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破镜的声响并不清脆

第五章-破镜的声响并不清脆

作者:鱻魚丸子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谷田葵和佐仓纱季之间的冲突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戏剧化,说到底也只是谷田当着所有舞者的面,要求女首席现场示范一段参赛舞曲中难度最高的小节。可事实就如谷田那机灵的姑娘所设想的一样——这位不久前狠狠崴伤了脚腕旧患的舞团首席并没有答应要求,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在舞团的威信,愣是找了个莫名的理由婉拒了这个节外生枝的示范环节。

面对如此的大好机会,古灵精怪的女孩当然不会放过,当场就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女首席已经弄伤了脚踝的事实。可是据她说,对于她的指控纱季立即矢口否认,并且态度强硬得很,当时的气氛简直尴尬到极点。

想到这,谷田葵说出这番话时的表情又不禁出现在我眼前,那简直就是一副疾恶如仇的面孔。

不管她们之间的争执是以怎样的结果收尾,“我被出卖了”这个事实是真真切切发生了。她把我当成进攻的子弹,而佐仓纱季则大概率会把我当成一个爱说闲话、爱管闲事的八卦男吧?

现任的舞团首席会不再信任我,说不定连东山社长都会认为我是个爱说闲话,藏不住秘密的人吧?我不由得开始困扰起之后与镜之谜的对接工作该如何开展了,究竟是尝试修复与负责人的关系,还是继续做个事务所里的小透明,又或者是彻底投靠谷田葵的阵营助纣为虐呢?

我还没理顺自己的思路,然而事情的转机却很快自己找上门来了。

两周之后迎来了十一月的第一天,正巧那是我认识佐仓纱季的第180天。明明已经一起共事了那么久,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之中,这还得“ 归功”于谷田葵。要不是上次她在排练时故意拆穿了纱季伪装的台面,那我俩之间原本就算不上良好的同事关系,也就不会变得像现在这般恶劣了。

十一月的伊始便是全国芭蕾舞大赛开幕日,大赛一共会举办三天。作为镜之迷芭蕾舞团今年最重要的演艺活动,事务所自然相当重视,除了我所在的应急医护小组外,这次东山社长甚至让整个后勤部都去现场作为支援。只不过加上老部长,后勤部总共也就4个人而已。

我和往常一样,拖着装有医疗用品的小行李箱早早就来到了演出剧场。由于是全国比赛的原因,现场无论是舞台的规模还是工作人员的数量,和之前相比都起码要翻上一倍。根据组委会的安排,每一支舞团都被分配到了专属的房间用作化妆和休息,而镜之迷舞团的休息间则被安排在了最后一间。

在上次亲口向我提出了所谓的“建议”之后,纱季便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今天也不例外,我刚一踏进休息室的大门,便遇见了她。女首席正忙碌地指挥着舞团的赛前事宜——安排化妆师化妆,组织后勤人员准备演出服装,和剧场人员对接演出细节。她就这样兜兜转转从我面前走过了好几回,脚下的步子几乎一刻都没停过,可偏偏却连一眼都没看过我。

我识相地离开了最混乱的区域,找到了属于我的组织——后勤部。大久保他们被叫去帮忙搬运服装道具,只剩下老部长待在这里。他看到我拖着箱子过来,便从桌上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了我。

“你小子到底怎么得罪了佐仓小姐?这是今晚的演出单,她

让我给你。”

“是误会啦,我和佐仓小姐接触得不多,产生误会也不好解释。”

“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佐仓小姐可是社长身边的红人。”

我接过清单,尴尬地笑了笑。果然刚刚她是在故意无视我,未曾想即使是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她都不想亲自跟我对接工作的流程。老部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嗯,我知道。我知道……”

我又何尝不知道他们这层关系呢?上次在5楼的所见所闻更是让我明白所谓的绯闻并非空穴来风,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我真的是无能为力呀。

清单上面有着所有演员们详细的演出顺序。我的工作就是记住什么时候有哪些人会在舞台上表演,又有哪些人是刚刚演出好轮换下来的,熟悉这些信息后,万一她们中有谁意外受伤了,我就能提前做好准备,第一时间提供援助。

只不过在纱季的管理下,芭蕾舞团的工作一贯是将我排除在外的,所以这份清单给到我其实也就是走个流程的事情。老部长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他见我待在后台有些格格不入,便安排我去大久保那里帮忙一起干些体力活。

“你是不是得罪舞团负责人了,梶浦?”

“额……没有吧……”

刚搬完道具箱的大久保喝了一口手中的可乐,突然问我。 我不想让他过多地知道自己和纱季之间的矛盾,随口应付了回去。

可是大久保拍了拍我的背,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

“我觉得是这样,能看出那负责人很有敌意。”

“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气的大久保,有时候却总会说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话来。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禁感叹道。

结果他却没有接着回答我,而是继续喝起了可乐。虽然我们是在门口搬运箱子,但是佐仓纱季来回奔走、忙碌的身影依旧能在不远处看到。至少从我的角度看去,她灵活的身形竟没有任何伤了脚的样子,时而小碎步快速走几下,时而突然停下转身,时而大步流星迈出长腿。

不知是不是之前谷田的冲突激起了她的好胜心,纱季在争吵之后竟一场不落地参加了所有的彩排,甚至亲自上场指导自己并不登场的曲目,她似乎想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脚踝没有任何问题,谷田对她的指责纯属诽谤。

可是我知道,这位女首席肯定是在逞强自己,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在强撑自己脆弱的伤脚。因为我是那唯一亲临现场的见证者,亲眼看见了那不再健康的右脚是多么无力,是多么挣扎,是多么狼狈。我不相信,佐仓纱季那已经崴了又崴的脚脖子还能100%支撑她进行高强度的练习与演出,除非她的韧带、她的肌肉、她的骨骼都是铁打的、钢铸的。

屋内的女首席身着一套纯白的西装,穿梭在众人之间,在五颜六色的后台显得格外显眼。

她今天把头发梳了起来,用鲨鱼夹把盘起来的秀发固定在脑后,佩在腰间的亮银色腰带随着外套的摆动若隐若现,下身略微宽松的西裤长及地面,仅仅露出了两只好似花苞尖头的鞋头。踩在脚底的高跟鞋,只有在抬起双腿时,才能从裤管下勉强看到那熟悉的细长后跟。

纱季对于穿搭的把控总是恰到好处,今天这身也是如此,干练时髦但又不会显得过于正式。可在我眼里好看归好看,唯一的不

足就是将肢体遮掩得太好,完全看不到那双让我着迷牵挂的玉足。

只有等她从我面前走过时,才能听到那双躲在长裤下的恨天高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闻者有心,在我心里,这清脆有力的脚步声就好似富有节奏又悦耳动听的踢踏声。

“加奈,这个确认过了吗?”

“松贺,这样没有问题吗?”

“谷田?”

“……”

因为纱季是最后一场才演出登场的演员,所以前期还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化妆换衣。 一人掌管着大局的她正忙得连轴转,我觉得社长应该给她配个秘书,不然这种身兼多职的工作强度也太大了。

虽然舞团姑娘们表面看上去有些混乱,但是整个舞团化妆间在她的指挥之下仍旧井然有序地开展着工作。怪不得谷田之前还夸赞过她,身为负责人,佐仓纱季的工作能力确实厉害。

可就在我慢慢心生出佩服她的想法时,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那时的我们都还没意识到那将是镜之谜芭蕾舞团的转折点,也没人会想到那竟是佐仓纱季人生的转折点。

“咔!”

忽然之间,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寒毛直起的脆响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化妆间,紧接着就是重物摔倒的闷声,时间好像被按了停止键,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直到不知是谁先惊声叫喊了出来。

“佐仓小姐!”

我循着响声的方向看去,只见刚刚还在指挥下属的舞团负责人正以别扭的姿势僵持在房间中央,她歪斜着身子跪在地上,右脚拖在身后,西裤的裤管被地板蹭得皱起,挂在了小腿肚上,把赤裸的玉足和高跟鞋露了出来。

这下终于看到了让我心心念念的小蹄子,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此时此刻纱季穿着恨天高的右脚竟又一次折了脚腕,崴倒在地上。这一次既不是以往训练时轻微的拉伤,也不是之前被门顶撞时被迫压弯,更不是上次突如其来接近直角的扭曲的,而是以更加夸张诡异的样子把外踝翻折了过来。

高跟鞋尖细的后跟毫不遮掩地朝内扭了过来,看上去像是已经脱了胶坏了底,正斜插在鞋底上。扭曲的踝关节向外斜刺着,棱角分明的骨骼撑起了白皙的肌肤,明显错了位。 一整个脚腕都诡异地内折了过来,脚踝内侧的肌肤胡乱地皱起,外侧则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就连脚后跟的那条跟腱也都别扭地歪曲着,甚至还在一抽一抽轻微抖动着。

那一声脆响正是从纱季的右脚踝里爆发出来的。

“唔……嘶……啊……”

在维持了几秒这样的姿势后,纱季向左摔倒在地上,左手勉强撑着身子,向上抬着右腿。右手则捋起了西裤,慌张地在右小腿上来回摸索,不知道是想要抓起几乎断掉的脚踝,还是想抚摸再次遭受重创的伤脚。就这么胡乱地动着右手,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到自己坏了的小蹄子。

“梶浦!人呢?”

直到原本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响起了老部长的呼喊声,才把我从眼前这幅震撼的画面里拉了回来,让我想起了自己作为应急医护人员的本职。

“在!”

我一边回答,一边快步来到纱季小姐的身边,蹲下身子检查起她的伤势。说来也奇怪,刚刚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伤成这样了。我看着眼前这只重伤的小肉脚,变形的关节仍然维持着诡异的角度,完全没有原先

标致完美的形状,并且在脚背上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了起来,外侧被骨头顶起的皮肤也渐渐开始浮现淤青。

整只右脚因为关节的剧烈疼痛而绷紧,脚趾僵硬地向上翘着,挂住了身为罪魁祸首的米色高跟鞋,原本就被恨天高骇人的鞋底弧度而撑起的足弓更是紧张到不行,连带着脚底的皮肤都已经拉扯到极限。原本应该勾在后跟的绊带由于跟骨随着脚踝一起扭了过来,所以已经掉了下来,露出了同样红肿的脚跟和扭曲的跟腱。

我从没见过如此纤细却又如此高的鞋跟,第一感觉肯定是不止10厘米,甚至我的手都不能完全握住它。仔细一瞧,鞋跟果然是脱了胶,接缝处的皮革都破损了,后跟里面用来固定的螺钉也露了出来,但奇怪的是螺钉怎么是弯的?难道刚刚崴的那一下力道这么大吗?

我眼前这只性感诱人,却又显得脆弱无比的裸足由于关节的创伤而不断刺激着神经,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着,不用想也知道纱季现在承受的痛苦肯定难以言喻。从升职之后这几个月来,我没少学关于运动损伤的应急治疗,眼前这情况很明显就是关节脱臼了,严重点的话可能已经发生了骨折。

“佐仓小姐冒犯了,我需要帮您先复位下关节,会有点疼,您稍稍忍耐一下。”

我托着她的小腿,手握住鞋跟,轻轻摘下了挂在她脚尖上的高跟鞋,示意纱季转过身来。可没想到就算是如此轻微的动作竟也惹得她的玉足吃痛,脚趾卯足了劲张开,连带着脚背的肌肤也鼓起了数条青筋,从断掉的脚腕向下,整只脚都颤抖了起来。

“嗯……梶浦……先……啊……生……”

纱季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调整因疼痛而错乱的呼吸。坐在地上的她艰难地转过身面朝我,慢慢把赤裸的右脚伸进了我的怀里。我托着她僵硬的足弓,抚摸着变形的脚踝,用指腹轻轻感受着皮下骨骼的位置,手上丝毫不敢用力,生怕摁到哪处坏掉的部位会再次触痛她。

“大久保,麻烦你去问剧场后勤要些冰块过来!最好再拿个桶!”

我朝着门口方向喊道。

“交给在下!”

一眨眼的工夫,大久保的声音就已经在屋外了。我与大久保突然的对话分散了众人的注意,纱季也一边喘着气一边略显疑惑地看向门口的方向,于是我趁这机会赶紧暗自使劲,双手一推一送就把纱季严重错位的踝关节掰回了原来正确的位置。

“咔!”

又是一声骇人的脆响。

出乎意料的复位操作自是让女首席猛地一惊,我也知道自己的正骨手法算不上特别专业,刚刚的操作更多靠的是蛮力强行复位,骨骼之间硬碰硬的直接摩擦必不可少。所以可想而知,纱季的脚踝一定非常疼。她瞬间挺起了身子,睁大了双眼咬着嘴唇,用手捂住了已经肿得圆滚的脚踝,嘴里急促地喘着粗气,抵抗着脚腕里再次袭来的剧痛。

“嘶……哈……”

这是我第一次触摸到她的玉足——手感很棒,肌肤光滑嫩弹,关节骨架娇小立体,脚底的筋肉极富弹性,唯独脚踝那里的温度热得吓人。

“久等,梶浦!”

大久保很快就拿来了冰块和桶,只不过桶的尺寸好像有些小了,居然是个用来冰镇洋酒的小冰桶。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握住纱季的右小腿,准备把肿起的小

蹄子塞进装满冰块的桶中。

“等等……等一下,梶浦先生……您是要做什么?”

纱季有些抗拒地抽回了自己的小腿,刚才复位带来的疼痛似乎让她对我有所戒备。

“佐仓小姐,您伤得不轻。现在是紧急冰敷,如果不处理的话伤处会更加肿的。”

“好……”

她妥协地再次把腿伸了过来。幸好她的脚只有36码,正好可以放进这个小冰桶。

“您的右脚状况不太好,无论如何今天是没法参加比赛了,我建议最好现在就去医院检查一下, 刚才这么严重的关节错位,说不定会有骨折。”

“不行……我得等到比赛结束。”

她当即就拒绝了我的提议。

“佐仓姐,你快去医院吧,比赛我们自己可以解决。加奈是压轴剧的B角,独舞部分没有问题的!”

“是啊是啊!快去医院吧。”

舞团女孩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不,作为负责人我必须待到今天比赛结束。”

舞团负责人回绝了所有人的请求,刚刚还面露痛苦的脸上,又恢复了原样,摆出了她那标志性的冷淡神情,似乎受伤的不是她自己一样。而她的右脚却仍然插在冒着寒气的冰桶里,忍受着低温带来的另一种刺痛。

后来的比赛虽然没有了纱季的演出,但是裕花加奈的演出一样十分出色,以近乎完美的表现让镜之迷芭蕾舞团获得了满堂喝彩。而纱季则真的坚持到了比赛结束,即使她重伤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山社长的耳朵里,并且比赛还没结束的时候,社长就来到了后台希望舞团首席能立即去医院。

可是这些要求都被她拒绝了。

直到演出结束,她才同意社长的建议,让我陪着一起去医院就诊。因为我是这场意外的第一位急救人员,最清晰当时的情况。

“梶浦先生,谢谢今天您的帮忙。 ”

在路上纱季竟主动向我表达了谢意,给我的感觉,似乎她对我的不满正在渐渐消散。

“这是我的本分工作,确认事务所所有员工的健康安全是我必须做的。”

“嗯……”

我推着在轮椅上沉默的女首席,走进了一家离市区不远的整骨诊所,据她所说这里是自己的定点医院。

“请进。”

我推开了贴有“本町”铭牌的诊室门,没想到里面居然是位年轻的女医生。而且她的穿着打扮与其说是医生,更不如说像是一名COSER——敞开的白色大褂里是一身黑色的皮衣,脚下则穿着一双长筒高跟靴。夹在鼻梁上的粗框眼镜显得尤其硕大,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

“是小纱季呀!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找我呀?人家可是刚准备下班呢……诶?诶诶诶?!”

女医生一下子站起,踩着高跟靴“哒哒哒”就小跑了过来,一脸担心地说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轮椅是什么情况?今天不是有全国大赛吗?”

看到进门后的我们,本町医生像机关枪似的一口气问了一堆问题。她面露紧张地站在纱季的面前,蹲下身子指了指绷着冰袋的右脚。

“喂!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纱季摊了摊手。

“又崴了。”

“你到底想怎样啊?不想跳芭蕾了吗?今年这都第几次了?”

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本町医生脾气这么爆,对着纱季就是一顿责问。这是医生应该对待患者的样子吗?而纱季居然也就任她发着脾气,静静地看着她。面对眼前

这奇怪的氛围,我决定说明一下情况。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是佐仓小姐的同事,她的脚踝今天脱臼了,可能需要再检查一下。”

本町医生扶着镜框打量着我,质疑道。

“同事?嗯……男同事?小纱季你舞团里现在还有男生了吗?不对!脱臼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就脱臼了啊!快让我看看。”

纱季有些无奈地回答道。

“不是舞团的,这是医护小组的梶浦先生。”

然而本町医生却头也没抬,自顾自地检查起了眼前的伤脚,应付着回答。

“我没问他是谁,我是问你脚怎么脱臼了?”

“就是不小心崴到脚了。”

“不小心?是跳舞的时候吗?”

“不是,就走路的时候。”

“走路都会崴到脱臼?!喂……小纱季,你先去隔壁拍一下CT吧。”

我把纱季送到CT房门口,因为仪器的关系,所以轮椅没法推进房间。她只能在护士的搀扶下,悬着右脚,单脚跳进了检查室。等她再出来时,脚上的冰袋已经被拆了下来,露出了已经布满青紫色的脚踝。幸好冰敷得及时,所以伤处没有进一步充血发肿起来。

我们回到了本町医生的房间,在等待结果的时候,她向纱季仔细询问了受伤的细节。专心会诊的本町医生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不过时不时对病人提出的责问,还是让我很难把她和印象中的医生联系起来。

“我说啊小纱季,你的右脚上周刚刚严重扭伤过。我不是叮嘱过你近期不要再穿高跟鞋了吗?前两天打的封闭只是为了让你参加芭蕾比赛的应急措施,我都说了那是最后的妥协,不是为了给你臭美的。还有啊,为什么不戴护踝?你的脚踝根本就没好你不知道吗?松松垮垮也没有力气,非要弄到脱臼才肯罢休。你到底还想不想跳芭蕾啊?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保护自己的脚,你这两只脚才是你的本钱啊!真的是!”

“里香,没事的。其实也不是很严重,梶浦先生当场就帮我复位了。”

看得出纱季在本町医生的面前完全不是平日里的模样,似乎是个在姐姐面前犯了错的妹妹一般。

“不严重?你是医生还我是医生啊?你的脚踝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学那会就是我给你治的。那次崴得多厉害啊!我就说你不好好养伤要留下后遗症,看看!这么多年了,你还不好好重视这个问题。”

“里香,这次真的还好。”

纱季似乎想证明给本町医生看,自己的脚伤并不严重,竟不顾伤处的情况,强行扭动起平放在床上的右脚。可想而知,结果只是微微抬动了一下脚掌,就再也动不了了。

“啊……”

纱季明显低估了自己的伤势,如此简单的动作竟也惹得她提起双肩,深深吸了一口气。本町医生立马扶住了纱季的膝盖,示意逞强的病人不要再动了,她带着安慰的口吻继续说道。

“好了小纱季,别再去动伤处了。CT结果出来了,让我来看看。嗯……胫骨和腓骨都没什么问题,没有高位骨折。嗯……距骨旧伤的外侧角也没有明显骨折线,还好没复发,内踝这边也OK。”

“诶?不会吧?喂喂喂,开玩笑的吧?”

她向前凑近身子并推了推眼镜,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被放大了数倍的CT照片,然后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对着我们说。

“纱季,检查结果不太好。”

而纱季

则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等着她的好友继续说下去。我看向了坐在病床上的她,却发现这个一向高冷的女人,神情中竟透露出一丝紧张。

“这次关节错位没影响到你的距骨,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你的距骨要是再受伤,就真的跳不了舞了!但是右脚的外踝韧带群很倒霉,基本上都受损了,而且受损的部位都在韧带和骨骼的连接处,位置不算很好。你看这边,距腓前韧带的撕裂口这么长,只剩下一点点粘连的地方了,这基本跟断裂没有区别了。跟腓韧带和距腓后韧带相对好一些,都只是破损了一个小裂口。”

本町医生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好让我们看到CT照片。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的确可以在照片上看到几处明显的撕裂。没想到纱季这次伤得这么重,虽然我承认她重伤之后的小肉脚很诱人,但意外的是现在我感受到的反而是同情更多一些。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她不同往常的嗓音给打断了。

女舞者正皱紧眉头看着自己的检查报告,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怎……怎么会这样?”

本町医生把椅子转了过来,把手搭在她的腿上解释道。

“撕裂最严重的距腓前韧带就是你一直有炎症的地方,你记得大学那次距骨错位骨折的事情吗?那次你的前韧带就撕了个口子对不对?这么多年来的劳损几乎都集中在这根韧带上,你也不是不知道。况且最近的两次封闭针也打在了这里,你应该好好保护这里才对的。”

“医生,封闭难道副作用这么强?”

听到她的这番话,我立马联想到了自己藏起来的假药剂,便脱口而出问了出来。

“当然有很强的副作用。呀,你不要插嘴!”

她朝我白了一眼,继续看向纱季。

“我知道,可是这只脚再不济也不会坏成这样啊……”

纱季盯着自己鼓起的脚踝,喃喃自语道。

“你的距腓前韧带可是在上一次脱臼时就严重损伤过了,而且这次的撕裂口和上次的位置几乎一样。基本可以断定这个部位是老伤并发。”

“明明很早之前就已经养好了。”

“叫你不听我的话,我早就让你不要穿高跟鞋了,你一直戒不掉。原本芭蕾舞就已经让你的脚踝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平时的高跟鞋更是会消耗前韧带的韧性,加速韧带的劳损。而且你难道忘了吗?大学里第一次严重扭伤脚踝不也是因为高跟鞋吗?”

本町医生一边责备着纱季,一边拿起了床边那只坏掉的细高跟,语气中充满着无奈。纱季拿回了自己的鞋子反驳道。

“你自己不也是穿着高跟鞋,这不是关键。”

“我的脚可没有你这般脆弱,这么多年从来没受过伤。而你呢?光是今年就扭了七八回了,怎么就不肯听我话呢?”

“你不懂,我必须这么做。”

眼看她们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我赶紧插话进来,试图将矛盾分散开来。

“那个……本町医生,你要不先看看怎么处理佐仓小姐的伤势吧?我虽然把关节复过位了,但是其余的治疗还没做过。”

听了我的话,本町医生停止了责怪,她重新推了推眼镜。

“多亏你复位得及时,不然韧带的损伤可能更加严重。纱季,你这次真的伤得很严重。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给你消肿,等退肿之后再动手术修复。”

“手术?”

舞者难以置信地看着本町医生。

本町医生使劲点了点头, 一脸严肃地看着舞者。

“没错,像你这样的情况一定是要做手术来修复韧带了。”

可纱季似乎不死心,依旧试探性问道。

“不能保守治疗吗?”

结果却又遭到了女医生的责备。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保守治疗?韧带上这么大的创口,自然恢复肯定会留下后遗症,到时候韧带畸形增生,踝关节功能都会受损。你还想继续跳舞的话,必须完完全全按照我的话来做!”

纱季好像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我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不安、惶恐、焦躁,那熟悉的冰山美人在此刻早已消失得不复踪影。

“我先给你配消炎退肿的药,下周一你再过来复诊,到时候看情况帮你定时间做手术。切记切记,这只脚不要再负重了,这两天必须制动静养知道了吗?”

“嗯……”

从本町医生那出来后,纱季预约的出租车已经等在了诊所的门口。拄着特制拐杖的她,右脚被搁置在了拐杖下方的支架上,高高的悬在空中。

在上车前,她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梶浦先生,今晚真的非常感谢。 ”

一想到今晚经历了这么多的曲折,我对她的好感也稍微恢复了正常。我摇着手回道。

“不用客气,这也算是我的分内工作。”

她停顿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佐仓小姐请说。”

“我的具体伤情请不要和任何人说起。事务所里我会自己去说明。”

她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是命令。不过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关乎原则的问题,便一口答应。

“没有问题。”

“那祝您晚安,梶浦先生。”

“晚安,佐仓小姐。请务必注意安全。”

我不禁怀疑刚刚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我们之间的对话,完全感受不到她这几日的那种冰冷高傲的语气。即使是在要求我保密的时候,她的态度也不如原来要来得真诚许多。

或许这个女人实际上并没有外表看上去这么冷漠?

就在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时,我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其实在我陪着纱季在诊所里检查的两个多小时内,我的手机就已经响过了无数次,只不过由于伤情太过严重,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纱季的伤脚抓了过去,并没有想起来要查看手机。

等我拿出它后才发现,原来谷田已经给我发了无数条LINE信息,而且手机的电量也几乎快被震动给耗完了。打开对话框,满屏的信息都是在询问纱季的伤势。可是刚刚才答应好纱季替她保密伤情的,所以面对手机那头的谷田葵,我只能回以搪塞推诿,这似乎引起了她强烈的不满。

不过由于那三天都是芭蕾比赛的缘故,所以受了伤的舞团首席也没法向事务所隐瞒自己的情况。第二天她就坐着轮椅,在剧场的休息室里,向芭蕾舞团的所有人说出了本町医生的诊断结果。

但是只有我知道,她并没有说出所有的真相。佐仓纱季只是宣布了自己韧带严重拉伤,不能再出演今年的剩余演出,却故意隐藏掉了需要动手术这个关键信息。

坐在轮椅上的她,右脚连鞋子也没有穿,或许是因为实在穿不进鞋子吧。因为只休息了一晚,所以就算隔着厚厚的连裤袜,也依旧可以看出脚踝处那触目惊心的肿

包,甚至都把无力的右脚顶着朝内不自然地歪斜着。

看到这副模样的伤脚,想必舞团里难免有人会怀疑她们的首席所说的是否真实。不过既然已经答应她保密具体伤情了,我也就配合着她,一起在众人面前避重就轻,应付掉了大家的疑问。

本町医生那边的复诊我并没有陪着纱季一同过去,但是等到两周后再见到她时,她的右脚已经戴上了厚重的护具,完全看不到那只玉足原先狼狈可怜的样子了。看到这般景象,我就知道本町医生所说的手术,已经完成了。

此外,除了佐仓纱季的受伤,还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的脚伤并没有影响到舞团的发挥。在这次的全国大赛上,这群姑娘最终拿到了第六的名次,这是镜之迷芭蕾舞团成立以来,最好的名次了。而裕花加奈作为备选的B角,在这次比赛当中展现出了超常的发挥,赢得了外界一致好评。

看样子谷田葵她们的计划已经得逞了一部分。

唯一能体现出纱季作用的,看似只剩下了舞团负责人这个身份。在她后续两天的现场指挥下,芭蕾舞团得以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继续正常有序地运转着。

大赛之后的日子,所有人都回到了以往的状态。事务所的工作仍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芭蕾舞团的训练也在井然有序地坚持着。不过,在镜之迷这里,有些地方还是悄悄地改变了。

舞团女首席一门心思地恢复着脚伤,不得不把舞团里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在大赛上表现出众的裕花加奈。东山社长为了能让他中意的女首席在事务所里也能进行康复治疗,竟然改造了长年闲置的地下仓库,专门弄出了一间独立的理疗室,还配备了专业的理疗设备。

而我则因为在处理纱季重伤脱臼的事情上表现出色,深受东山社长的赞许。他安排我一人去理疗设备的公司,进行设备操作的技术培训。并且把新造的理疗室划给了我,设立成我独享的新办公室。

而治疗芭蕾舞团首席舞者的重担也就这样顺水推舟般交到了我的肩上,托付给了我这个事务所里唯一的医护专员, 一个半路出家的业余专员。

于是在新一年的伊始,佐仓纱季和我的新年初见,便在这间与世隔绝的房间里,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