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替罪羊

第六章 替罪羊

作者:三线女作家 Jiing

五月底那个男人又回了纽约,他说家里孩子放假了,所以一整个夏天都会在美国陪家人,等秋天的时候有空再来成都找我。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件不痛不痒的事情,我本身也没期待他找我或者不找我。如果不是那双鞋的话,我大概也压根不会想再去联络他。

那份前台的工作让我一直非常憋屈,进入六月我终于也主动辞掉了这份工作。虽然很多时候我都犯懒不想去投简历和面试,但是长久做一份非常不舒心的工作是一种更大的折磨。所以六月我又进入了失业和找工作的状态,那种闲散但是又不安的状态也是一年以来第一次让我产生了要不要离开成都换个地方试试的想法。可是离开成都又能去哪里呢?除了回上海我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于是这个想法虽然产生了,但是至少在那一年我并没有去实施过。

也许是因为赶上了又一个毕业季,其实工作的机会还是不少的。我对于自己没有太多特别的期待,所以除了继续投培训机构的英语老师之外我也根本不想尝试别的可能。说起来那段时间也并不算闲,总是时不时要去某个地方试讲。

也同样是六月份,上海的家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天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我们家在老卢湾的房子要拆迁了,他们现在正在商量拆迁款和搬家的事,问我要不要回来看看。我对于拆迁和房地产之类的事情其实从来没有关注过,我也根本没概念一套上海市中心的老破小在那个年代能值多少钱。只不过我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巨大的兴奋,而且几乎是一种从小到大我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兴奋。也许是我过于敏感,她的兴奋感当时在我的耳边单纯让我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因为似乎我中考高考找工作我都没看到她有这样的情绪。

不过这终归也是一件好事吧。好到什么程度呢?她让父亲给我买了成都直飞上海的机票,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张他们买给我的机票。收到机票确认短信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内心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不配感,感觉自己欠了他们什么。而这种不配感总是时不时在我生命中出现,虽然我很清楚我本应该向他们索取更多的。

处理完后面的两个面试之后我飞回了上海。

除了那个电话他们也并没有跟我商量更多,而且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那次拆迁他们拿了多少钱。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和拆迁方谈好了所有条件,或者说这些协议也不是他们自己定的,整个楼里的人其实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总之他们拿到了一套郊区的新房子和额外的不知道多少钱的补偿款。

那套新房子在闵行,而且并不通地铁。一号线南延线坐到莘庄站之后出来还要再导一趟公交车挺久才能到,那个位置在那个年代的我看来是一个颇为荒凉的地区,或者直白地说我根本不会觉得那是上海。

我和父母一起去看了新房子,那个时候都已经建好了,剩下的就是装修和搬家了。坐在闵行的公交车上我还是感到了很大的失望感的,因为曾经的那种一出门就是老浦西的喧嚣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我不知道父母他们会不会有类似的感觉,可是终究他们等来了一套大很多条件也好很多的新房子,我觉得他们的幸福感也许是会提升很多的。

我也

只是半开玩笑地问了母亲一句等他们搬来以后会不会想以前的老房子?

“等你结婚的时候让你老公再在浦西给我们买一套房子不就是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结婚这件事,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也在开玩笑。不过这个话题我没有敢再跟进,我也至少在那个节骨眼上给自己强化了暂时不能离开成都的想法。

几天之后我又飞回了成都,而他们两个也很快就要开始筹备新家的各种事情了。我完全没有再去参与这个过程,我也不觉得这和我真的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反正我也不住在那里。

将近七月的时候我也拿到了新的工作,还是一份英语老师的工作,机构很新但是我感觉管理谈不上非常专业,但是至少是一份还凑合的工作吧。只是新的工作地点一下子往南到了华西第四医院到南边的四川省体育馆中间,这可比之前的盐市口远了很多。那个老板在当时还是做了一个很明智的选择,他决定向南边去大力拓展业务,因为2012年的天府新区已经开始进入了很快的建设阶段。所以那时候对我来说是不是要搬家也成了一个新的议题。

我记忆中那个夏天过得飞快。我在努力适应新的工作环境,而暑假补课的学生也很多,我每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而且还要去忍受远比之前更长的通勤时间。而父母那边搬家的速度也是快得惊人,他们没多久就打理好了新家的装修,八月底就搬了进去。我能感受到他们对于搬离过去房子的那种迫不及待。他们也没有再让我回去一趟去看看新房子,我自然也觉得这个事好像跟自己也并没有太多的直接关联。

我依然没有什么朋友,社交圈子小得可怜。同事之间的关系淡如水,我倒是很喜欢这种工作之后没有任何联络的生活方式。我几乎所有的社交都是在网上,那时候有几个聊得还不错的网友,大家经常分享一些自己最近看的书和电影。不过那段日子我也没什么精力去接受新的信息。

卖原味的“生意”我也基本停了,脱离了最早期那种新鲜感和刺激感之后我找不到什么理由去继续这件事,而且它也最多就是赚个抽烟喝酒的零花钱而已。我只有实在是不想要的旧衣服鞋子的时候才会考虑卖出手一下。就这样一切看似都平平静静地进入了秋天。

国庆长假我哪里也没有去,也不喜欢去凑人多的热闹。长假结束没几天就突然接到了父亲的一个电话,我本来平静的生活又一次被打破了。

他的电话是从江西南昌打来的。他说他开车在那里撞了一个老太太,对方家属现在要很多钱,让我帮他想想办法,最好是我能过去一趟。电话里的信息只有这么多,我没再去追问什么。挂断电话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很想直接把他屏蔽掉,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稍微舒缓了一口气之后我又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有接,直到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复我。

他说他和母亲最近在江西做了点生意,他去南昌就是谈生意顺便拉一些货。那天跟人喝了点酒以后开着一辆别人的小货车去拉东西,结果撞了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现在人家双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对方家属一口咬定他是酒驾,如果不赔钱就找警察处理。他说他不希望母亲知道这件事,也不希望家里任何

亲人知道这件事,这边生意刚起步他不想一下子坏了所有人的兴致。

我问他他希望我做什么。他说希望我能帮他筹钱,他不想自己出面弄得所有人都知道。并且他现在还有几个很重要的生意要谈,根本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他希望我能过去代替他和对方家属谈。我又问他对方要多少钱,他说除了医药费之外至少50万。

再次挂断电话之后我觉得那种已经很久没有侵袭我的无力感一下子又席卷了我的全身。我脑子里的第一个画面是长长的医院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似乎站在那里对着我笑的阿红。我甚至都无力去抱怨他这些要求的不合理性,我只知道这件事推在了我头上我似乎除了完成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可是我要怎么去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时候我的银行卡上只有大概两万人民币,这是我从大学打工一直到现在攒下的钱,我也从来没去做过要应对类似这样意外情况的计划。我小心翼翼去银行取了一万五的现金,赶忙拿回家之后我不知道我的下一步要做什么。

事实上,除了身体的无力感之外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甚至都没有觉得太生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长久习惯了这种总是处于绝境的感觉,有时候我会期待说最好自己能尽快得一场绝症,就这样自然而然离开这个世界挺好的。

去请假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但是我甚至都做好了再一次失业的准备。有那么几个时刻我会很变态地想说最好我能丢了一切然后惨死街头,这样你们任何人也都不会再有可以榨取我的机会了。硬着头皮请完假我买了第二天飞南昌的机票。

按照父亲所说的,我没有去联系我母亲。就算他不嘱咐我我大概也不会去联系她,我清楚这事情让她参与进来只会让我需要做的一切变得更被动。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小林阿姨,她是我脑海里想到的可以去借钱的第一个人。但是我并不清楚父亲有没有找过她,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她到底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她又有多大程度上卷入了父亲和我们家的日常生活。

我试探性地给她发了信息说我需要一些帮助,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她的回复都是针对我的,我似乎感觉她并不知道父亲那边出了什么事。我猜想她以为我也是遇到了类似意外怀孕的情况,能感觉到她有很多想问我的话但是又不太好明说。她问我需要多少钱,我犹豫了一下告诉她了一个在我看来是天文数字的金额 ---- 20万。在她还没有回复我之前我感觉自己才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无论这50万我凑得到还是凑不到,这些钱是不是以后我会记在我的账上而不是父亲的账上?一种巨大的恐惧感让我突然感觉到了呼吸困难。

我觉得她犹豫了很久,但她还是答应了。她说今晚就会转10万给我,另外10万需要几张卡凑一下,过几天再给我。我感谢了她也没有再要求什么,她能答应这个请求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第二天不到中午我就到了南昌,我在一个街边的小饭店见了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找小林阿姨借钱的事,我至今也都很疑惑为什么这些本来也许是应该别人感到羞耻害臊的事情每次到了我嘴边不好意思的人却是我自己。我只是说我从朋友那边借

到了大概20万,其他的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他自己那边有一些私房钱,大概可以负担医药费和一些赔偿款,但是还是希望我能想办法再借个15到20万。那顿饭很简短,我一如既往没有多问什么,我也根本不想知道。我甚至都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和母亲在江西的生意究竟是什么。

而且他其实生意根本不在南昌,那天他只是到南昌办事。他给我留下那个老太太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以及一个手机号之后就又离开了南昌,我连那天我应该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离开餐馆我找了一家网吧,那时候身上还揣着我从银行取的那一万五的现金。我在网吧订了一家价格还算可以接受的连锁快捷酒店,至少是个还安全的住处。去酒店办好手续然后放下我几乎什么都没有的随身行李之后我又去了银行,然后取出来了小林阿姨已经转给我的10万块钱。然后我就去了医院。

中途我没有休息没有思考,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停下了多想一点什么,也许我就会胆怯到直接返回成都了。

我在江西省人民医院的外面先是见到了那个老人的儿子和儿媳妇,那个儿子几乎没怎么说话,但是那个儿媳妇劈头盖脸就把我骂了一顿,夹杂着很多我听不太懂的方言。我能确定的是她骂得非常难听。其实那些话也都没有真正进我的耳朵,但我依然是被骂哭了。我更多的感受其实是困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承受这一切。

在病房里我让他们给我签字写了条子,然后把十万块交给了他们当作第一笔钱。他们自然是很不满意,那个儿媳妇也不意外地又一次拿酒驾威胁了我。除了答应他们我一定会凑够钱以外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我甚至都根本不想再和他们去硬磨和讨价还价了,既然说了50万那就50万吧。

离开医院我就回了酒店,然后硬着头皮开始给家里的亲戚一个个打电话。我真的没有朋友,除了那些来往也并不频繁的亲戚之外不知道还能找谁。我能编出来的理由也只有一个,我大学毕业也一年多了,想自己创业做生意,父母那边经济状况也不好,他们提供了一些但是不够。最后我还不忘去嘱咐他们不要告诉母亲。

就这样东拼西凑我在表姐、堂哥、舅舅、大伯、还有姑姑那边凑了十几万。后来的几天就是在不停地打电话和等银行转账之中度过,而且我也多了个心眼不取现金而是转账给对方家属,这样能留下一个银行的官方记录。除了准备钱以外我还在医院里照顾了那个老人两个白天,因为家属说他们也要上班,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拒绝。

当所有钱都到位的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麻木到皮肤像长了一层鳞片一样接触不到外界的刺激。

走的那天我又在南昌见了一次父亲,他说我借的每一笔钱他都记在了他的账上,可是我也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回到成都的我感觉比在南昌还要疲惫,但是硬着头皮我必须要去坚持工作,如果丢了饭碗我可真的没有能养活自己的任何资本了。可是每天下班托着异常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之后我也产生了内心极强的想要报复的情绪,而这种报复的对象只是我自己,确切地说是纯粹内耗式的报复。

那几天我内心最强烈的报复的想法就是我想花光自己所有的

钱再买一双Ferragamo,我看上了红色的最经典款的Vara红色矮高跟芭蕾鞋。

为了稍微节约一点点成本,我又联系了纽约男,问他在哪儿。他告诉我说他还在美国。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把Vara买回来,我会转给他等额的人民币。他说他还是可以送我的,但是被我拒绝了。就这样,我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的大牌鞋就是这样的一次报复性的冲动消费。

11月他回了上海,我告诉他我会去上海找他,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家就是上海的。我让他给我买了机票订了酒店,我没有告诉父母我回去。拿了鞋子和他睡了两晚之后我就回了成都。我那时依然陷在内耗似的报复心态之中,我需要发泄。

到了12月初小林阿姨依然给我寄来了那年的圣诞礼物,可是只有一瓶并不算贵的香水。也许是我太敏感,但我一直觉得她是在间接表达对我的不满。一个半月过去了,父亲没有再跟我提过钱的事,我也不知道撞人的事在我离开后最终是如何收场的。只是我很讨厌欠别人东西的感觉。从亲戚那里借的钱父亲是知道的,可是小林阿姨的这在我看来天文数字的20万他并不知道。无论他还还是不还,我都不想就这样把还钱的事继续拖下去。

我需要钱,我更需要的是能很快就到手的钱。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能从哪里快速搞来钱,直到几天后我无意间在电视里换台的时候看到了某地方卫视的一个新闻 ---- “XX城市王XX从事非法女王服务骗取财务被警察抓获。”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在网上收到过不少有人问我能不能当女王的私信,我甚至从来没有研究过“女王”什么意思。

带着好奇又期待的心情我去网上搜了一下什么是女王,没想到这为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