十月就穿着风衣带着围巾,只是因为风衣没有系扣子我才能看清她的肚子。很强烈的不详之感就在我心中不停盘旋着。
父亲给我介绍说这是小林阿姨,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的全名。我们握了手,她手劲很大,手上的皮肤特别好。她开口介绍自己的时候我能听出很强烈的北方口音,我知道她肯定不是上海来的。父亲没有说他们来这里到底是看什么病,我自然也是不会去问的,这种敏感的问题我只会刻意回避。我们没有过多寒暄,小林阿姨建议说我们打车走,于是我们就上了出租车。车钱是她付的。
我们直接打车到了百盛,然后没有进屋就在百盛的必胜客吃了一顿其实已经很晚的午餐,也是小林阿姨请的。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作为这里的主人应该我来付才对,但是她的主动和神秘让我完全不敢插话。
在饭桌上等菜的工夫她让我父亲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来了给我带的礼物。两只明晃晃的香奈儿口红放在了我面前,然后她又拿出了一个装鞋子的防尘袋,里面是一双Chloe的经典波浪纹边的平底芭蕾鞋,是那种我说不出肉色还是灰色的颜色。她道歉说鞋盒被她扔掉了因为箱子没空间,但是防尘袋她给我留着了。她又补充说这都是她前一段从国外带回来的,她一直都想买些东西送给我。说实话,在遇到她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Chloe这个牌子,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和我在培训机构用的英文名撞了衫。
这些礼物当然是让我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好感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岁数能收到这样贵重的礼物。甚至有过两次我生日的时候父母连蛋糕都没给我买过。
但是当她说
道一直都想给我买东西的时候还是让我产生了很强烈的不适感。我感觉好像在某个并不和我一致的时空里一直有双眼睛盯着我一样,这让我脊背发凉。
同时我也产生了另一个极大的困惑:父亲为什么要带这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女人来找我?即便真的来成都看病,他们完全住得起酒店的,为什么一定要住在我这里?父亲是来告知我他要和母亲离婚吗?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难道会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吗(我当时就非常确定那是一个男孩,来自本能的确定)?
带着所有这些问题我很艰难吃完了那顿饭。
回到我的住处后亟需解决的问题就是三个人怎么住,因为我只有一张床。最后父亲建议说我和小林阿姨挤在一张床睡,他下午去买一个沙发床,这样我的客厅里以后也能有张沙发用。事情走到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异议。于是天黑前一张沙发床就摆到了我的客厅。
从机场到吃饭到买家具,那是无比辛苦的一天,我猜想对于挺着大肚子的小林阿姨更是如此。所以洗漱过后我们那晚早早也就睡下了。睡觉前我和小林阿姨在床上只是有的没的简单聊了聊,大多数时候她都一直在夸我懂事又漂亮,以及她给我推荐了一款新的软件 ---- 微信。那时候我根本也没想过这个刚出没多久的软件后来居然彻底改变了中国人的生活。
以及那晚令我印象也很深的就是她摆在床头的各种瓶瓶罐罐的大牌化妆品,这让我非常羡慕,也更加好奇这个女人的来历。
我没有去打听他们所谓的看病行程,第二天也就是周日他们告诉我说这一天他们没有特别的安排,如果我愿意可以带他们随便走走。能出门分散一些注意力当然比三个人尴尬地挤在我屋子里强。上午我们一起去了武侯祠,吃过午饭又到了春熙路。小林阿姨还是坚持要再给我买些礼物,我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也很贪婪地没有拒绝。进口的大牌商品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让她买,最终她还是买给我了几套有些正式的国产品牌连衣裙和套装,她说以后肯定用得到。以及最后她又买了一双长靴给我,她说天气快冷了要我注意保暖。
说实话那天我挺感激她的,这种我甚至都不需要提出请求而会把新衣服和鞋子直接递给我手上的事在我过去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的母亲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我的生活,她永远只会用嘴皮子说一些不疼不痒的无用废话。我也不知道那天一直在旁边陪着我们却沉默不语的父亲内心究竟是什么感觉。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初代网红的地标锦里,他们都非常喜欢那里,这也是我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他觉得有地方比上海要更好。当然锦里这种地方我一年也许都不会去一次。在锦里小林阿姨终于答应了让我请大家一顿饭,这让我的内心稍微舒缓了一些。
晚上回去后父亲说明天他们要去医院做一个检查,我周一也很忙,没有时间陪他们。他们很斩钉截铁告诉我不需要我陪,我觉得留给他们一些独立的时间是件好事。我给他们留下了我的备用钥匙,如果他们想回来休息可以随时进来。
一天多的接触我和小林阿姨已经熟悉了不少,我觉得她是个好相处的人,绝不仅仅是因为她送了我很多礼物的缘故
。我觉得她作为一个长辈我们依然是有很多话可以说的,这种感觉在我和父母的相处中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天我们俩在床上漫无边际地瞎聊,她讲了很多她去国外旅行的事,我也分享了一些大学阶段屈指可数的开心时刻。她问我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说可以给我介绍几个有钱又人好的男生,我还是挺当真的。不过这件事倒是就没有下文了。
和她相处稍微久一些之后我有点愧疚之前觉得她丑,她虽然不漂亮但是很让我舒服。
周一一早我就离开了,其实我上班也不需要那么早,但是我并不想在屋里多待。所以我带着电脑找了一家肯德基办公,半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等我忙完工作的事我也刻意在外面吃完了晚饭才回去,我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的生活。
那晚回去后没多久我们也都上床睡觉了。那一夜我们基本没说什么,我觉得她的情绪有点紧张,我不敢猜想是不是医院有了什么坏消息,可是我也不敢问不敢想。
周二的早上我还是早早出了门,父亲告诉我说小林阿姨要做一个手术,有可能要在医院住一两个晚上,所以至少周二肯定不会回来。我说了句祝福的话也就出去了,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回应。
周二一整天我都很心神不宁,我忍不住要去想各种可能性,他们似乎完全也没打算告诉我他们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我觉得成都的父亲和上海南京的父亲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也许只是说明我之前对他的了解太少了。那天我下班后哪也没有去就直接回了家,晚上也没多少胃口吃东西,不过在楼下抽了不少烟(我从来不在屋里抽烟)。我都不知道父亲还记不记得我那次抽烟被发现的事,不过我依旧从来不当着他们的面抽烟。
周二父亲没有联系过我,所以周三我的心情变得有点更加忐忑,我也不知道他们那晚会不会回来。午饭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给父亲发了条短信,他说小林阿姨已经出院了,但是那晚他们会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也不回我那里。这大概是说明手术没出什么问题,我悬着的心多少落了地不少。不过更让我感到轻松的是确定他们那晚不会回来,我可以自由安排我想做的事情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我只是不想被打扰。
周四我知道他们大概会回来了,所以也尽量早一些回了家。一进门我就看到小林阿姨盖着被子躺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父亲就坐在沙发床的边上,他们两个离得很近。她表情依然显得十分虚弱。与此同时客厅里也多了一把躺椅。父亲说晚上我自己睡卧室就好,他就睡在躺椅上。我对他倒是没什么太担心的,只是觉得沙发床对于小林阿姨的身体恐怕不好。父亲说就让她睡这里吧,离厨房近,她想吃什么他可以随时做。话到这里我也没什么可再说的,简单和小林阿姨寒暄了几句我就回了卧室。那晚除了出去洗澡我都没有出来过。
我很早就关灯上了床,睡着之前就很难不去想他们在外面会是什么样子。我觉得我是多少有点羡慕的,他们的感觉就真的很像热恋的情侣。我想象不出我人生中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个晚上随时准备给我下厨做加餐的人。可是他们的这份亲密也让我异常困惑,我很想知道我母亲此时在做什么,以及父亲是用的什么借口
离开家的。这一切我都只能想象,我从来不会去追问和调查。
我周五回家的时候小林阿姨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着装,她的大肚子已经不见了。那一晚让我感觉很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想什么。有时候我会很天真地劝自己那可能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她大概被这个男人欺骗了,然后父亲是出于好心想帮助她。可是我又很清楚地相信那个被打掉的孩子一定是我父亲的。他们彼此之间的眼神和动作是没办法伪装的。我不知道我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和评价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会不会在之后对我的人生又产生什么根本性的影响。
周六下午他们坐飞机回了上海,他们在成都待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留给了我无数的迷茫和不安。直到今日父亲也没有给我解释过为什么那一周要住在我这里,他本可以谁都不告诉的。
这件事在我和父母后来的接触中从来都没有再被提及过,我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我做过的一个漫长且奇怪的梦,可它太过真实了。
后来的几个圣诞节和我生日小林阿姨都会寄很贵重的礼物给我,2011年秋天的成都也不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不过直到今日我都不知道她究竟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某种程度上她像极了菲儿与小黑,他们在我生命里毫无征兆突然降临又突然消失,而我却念念不忘。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