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掉落的镜子终究会碎
作者:鱻魚丸子
十月中旬,事务所大张旗鼓地举办了为期一周的芭蕾舞摄影特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给镜之谜芭蕾舞团制造热度,吸引人气。因为全国芭蕾舞大赛即将开幕,这将是事务所年底前最瞩目的重头戏。于是乎,在特展开幕的这周六,事务所上下所有的职员,几乎都去了现场给舞团捧场。
特展的内容顾名思义,自然是镜之谜芭蕾舞团的影像作品,偌大的展厅里挂着各种尺寸、类型的相片。有舞团演员的日常训练照,也有今年夏季巡演的舞台照,甚至还有尚未对外公布的本次大赛的定妆照。这些记录了舞团演员们优美姿态的照片,是东山社长指名让公司里最有名的摄影师高崎先生拍的。
知名摄影师的创作,再加上镜之谜芭蕾舞团在市里原本就颇有名气,因此前来观展的路人观众也非常多。谷田葵和其他演员们待在一起,看到我之后便伸手打了招呼。隔着人群我也朝她招了招手,然后便识相地回到了原部门同事的身边。我很清楚今晚的主角是她们这群舞者,自己就不要过去凑热闹了。
开幕式的致辞环节尚未开始,所以大家暂时还不能进到展区。所幸整个展览厅非常大,足以让公司里的这拨人各自分成几群,零星地分散在门口。我和后勤部的同事们待在距离入口处稍稍靠后一些的地方,人手一份特展的宣传手册。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我便饶有兴趣地看起了手册上的内容。不得不承认,这些用高档相纸印刷出的超清照片,效果真的很棒,即使是缩放在如此小的本子上,依然可以把那些年轻姑娘们衬得星光闪耀,活灵活现。
不过大伙都心知肚明的是——今晚最灿灿生辉的角色,并不是拍摄了这些相片的摄影师高崎先生,也不是那群精心打扮了的年轻舞者们,而是芭蕾舞团的负责人兼首席舞者佐仓纱季小姐。
下午一点整,东山社长宣布摄影特展正式开幕,纱季经其介绍以镜之谜芭蕾舞团负责人的身份出来给这次活动致辞。当她从正中间那面背景墙后走出来时,原本还有几分熙攘的观众顿时安静了下来,仿佛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这名舞团负责人身着一件香槟色的流苏上衣,无袖的设计将匀称细长的双臂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胸前随着步伐飘动的细条,闪烁着晶光,极富动感,让上衣里面的墨绿色连衣短裙显得若隐若现。衣服下摆下方露出的裙摆仅仅遮住了大腿三分之二的部位,细绒的材质增加了厚重的质感,倒是让裙身显得更加立体,也不会因为过短的长度而让人觉得轻浮。短裙之下,是一双线条均匀,姿态极其优美的黑丝美腿。她的黑丝袜几乎没有透出一点肉色,纯黑的颜色显得稳重大方,如此纯净的视觉效果让双腿看起来更加紧致纤细,没有一丝赘肉。
而在最底下,是两只踩在经典红底鞋里的黑丝小脚。红底鞋高耸的细跟撑起了女人的脚跟,性感的鞋底曲线代替了舞者的足弓,尖锐的鞋头含住了她的脚趾,深黑的丝袜和漆黑的鞋面仿佛融为了一体。要不是鞋底还有那一抹耀眼的红色,不然从远处看去,那尖头细跟的高跟鞋就好似是她自己的双脚一般,显得优雅的同时却又无时无刻透露出性感的气息。
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这般搭
配换作别人可能会有些不妥,可是唯独穿在佐仓纱季身上恰到好处。好似在走红毯秀的女明星,竟然将优雅大方和性感妩媚完美地融合了起来,只不过这份微妙的平衡就好似她脚下那双危险高耸的高跟鞋一般,每一步都伴着肉眼可辨的颤抖,稍有偏差可能就会倾倒下来。
“各位先生、女士,下午好,非常感谢各位莅临现场。今天很荣幸能在各方的合作之下,如期举办镜之谜芭蕾舞表演团的影像特展。我是舞团的负责人,佐仓纱季。请允许我再次致上最真挚的感谢……”
纱季在展厅中央的临时展台前做着致辞,没想到平日里那面无表情,惜字如金的女人,说起这些官方的客套话来还挺拿手的。不过,这应该是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吧?话筒里传出的致辞内容毫无情感,让我无心再听下去,耳朵竟自己开始逐渐屏蔽掉纱季那清冷的声音。我朝着人群的前排挪了挪身子,打算凑近一些,找个不错的角度来好好欣赏下首席舞者今日份的黑丝美脚。
然而刚等我侧着身子挤到前面时,舞团负责人的开幕致辞却正好结束了,留给我的只有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和渐渐散开的人群。我趁观众还在低声议论的时候,赶紧向纱季的方向跟了过去。
展厅的地上铺设了厚实的地毯,观众走在柔软的毯面上,鞋子会轻微下陷,原本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都像是静音了一样,只有微弱的沙沙声,倒是适合现在这样的观展氛围。
不过这柔软厚实的地毯,对于我眼前的女首席来说,可就不怎么合适了。她脚下那双红底鞋的后跟从后侧看来并不比之前那双缎面的恨天高来得低,甚至可能还要再高一些,因为这次在前掌的部位没有防水台。
堪比刑具的鞋子走起路来原本就难度颇大,更何况踩在这厚实的地毯上。我看着纱季每走出一步,那窄小的尖头脚掌就会陷进毯面里,细得像笔芯的鞋跟更是直接斜插在绒毛之下的缝隙中。
这样一来,她的双脚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笨拙了。
东山社长和佐仓纱季正陪着几位贵宾参观展厅,我悄悄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
纱季脚下红底鞋那亮眼的鞋底,时不时闪进我的视线里。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了她的脚上,身子也就这样盲目地跟随着,不经意间竟已经走完了小半个展区。
舞团负责人不紧不慢地跟在社长身后,与宾客们轻声交流着。她十分注意自己的仪态,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但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只不过身下那一双裹挟着丝袜的小脚,明明应该稳稳地支撑着身体,现在却因为高跟鞋与地毯之间的不协调,使得骨感分明的脚踝正难受控制地来回晃动着,与上身稳重大方的姿态相反,显露出一副不稳的模样。
纱季慢悠悠地伸出右脚,抬起的高度并不高,鞋跟几乎是贴着地毯的绒面向前蹭了过去,然后陷进毯面,脚掌随着重心的前移也轻轻落下。
整个过程理应是这般丝滑柔顺,可最后脚踝一阵突兀又明显的抖动却让我猛地回想起来——这只性感的右脚一个月前明明还在被踝关节韧带的损伤困扰着。
怎么今天就已经可以自如地踩着超过10厘米的鞋子走路了?她的脚踝还会抽筋吗?旧伤损坏的地方还会不舒服吗?又会不会
因为地毯的阻挠再一次扭到脚呢?
只可惜这些疑问没法在今天得到答案了,毕竟我的情报师谷田葵自己也正在忙着接待前来捧场的朋友们,她现在可没闲情来搭理我这些无聊的问题。
不用想也知道,此刻映在我眼里的两只黑丝高跟小蹄子正努力地挺立着,只有红底鞋那夸张的鞋跟杵在脚跟下,堪堪维持住了支撑的平衡点。
我盯的时间越久,眼前看到的事物似乎就越发显得变形——纱季裹着黑丝的小腿愈来愈细;右脚细踝则随着左右晃动的节奏开始变得歪扭起来;鞋头的尖角不断向前延伸,从短小的三角变成了尖锐的锥子;最奇怪的是鞋跟,原本就高得夸张的细跟居然越来越高,连带着鞋底也被夸张地弯曲了起来。
它们好像抽象画里的元素,逐渐与现实慢慢脱节。我的身体似乎也快要脱离控制,抑制不住自己走向它们的冲动。
就在我痴迷地盯着纱季小姐的身影时,身旁冷不丁地传来了前部门同事大久保的声音。
“梶浦,部长让 我来问你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顿晚饭?”
突如其来的第三个人着实吓了我一跳,不知道自己刚刚失态的样子是否被他看到了。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大家都去吗?”
然而大久保却背对着我,兀自地看着面前空白的展板自言自语道。
“部门聚餐啊,感觉好久都没有吃过 了。虽然是部长提出的建议,但是这次应该还是AA制的吧。 ”
看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问题,我便又问道。
“额 ……大久保,晚上你去吗?”
“AA制的话估计又是吃烤肉了吧。”
“不是。大久保,你听到我说啥了吗?”
他一边喃喃自语着, 一边竟低下了头。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回过头来,挠了挠耳朵说。
“啥?”
于是乎我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说晚上大家都去吗?”
“啊,这个啊。去啊,聚餐怎么可以缺席。”
大久保用一副看着傻子的神情看着我。
“那我也去吧。”
“我知道,我前面就已经跟部长说了。”
“喂 ……你不是过来问我意愿的吗?”
“比起烤肉我还是更想吃寿司啊。”
他自顾自地再一次低下头。行为出其不意的同事,和完全不在同一频道上的对话,彻底打乱了我方才欣赏纱季美脚的兴致。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女首席那几人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既然要等后勤部的同事们一起吃晚餐,索性我打算好好逛一下展览。记得按照宣传手册上的介绍,展厅里面应该有纱季的影像专区才对。
由于手册上并没有导览地图,我便四下张望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在几张巨大画幅的黑白艺术照前驻足了好些人。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块占据了展厅五分之一区域的地方,正是佐仓纱季的个人影像专区。
这组照片的风格显然与其他作品截然不同,黑白灰三色的照片,用简单的色彩过滤掉了多余的内容, 构图简洁,主体突出,尤其加上高崎先生对光线的运用,共同呈现出了别具一格的摄影风格。
高崎先生直接将纱季起舞时最优美的姿态展现在了众人眼前——她的四肢自然地舒展开来,纤细的脖颈将头微微抬起,高亮的灯光映在白色的裙摆上。裙摆之下是单独踮起的右脚,仅仅靠着足尖鞋的
鞋尖支撑起身体,整个人宛若高贵的天鹅,优雅至极。整幅画面用简洁明了的线条表现出了舞团首席张弛有力的舞姿,这并不仅仅得益于高崎先生出色的拍摄手法,还得依靠纱季自己绝佳的舞蹈功底。
就算这个女人再怎么惹人讨厌,但是在镜之谜舞团的一方天地里,身为芭蕾舞者的佐仓纱季果然还是个完美无瑕的存在啊。
不过照片里的首席舞者与谷田葵偷拍的视频中的舞者似乎又有些不一样——在这些定格的画面中,纱季的身体看起来健康且充满张力。而在那些小视频里的她,却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让人不禁觉得她的肢体脆弱又僵硬。
想到那些视频,我不由得向四周张望了一圈,下意识地想要看看谷田葵现在在做什么。因为自从上一次她给我看了女首席的视频之后,这位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似乎就忘记了自己身为播主的职责,再也没更新过。就算我委婉地跟她表达了希望可以继续更新的迫切愿望,她仍是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跟我打着圆场。
“手上的素材还不够呢,别急别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啊,梶浦!”
真不知道她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纱季的这份热豆腐,我愣是等了一个多月都没吃到。而谷田倒是从我这边坑蒙拐骗,吃了好几次夜宵。我不止一次质疑过她真的是芭蕾舞演员吗?为什么从来都不控制自己的饮食呢?
可惜的是在展厅里也没有找到谷田的身影,更别提方才就已经不见了踪影的纱季了。在大致欣赏完其他展区之后,我便跟着大久保他们一起去参加部门团建了。
时间过得很快,在影像特展结束后的周二,我如往常一样待在办公室里刷着SNS。平时没有演出活动的时候,我作为事务所里唯一的医护专员并没有实质的工作会派遣到我手里,就像是小学里的保健老师那样。
这对于很多人来说简直就是养老的好去处,可是我明明才毕业一年。
电脑的屏幕上来回滚动刷新着网友们形形色色的生活日常,再看看我自己,窝在这看不见天空,晒不到太阳的办公隔间里。
神啊,我难道注定要成为社会的爬虫了吗?
“梶浦,愣着干嘛呢?”
就在我盯着屏幕兀自地感叹着自己无聊的人生时,大久保那刚烫过不久的爆炸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隔板边,夸张的发型甚至比电脑屏幕的一半都要来得大。
“思考人生。”
我看着他蓬松的头发,平静地回答道。
“真好啊,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人很有哲学气质。”
他晃动了一下脑袋,连带着头发也抖动了起来。
“什么鬼。”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本正经地说道。
“人生漫漫,修行之路何时休。你现在这么早就思考人生,是没有结果的。 ”
“我看你才是哲学家吧 ……大久保大师。 ”
我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唉!不得说笑。”
他眯起了眼睛,向我摆了摆手。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上竟然捧着个纸箱子,刚刚正好被桌面挡住了视线。现在他脱了手,纸箱免不了也 就落到了地上。
“别说,你还真像个戴了假发的和尚。倒是你拿着个大箱子是要去干啥哩?”
“部长有令,让我把社长订的办公用品搬到他办公室里去。”
大久保挪了一下身子,竟然在他身后又出 现了一
个一模一样的纸箱子。看到这两箱东西,我幸灾乐祸地开挖着他。
“不错呐,负重爬五层楼梯。今晚你不用去健身房了啊。大 久保,省钱了!”
“那走吧,你跟我一块儿运动去。 ”
“啊?”
“这也是部长发布的军令, 一共两个箱子,我一个你一个。”
大久保又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拍了拍我 的肩膀。
“喂,现编的吧,大久保?”
“梶浦!别磨蹭!现在就把东西给社长拿上去!”
后勤部办公室的某处突然传出了老部长的声音。原来是真的,大久保这家伙就喜欢说话绕弯。这下好了,虽然老部长现在不是我的直属领导,但是说到底仍然是我的前辈,说不定他现在还以为我是赖着不想去搬东西。
“是!部长!这就去!”
然而刚走到底楼的楼梯口,抱着箱子的大久保却对我说道。
“梶浦,你先上去,待会在楼上等一会儿,等 我一起进办公室。 ”
我不解地看着他,心想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便随口问了一句。
“你要干啥去?”
“ 内急。”
这两个字像是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大久保说完之后,便抱着箱子转身就往办公室深处的厕所跑去,他那酒桶模样的身体跑起来倒也还算灵活。
我抱着属于我的纸箱,向上爬起了楼梯。因为后勤部和医护小组的办公室都在一楼,所以平时几乎从来都不会走公司里的楼梯,没想到今天却要带着个这么沉的箱子爬到顶楼。
真是有意义的人生啊。
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爬到了五楼,我迫不及待地放下纸箱, 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倚靠在楼梯尽头的门框上。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需要医护人员来救助一下。
偌大的镜之谜事务所里居然没有电梯——这一点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注意过,可就现在看来这五层楼梯真是快要了我的命了。
手机震动,我一看竟是大久保发来了邮件,那家伙貌似还没解决好内急的事情。也罢,正好可以给我些时间在这边休息一会,让自己快要爆炸的肺部好好缓一口气。
就在这时,五楼原本安静的走道内传来了清脆的脚步声。我连忙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发出声响,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不会错的,那错落有致的落地声一定是高跟鞋的声音。
可是五楼只有社长的办公室,而他也并没有聘请秘书小姐,所以这里应该不会有女人才对啊。出于好奇的我掏出了手机,把摄像头偷偷伸到了转角外,结果手机屏幕里显示出来的画面不禁让我大吃一惊。
走道里的女人是佐仓纱季。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刚从社长办公室里出来。上衣有些凌乱,衣领竟然都歪斜着,将她右边的锁骨都露了出来。她一边走着路, 一边整理着上身的针织衫。果然和传闻一样,她和东山社长之间有着猫腻啊,而且没想到居然这么大胆,直接在工作时间来幽会。
话说回来,纱季今天的这身打扮倒真是不错,高盘起来的头发衬着米白色低领针织衫,九分牛仔裤下是一双踩着银色细高跟的裸足,休闲舒适的装束又带有些干练,这样的混搭居然在她身上也显得如此诱人。
然而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手机的时候,正在一心整理着衣服的纱季却发生了意外——她穿着细高跟的右脚刚落地,竟毫无征兆
地朝外翻扭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扭伤崴得很彻底,她那纤细的脚踝直接折了将近90度,凸起的踝骨撞击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突然失去的重心让纱季在那一瞬间很难掌握好平衡,眼看着她就要向前摔倒。
可是舞团首席毕竟有着专业的舞蹈能力,在顷刻间她竟为了不让自己摔倒,硬生生将刚刚遭了殃的右脚飞快地又向前探了一步,稳住了身子。
人是没有摔倒,可她的右脚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结结实实的关节扭伤,应该是让这只原本就饱受煎熬的小肉脚没了力气,第二次仓促的落地竟让它来不及直起身子,又狠狠地崴了一下。
而且这一次更加夸张,不仅直接把高跟鞋崴脱了脚,还把外侧的脚背都杵到了地上,砸出了声响。
“嘶 …… 呀!”
走道里传来了纱季的痛呼声,这是我第二次听到她叫疼的声音,上一次还是在剧场发生大门事故的时候。虽然我很想探出头直接去看受伤的女首席,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被发现了比较好。
于是我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她,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毕竟这场现场直播可远比看谷田葵给的视频来的带劲多了。
只见纱季抬起了自己依旧内扣着的右脚,银色的高跟鞋则无助地躺在一旁的地上,细长的鞋跟此时看上去尤为刺眼。她把赤裸的伤脚抵在左腿上,用再次受了伤的脚腕在自己的另一条腿的小腿肚上轻轻地上下蹭着,脚趾则用力蜷缩了起来,扣在脚心里。
看那脚底紧紧卷起的褶皱,想来她的脚踝一定疼得很厉害。
在这样蹭了几下后,似乎缓解不了脚脖子的痛楚,于是纱季又弯下身子,下压住已经暴起了青筋的脚背,一只手扶着小腿,另一只手抚摸起绷紧的脚踝。从脚背,到脚踝外侧,再一直到后侧的跟腱,她的手始终没有停下,凌乱地揉捏着。
她的小蹄子也一刻没有停下,一会朝上勾起,一会向后绷直,一会又打着圈转动着。但看起来无论换成什么姿势,都不能缓解脚腕又一次受伤给她带来的不适。
此时此刻,她那脆弱的右脚就像是全身上下唯一的弱点,在遭受攻陷之后,向着它的主人拼命求救着。
想到这只小脚近来屡屡抽筋,想到这只小脚在练习时挣扎的样子,想到这只小脚几天前在展览上扭扭捏捏的模样。现在又接连遭受扭伤的袭击,一定非常痛苦吧!
“嘶 ……嘶 … …”
纱季紧皱眉头,一直在倒吸着冷气。在经过一番折腾之后,右脚却还不敢着地,她用单脚跳到了墙边,鞋跟戳击地面的声音甚至有些刺耳。她一手扶墙,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了难受的脚踝,使劲左右晃动着脚腕,仿佛关节里面有什么恼人的东西要把它们晃出来似的。手指用劲之大,连手背上都鼓起了不少青筋。
未曾想到这时,我身后的楼梯间突然传来了大久保粗重的喘气声。这家伙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上来了!突然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在飞快地思考了一秒之后,我果断地拿起纸箱,一步踏进了五楼的走道。
“梶浦 ……先生?”
很明显正在埋头处理脚踝的纱季对于突然出现的我感到很吃惊,我甚至能从她的脸上感受到从未看到过的尴尬。她飞快地松开了紧紧握着脚踝的右手,下
意识地把没有穿鞋的右脚往左腿后面遮藏。
我只好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假装问道。
“佐仓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 ……正好找社长 ……有事。”
她说话的时候避开了我的视线,很明显这是临时脱口而出的借口。
“我是帮社长送办公用品的,还有我的同事在后面,一人一箱。”
我抬了抬胸前的纸箱,向她解释道。
“哦 ……”
她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去捡掉在地上的高跟鞋。舞团首席虚点着右脚, 一步步挪到前面,捡起了躺在我们之间的那只孤零零的高跟鞋。
在现在这个距离,我终于可以看清了——短短没几分钟,纱季的右脚踝已经飞快地肿了起来,在脚踝外侧屡次受伤的老地方再一次凸出来一个小鼓包,把脚踝撑得些许朝内微微扣着。看着这略微变形的玉足,我竟感受到一种 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的美感。
“佐仓小姐,发生什么了?需要帮忙吗?”
我向前走了几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用麻烦您了,没事。”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回应,只是这次的拒绝好像少了几分过往的傲慢。她有些困难地把娇小的高跟鞋套在了发肿的右脚上,然后颔首示意让我借过一下。
“那我先告辞了梶浦先生。社长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
“路上小心。 ”
虽说是强作镇定的样子,但此时的女首席明显不再是原先那个拒人三尺的冰冷女子了,被脚伤扰乱了心神的她,脸上正混杂着尴尬和担忧。目睹着她虚点着右脚,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楼梯口,正好和刚爬完楼梯的大久保擦肩而过。
“久等了,梶浦!真抱歉啊!”
大久保喘着粗气朝我说道。
这时,他身后的楼梯间内,传来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那正是受了伤的纱季,是那银色高跟鞋敲击着地面的脚步声。
真想追上去把这一切都拍下来啊!只可惜碍于大久保的存在,我不得不把心思暂时收了回来,同他一起敲开了东山社长的办公室。
但奇怪的是办公室里面竟没有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只有一股淡淡的女人香水味,我猜这一定是舞团首席无意间留下的痕迹。
回到办公室后,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纱季遭遇意外的画面。之后的她是怎么拖着受伤的右脚走下楼梯的?她脆弱疼痛的脚腕又是怎样承受住脚下那只细得惊人的高跟鞋的?
这些画面我都无从得知了,不过好在之前精彩的意外都已经被记录在了手机里。在重新看了一遍视频之后,我决定发给谷田稍稍刺激她一下,毕竟她答应给我的视频花絮已经好久没有更新过了。
她在收到视频之后没多久,就把我叫到了事务所二楼的休息区,说一定要和我一起看。谷田葵看完录像后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啦!梶浦!”
“你不是已经看过一遍了吗?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你说,纱季是不是伤得还挺严重的?”
“那不一样,让我看多少遍都还是很爽的呀!我觉得吧,应该是挺严重的!”
她甩动着手腕,似乎在模仿纱季甩动小脚的动作。
“怪不得前两天她都没来公司,只是发邮件说自己有私事让我们自由练习。哎呀,原来是又崴到这只破脚了呀!哈哈哈。”
我没预料到给谷田葵看完录像之后,她竟会开
心成这样。毕竟作为舞团首席的纱季在临近大赛前受了 伤,正常的舞团成员应该感到紧张和不安才对嘛?
“嗯 ……纱季应该自己会去医院看病的吧?”
“为什么呀?”
“ 因为你们还有两周就要比赛了啊!”
“没问题的!我们有小裕花呢。我才不希望纱季去医院咧!要是大小姐现在治好了她的破脚,那可就要 打乱我们的计划啦。”
她抗拒地晃动着头,继续说道。
“而且按照她的性格,我觉得她是不会轻易去医院的。”
“什么?难道这次受伤是计划好的?”
“哈哈哈,这当然不是啦!我只是在计划后面的事情。只要能阻止纱季借着全国大赛的名气抬高自己身价,都可以算到我的计划里。”
她似乎很想支持并力捧同样有实力的裕花小姐。也正因为如此,她才看不惯和社长有一腿的纱季做负责人吧。
芭蕾舞团可不是风流之所,我记得她曾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那你为什么说她不会去医院看病呢?”
“诶?”
谷田葵佯装惊讶地看着我。
“大小姐要是肯去医院的话,那早在夏天的时候就应该去了吧?”
“这倒是没错。”
面对她的回答,我也不置可否,仔细一想事实的确如她所说。短暂的闲聊结束后,我们便各自回到了办公的楼层,而我则继续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做起了社会的爬虫。
然而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才过了两天,就被一位意料之外出现的人给打断了。
“梶浦先生,不好意思,能出来一下吗?”
没想到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人居然是佐仓纱季,她双手叉腰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示意我过去。
不清楚她到底有何用意,我有些犹豫地起身走了过去,轻声说道。
“佐仓小姐?您找我有事?”
“梶浦先生,我希望您不要对外谣传我受伤的事情。”
她一脸严肃地盯着我,明明与我差不多的身高, 居然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见我并无反应,便继续说道。
“如您所见,我的右脚并没有问题。 ”
女首席十分用力地跺了跺右脚,鞋跟撞击瓷砖的声响甚至把一楼前台同事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我很惊讶她的右脚居然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明明三天前的扭伤看上去是那么的疼。不过今天她脚上套的是一双粗跟的踝靴,光从外面来看并不清楚实际上靴内的脚踝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 … … ”
“希望您能记住我的建议。不打扰您工作了,梶浦先生。我先告辞了。 ”
纱季犀利的言语如同连射的子弹一般打在我身上,让我应接不暇,一时语塞了起来。不过可以明显看出的是,她那原本冷艳的脸庞上竟罕见地带着些许愠怒。伴随着稀碎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就把我一个人尴尬地留在了后勤部的门口。
在同事注视的目光下回到座位后,我掏出了手机,给谷田葵发了封邮件。回想起前两天她激动的样子,我猜事情的缘由只可能是她了。
【你都跟纱季说了些什么?她为什么跑到一楼来冲我撒气?】
桌上的手机一震,谷田葵很快就发来了回信。
【跟她把话挑明了呀。受伤可以,但不允许隐瞒拖累大 家。】
【你这不是直接把我给卖了吗?】
【和比赛结果相比,你那点
小小的印象也没那么重要吧。】
真是过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说这句话时调侃的恶趣味,早知道当初就不发给她看录像了。
【那她什么反应?】
【当然没有承认受伤咯。嘴硬得很,的确很有大小姐一贯的风格。】
【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去挑明咧?弄了半天,原来只有我是吃亏的那一个?】
【晚上再细说,排练了。】
虽然我有一种被背刺的感觉,但是稍稍脑补了一下谷田和纱季今早的对峙,想必一定是一场精彩大戏。 看来今晚又有故事可以听了,如此这般想来我的心情也就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