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两个电话
作者:超音速兔
神历2570年9月18日,22:30 雅希东南联邦共和国 天海市 阳光街区花苑路51号
推开家门,没开灯,只剩力气冲个澡。
热水开到最烫,几乎要把皮烫熟。把头埋进水流里,憋气,仿佛只有窒息感,能证明还活着。
抹上肥皂,不停搓手,要把粘在皮上的血气抠掉。可那味道,已经渗入毛孔,腌入皮囊。这辈子怕也洗不掉。
“哗哗”水声里,总有杂音,不停回响。枪声、尖叫声、人倒地声,通通混一起,乱成一团麻。全身一阵抽搐,差点吐出来。猛地拍在龙头上,关掉,那些恶心的声音,才彻底被掐断。
转过头,雾蒙蒙的镜子里,有个人在盯着看。模模糊糊,像披着裹尸布。后颈的寒毛一紧,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其实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有多白。
光着身子靠在瓷砖上,大口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擦干身子,披了条浴巾,走到客厅。
她如果在家,偶尔会坐沙发上看我。有时很冷,房间里像坐着个陌生人;有时很热,扑过来,比猫还粘人;更多时候,像女王,一个眼神,我就要过去,不可违抗。
今天屋子里空荡荡,只有外面透进来微光。黑暗像胶,将人牢牢粘住,把声音也吸走了。这种静,很折磨人。
这时候,她要是在,该多好呢。
哪怕是要伺候令人畏惧的女魔头,也好过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发抖。
一个多月了,连个电话也没有。要是对别人说这是我的妻,大概只会徒增嘲弄。
我的记忆里,这是她消失得最长的一次。
走到卧室,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烧下肚,才感觉彻底活了过来。
桌上手机响起,不认识的号码。我忐忑地接起来。
“轩……到家了吗?”李江的声音很低,风在呼啸,海浪在拍堤。
“到了。你在海边?没回家?”
“海边的林子里。”李江的声音被风切割,听着很空,“回不去了。”
“怎么?”
“全是警察,封了整个港区。”李江苦笑了声,“去认了尸,轩,他们把张伟定成暴乱带头的了。我是幕后主使。现在警察在找我,我就躲在这。”
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只有这样定性,屠杀才合法。但从李江嘴里听到,还是令我心里一沉。“别慌。”我压稳声音,“千万别露头,注意安全。能躲多久就躲多久。明天我想办法。”
背景里,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女人。被海风一吹,断断续续,更加凄惨。
“起码死了几十个,还有很多重伤的,失踪的。真惨……”李江吸了吸鼻子,“张伟老娘哭晕过去几回了。警察要抢尸体,逼老太太签字,说必须承认儿子是暴徒,不然连骨灰都不给。周围人的手机全收了,不许乱说。抓了很多人。”
“畜生。”我骂了一句。虽然知道警察也是冤大头,但只会对百姓撒气,太无耻。
“头七是哪天?”
“大后天。你别来,全是便衣。”
“我肯定去。”在死难者灵前,给他们道个歉,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海浪声声。
“轩,还有个事儿……有些不对。”李江说,“刚才有帮人,混警察后面,跑到港西区那边,要买地。”
“买地?”我握着酒杯的手收紧。
“这帮人毒啊!”李江咬牙
切齿,“他们放话说,这儿定性暴乱了,所有地皮都要被政府没收充公。除了他们建码头,没人敢接手。价格直接压到了白菜价。还威胁说,这时候不卖,等警察来抓人,一分钱也拿不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轩,这里面有名堂啊……”
桌上放着一叠文件,这是李江工厂的权属资料,本来是准备给他写个资料,便于结算拆迁补偿的,看来,已经不需要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拆迁,而是一场血淋淋的围猎。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导演的连环计。
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精致绝伦的俏脸,心里却冒上熊熊怒火。
恶毒啊!这罪恶,简直罄竹难书!如此残酷手段,除了她的人,还能有谁如此肆无忌惮?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但我马上就觉得有些不对。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她?
她是天生要做大事的人,怎么会为了区区几块地皮,用这么多人命去填!
还公然来低价收购,这手段太掉价了。这要是传出去,为抢地屠杀平民,她的名望就全毁了。难道是有人在暗中搞鬼,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怎么能袖手旁观,让这些工人白死,让李江蒙冤入狱,让她的声望受损。
我那份报告,不仅要写,而且要能改变这一切,作为市政府机要秘书,我的武器,就是这支笔。必须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操盘,到底是不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轩?你在听吗?”
“在。”我回过神,沉声问,“那些买地的人,是什么人?”
“没明说。只说是要建码头,搞文旅开发。”
“不是港务局?”
“绝对不是。”李江笃定地说,“港务局和管委会的那帮贪官,我都熟。不是这些人。”
文旅开发,建码头,这种活,还闹得这么满城风雨,只有一个人有这能量。我心里有了数。
“李江,你藏好。”我放下空酒杯,走出房门,看着夜幕中断断续续的雨,“把手机通话记录全删掉。警察问,一概不知,千万别被套上幕后指挥的黑帽子。”
挂断电话,起身走到床边,双人床的另一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伸手小心地把枕头摆平。虽然她不在,大半张床也得留给她。
她爱干净,回来会嫌我身上臭。我不敢越雷池一步。
码头、血、暴乱、收地,这一连串的词在脑子里乱撞。
如果是她在喝血,我拦不住,或许我可以让她优雅些。但如果是有人在坏她名声,那我就必须得管管。
我得和她谈谈。既然联系不上她,那就只能走偏门。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过零点,犹豫了一下,手机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嗯……”那头的女声口中含蜜,如春梦乍醒。背景水声划动。
“还不睡?”我轻声问。
“泡着呢……”鼻音很重,“呃……”了声,声音抖动,像是被按到某个舒服的地方。“啪嗒”,火机脆响,接着是深深吸气,她嘴里徐徐吐出的烟雾,似已透过电话飘至鼻前。
“怎么,查岗?”
“哪敢呢,王主任。”我靠在沙发里,肩膀松下来,说,“有事找你……”
王思思吃吃地笑,背景很空旷,“深夜骚扰独生女人,不怕被抓走啊?”
“也不算独身吧。王主任在潇洒呢?”那头的水声很明显,不知道是几个人的局。
“寂寞啊……天天想着你,你又不来,只好找别人咯…
…”她拉长的尾音,像春夜里的野猫,撩入心尖。
刚才和李江的那通电话,背后声音也杂。那边是哭泣的海风,这边却是糜烂夜欲,真是两个世界。
好荒唐!我连叹个气的力气都没有。
“别想了,姐夫经不起勾引。”我勉强一笑,切入了正题,“今天,东升码头,”我摸着下巴,刻意放缓了语速,“那里出大事了,知道了吗?”
“哦?”她换了个姿势,水花溅开,“酒,”她轻声命令,威仪十足,像极她姐。“暴乱,开了枪。听说死了几个警察。”她若无其事地说。
这句话就像棍子,直接敲在我脑门上。
“死了好多工人。惨不忍睹,地狱一样……”
“暴民,姐夫……”她纠正了我的措辞,“烧了警车,还炸死了好几个警察。这事,天海的那个警局局长,怕是担不住吧。胡志成这回能保住他么?”
我生气,我更怕。王思思这定调,李江和工人们,怕是会有更大的麻烦和厄运。
我压着脾气,说:“思思,这个事处置不当,怕会引起更大骚乱……”
“呃……”她突然发出一声轻吟,然后是拍水的声音。
我心头猛地火起,加重了声音:“王主任……”
她打断了我的话,“红糖酥,收到了没?前天就寄出了的。”
我心里寻思着该怎么说,随口应了声:“收到了。”
“收到了,也不说声。”她嗔道。
“刚收到的。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总惦记你呗。小时候跟着你,让你给我买。前几天,看到有人卖,就想起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咂着嘴,像喝了口酒,又像是在回味。“记得吗?”她喘着气,“小时候,我追着你要吃,你小气,只给我一点点,都拿去讨好表姐了。”
“记不清了。”看着窗外,乌云滚动着飘过,像个小丫头,像王思思?还是她?想对她说几句话,真难,像觐见深宫里的皇帝。
“不给她,她会生气的。”
“你就记得脾气坏的,我好欺负呢。”话筒那头,传来玻璃杯的轻碰,然后又是长长的吐息。
“现在做了主任,只知道欺负别人了。”
“欺负人,像这样?”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会儿,话筒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张嘴!烟头,吞下去!”她的语气很凶,然后一下子又变柔和,“这些奴才,打死他们也不敢回个嘴,姐夫,你说又有什么意思呢?总之,我一定不会欺负你呢,呵呵……”
“小丫头,别做怪。”我咳了一下,“还是以前可爱,扎两根小马尾,走路一跳一跳的。”
“红糖酥,好吃吗?”
“不好吃,也得说好吃,对不?”我耐着性子,陪她聊。
“调皮!”她娇笑了几声说,“姐夫,你也学坏了。我又没让你那样。”
“思思,你买了太多了。你表姐不吃甜食。”
我心里涌上莫名的失意。她已经这么久没回家了,喜欢不喜欢,其实,都是我一个人吃。
“我是买给你的,傻子。”王思思又喝了口酒,顿了一下说,“表姐不喜欢收下属的礼品。”
“我会对她说的。这么说,思思真有心,送来的,说这个糖,还是小时候那味道。”手里端着杯子轻轻摇,我不急不徐地说。
“姐夫,还是你有办法。你才是她手心里的宝。”
她的语调变得很快,我晓得,这句话命中了靶心。马上接着说:“她这么久没回
家,很忙吗?”
“嗯,表姐很忙,最近事很多。”
“在布置码头的事?”我适时地带回了话头。
王思思咯咯笑了起来,“表姐她哪会管那些。暴民么,乌合之众,警察就足够了。”
她的笑声如此刺耳,令人厌。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喝了口闷酒。
这时候的海边,一定是狂风夹着雨。躲在树林发抖的李江,工棚里的那些工人,还有悲声痛哭的死难者家属,还要忍受那些恶警和劫匪肆意的压迫和欺凌。这是一个无眠之夜。
“下午我在码头。”我说。
那边“哗啦啦”响,水珠不断滴落,她大概从水里起身了。
“姐夫,你真去了那里!”她的语气终于波动了一下,“太危险了。没受伤吧?”
“我没事。思思,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是刚刚听到汇报。死了几个警察,现在那边鸡飞狗跳呢。”她的关切中带着一丝责备,“子弹又不认人,你是什么身份啊!幸好没事,不然,表姐会把警察局都屠了!”
警察,又是警察,警方这个锅,背得真冤枉。
我说:“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明天一大早,就会是报纸头条。”
“嗯。警方会有通稿。”酒水划入冰块,“咚”的一声。“不过,闹大了,想不透风,难。”
“思思!死了很多人。这是屠杀!”我加重了语气。
“警方会处理的,这个我不担心。我怕的是你,姐夫,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你不知道那是叛乱吗?”
“王思思,我在现场,我知道不是警察。”我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了,“思思!告诉姐夫,为什么要杀人!那些地,值得吗?”
“吴轩!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话筒里沉默了,死一般静。
她生气了,从来没有过的。我有些不安。
“砰!”玻璃杯砸在地上炸开的声音,然后那头一片混乱。
“姐夫。”她终于说话了,语气很和缓,就像一切都没发生,“答应我,这事你别管了。我担心你。”
“思思,我怎么能不管。”想到张伟和李江,我不禁有些哽咽。
“你管?你怎么管?”那边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是她在踹人,然后有人倒地。
“思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心里更慌。
“狗奴才!滚……手机都拿不稳!”王思思厉声喝道。
“小的知罪,小的该死,主任,再也不敢……”一个男人惊惶失措地在告饶。
“思思,别生气了。不要难为下属。我们好好谈。”我说,“我朋友中枪死了,就在我眼前,我看着他倒下。你说,我能不管吗?”
“让你管,你管啊!”她急促地说,“你看着朋友死,我能看着我姐夫白死?你不怕表姐生气?这么大的人,还让我这么操心!”她呼吸又粗又急,“东升码头那项目,你知道什么来头?你管得了?”
我问:“来头不就是你表姐?”
“你知道什么!”她顿了一下,说:“文旅局董局长,知道那女人吗?”
我吃了一惊,“是她?总统府胡主任的老婆。”
“董局长,连我都要礼让她三分。她看上的东西,你一个小小的市政府秘书,掺和进去,不是找死?”
“思思,我问的是你姐姐,她为什么插进来。”我要知道的不仅是文旅局的这个局长,也不是总统府,而是她,“我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女人,那不是警察,是你们的人。你别瞒我。”
话筒那边又是
一阵沉默。
“你倒眼尖。”她笑起来,淡淡地说:“红头发的女人,那一定是陈助理。”
“你的助理?”
“局长助理,挂在办公室。”
已经问到点上了,果然,这个红头发,是她的人。我不作声,等王思思慢慢解释。
“姐夫,这个人,你千万要躲着。我没法一直守着你。”
“这么说,是你表姐让她去的?”
“我只知道,码头有些事,要我们局出面,陈助理就是负责和文旅局协调的。你在那里看到她,也是很正常的。”
“她为什么杀人?”
“她是疯子,我怎么知道。”王思思有些不耐,接着说,“这个人,只知道拍马屁,做什么事,都会过头,显得能干。和那个董局长,凑在一起,可是绝配。”
“你姐姐下得命令?”
“姐夫,治安本来是警方的事,我们怎么会管这个。如果陈助理越了界,我会汇报的。”
“这么说来,王思思,你们是清清白白了?”
“姐夫,你不相信我?”她由阴转晴,语调又变成了撒娇,“从来都是你骗我。记得有一次,你说院子里有狗,吓得我不敢进,其实,你在里面摘桑葚,又讨好表姐。你骗我,可不是一回两回!”
最后她又神兮兮地加了句,“你不相信她?”
这句话,与其说是质疑,还不如说是威胁。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