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记节选——下篇:Blumenkranz

夜记节选——下篇:Blumenkranz

作者:星月の刃

15. ?年?月?日

“大和尚,这里就是你的‘灵观’视域吗?”我看向身边的不动,“一点也不像是出家人造出来的东西啊。”

我们身处可以敞视四方的银灰色控制台,那是类似圆形露天剧场中心舞台的位置,但四周所设的并非观众席,而是一个个被精确分割的、闭合的Cell,这些Cell严丝合缝地排列组合,呈螺旋状环绕,听众和演员的位置被颠倒了,以这环形监狱的核心作为观察点,只需按动几个控制台上的按钮,就足以在大屏幕上清晰地看到任一个Cell里所发生的事情——死亡,反复上演的死亡,永劫回归的死亡。

“这到底是……她们……”我一时分不清自己扮演的究竟是典狱长,还是囚徒。

“这是我所生成的‘重复’,”不动说,“至于无限重复的内容,你也看到了:这些女人被你所杀的全过程,那一段有限的时间。”

“为什么要制造这种重复?她们的死亡不论复现多少次,都是作为已发生的事实的重演,事实只有一种,故而这种重复也就不会有任何差异。对此你难道不觉得厌倦?还是说,你也要通过永恒轮回来审判我?”我不解地问。

“其一,事实只有一种,但,对不可回归的事实的重复,不再是事实本身。”不动答道。

“啊?可是这种重复还是没什么意义……”

“其二,根据其一,对重复的重复亦不是重复,下一轮转便非上一回环,此相已非彼相。”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

“其三,我对这个重复序列的生成,从最开始就抱有期待和目的——这也是显然的,若没有任何目的,它就不会被我创造。我期待它或能产生突变,或会在某一轮回中湮灭,又或许,它就此无尽地循环下去,延伸到无法言说的远方。”不动继续无视我,“这重复的基底似乎是以有归空,但有如有,空非空,最初我便是着相的,因而最终它也绝非是那仅存于预设中的、绝对同一的重复。”

“有如有,空非空?”我说,“是了,‘纯无’不是‘真无’,因为它始终能够被语言直接指涉,因而也就不可避免地作为“纯有”的否定性而最终为其所统摄。但是,大和尚,我还是没懂,你啰里巴嗦的,到底想表达什么?”

“在实践中,你不必刻意制造差异,因为每一次重复自身便是差异的累积。你不必掩饰和回避匮乏,更无需恐惧母体。”不动缓缓答道。

“停停停,你又来了。”我不满地说,“我再说一遍,我的真正起源不是匮乏,我也不怕……”

“若不诚实,你必不能做出新的自己。”不动说。

“我不服气,我怎么不诚实了?”我问。

“看吧,目前,你创作了如此之多的死亡,”不动指着那一个个Cell中的真实影像,“可是,通过这样多的重复,你所期待的不是前行,而是回归。”

“回归?向哪里回归?”

“回归到你在巷子里跟踪她、却不敢推门进去的那一天;回归到你没敢掀起英语教师的裙子、从而确认她靴筒长度的那一天;也回归到你的日记被偷窥、你的母亲向你扔出水杯的那一天——若能回到那时,你便会接住掷来的水杯,狠狠地砸回去,将她砸晕倒地,随后,你会将她压在身下,脱下内裤,将你的愤怒连同她泼

给你的规训一同送回去,送它们回到母体……”

“住口!你这妖僧……住口……”我歇斯底里地喊。

“可是,你回不去了。因此,所有的重复就自然地成为了差异,哪怕是对于完全一样的重复——就像我生成于此的东西,从中涌现的也只有差异。因为,有一个不可通约、不可到达的远点,先验地规定了全部的序列,这就是你的匮乏,你的母亲是用以填补它的最初的差异,注定了你不能真正地重复,也无法回归,因而恐惧。每个循环都是不同的期待、憎恨、狂喜和空虚。”不动的语调依然平淡如水,仿佛在无风的月夜中诵读经文。

剧烈的头痛如约而至,我闭上眼睛,双臂抱头。

“疼痛是对恐惧的遮蔽。你若不惧,便不会再痛。”不动说,“若不设法到达序列的外部,你就只是怨恨的奴隶,你的美学也不会修成正果。”

“我是匮乏……我是匮乏……我杀死她们,没有意义吗?难道,我应当停止吗?”我喃喃自语。

“不,你不仅无需停止,甚至,我还要教你一些东西,让你的实践更加顺利。”

“可是,你刚刚才说我不能在序列中掩饰和逃避……”

“知道这一切只是对回归的徒劳戏仿,但仍旧坚持将巨石推上山顶,一次次在满足和空虚之中徘徊,却不为怨恨寻找其他借口,这岂非最动人的诚实?”不动说,“去吧,坚持你所坚持的。若旧的否定性是被引导的骗局,那么当足够多累积着差异的重复被创造的时候,新的否定性便会生成。去往外部的通道,或许就在其中。”

“旧的否定性?骗局?那是什么意思?”这是我未曾听过的陈述。

“你很快就会发现的,无需我多言。”不动微笑着看向我,“你好像认识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老同学。”

“他?那个搞出唤醒仪式的疯狂的家伙,那个预言了世界之夜……等等,世界之夜是永远不可能被直接体验的,对它的指涉只能是一种回溯性的追认,所有自认的对它的‘经历’都无非是虚假的表象。你对我的还原,那直观的黑夜之降临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世界之夜,那么他想要……他的目的是什么?某种自我实现的预言?”我骤然惊出一身冷汗,“可是,大和尚,你又说‘新的否定性’,属于谁的否定性呢?是我的,是他的,还是世界的?”

“是你的,也是他的。”不动说,“再说一遍,你无需恐惧,永恒轮回不是同一对差异的审判,而是差异对同一的驱逐。”

16.2057年1月11日

“狸猫换太子”行动的两年后,我奉命以投资考察的名义,化名前往K市一家新兴高科技企业。

“您好,欢迎来到‘曙光要塞’,高总。”在机场等候多时的女经理上前对我微笑。

“您好,您就是姚雪娜经理吧?”

“是我。高总是先去酒店休息,还是……”

“大家时间都很珍贵,就直奔主题吧。还请姚经理带路,我想着重看一看无人机流水线和贵司新推出的智能生活模块。”

“好,您这边请。”

姚雪娜伸出戴着真皮手套的小手与我轻轻一握,礼貌地作向导状。她的五官精致且立体,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细眉下的长睫毛中跃动着晶莹润泽的灰褐色瞳仁,每次开合都释放出一股温暖而明亮的活泼。这还不是唯一精妙的搭配——

她有一头浓密的自然卷,乌黑卷发的末端却又呈现出几抹渐变的、不易察觉的栗色,而这栗色恰好点缀在那滑腻修长的脖颈上,如此一来,在漫画般强烈的黑白张力之外,又额外多出几丝先天的妩媚,随风起舞。

“真是迷人啊,如此美丽之物,就好像是为了被毁坏而生的。”我刻意放慢步伐,保持在她身后,“啊,对了,这气质有类年轻时的那个人,在和父亲的几张合照中,她也是一头自然卷……啧。”

还是想点别的吧,我将目光下移,长风衣里应该是十分贴合体态的职业装,这点从风衣下摆隐约透出的OL半身裙可以推断,倒没什么特别,等等,再下面是……

心跳骤然加剧,直至此刻我才注意到半身裙下的风光,那是一双尖头细钢跟黑色长靴,不常见的靴跟高度,不常见的靴尖弧度,不常见的亮度——材质似乎是真皮,但细密涂抹着相当惹眼的亮光剂。但这些都不能掩饰一个糟糕的现实——靴口再次被遮蔽了,而且是被风衣和半身裙双重遮蔽,仅从外部观察,根本无法确认靴筒的实际长度。

我情不自禁,长长地叹一口气。

“高总……有什么不满意之处么?”她回头问。

“没有没有,方才来的路上,于高空欣赏这冬日雪景,深感壮美,回味至此,有感而叹。”我说。

“高总作为北方人,还这么喜欢雪?”她嫣然一笑,重向前行,咔哒咔哒的悦耳伴奏再次响起。

“从小看雪也无妨赏雪嘛,年年岁岁雪虽相似,但听雪之心、见雪之实、移雪之情总有不同:或枕冷窗明,人与竹合;或万籁俱寂,故园无声;又或物我两忘,上下一白。”被亮闪闪的靴面晃的心烦,我赶上前,与她并肩而行,“当然,事实上雪之为雪,其质同一,万世不移,到头来恐怕也只是我矫情罢了。”

“好兴致,高总雅趣了得,”她扭头望向我,“听您这么一说,真觉得我从没有好好看过雪。”

“姚经理名中含雪,又天生丽质,雪对我而言只能是外物珍品,对您便是内化自持,自在有灵了。”我说。

“您真会夸人。”她掩着红唇,咯咯轻笑。

“不是我会夸,是您实在太漂亮,集东西方美人之长于一身,”我说,“恕我冒昧,您是混血吧?”

“嗯,我妈妈是俄罗斯人。”她点点头。

“怪不得!我方才刚看见您的时候就想说了,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安娜·卡列尼娜,在冰原上以知性和灵气凝结而成的、独一无二的雪花。”我脱口而出。

“啊……”她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缩,但出于礼貌,又被强行固定在某个尴尬的幅度。

“呀,真是抱歉,这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比喻!”我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刚才讲话没过脑子,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言。”

“哪儿的话,只是觉得您也太高抬我了,我怎么可能比得上安娜的魅力。”她重绽开笑颜,站定在车前道:“高总请,我们总部离此不远,三十分钟就到了。”

17. ?年?月?日

“大和尚,你说要教我一些东西,你打算教我什么?”我问。

“教你如何在此刻超出‘此刻’,看到未来。”不动说。

“怎么做?”

“未来是被现在无数的可能所链接,这些可能又根植于不断流逝的重复,它们随意地交织和生长

,却绝非无序——正因为是先有了唯一的未来,所以此刻的重复所指向的差异才会被看到,”不动说,“只要你能够在当下遍历所有变量的重复可能:从一滴水的下落轨迹中所有可能受到的干扰,到一个人在下一秒所有可能出现的嵌套动作。那么接下来就是看图找答案的简单游戏了,你只需要被给定现象最初的开端,就足以短暂地看到那一系列将要发生的后继。”

“大和尚,你莫不是在写玄幻小说,把我设定成拉普拉斯妖了?”我哭笑不得,“就我这极其有限的记忆力、观察力和计算能力,你的‘遍历’从一开始就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更别提这一行为必须在极短暂的时间内完成才有意义了。”

“有意识的理性能实现的一切都是受限的。”不动说,“但你要回到那个最初的黑夜,去寻找被遮蔽的真实,在无意识之海中打捞珍珠。”

“我不可能回得去,”我说,“能被有意识地运用的无意识就不是无意识了。”

“只凭你自己,当然不行。”不动说,“还好有我。”

(部分内容被删除)

……

18.2057年1月11日

“您感觉怎么样?”曙光要塞休息室内,姚雪娜将盛了葡萄酒的杯子递给我。

“嗯,这趟看下来,真没白跑。”我说,“坦诚讲,贵司实力之强,远超我的预计。新型无人机一项,我想我们至少考虑8个点的入股,智能生活模块嘛,初定5个点吧。”

“猎崖是龙头级别的大企业,高总却只给出了个位数的预期,看来仍有所担忧。”她笑着说,“若对安全、分红或是其他任何方面有疑问,还请您直言。”

“倒也谈不上担忧,只是我觉得,在这地界,我们的投资份额若接近甚至持平双石,恐怕对贵我双方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我意味深长地说。

“看来高总对此有些误会。”她略作停顿,又开口道:“我司是独立企业,与双石只有商业来往,但绝无任何从属关系。我们的融资与分红规则向来透明,您愿意投多少,就能收获相应的份额,不受任何其他因素的干扰。”

“是嘛,可是据我了解,贵司的法人代表好像不那么独立呀?”

“我司去年年底刚更换了新的法人代表,只是尚未及时更新在公司网站上,望您谅解。虽然旧代表向来也没有问题,但董事会正是考虑到他曾跟双石有些牵连,难免引来误会,才做出换人决定的。您请看。”她将手中的平板推给我。

“哦,刚换的?”我竖起平板,偷瞄她的裙下。

“嗯。”

“那这么说,是没什么问题了。”

“那,您还是保持原有的预期,不考虑增投一些?”她眨着美目,略带娇嗔地看我,“特别是智能生活模块这项目,它的美学风格极其贴合‘天地唯我,万物一体’的元宇宙叙事,外加我国大部城市已经普遍具备了坚实的接入基础,一经推出,必定成为爆款。您难道还担心它有什么风险?”

“风险大概谈不上,只不过吧,刚才听你讲解,说你们的目标是‘让桌椅门窗也会说话,让锅碗瓢盆也会思考’,总感觉有些诡异和可怕。”我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我是人,还是物?它们是符号,还是恶魔?”

“高总,这只是个比方呀,并不是真的要它们开口说话,而是通过智能互联和AI实时信

息收集与优化,更优质地服务每个人的日常生活。现在我们还需要口头给指令,比如‘Siri,开灯/关灯’或者‘小爱,烧洗澡水’,等本系列产品推出,这种原始机械的指令模式将彻底成为历史,从身体指标到环境、温度、色彩等等,统摄一切的AI会是最了解您、最体贴您的完美建筑师,您会拥有一个几乎是心想事成的个人天地。”

“高总,高总?”

“唉,我又走神了,真不好意思。”我说。

“没关系,您是在想应该加投多少个点吗?”她开玩笑说,“咱们聊点儿轻松的吧?我提前为您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不知您是否会满意,请稍等。”

她起身出门,很快便带着一个心形礼盒返回。

“今天是您的生日吧?生日快乐,高总。”她拆开礼盒,笑盈盈地将蛋糕放在我面前。

“谢谢,很多年不过生日了,这真是意外之喜。”我拿起叉子,抄过一小块奶油放在口中,“姚经理如此周到,我若再不增加投资预期,那就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真的,高总此话当真?”她明艳热情的双眼愈发秋波荡漾。

“当真。不过在敲定此事之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说,“一个有些奇怪的、或者说越界的请求,我在此不切实际地期盼您的预先原谅,希望您不要生气。”

“高总别这么严肃嘛,都搞得我紧张起来了,”她小口啜饮葡萄酒,微笑着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您尽管提。”

“刚才听您再次讲解智能生活模块的时候,我不是走神了嘛,”我说,“其实我当时并没有在想追加投资的事,也没有在想关于本次投资考察的任何事项。”

“那……高总在想什么?”她歪着头,好奇道。

“在想您。”我说,“特别是您这双长尖头的定制款靴子。”

“靴……靴子?”她的脸上透出一层红晕,靴跟随着二郎腿的上下摆动开始轻磕地砖。

“是的,真漂亮,和您特别搭。”我真诚地说,“但实在太可惜了,您穿着半身裙,又披了风衣,我看不到它的全貌。”

“噗……您刚刚一直在想这个?”

“嗯。”

“您喜欢吗?”

“喜欢,但更多的是焦虑,我实在判断不出靴筒的长度……”

她微微一愣,随即轻笑着起身,将风衣脱下,踮脚一转,露出其内白色的职业套装。

“那,您不妨猜猜看?”

“还是有点儿难判断……”我歪着头,从下向上看,“您的裙子也不薄,靴筒很紧,有点难看到靴口在裙面上透出的褶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的确是过膝的……”

“这么说,我要连这身衣服也脱掉才行了?”她走到我面前,径直坐在桌子上。

“那……那不至于,您别误会。”我说,“您只用口头告诉我这双靴子靴跟多高,靴筒有多长,以及它的拉链款式就好,这就是我的请求,我太想知道了。”

“可我自己也没量过呢,这怎么办?”她玩味地看着我,“看样子,还是要眼见为实才行呀。”

说罢,她将OL衬衫解开脱下,又抹去腰带,并紧双腿,任凭半身裙滑落在地。

这样一来,她一身银灰色的乳胶衣、黑色的漆皮镂空束腰、以及同色过肘真皮手套和靴筒直指大腿根部的半拉链女王长靴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试着从沙发上起身,只起到一半,就

双膝酸软,跪爬在地了。

“太长了,太美了……少说也有80cm,至于这脚掌弧度,跟少说也有14cm……”我抱着她的靴腿,亲吻拉链和金属细跟,尽量不让自己的口水染脏精致发亮的靴面。

“没想到高总还有这个特别爱好。”她将另一只靴腿架在我的肩上,“您想玩一下吗?”

“想……想玩,当然……”我作出一幅结结巴巴的模样说,“您……您平时内里也这样穿吗?”

“嗯,这身衣服和靴子就是我的第二层皮肤,第二种存在方式。所以我喜欢秋冬,讨厌夏天,酷热是对我的剥夺。”她优雅而轻盈地自抚,“您是客,您来设定安全词吧。”

“是了,安全词……那就……那就‘靴尖’吧。”我说,“这极其张扬的长尖头果然是女王靴才会有的设计,太有气场了。”

“奇怪的词。”她笑着说,“您没什么忌讳吧?”

“没有,课程里什么重口味我都能接受。”我说,“不过,比起‘女王’或者‘主人’,我更想称呼您‘妈妈’,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高总开心。”她说,“我的包最里面的夹层中有一只软鞭,烦请您把它拿给我。”

“没问题。”我将软鞭递给她,“您看咱们是即兴还是……”

“啪!”软鞭入肉声伴随左腿传来的刺痛一齐突兀地袭至大脑,我一时之间竟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脱掉外衣,跪下!”

转瞬间,她的语气已经如雪般冰冷。

“是,妈妈……”我依言照做,但再想亲吻她的大腿靴时,便即刻被尖头踹开。

“看你也是条老贱狗了,不至于连规矩都不懂吧?”她略向后退,拉开一点距离,“嘴那么贱怎么不去舔地板,让你亲了吗?”

“对不起妈妈,规矩我懂,就是有点太激动了……”我将前额贴在地板上,“妈妈,我想求您,我带来的水杯在我的包里,我想求您用那水杯砸我,狠狠地骂我,可以吗?”

“看在这个建议还不错的份上,这次我就原谅你的私自开口。”她冷冷答道,“但是下不为例,从现在起,我让你说话,你才能说,我让你抬头,你才能抬。作为我的专属宠物,你的唯一选择,就是不假思索地遵循我的所有话语。听懂没有!”

“懂了,妈妈!”

软鞭以空前凌厉的力度抽在背上,这疼痛越深,我所积蓄的渴望也就越强,而这渴望,毫无疑问地,正是重复——回归的驱动力。

“命令是无需解释的。令行禁止,雷厉风行,无需废话。规训者与受训对象之间是一种传递信号的关系。这里不存在理解命令的问题,所需要的仅仅是根据某种人为的、预先编排的符码,接受信号和立即做出反应。肉体被置于一个小小的信号世界,每一个信号都联系着一个必须做出的反应。这是一种训练技巧,它‘从一切事物中专横地排除任何观念、任何低语’;训练有素的士兵‘开始服从任何命令’;他的服从是迅速而盲目的,任何不顺从和拖延都是犯罪。”

——《规训与惩罚》

19.2057年1月11日

细长的银色钢跟插进蛋糕中,带有防滑纹的红色靴底随之压上,原本规整的心形支离破碎。随着长尖头的上挑,奶油与蛋糕碎坯的混合物被带出,黑亮的皮面被乱七八糟的颜色所入侵。

“觉得很脏吧?回话。”

“

不脏,只是看着乱了些……”我将头埋在地板上,答道。

“是么?那你想必很不喜欢这样?”

“不,妈妈怎么做我都喜欢……”

“啪!”又是一鞭抽在后背,“给我说实话,你这个衣冠楚楚的畸形儿!”

姚雪娜入戏之快之深令我十分满意,但她下手实在太重了,无论是抽、打还是踢、踩,每次我都痛得几乎要尖叫出声。

“嘶……我有罪,不该对妈妈撒谎,不该在日记里写糟糕的事情……哦,是的,我确实不喜欢妈妈漂亮的靴子变成这样……”

“哼,非要抽了才肯说实话,贱到没救了。”她款款坐回沙发,将沾了混合物的那只靴腿搭在另一只上,“来吧,狗奴才,清理干净,做的好就奖励你;做的不好,就给我把这管鞋油吃下去!”

“这真是我的荣幸,谢谢妈妈。”

我爬过去,用舌头仔细舔舐,口中是糖油的腻甜,鼻腔里是皮革的异香。

“手干嘛呢?老实点儿!”下意识去拉她小腿侧面半开拉链的胳膊挨了一鞭。

“错了……唔,只是想听听拉链拉开的声音……不敢了……”

舔完靴跟和靴底,接着便是靴面和尖头了,舌头能清晰感受到她脚趾和脚掌的悸动,好像每一根血管都在雀跃。

我很想将靴尖和一半脚面一直含在口中,但这不行,这样妈妈会生气,我是要受罚的。留在靴子上的口水不能被视为干净,清理混合物只是第一步。

我拿起数张纸巾一点点地蘸吸,将口水和可见的残渣逐步抽取,接着以一块半湿的软巾细细擦拭,靴面皮革部分原本还需要涂少许皮革清洁剂,但手头没有,也只好作罢。第三步是等待皮面干燥,并均匀涂抹鞋油,最后一步,在鞋油自然风干后再上亮光鞋蜡。

“愣什么呢?这就算干净了?”

“没有,妈妈,我在等靴面自然干,然后还要……”我向她解释。

“啧,麻烦。干布擦一擦直接涂亮光剂吧。”她说。

“可行是可行,但是会降低皮革寿命……”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不能质疑,只需执行。

配合一点点清水,被重新抛光过的黑色皮革变回刚才的漆亮镜面,我出神地盯着镜面中模糊的自己。

“呀,小贱狗还真有两手,”她满意地检视、抚摸着长靴,“好吧,就奖励你一下,把衣服脱光,翻身躺好了!”

快了吧,应该快了。

我老实照做,重重的压力随即施加在已经涨硬多时、青筋暴突的阳具上。

“瞧瞧你这恶心玩意,你们这种低级生物怎么会长出这么恶心的东西?”

“妈妈,哦……求您轻点儿踩,您的靴跟要扎破睾丸了,我好疼……”我忍不住开口求饶。

“让你说话了吗?”软鞭抽在赤裸的前胸,没有衣物的防护,这剧痛更上一层楼。

“嘶……呃,我错了,错了。啊……”

“不准叫,不准喘,给我忍着!”

我用一只手捂住嘴巴,无法喊叫使得快感进一步加剧,看着美妙的红底长尖头一下下碾着阳具律动,连带反光的黑亮靴面和金属细跟一齐抖动,我感到自己几乎随时都会喷发。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必须忍耐。大概还有3分钟,不,2分钟,不,也许是60秒。我没戴手表,她不会问我“为什么你一直在看表”,但我自己必须在心中计数,尽力保持冷静。

“没用的废物,这才几分钟就

快不行了,你从小就早泄么?算了,张嘴等着。”

妈妈也察觉到我快要射了,她走到桌前,拿起属于自己的高脚杯,一口将杯中的液体喝空,随后再次回来踩住我的阳具,一手捋卷发,一手执鞭,一点点将混合了唾液的葡萄酒吐进我的嘴里。

这可不妙,这杯子里的酒可喝不得。

我努力保持食道封闭,当她基本吐完后,我侧翻过身,佯装咳嗽,将接到的液体全部喷吐在地上。

“你还敢吐掉?!混账东西,找死是不是?!”她果然十分生气,鞭鞘一下下甩向我的上身。

“妈妈,我错了,可是您刚才也没命令我咽下去呀?没有明确指令,我就只好随机选择执行路径了。”我抱头蜷缩,再一次找到了漏洞,就好像小时候日记被发现时,我也找到了妈妈话语中的漏洞一样。

“还敢狡辩!”她重重一脚,长尖头扎进我的肚脐眼,痛感侵蚀着五脏六腑。

哦,这四个字,和那时一模一样。

“妈妈,我认罚……”

我听到靴跟在地板上的走动,以及公文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她甚至没有忘记要用水杯砸我的事!太完美了。

“哼!你真是不配哪怕一点点的好意,贱狗,给我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恰好看到她高举着水杯的身影,以及,那一瞬间的趔趄。

水杯从身旁掠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应该没错。从她出去拿蛋糕、我在她酒杯里下毒开始算,是到发作的时间点了。”我想。

对啦,对啦!这一次,你再也砸不中我了,妈妈,你再也没法惩罚我啦!計画通り,計画通り!

“啊……”妈妈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忍耐的痛苦,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要保持威权与体面,“嗯……哼,算你……走运,暂且……免你的罚……”

她紧捂小腹,缓慢地向沙发退却。前几步竟然一如既往地优雅,但在坐下的时候还是破了功,软鞭脱手,双腿失控地一伸,两只金属靴跟划出短促的杂音。

“妈妈,妈妈,您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我爬上前,抱住她已经开始发颤的靴腿,轻轻吻下。

“额……嗯……嗯……”妈妈另一只没被我抱住的腿在地板上来回摩擦,皮革亮面上的褶皱随着她的挣扎荡漾,靴跟滋啦作响。

我又快要射了,但还是不行,还差一步。

“啊……滚!滚开……谁让你……碰……靴子了……”妈妈竟然还有力气,她猛地一踹,将我蹬离。随后挣扎着架起二郎腿,双手反复捋着头发,略微侧头,居高临下逼视着我。

“哼,只有你……不舒服的份……”

“妈妈没事就好,妈妈,您现在的样子真是美极了,我真不敢想象,如果这样的妈妈倒下了,朽坏了,不复存在了,那我可怎么办啊……”我刻意地连吸几下鼻子。

“嗯……唔……”她忽然紧紧捂住小嘴,但仍有几丝液体从手套的缝隙中渗出。黑色真是个绝妙的颜色,能够遮蔽鲜红。由此,她也许会抱有期望,期望我对她的窘迫一无所知。

“我出去……一趟,给我……老实待着。”她借着扶手慢慢站起,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是,妈妈。”

我仔细闻着她坐过的沙发区域,随后拿起软鞭,靠在门口,倾听走廊里不均匀的步伐。

“好像还没有失禁呢,不过应该快了。你准是去了最近的洗手间吧,妈妈,我想,你

肯定需要我的帮助。”

妈妈斜靠在马桶盖上,双手虚握,漫无目的地挥舞,我猜不出她的目的,也许是想先站起来,把马桶盖掀上去;也许是想试着解开束腰,甚至把胶衣也脱掉,这样会舒服一些;又或许她只是想多爱抚一下自己如此美妙的身体。她的双腿以一种极不平衡的幅度和节奏拼命扭动,即包含细钢跟的踢踏,也插入靴尖和靴侧的摩擦,一注血迹挂在红唇边,伴随着连绵不断的呻吟。

我伫立在洗手间门口,一时竟看得呆了。

“真是优美。不知道她现在还能不能感受到那种包裹感?”我心中好奇。

这时,只见妈妈突然暂停了抽搐,将双腿直直抬起,两只靴脚紧紧地蹬在正对马桶的瓷砖墙面上,使那足弓和腿形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现出来,同时她双手撑着马桶盖边缘,被乳胶衣勒得轮廓毕现的身体凌空抬起,越抬越高,越抬越高……

但那瓷砖又怎可能成为一个牢固的支撑点呢?随着“咯滋”的打滑音,妈妈的高挺玉体扑通一声落下,她的口中猛喷出一股鲜血,乳胶衣和靴面的一小部分变得斑驳。

“呼……”我擦擦额头上的汗,深呼吸几个来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泄在了内裤里,登时懊悔万分:“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就射在靴子上呢,可惜。”

我提着软鞭,大步流星向她走去。

“妈妈,你在尿尿吗?尿尿为什么不脱裤子、也不揭马桶盖呢?妈妈你怎么吐血了?”我回忆着儿时的语气,试图还原那份童真,“用不用我帮你脱裤子?不对,妈妈你的裤子为什么连着衣服?好滑……”

“救……救……我……”这次她并未拒绝我的抚摸,只是有气无力地抓着我的衣角,清冷高傲的气场消失殆尽,只有一脸无助,“高总……救……”

“混账!混账!”我勃然大怒,“什么高总,我不姓高,他妈的!你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吗?该死,你该死!”

我转到马桶侧面,以软鞭勒住她的脖子,狠狠拉紧。

“死贱人,真够顽强的啊,那就让我送你一程吧。”我咬牙切齿地说,“从小你就想篡夺我,想剥夺我,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嘿!你以为我不知道?还什么智能生活模块,你还想让物反噬其主?就让我替我爸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臭婊子,杀,我要杀!我要杀!!”

“呃……”妈妈的螓首被我勒得直向后摆,原本精致的五官此刻尽数变形,额头青筋暴凸,香舌半吐,眼白毕现,乳首在胶衣上印出极为明显的凸点。她双手本能后抓,却连我的衣袖也碰不到;双腿则疯狂踢蹬,从一旁的浴缸、洗浴盒到对面的墙壁,无不是这临终乐章的乐器。被大腿靴镜面所反射的几缕光晕,杂乱无章地在四壁游弋。

“靴……呃……靴……尖……”

真令我惊讶,她到现在还能吐出不那么清晰的字来,看来,我还得再使劲儿。

“妈妈,你靴尖抖动的样子确实很好看,我知道。但是,这是我的安全词,不是你的。”我温柔地俯在她的耳边。

砰!细长的大腿靴钢跟猛烈地磕在浴缸上,竟在那地方留下一道裂纹。

她再一次将裹着银灰乳胶衣和漆皮黑束腰的上身凌空抬起,和两只不停痉挛的靴腿形成一个奇异的钝角,但这姿势只持续了数秒,随着“嗬呃……”的一声气泡音,整个人便重重

地塌回马桶。

她的挣扎停止了,仅余四肢微弱的痉挛。原本活泼而温暖的瞳孔已然凝固,其中尽是不甘与惊恐。

妈妈死了。

单是看着这幅死相,我就感到难以抑制。于是,我撤去软鞭,将第二股精华射在她花了妆容的扭曲俏脸上,也射在她诱人的卷发中。

我尽情爱抚她的全身,特别是之前没能尽兴的大腿靴。

她的裆部能摸到股股暖意,也能嗅到骚味,可就是不见有尿液流出。我不服输地拉开靴子拉链,将她的小腿上折,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这贱人的尿哪去了?”我拽着拉开拉链的左靴筒,又拧又扒,总算一点点将其脱下,一股酸臭自靴口涌出。

“竟然是包手包脚的?真是个少见的死骚货,平时这么穿,真不嫌闷的慌!”

我又脱下她的一只长手套验证,果然,她的乳胶衣是除头以外的全包款。

“开个口子吧,让东西流出来……等等,要让她的尿灌在自己的靴子里才行,这么长的筒,不盛点什么太可惜了。”

脱去另一只大腿靴后,我将女尸的上身放平在地,双腿搭上浴缸,在足心处割开缝隙,再给她重新穿好两只靴子和长手套。随后我抱着女尸站直片刻,又使其坐在浴缸内。

胶皮之下,某种积聚性的温热正在流淌。

“果然有了,好,好哇。”这一次再将侧拉链拉到脚踝处,总算看到了久违的黄色液体析出。

我满意地闭合拉链,在胶衣裆部割开裂口,挺起阳具直没花心。

“妈妈,爽吗?嘻嘻,嘻嘻嘻嘻。”

她被架在浴缸两侧的双腿随我的抽插无力晃动,尿液不断自临近腿根的靴口中倒流而出。

再一次释放后,我起身站在浴缸外,呆呆地盯着她。

是的,无需恐惧,我无需恐惧。

可是,可是,她是姚雪娜呀,她毕竟不是妈妈。

既然无法回归,那么我究竟为何重复?为了自在的差异吗?不,这太轻了。

如果我不杀她会如何,我们就此别过?还是她会爱上我?不,任务在上,她总归要死。因为她要死,所以我们才会相遇。虽然她的死在时间轴上是后来者,但就逻辑而言却是先在的,烟花的诞生正是为了最终它在夜空中的绽放。

那么还有什么可能?我这样杀她,我那样杀她……

不,不。

我望着自己仍在滴落精液的阳具,感到头晕目眩。

就在那一瞬,我被突兀地从意识中驱逐了。

……

再次恢复知觉时,我已经抱着她的尸身,站在漫天风雪之中,四周是冰冷的怒号,眼前是无限延伸的动车轨道。

“搞定了吧?”衣领上的通话器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搞定了。”

“她没让你失望吧?”

“没有,她很美。”我说,“感谢边总。”

“很好,B小队已经在目标总部各处成功安装了炸弹,你即刻撤离,等候进一步指令。”

“收到。”

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是谁,是谁在这段时间篡夺了我?

她光泽不再的大腿靴上多出两道刺眼的精斑,脸上又有我未曾施加过的划痕。

好可怜。

我阖上她的双眼,塞进她的舌头,仔细整理她的自然卷。

“对不起,那些多出来的不是我做的。”我诚恳地说,“我会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我将尸身横放在铁轨上,半跪在地,送给她一个最后的长吻。

再见,老师。

再见,妈妈。

20

.?年?月?日

“既然在实践理性中我们不必、也不能考察范畴所指向一般客体的具体方式,那么,那个作为道德律客体的、主体在现世中无法企及的‘至善’也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它抽去了一切质料,只以作为形式之根本规定的方式对主体发出定言命令。因此,这个结构就先天地包含了内在的、令人恐惧的否定性:‘敬重’的客体不止可以是善的蓝图,还可以是恶的炼狱——就一个剥除了一切感性直观的、病理学因素的空洞来说,对它的填充却从来都不是先验的。”

“Immanuel Kant无疑是阶段性奴隶道德的集大成者之一,而他还将这奴隶道德视作悬设自由的依据!但更过分的是那个该死的家伙,他竟然将一切逃逸的尝试、一切动态的反抗、一切断裂的可能都统摄进一个持续在场的、完全展开的、终极静态的绝对同一的结构之中,在他那里,否定性成为永恒的第二性。绝不能够接受这样的黑夜,绝不接受……”

“其一:要按照我认为难以成为一般性规律的随机体验去设计和创造破灭。其二:在审美过程中,要把我自己人格中的人性和其他人格中的人性,在任何时候都仅仅看做是手段,永远不能视为目的。其三:全部的美通过耗费与外部的实在相连通,有如阿波罗再临此世。”

我惊讶地看着屏幕上新添加的文字。我不记得曾写下它们,而它们却出现在我的日记中。

“怎么回事?这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我自言自语,“谁在恶作剧?谁胆敢黑进我的电脑……”

“没有恶作剧,我也只是在写日记罢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我跳起来,恶狠狠地转身瞪着他。

“是的,我。”同学a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好久不见,老同学。”

灰黑的砂砾从脚边滚落,燃尽的梁柱上仍有星火,不知何时,我们已身处那座别墅的废墟之中。

“这些玩意是你写的?”我说,“你自己没地方写吗?请你从我这里出去!”

“何谓‘我这里’?你能用最本质的方式来定义‘我这里’吗?”同学a的相貌依旧模糊,但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嘲讽。

“我不能,历史上也没有人能够不被质疑地证明他们的定义方式是最本质的。”我回答道,“但是,即便把‘我这里’彻底悬置起来,我也能真切感受到被外人侵入的不适。请你这个卑鄙的阴谋家从这里滚出去,立刻,马上!”

“切,外人?阴谋家?呵呵。”同学a失笑道,“两个符号连错两次,真有你的。”

“怎么?你不认?你在别墅里导演的‘唤醒仪式’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狗屁阿波罗,是为了唤醒我!你预言了不可能被感知到的世界之夜,却用大和尚的赝品来代替它,那也是为了让我安于沉沦,安于这怨恨的序列!”我越说越怒,“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为什么缠着我不放?我跟你有何冤仇?”

“你还是那么喜欢怪罪他人。不过这次,你恐怕不能如愿了。”同学a叹道,“来吧,让我们共同想象一面镜子。”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偏不想。”我说。

“很好,那你可千万别想啊,千万别。”

一方悬空的平面镜出现在我们之间。

“还是很配合的嘛。”同学a走到镜前,“咱俩还没一起

照过镜子呢。来吧,仔细看看。”

我亦走到镜前,只一眼,便手脚冰冷,动弹不得了。

“这是……”

“这是你,也是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但你又不总是我,我也不全是你。你是懦弱的,你是虚伪的,你总要从道德律令中寻找借口,你总是恐惧符号界的反扑。”同学a淡淡说道,“在这恐惧、懦弱与压抑之中,我应运而生。如果说唤醒仪式是一场阴谋,那也恰恰是你所希望的。”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看着镜中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我无法控制地放声怪笑起来。

21.2063年12月24日

失败了,各种意义上的失败了。

右眼的剧痛还未彻底解除,头痛又如约而至。

被暗算固然恼人,但关于那个的失败却更让我绝望,我注定要被世界困在这容器之中,注定无法超越此在之有限,该死,该死的具身认知!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我失败了。

(部分内容被删除)

云翎问我:“你是谁?”

是啊,我是谁呢。

但旧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为什么重复?为什么杀她?为什么吃她?我分明已经和母亲道过别了,道过别了的!

为了执行任务?不,这不能作为回答,如果只是这样,那么我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也许我只是单纯地享受这样做,不为阿波罗,不为怨恨,只热衷于对母体的毁灭本身。的确,痛苦的记忆和冰冷的大地共同造就了这样的欲望,它绝非先验,也正因为如此,我之为我才变得独特。

好了,简洁明了的答案,我跳出序列了吗?那么我就不该沮丧,不该空虚,也不该愤怒。可事实全然不同。

当长久地看着她四分五裂的尸体时,我不止厌恶她,也厌恶我自己——而这不是该出现的情感,应有的驱动力是对母体破灭的追寻与喜爱,故而我理当愉悦,事实上我也的确愉悦。但这愉悦持续的时间,只有从动手到性高潮的那么短暂的一小节。之后进行的暴食,无非是我在假装自己依然愉悦。

我总是试着延长这时间,延长作为前戏的折磨,延长作为正戏的杀戮,但它们的本质终究有限而短暂,我不可能让烟花的绽放变为永恒,只能不断地点燃新的引线,对它们各式各样的记录无论多么细腻和真实,都只能是无法回归的复现。

我想,因为单纯的欲望而进行的重复,虽然纯粹,却也因纯粹而空无,就像动物捕食,草木生长。即不特别,也没有多出来的、可以填充的意义,世界依然沉默。如果说之前的怨恨虽然愚蠢,但好歹能让我感到充实的话,那么现在,当我完成了告别,不再怨恨的时候,这里什么也不会剩下。我曾以为自己至少是一头雄狮,到头来却不过只是一架循环往复的机器。

必须承认,我期望阿波罗的降临,我期望他存在着,并让那唤醒成真,这样一来,至少我是为了某种伟业、某种崇高的实在而努力,我愿成为那通道,即便连这容器也一齐搭进去也在所不惜。

但这难道不是可笑的狂想,难道不是无可救药的癔症吗?

我最好抱有一丝希望,并且不要放弃。因为,我一旦连这狂想也放弃的话,那么所有的解释就指向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固着点:与欲望无关,与情感无关,与审美无关,与理想无关,我只是习惯这样

做了。

习惯将会成为无法打破的牢笼。回顾这些年每一个由我创造的杀戮,由我构思的毁灭,充斥其中的除了缜密的规划、仔细的行动、短暂的高潮、和乏味空虚的结局之外,哪里还有最初的感动、陶醉和迷狂呢?没有了,我的手法越是极端,就越感受到整体结构的枯燥,那个极限、那个边界就在那里,我无法越过。我成了存在的剩余。

阿波罗,你在哪里?

开始头晕了,这晕眩比疼痛更令人困扰,我仓皇摸出边狩给我的blue pills,大把吞下。模糊的视线中,一切渐渐安稳而温暖。

啊,如果在最初就可以不被给予那一切,是否就能够不必遭受这无谓的折磨?然而后悔是无用的,任何选择都预先背负了同样的后悔……那么,至少让我变成真正的野兽吧,毫不冗余的、无需意义的、活在永恒当下的野兽……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庄子·应帝王》

22.2063年?月?日

它就在那儿,那高耸的尖塔,塔尖上矗立着寒光闪闪的长剑。

剑刃流转华丽的花纹,塔下环绕闲散的人群。

她在天空盘旋,太阳投射出她的翼展,大地倒映着她的面容,纯白的头发飘卷成云彩,银色的长靴踢踏着彩虹。

“看,是天使,天使在飞!”有人高喊道。

“哇,真的是天使,难道真的有天国?”

人们纷纷抬头,此起彼伏的呼号与私语。有人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她祈祷;有人好奇地注视她的翅膀;有人脸颊发红,裤裆鼓胀。

“哪儿有什么天使呢?请你们理性!”又有人喊道,“她飞行的原理是完全可以用科学解释的,她的翅膀也可以用相同的材料复现,人啊,请不要这么愚昧!”

“她为什么不穿衣服,只穿长手套和过膝的长靴子?”有人问。

“因为她是自由的,就像我们终会自由一样,那作为表象的衣服是你们穿在她身上的迷信和蒙昧。”有人回答。

“等到我们自由的时候,我们也可以飞吗?”

“那是当然的!理性……理性和自由的终极统一……绝对知识!人将成为全部!”

美好的憧憬与祝福在人群中蔓延,直到一声恶毒的低语在某个角落响起:

“天使?自由?我看她只是个欲求不满的婊子而已!”

声音分明很轻,却似病毒般扩散开来。

“还真是,感觉就是个出来卖的,你看她的小穴好像都湿了,她一直在这儿飞,内心肯定很想被我们击落,然后被塞满,所有的洞都被塞满!”

“她的奶子真大,而且竟然不下坠,八成是做过手术的。”

“给她一把捏爆就老实了,骚玩意。”

真吵啊,太吵了。

于是我跳上塔顶,对塔发出指令:

“我要以此为中心,统一所有的语言、意志和思想。”

人群一瞬间完全静默下来。

“膜拜吧,向天使膜拜!”我发出指令。

人们逐次跪拜,从边缘到中心,出现一圈黑压压的波纹。

在波纹汇聚到塔尖的那一刻,她从空中坠落。

嚓!长剑精确地洞穿她的阴道,带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浸出。

她睁着美丽的大眼睛,望向

遥不可及的天之蓝。

我看到她四肢痉挛,血尿横流,高耸的乳房上喷出乳汁,圣洁的靴筒和手套上尽是污浊。

“你还真是个婊子!”我惊讶地说,“天使是婊子!”

她不再动弹了。

“来吧!来享用圣餐!”我发出第二道指令。

人群向塔尖进军。

他们扒掉她的手套和长靴,将它们抛向虚空,开始分食她的尸体。

但是人太多了,后续的食客还未到顶,圣餐就只剩下了白骨。

后到者感到愤怒,于是他们脱离了我的控制,开始啃食先来者。尚未尽兴的先来者也不甘示弱,还以颜色。

尖塔被披上厚厚一层血肉的皮。

我沉醉地看着这一切,露出笑容。

“人上升到他所创造的虚无之上,完成了对自然的否定,这否定直接让他晕头转向,从天之空无中坠落。”

——《内在经验》

23.?年?月?日

“笑够了吧?笑够了就换我来问你,”同学a说,“上次在S市的任务,你为什么没杀那女人?”

“那次?那女人没穿长靴,也不够漂亮,没劲儿啊。反正不耽误任务就行呗。”我回答。

“什么意思?不漂亮不穿长靴你就不杀?简直胡闹!”同学a一脸严厉——这严厉出自一张与我完全相同的脸庞,故而令我感到反胃,“耗费是非功利的,美是无关利害欲求的,亏你还是个书呆子,书读到哪儿去了?因为怨恨而杀人,跟奴隶有何差别?因为性癖催动而杀人,跟动物又有什么区分?这样做怎么可能让阿波罗降临呢?”

“你自己不会从中提纯,反倒要来怪我。”我不服气地说,“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从这些杀戮中感觉到美,也体会到崇高了的。”

“哦,是吗?”同学a冷笑,“那你一定没有感到厌倦、空虚和苦恼,一定非常幸福和满足吧?你一定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枯燥无趣吧?”

我无言以对。

“别装哑巴,你那么能言善辩,怎么熄火了?”同学a乘胜追击,“让我来考考你:‘谁恐惧着,他就根本不能对自然界的崇高作出判断,正如那被爱好和食欲所支配的人也不能判断美一样’——这句话典出何处?”

“差不多得了,前脚刚在日记里批完人家,后脚就拿人家的文本来压我。”我说,“你那狗屁阿波罗到底存不存在还两说呢,我的痛苦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少来掺和。”

“不准你侮辱我的神。”

“我就侮辱,那咋了?”

“……渎神的事我懒得和你计较,但是S市、还有D省那几件事不行,那关系到我的理想,我必须干涉。”同学a叹一口气,“还好有我及时修正,不然仪式真给你毁坏了。”

“及时修正?是你……我几次突然失去意识,那几段没有记忆的空白……”我此刻才恍然大悟,“是你在篡夺我?你想完全占据这容器是不是?”

“‘篡夺’也太难听了吧?”同学a说,“应该叫‘融合’才对。”

“少来这套!我问你,姚雪娜那一次也是你篡夺了我吧?你最后划破她的脸,用这容器往她靴子上射精,这跟你的狗屁仪式有他妈的什么关系?”我双拳紧握,怒意冲顶。

“确实没啥关系,但是既然那段时间我是容器的主人,我就做了点自己想做的事,谁让她确实美,而你的破坏程度又不够呢。”同学a一脸痞相。

“自己?你也配有‘自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篡夺我的,最初在别墅诞生的时候?杀了林幽的时候?给我说清楚!”我大声喊道。

“你别激动啊,不是我不说清楚,是我也不太记得了,真的。”同学a说,“能告诉你的就是:第一,真正和边总成为好朋友的人,是我,不是你;第二,真正成为大和尚弟子的人,是我,不是你;第三,有些你不愿或不想做的事,只要我觉得必要,我就会及时帮你做。”

“该死的杂种!杀!我杀了你!”我向同学a扑过去。

我如同穿过空气般穿过他的身体,摔倒在地。

“别白费工夫了,你杀不死我,如同你杀不死镜像和倒影,何况我比镜像和倒影更加真实。”同学a说,“我们终将再次融合,届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承认你,你无非是我精神的脓疮。”我从黑色的地面爬起,“你休想得逞,我会尽全力阻止你的篡夺,哪怕是自杀也在所不惜,我要毁了这容器,和你同归于尽!”

“你……你别乱来!”同学a终于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你难道不想继续消灭母体,不想推进这仪式了吗?哪怕阿波罗不会降临,这不也是你喜欢做的事吗?没有我,没有大和尚教给我的东西,你还想做到这些?就你这么个百无一用、弱不禁风的书呆子,你早死了几百次了!”

“哈,书呆子!说的好,我正想给你背一段儿书呢,你可听好了!”我冷笑道:

“每一方虽说确信它自己的存在,但不确信对方的存在,因而它自己对自己的确信也就没有真理性了。因为它的真理性仅仅会是这样:即它自己特有的自为存在将会被表明为对它是一个独立的对象,或者同样的意思,对象将会被表明为对它自身的这种纯粹确信。但是……”

“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同学a捂住耳朵,随后狂乱地向我扑来,他当然毫不意外地步了我的后尘,只是更惨一些——摔倒在废墟堆中,与未烧尽的砖瓦亲密接触。

“你应该知道捂耳朵是没用的,”我说,“我还没背完呢,这一段还有一句,后面几段连续性也很强,你别急。”

“别背了,算我求你……”同学a蹲在地上揪头发,“听我说,咱们各退一步,各退一步行吗?”

“怎么个退法?”我问。

“我向你承诺,永远在容器中给你留位置,我不追求融合了。”同学a说,“你别自杀,也别背……那个该死的家伙写的东西。”

“这就算完了?”我说,“意思是你还能随时随地篡夺我?而我却没有有效的防御手段?”

“你总得给我点活路吧?”同学a说,“我不会随便从意识中赶你出去,我保证你单次行动的完整性。”

“篡夺之前就不能通知我吗?”

“通知不了,通知即驱逐,我们可以提前约定好你给我预留的时段。”

“那我他妈成什么了?”我说,“我凭什么做这种妥协,凭什么给你预留原本属于我的时空?我再说一遍:我,不,承,认,你!听懂了吗?听不懂我继续往下背,看看你的阿波罗会来帮你么?”

“你也欺人太甚了!”同学a急眼道,“无论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以你为母体所诞生的存在,你理解吗?虎毒尚且不食子,主人尚且不会把奴隶赶尽杀绝,你就非要消灭你自己的造物不可吗?!”

“我是你的母体?主人?

”我失笑道,“倒是承认的够痛快,你的理想中果然从一开始就包含了消灭我的计划,我难道还要帮你召唤阿波罗,从而自取灭亡?”

“阿波罗阿波罗,去他妈的阿波罗吧!”同学a大声说,“你根本就不懂,等到我们融合的那一刻,你将不再是你,而我也不再是我,这容器将成为衣服,我们的融合将成为超人!你难道就这么珍惜现在那个残缺不全、四面漏风的‘你自己’吗?”

“不准你侮辱我的神!”我严肃道,“因为残缺,所以我呼唤阿波罗。我以我之本真等待他,但绝不打算通过如你这般的否定性而将所有的痛苦统摄进必然中,我和你之间只有裂谷,永恒的裂谷。你可以这样存在着,但也只是存在着而已。”

“切,我偏要侮辱……”同学a话到一半,忽然愣住:“等等,等等,我们的立场为什么好像反转过来了?”

“这也要问,蠢货。”我不屑道,“那当然是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在消沉中我领会了人类的唯一真理,这一真理最终被窥见,即人的存在是一种得不到答复的哀求。”

——《内在经验》

24.2071年4月1日

没有预警,没有回溯,我被突兀地塞入意识之中。

眼前的视像天旋地转,耳边哀嚎连连。身体不明所以地感到疼痛,却又不得不持续狂奔。

“混账东西,下次再这样交班,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边跑边想。

我努力地整理信息,试图对目前的局面作出基本认知。

一阵混乱之后,是什么开始钻进嗅觉?对了,是炸药爆炸的甜美气味,看样子我是因为这个才跑的。

浓烟滚滚的大楼被我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拐进荒僻的小巷,扶着废旧仓库的大门喘息。

“站住!”耳边传来清脆的怒喝。

忽如其来的恐惧攥紧我的心,我看到中枪的自己躺在门前,眼神空洞。

于是我弯下腰,一束火光擦过头发,钉入门板。

我推开大门,冲进仓库。这仓库我倒是再熟悉不过,看似平整严实的地板之下修了一条地道,与途径此地的排水系统相连,从西南角落的暗格即可进入。

我躲在仓库后院的通气孔盖下,听到两种不同的鞋跟踩地声,声音分两路在仓库内进展,几分钟后,不约而同地停在后院入口。

“晓瑜,没找到吗?”

“没有,可是刚才我亲眼看到嫌疑人跑进来的。”被称作晓瑜的声音答道,“难道翻墙出去了?怎么办,小青姐?咱俩追查这么长时间,这回眼看就能逮到他了……”

“小青”?啊,重名,肯定是重名,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你看这墙的高度,还有上面的带刺尖铁栏,这么一会儿就能翻出去吗?”另一个声音说,“直觉告诉我他还在这儿,晓瑜,还是要小心。”

“可惜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换衣服和鞋,不然他一定跑不了。”

我看到棕色的高跟靴底踩在通气孔盖上,同色的系带靴筒紧紧地卷着结实修长的小腿,再向上看,厚裤袜包裹的大腿深处,围着一圈紧窄轻薄的黑色漆皮短裙。

“别灰心,不换他也跑不了,通知总队了吗?”

“嗯,通知了,本区域会马上全面封锁。小青姐,你刚说……你感觉他还在这儿,可是这仓库和院子里好像没什么能藏的地方啊?这么开阔,一眼到底,他能躲哪?”

“

我也不知道,但嫌疑人能在逃这么久不落网,想必有过人之处。可能他也会变魔术也说不定,就像你男朋友过年时候的表演秀。”

我探手在宽阔的衣袋中摸索,取出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44MAG左轮。啧,又是老掉牙的古董。

“小青姐,你说什么呢?你拿我对象跟变态杀人狂比呀?!”

“不就随口一说,瞧你急的。哎,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应该就下个月?正选日子呢,到时候请你做伴娘,怎么样?你往那一站,肯定艳压群芳!”

“嗯……那我得知道伴郎是谁,必须够帅才行啊,不然我可不干。”

“放心吧,包你满意,我只要一说他名字,你不同意都不行了。”

“有那么邪乎?说来听听。”

“那你听着,作为能够配得上我们大美女夏蔓青的英俊伴郎,他就是……呃!啊啊!”

我扣动扳机,感受自掌中传来的震颤,再次扣动扳机,听到高亢的惨叫,第三次扣动扳机,温热的液体已经从通气孔盖上淅淅沥沥地漏下。

三颗子弹自阴道或直肠扶摇直上,在腹腔内翻江倒海。团团肠管伴随着排泄物和其他人体组织从漆皮短裙里涌出,堆叠在两腿之间的孔盖上。

“晓瑜!”我听到这样一声心碎的高呼。

“呃……嗯……”

噗通一声,那穿着棕色及膝系带长靴的双腿无力跪下,接着膝盖由打弯变为挺直,又痉挛了几下,想来是上身也趴倒在地了。

我向仓库西南角的暗格处迅速转移,一阵饱含愤怒的枪响自斜上方传来。

当我从暗格中露头时,恰好看到她正在揭开遍染体液的通气孔盖。

波浪长卷发,紧身牛仔长裤,皮夹克,靴筒长及腿根的黑色漆皮高跟靴。

真是每次都不一样。

我精准击中她持枪侧的右肩,她一个趔趄,倒退数步,靠在墙上。不远处,俯趴着一具惨不忍睹的女尸。

我上前收起二人掉落的手枪,饶有兴趣地近距离看着伤员。

“看来,你就是夏蔓青啦,旁边这位肠穿肚烂的就是晓瑜对吧?好像马上要结婚了啊,可惜。”

“恶魔!”她捂着伤口瞪我,像一只发怒的小猫。

浓眉紧蹙,朱唇轻咬,几缕乱发飘卷,凤眼中隐有泪光,好明艳的一张俏脸!即便受了伤,仍有股压不住的英姿飒爽。她比我记忆中美化过的那个“小青”还要大气、漂亮。

“又是何苦呢?”我举枪对准她,“你们何苦如此追着我不放?”

“明知故问……正邪不两立,别以为你这恶魔今天就逃得掉……”

“正邪不两立?这个时代最大的邪恶不是别的,正是你们所修补和维护的新古典自由主义秩序。”我说,“你们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帮凶,也好意思自居正义?”

“无论对任何意识形态不满,都不是你……发动无差别恐怖袭击的理由!”她加重语气,“没什么可说的,我落在你手里,是我……技不如人,要杀便杀,给个痛快吧。”

“那确实,你这话我倒不反对……等等,无差别恐怖袭击是什么意思?我还干过这种事?”我问。

“又在明知故问……你是不是每次杀人之前,都喜欢这般装模作样?”她不屑地说。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不知道。”我向她解释,“这容器不是只有我在用,不少时间我都没有记忆,那家伙的行动如果他不主动说的话,我就只

能问别人了。现在你束手待毙,我没必要跟你撒这种谎,请你简单说说,我最近几年都做了什么‘恐怖袭击’一类的事情。”

“……无聊透顶。”她偏过头,不再搭理我。

我走近夏蔓青身前,突然出拳重击她的小腹。她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这倒省事了。”我从她夹克的内兜中找到一副手铐,于是我扒下夹克,将她双手反铐,月白色短衬衣勒出上身的迷人曲线。

“咳咳……呃,你真……不是东西……我做鬼也……”她娇喘着说。

“这么说吧,想让我给你个痛快?可以,我答应你。但是你得回答我刚才的这个问题。”我拨弄她的秀发,“怎么样,够公平吧?我也不需要你多详细,列举一下事件就行了。”

“好……你听好,我姑且从前年开始数。”她越是瞪我,我就越觉得她迷人,“1.23某跨国公司总部爆炸案、3.8市区女校纵火案、7.15X省法院投毒案、10.2游轮袭击案、11.11某大学枪击案、还有你刚刚才实施的商贸城爆炸案……这些恐怖袭击每一桩都造成至少两位数的遇难者,伤者更多……”

“唔,受害人绝大部分是新自分子或者他们的子女……这些有的我在新闻上看过,有的只是听说,没想到竟然都是我干的!”我说,“哎呀,我怎么这么坏呀!太坏了!”

“哼,假惺惺……”

“假吗?好像是有点,因为我的确没产生什么难过或内疚的感觉。”我抚摸着她被漆亮皮革包裹的双腿,“不聊这个了,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穿这大腿靴出来执行任务啊?知道我喜欢,故意的?”

“呸!你放开我的腿,放开……”她试图挣扎,但双手受制外加有伤在身,终究无可奈何,“关你屁事……”

“真像啊,你和她真像。”我说,“小青,你为什么是个警察呢。”

“你怎么不扪心自问,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魔鬼……呀,恶心!”

看到我解开裤子,露出粗壮的阳具,夏蔓青本能地闭上眼睛,脸颊一片飞红。

“小青,我之为我,正如你之为你。”我说,“闲话不多说,让我用你这靴子过把瘾,我就直接打你的头,给你个痛快,而且保证之后不侮辱你的尸体。如果你不同意,那么我的花样可就多了,你也不想你堂堂一个便衣女警,死后被我奸尸,被我开膛破肚再肢解,各部位被摆成稀奇古怪的姿势供人围观、甚至在网络上流传后世吧?”

“变态!我凭什么信你?你一再要挟,得寸进尺……”她闭着眼说。

“因为你没得选。”我以她靴足的脚踝部分夹住阳具,“不想你的死状比那位晓瑜还惨,就睁眼看着我,主动配合我。我就保留你的尊严。”

“希望你在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时,能够说话算话……”她睁开眼睛,双腿用力,搓动起来。那眼神里除了愤怒,竟略有几分哀怨。

“可以了,把你的位置往前挪,用小腿这里夹住。……好,再往前,用大腿侧面……”

我指挥她不断调整靴交位置,我们的上身越来越近,丝丝香气伴随着一点血腥传入鼻腔,阳具受到的刺激越来越强。

我一把将她揽住,吻上她的唇。

“唔……嗯……”她象征性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任凭我的舌头在她的口腔中游走。

可以了,可以射了,就是现在……

一股

无法抗拒的吸力将我从容器中拉出,仿佛有黑洞在附近。处在射精临界点上的我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体感。

“我操你妈!同学a你给我滚出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翻出耶拿手稿开始念,一直念到哲学全书?狗娘养的东西,你还不如干脆别把这段时空塞给我!”我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哦……爽!”同学a离开小青的嘴唇,一股浓精喷射在大腿靴靴筒上。

“哎?这是……为什么?”我方才发现,我并没有在本次篡夺中失去意识——我处在某个第三视点,能够清晰地看到、听到场景和人物的延续,但也仅此而已,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成了被绑在观众席上的前主演,注目着舞台剧中的另一个自己,到场的只有两个,在场的却有三个。

“呼、呼……你满意了吧?”小青瞪着他说。

“满意,太满意了。”同学a取出左轮,瞄向她贴着腰带的白润肚脐,“今天你起床以后上过厕所没?我可不想被崩一手屎。”

“你……你什么意思……”

“真磨叽啊,算了,不纠结了。”同学a扣下扳机,小青惨叫一声,腹部登时破开一个血洞。

同学a伸手过去,也没看清他如何动作,虚影一闪,小青从上腹到下腹腰带处便浮现一条裂口,腹腔内的脏东西呼噜噜地纠缠着流出体外。

“啊……你,说好的不这样……你……骗人……”一行清泪出现在小青因疼痛而扭曲的俏脸上。

“哦?之前约定了什么事是吧?约定了我不这么杀你?嗯,不知那家伙又在抽什么风。”同学a说,“不好意思啊,刚才我们确实说好了,但是现在我撤销同意了。”

同学a将小青的肠子尽数抽出,一圈圈缠在她两只不住痉挛的靴腿上,但直到靴口还没缠完,于是就随意搭在她腿根处的牛仔裤上,蓝色的布料早被染成紫黑色,而随着腹腔逐渐清空、以及裂口不断扩大,原本贴合的女式细腰带也难免地有些松垮了。

小青花容惨变,死不瞑目。

“好玩儿。”同学a将一段小肠扯直,对着女尸的大腿靴细跟处用力按下,扎成对穿。

小青,对不起,不是我说了不算,真的不是……

我并不想这样,我不是这么计划的。

我看到同学a拔出阳具,夹在肠子和皮革间摩擦一番,便脱下女尸的牛仔裤,抽插起来。

我看到他射精之后,伸手挖出小青的一只眼睛,将它塞进她的阴户里。

我听到他高喊:“看呐,用这角度好好看看!太阳在流泪,大地在流血!阿波罗,你看到了吗?”

我看着他,感到深沉的厌恶。

我厌恶我的四肢,厌恶它们可以前进或后退,可以扣动扳机,可以扯出内脏、挖出眼睛。

我厌恶我的五官,厌恶它们只能用来看、听、说、嗅、吃。

我厌恶我的阳具,厌恶它作为生殖和排泄器官的功能。

我厌恶我的身体,厌恶它们如它们所是的那样。

“让我去那只眼睛里看看吧,阴户中的眼睛。”我想。

天旋地转,我的视点固定在两条僵硬的、缠绕着肠子的靴腿之间。

但这个视点的存续极其短暂,我没来得及看清更多,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我回到某个露天的环形剧场中央,无数若隐若现的画面环绕着我。啊,这似乎是不动的灵观视域。

只是这里不再有严丝合缝的Cell,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透

明的、无规律漂浮的Bubble,它们围着我翩翩起舞,其中的景象栩栩如生,流转回环。

我想要伸手抚摸其中一个Bubble,可是哪里来的手呢?对哦,我的容器正在被那家伙占据着。我只能靠我的意志来穿刺它,从一个穿刺到另一个……

“这些都是可能性的分支吗,关于她的一切可能……”

每一个Bubble都是一个关于夏蔓青的结局。

其中一个结局:我没有被篡夺,高潮之后,我遵守承诺将她一击爆头。她的尸身侧躺在地,她的表情如此平静,仿佛只是睡去。我依依不舍地离开,然后轻声说道:“再见,小青。”

另一个结局:我没有用枪,我将她掐晕,然后吊死在仓库的房梁上,她奋力挣扎,大量失禁,牛仔裤内侧形成两道延进靴口的水印……

另一个结局:我假意被她逮捕,随后在她以为大功告成,兴奋地用手机报告上级时将她斩首……她那一脸惊讶的表情真诱人……

另一个结局:她竟然没有死!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她受了伤,竟然还是我救了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好像对我又恨又爱,哦,我得仔细体验一下了,我要穿刺过去……

另一个:不对,这又是什么?模糊的,迷茫的,令人恐惧的……

另一个:——杂音,许许多多的杂音,它是空的,似乎什么也没有。

……

“太壮观了!太精彩了!”

但是这远远不够,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体验,是没有穷尽的,百尺竿头,我须更进一步。

“来吧,我只是一朵卑微的浪花,让我成为这可能,不,让可能成为我!来吧,让这没有界限的界限引我去往大海,让脱离了我的我,真正地成为非我!”

于是,所有的Bubble向我坍缩,刹那间有如天降瀑布,江河倒卷,无可计量的人物、动作和景观冲刷而过,源源不绝,我、以及我所是的、或我所不敢是的一切,都被瓦解在现象的磅礴洪流之中。

“内在经验作为非知主体(sujet non-savoir)和未知客体(objet l'inconnu),最终达到了客体与主体的融合。在这一点上,经验能使激烈的智力运动自我毁灭:重复的失败与最终的顺从对经验同样有利,我们能够期待最终的顺从。”

——《内在经验》

25.2082年9月23日

我重新翻出现场的几张照片,是固定在衣服上的微型相机顺带拍下的,因此尽管分辨率尚可,但角度和距离都不尽如人意。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真美。”我摩挲着照片说。

花怜的惨死虽与我有关,但它即不由我驱动,也不由我设计,更不由我实施,我只是一道悄无声息的暗流,一位无悲无喜的裁判。

这个时候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前的失误:破灭之美只有在其受体被视为纯粹客体的时候才能真正向它的那个对象显现出来,计划者以及执行者作为令其发生的意向性主体(尽管他们不是受体),只会被困在或是习惯、或是情感、或是欲望、又或是工具理性的序列里。

计划是对存在的延迟,被计划的客体也是被已知所异化的客体。

当我观看一场动因不涉及我的情杀时,当我满怀着期待、全神贯注地捕捉每一个意外和细节时,所有的迷狂、陶醉和感动第二次回归了,

花怜腹部被轰出的血洞将我引入非知的黑夜,如同夏蔓青被塞入阴道的眼睛将我带进可能性之海,我激动得想要流泪,但随即平静下来,唯恐观众的眼泪会错失舞台上的精彩。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林幽之死我算半个计划者,却并非执行者。初次实践成功所带来的巨量兴奋遮蔽了我的判断。

但这绝非坏事,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那么我到目前为止的全部过往就经由并不精确的追忆成为了纯粹客体,我对它们所进行的任何形式的复现——即是真正的艺术所在。

崇高总是他者的崇高。

“我确实该退休了,好哇,真好!”我自言自语。

我看着照片中花怜的尸身,注视着她腹部的血洞,注视着直挺挺的美腿上那双精致贴合的后拉链超长靴。我久久地注视,仿佛我成为了她,在一瞬间体验了全部的死亡可能,然后又回到自己,在一瞬间欣赏了全部的戏剧。

静夜已深,眼皮开始不断打架。今天白天有些忙,是得早点儿睡了。

我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任由困倦侵袭,无处不在的夜温柔地拥抱我,将我放进不断下沉的摇篮。

26.2082年?月?日

身周的天与地不住收缩延展,越长也就越短,体内的水与火不停彼此交替,越热也就越寒。

峡谷、草地、阴河、高山、雪原。

我从这急剧的变化中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已站在无垠的荒漠之中,流沙宛如活物在脚下绵延流转,头顶上是厚厚的星空,目之所及,在星空的最远处,挂着一轮黑色的太阳,仿佛为地狱取暖的火炉。

几步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个武士,他身披明光铠,手持陌刀,刀柄缠绕殷商的龙饰,刀身镌刻西周的铭文。他的头盔中没有面容,只有漆黑的空洞。

我出神地盯着那把华丽的陌刀,刀锋上的寒芒如音符般跳动,奏响无数源自第二华夏的鬼哭。我分不清它们属于连云堡还是曳咥河,抑或属于睢阳还是长安。我试图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捕捉每一声细微的呻吟,但那些鬼哭随即就消散了,它们并不情愿被知晓。

“你好,”武士的声音在内部响起,“久等了。”

“阁下是谁?”

“是你和他一直以来想要见到的。”

“阿波罗!真的是你?”我吃惊道,“你能在白天看见星星吗?”

“自然可以。”武士答道,“不过更确切地说,这并非本体,只是一个能被你看到的投影。”

“这我明白……不过,你的投影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我问,“怎么穿戴着这套装备?”

“之前某一次醒来的时候,挺欣赏这身行头,所以随手捏了一套。”武士熟练地把玩陌刀,“还行吧?我素来喜欢尝试新事物。”

“不赖,这皮肤不赖。”我说,“你还记得是具体哪一次苏醒吗?”

“按照现行的历法,我想应该是公元七五五年。”武士答道,“就人类的冷兵器时代而言,那是一次最让我难忘的苏醒。”

“是啊,无比壮丽的破灭……只不过代价也未免太惨重了。”我感慨道,“从那之后,传承自第一华夏时期‘百家未衰,人皆纵横’的主人道德几乎消亡殆尽,至今也没有完全重现。名为‘天下’的母体发出越来越严苛的律令,批量生产着驯顺的奴隶。”

“所有的黄金时代都要支付代价,以前是你们,后来是他们。”武士说。

“

的确。就像刚刚逝去的那个时代也必须要支付代价一样。”我点头同意,“那么,你现在算是再一次醒来了吗?”

“不算,只是打了个盹。距离真正的苏醒尚需时日。”武士说,“我特地为你和他而来。”

“特地为我俩?”我惊讶道,“我俩竟有此殊荣吗?”

“你们面对着无可更改的命运,在牢不可破的时间囚笼中窥见了属于未来的星云,此谓天数;你们即憎恨世界的沉默与冰冷,又不得不栖息在其中,此谓地缚;你和他对于‘容器’的争夺、乃至对于‘存在’的争吵几乎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却又被迫共享互为主奴的痛苦,此谓人怨。”武士说,“仪式所需的现象已经备齐,故而,我于此显现,此谓神怒。”

“‘神怒’?你现在很愤怒吗?”

“取决于你,你若愤怒,我便愤怒。”

“我曾经很愤怒,乃至于希望毁掉太阳。但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我说,“现在的我即不愤怒,也不怨恨。能和你这样聊聊天,我挺高兴的。”

“你没有希望我要做的事么?没有什么理想需要我实现?”

“没有,我无所求。”我说。

“哦?这还真是不赶巧……”武士以空洞的盔甲注视着我,“特地为你们来一趟,竟然无事可做。”

说罢,他举起陌刀,向着遥远的天际挥下。

黑色的太阳沿中线裂成两半,随后便如尘土般消散,无声无息,轻如鸿毛。仿佛被毁灭的并不是一颗恒星,而是视频中的广告、或橱窗里的商品。

“真厉害!”我说,“一下就把太阳抹了,甚至连视觉延迟都没有。”

“你此刻不觉得愤怒吗?”武士问。

“不觉得。我只是惊叹于你的伟力。”

“那么你会感到快活、解气吗?太阳所受的伤,远超你承受的一切。同理,我可以让地球、让人类也步其后尘。”武士说。

“不会。因为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并不难过。”我说,“曾经我也以为,主体的创伤只有世界的创伤才能治愈。但在随后的岁月中,我想通了一个简单的道理。”

“嗯?什么道理呢?”

“世界并不会受伤。”我答道,“太阳之外是更多的太阳,星空之后是更深的星空。纵使把太阳系、乃至银河系都毁灭了,那又如何?如果我不一起被毁灭,我就依然要面对空寂的宇宙;如果我想要被毁灭,那么我自杀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人在山谷中尚且能听到回音,而当他走进荒原的时候,就只剩风的漠然,甚至连风也没有。无论有多大的本领,只要主体还是有限的存在,世界就永远不会受伤。”

“有趣,你是个有趣的存在。”武士说,“那么,你的最终回答是什么?”

“妄图以有限理性把握无限、成为全部,这是不自量力的愚蠢;因为世界的沉默和冰冷而怨恨,这是一厢情愿的哀伤。不如在无量之海中溶解,在非知的夜中迷狂,成为组成世界的一块碎片,一颗微小但自由的粒子。”我说。

武士长久地“看”着我。

“你爱人类、爱这个世界吗?”他再次开口。

“取决于你,你若爱,我便爱。”我说。

“你在逃避问题。”

“你刚才不也逃避了嘛,偶尔的逃避是好的。”我说。

“哈哈哈哈,我也有被人类回呛的一天。”武士的笑声低沉而厚重,“好吧,我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再次

向上挥动陌刀,璀璨的星空中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那伤口越扩越大,越扩越深。伤口中起初只是空无,但很快浮现出五彩斑斓的现实图景。

“这是……”

“这是人类注定要进入的未来。”武士说,“对你们而言,或许未来是动态生长、充满可能性的块茎网,但对我来说,所谓的未来无非是一个确定的、先在的时空切面罢了。”

“若真如此,那你的‘醒’与‘睡’不也全成了既定?你不会觉得无聊吗?”我问。

“不会,我虽名为神,但那只是你们的言说。我既不绝对,也不完备。否则哪还有醒与睡之分呢?我可以从时空中随意抓取,但这不代表我能知晓它的意义,更不代表我能精准地透视全部细节。每次总能看到、或者遇到像你这般有趣的人。”武士说,“就如此刻你看到的这些,我也并不能把时间、地点和人物一一对应。”

我仔细看着图景,神圣感油然而生。

我看到天空飘浮着厚厚的烟云,火光在各地此起彼伏。地下悄然运作的全自动工厂中,一批又一批的武器在流水线上诞生。

我看到无数个布雷维克从隐秘的角落中现身,对准夸夸其谈、八面玲珑的新自由主义分子开枪,也对他们的家人开枪,惨叫和号哭声不绝于耳。

我看到那些企图将本民族作为燃料来照亮世界的国际主义者们被卷进坦克的履带下,被锁定在无人机的视野中,被人们憎恨、抛弃、唾骂。

我看到长长的军列在铁轨上流动,密密麻麻的舰艇在大洋中游弋。我看到那些在街头政治中大出风头的小丑们被冲击波和火焰清除,号称第四权的“独立自由”的媒体们被集体贴上厚厚的封条。

……

“多么壮观,多么崇高!在不可阻挡的异质性天命面前,此在以本真为圆心、以时间为旋转轴所构建的可能性场域实在是不堪一击。这毕竟超出我的能力太多了。”我说,“谢谢,无论在我的有生之年这样的未来会否到来,我都衷心感谢你。我的美学到现在才终于完整。”

“你就此成为了观察者、追忆者、和非你的生成者。”武士说,“但是,倘若你不自己去规划和实施的话,你所期望看到的舞台剧,恐怕在你的余生中再也不会主动来临。”

“那才是正常的。世界的冰冷和沉默乃是常态,而世界的温柔正如同实在界的惊鸿一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存在。”我笑着说,“更何况,我已经被给予了三次这样的温柔,此生无憾了。”

“嗯,再加上你作为客体的过去,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武士说,“跟你聊天真愉快,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这么久,真想多聊一会儿。”

“看样子你要走了?听你刚才的话,我们是不会再见了。”我说。

“是啊,要走了,本体未完全苏醒,我无法长时逗留。”武士说,“的确不会再见啦,所以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礼物?刚才这个……还不算吗?”我再次抬头,星空中的裂缝正在渐渐闭合。

“那是你到达外部所应得的奖励,并非我给你的临别赠礼。”

武士的手中,多了一只别致的花环。

“请收下它。”

我仔细端详着这份赠礼,圆环所串之物却并非自然界的鲜花,而是九颗栩栩如生的、被等比例缩小过的女性人头。

“在你们的传统中,九为阴阳之极,故而

我选取了九颗。”武士说。

林幽、萧怀玉、姚雪娜、云翎、夏蔓青、花怜……全都是记忆中无比清晰的面容。

我缓缓转动花环,第九颗人头果然属于我的母亲。年轻时的母亲明眸皓齿,风情万种,教人为之心折。

我嫉妒父亲,我第一次深切体验到这种感情,它是如此鲜明、热烈,以至于从出生到现在、所有时空切面的我,都被这嫉妒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谢谢,我非常喜欢。”我向武士行抱拳礼,“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僭主克洛诺斯和他的秩序,真的会彻底瓦解吗?就像你展示的那样?”

“当然,正如神话中那般。恐惧子女的父神,是虚伪而脆弱的父神。”

“那我就再无遗憾了。”我欣慰地说,“永别了,阿波罗。”

武士信手一招,天际上复又升起一轮太阳,只是这次,它所散发的是不带杂质的、金色的暖光,头顶的星空转瞬间无影无踪。

“永别了,朋友。”他的身形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请代我向狄俄尼索斯的影子致以问候。”

“狄俄尼索斯的影子?我不认识他。”我说。

“他不是已经教过你很多东西了吗?他是个怪脾气,风格和我可不一样呐。那个灵观视域,也亏他想得出,哈哈。”

武士彻底蒸发,仅留下这最后的应答。

微风拂过手中的花环,掠起九缕秀发。

27.?年?月?日

“这么说,阿波罗真的降临了?”听完我的讲述,同学a一脸难以置信,“为什么我当时没能……”

“没能及时篡夺我,是吧?看来你的能力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我说:“能告诉你的就是——跟阿波罗见面、聊天的人,是我,不是你。”

“切,合着是特意来向我炫耀的,你见了又怎样?”同学a鄙夷道,“‘世界不会受伤’、‘崇高总是他者的崇高’——如此久的岁月、如此长的经历,就让你领悟出这么两条俗不可耐的结论?真替你羞耻!”

“不怕俗,就怕假。我对阿波罗说的可都是真心话。”我说,“你又不认同我,自然只会挑刺了。”

“认同?让我怎么认同?我来跟你好好论论理……等等,等一下,你没有跟阿波罗说起我的理想吗?”同学a话锋急转,“唤醒仪式的目的,消灭母体的计划?你难道没跟他提过吗?”

“哎哟!”我一拍脑袋,“光顾着聊闲话,把这事给忘了!害,您瞧我这记性。”

“你!”同学a脸色发青,“你他妈的……”

“上年纪了,我真忘了啊。”我一脸无辜,“阿波罗还专门问我有没有什么理想要实现呢,我愣是没想起来这茬。”

“唉,算了。”同学a长叹一声,“无论是真忘还是假忘,都是你的场域,都是你的选择,我无话可说。”

“认输了?”我说。

“嗯,认输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是你先见到的他。”同学a上前几步,站在废墟的高点,盯着空中渐渐稀薄的烟雾,“但我不会放弃我的理想,我会继续等待他的,直到他真正苏醒,再次降临。”

“那恐怕至少也要在几十年后了,就以这时日无多的容器,根本等不到。”我说,“你得换个容器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你这里,去其他……”

“是的,转移到其他容器中去,重新蛰伏,重新苏醒,再重新篡夺。大和尚会帮

忙,确保转移过程万无一失。”我说,“新容器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只有两岁,你会再次年轻的。”

“非走不可吗?”

“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老死,如果你还想见到阿波罗,那就非走不可。”我淡淡地说,“我这风中残烛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况且我们理念一向不合,你说不定能在新容器遇到真正的知己呢。”

“是啊,你说的是。”同学a神情复杂地看着我,“这样说来,我总算要滚蛋了,你很开心吧?”

“也许我是开心的,但并非因为你要离开,而是因为你将重生。我即将消亡,而你却能带着我的一部分存在下去,甚至,可以永远地存在下去……换个角度讲,无论你和我谁更有道理,最终都是你胜利了,你应当胜利。”我直视他的眼睛。

“啧,你还会讲这种话,真是第一次听。”同学a扭过头去,“倘若我转移过去,很晚很晚才苏醒呢?”

“那不是我、甚至也不是大和尚可以准确预知的事情。”我答道,“果真如此也不差,你会越过你的恐惧,安静地沉睡在非知的黑夜里。”

“再说一遍,我不是你,我可不喜欢黑夜。”

“不喜欢也有不喜欢的好呀,你看,我的夜已经行至黎明,我的有限存在也快结束了。”我轻声说。

同学a一愣,没再接话。

沉默在废墟旁弥漫。

“我们之间还是第一次这样啊。”良久,同学a生硬地说,“要不最后再吵一架吧,我不适应。”

“不吵啦,我承认你。”我平静地说。

“哼,像谁稀罕似的。”同学a跳下废墟,“问你个事,过去这些年,你对你、或者说对我俩的所作所为觉得后悔吗?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后悔?”

“一点儿也不,恰恰相反,我回味无穷!”我答道,“只有在对它们进行回溯的时候,只有在那种若即若离的捕捉记忆的过程中,破灭之美才真正显现了,崇高才真正被唤起了。”

“因为‘崇高总是他者的崇高’,所以你现在退休之后,就可以将那过往当作纯粹客体?”同学a摇摇头,“俗,真是烂俗到没救了。我怎么有你这么个老古董宿主。”

“我就这么俗,怎么,你不服气吗?”我扬声道,“密涅瓦的猫头鹰……”

“……在黄昏时才会起飞。”同学a无缝衔接。

“你果然不再怕他了。”我说。

“我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进入新的黑夜,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同学a释然道,“也许你是对的,世界这个最大的母体不会受伤,那么我的理想便是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怨恨——即使如此,我也决定继续拔剑,向空无的荒原发出决斗邀请。”

“你是好样的!我敬重你的勇气。”我真诚地说,“有件东西要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我取出花环,递给同学a。

“阿波罗给你的?”

“嗯,你拿着吧,花环是给年轻人的装饰。”

“别说,这九颗头就跟刚刚从脖子上砍下来一样。”同学a端详一番花环,随后将它戴在头上,“那我就不客气啦,谢了。”

“不赖,戴上去看着像恐虐宗教的大祭司,威风!”我说,“就是你这表情不搭。”

“怎么不搭了?”

“你这一脸悲伤是什么说法?收了我的礼物不高兴?”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现在。”同学a低下头。

“微笑吧,微笑

就可以了。”我说。

“非得微笑吗?我就不能狂笑、苦笑、怪笑、怒极反笑?”

“这也要抬杠?那行行行,你想怎么笑都行。”我耸耸肩说,“其实我这段时间除了那两条结论之外,还总结出第三条核心结论来,准能让你眼前一亮,想不想听?”

“第三条?有意思,那说来听听,让我看看你又是从哪几本书里缝出来的?”同学a一脸期待。

“阿波罗这神不错,能处。”我说。

“噗……哈哈哈哈哈哈……”

同学a放声大笑,我本想膈应他反应过度,却不自觉地受他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两阵同调的笑持续了许久,由高到低,由重转轻,直到彼此都笑无可笑。

同学a的嘴角仍保持上扬,他伸出右手,向我庄重地晃一晃,随即转过身去,走向未知的远方。

“再见,再也不见。”他说。

“再见,再也不见。”我说。

“……于是,他不再对抗与他自身平等的整体,而是对抗虚无。在这种极端的斗争中,他可以把自己比作斗牛场上的公牛。斗牛场上的公牛,时而沉重地陷入动物的涣散——弃身于死亡的隐秘衰竭中;时而被狂怒激起,猛冲向幻影般的斗牛士在它面前不停打开的空无之中。而它所面对的空无,是一种赤裸,它与这赤裸结合在一起——它是如此一头巨兽——轻轻地承担了这罪过。人不再像野兽一样是虚无的玩具,虚无倒成了人的玩具——人沉溺其中,而他幽暗不明的笑却因此而闪光,他只有沉醉于将他毁灭的空无本身才能笑起来。”

——《内在经验》

28.2020年?月?日

我在陌生的街道上张望。

由于疫情封控的关系,四下空无一人,陪伴我的只有落叶、鸟语和清风。

“应该是这样走吧,他当年所在的大学……”我凭着记忆中被告知的路线,驱动轮椅。

行不多时,矫捷的灰色身影扑在前方,对着我汪汪直叫,是一只尚未成年的田园犬。

“卡列宁!你这小家伙竟然也在。”我惊喜地说,“那咱们一块儿过去吧。”

大学正门处已经拉上了厚厚的封锁线,焦急的大学生背着包、夹着书,正在跟保安交涉。

“您看,我测过核酸了,这都有码。我只是来学校取一趟东西的,您这何苦不让我出去,这我高铁票都买好了……”

“不成。上面通知了,不管什么理由,到时间人员不能流通。”保安强硬地说,“现在肯定不能给你走,你先回宿舍,过几天再看情况吧。”

“这……您看,我票不能白买不是?要不这么着,我再交一次核酸检测费,您看行吗?”大学生压低声音说,“我不给别人交,就交给您,您高抬贵手。”

“嘿,你小子,年纪轻轻的不学好……”保安话虽如此,手机上却已经调出了收款码。

“唉,操蛋,这也能搭进去几百。”大学生出得校门,边走边骂。

我拦在他面前,仔细地打量那稚气未脱的面庞。没错,完全没错——和年轻时的父亲在照片上所留下的一模一样。

“老先生,您……找我有事儿?”

“你不该叫我老先生。”我笑着说。

“那叫您什么呀?”年轻的父亲问。

“得叫老神仙,”我说,“我可是从时间中来的。”

“嗨,您这话说的。”父亲也笑了,“咱们谁又不是从时间中来,最后回到时间中去呢?”

“那倒也是,”我点点头,“你准备回家去?”

“是,这不封控了吗,我可不打算在宿舍受苦。”

“快毕业了吧?”

“嗯?啊对,大四了。唉,摊上这么一档子事,搞不好要延毕,烦呐。”父亲挠挠头,“不光外面烦,家里也烦,我妈非说什么现在对象不好找,让我乘着回家的机会认识她同事的女儿,多熟悉熟悉……您说这不纯纯有病吗?我才多大就相上亲了?”

“还有过这么一回事?以前都没听说。”我说。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您特别亲切,像在哪见过一样。”父亲尴尬地说,“一下就把苦水倒出来了,您别介意。”

“没事儿,我就是来找你随便聊聊的。”我说,“你放心吧,我掐指一算,你跟你妈介绍那人成不了。你将来会找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做老婆,你一开始会很爱她。”

“真的假的?”父亲兴奋道,“那我借您吉言了,谢谢您。这算我今儿最高兴的事了。”

“但是,你跟她的结果可能不会好。”我轻声说,“她会给你带来规训、索取、猜忌、争吵,最后撕裂整个家庭,你会痛苦、挣扎、崩溃、窒息,最后想要逃避。”

年轻的父亲一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你会逃避吗?如果命运将这注定的残酷加诸于你,你会逃避吗?”我问。

“嗯……我应该不会吧,我是爱命运的!”父亲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会勇敢地面对它,和它搏斗!”

“‘爱命运’……吗?”我缓缓道,“爱命运不是被动的情绪,而是主动的决断;爱命运不是仅一次的冲动,而是无数次的对峙。你的灵魂,真有这样的强度吗?”

“这个……我……”父亲下意识看了看夹在胳膊里的三本书,“有吧,我觉得我有!”

我向他送上一个温和的微笑。

“那就好,我原谅你,也原谅她。”我说。

“原谅?老先生,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儿吗?”父亲一头雾水。

“还没呢。”我说,“你拿的几本书都是什么书呀?”

“噢,这三本啊,都是我最近在看的。”年轻的父亲向我依次展示书的封面,“这本《追忆似水年华》、这本《悲剧的诞生》,还有这本《千高原》。哎,老先生,您看过吗?”

“你看过的书,我都看过。”我怀念道:“它们的封面现在还是这么新呢。”

“呃……啊?您都看过?总不能我那些糟糕的漫画您也……”父亲半开玩笑地说。

“哈哈,那是,这么说也对,我还真不可能全看过。”我说,“该走啦,你要赶不上车啦。”

我庄重地向他挥一挥手,调转轮椅。

“再见,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祝你幸福。”我说。

“再……再见,老先生。”

我沿着来时路回溯而行,卡列宁陪在一旁。

世界突兀地摇晃起来,房屋倒塌,地面震动,天空随时都会坠落。

“快要坍缩了,得走了,卡列宁。”我对小狗说,“这轮椅不顶用,我得借你当坐骑才行。”

卡列宁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我,接着,它开始咆哮,那是足以令万兽感到恐惧的咆哮。它的身形暴涨数倍,它的四肢骤然粗壮,它的头部生出浓密的鬃毛。

我跨坐在它的后背上。

“冲啊,卡列宁!”我喊道。

它开始飞速奔跑,冲过大地的崩裂,冲过群星的坠落,冲过火山与冰

河,冲进漫无边际的黑夜。

四周渐渐平静下来,前方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微光。

“我们好像快到了,卡列宁。”我说。

天越来越亮,卡列宁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最后,它停在没有直角的花园前。

“喔,是个不错的地方呀。”

我端详着眼前的花园,各式各样的植物在其内交织生长,某种树的枝叶伸出高墙,纵横绵延,茂密无方。阳光在缝隙间游移嬉戏,于地面投下一圈又一圈的澄明。振翅响处,黑压压的蜂群从碧绿中冲出,向墙脚下的花丛齐射尾刺,两只醉醺醺的蝴蝶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所惊,左闪右躲,辗转盘旋,遁入一旁的阴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