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碎掉的镜子裂开的人影

第八章-碎掉的镜子裂开的人影

作者:鱻魚丸子

本周日,因为事务所名下的一支乐团有演出活动,所以我作为后勤部编外的一员,被部长叫去加班,给安排了现场协助的任务。原本以为这会是一次与平时一样的普通加班,我只要在现场打个下手、打打酱油就好,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居然会在现场遇到佐仓纱季。

“梶浦,你在看谁呢?光天化日之下,直勾勾地盯着女人。”

同样被部长抓来加班的大久保在我身边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吓了我一跳。我一回头,却发现他正在低头打游戏,脸都没朝着我这边。这家伙是怎么发现我在看纱季的?

“哪里的女人?那是东山社长啊,你没看到社长来了吗?”

“哦。”

沉迷在游戏里的大久保连头都没抬一下,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上快速闪过的音条,这首曲子貌似到了高潮部分,看样子他是没有精力可以分散来回答我的问题了。原来这家伙前面只是随口一说啊?

由于今天的演出是一场高规格的音乐会,所以就连平时活动并不怎么出现的社长,居然也亲自出席,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镜之谜芭蕾舞团的负责人兼招牌舞者佐仓纱季。

真没想到他们居然毫不避讳事务所里的流言蜚语,会选择一同出席公众活动。不过看样子,社长似乎提前没有通知事务所的同事自己会来,打扮得很低调,也没见乐团的负责人出来迎接他。而纱季的服装选择很明显是配合着社长,作为女伴,她穿了一身裁剪修身的浅灰色西服,显得低调又不失气质。

他们从正门进入,却没有在音乐会的拍照墙那边逗留,快步径直地走向二楼包厅。看这样子,他们两人还是在有意避人耳目的,但这一切都碰巧被我看见了。我看见的不仅是社长和纱季结伴而行的身姿,还有她脚下那一双与西装相同色系的麂皮高跟鞋,优雅温柔的大象灰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脚背更加白皙,仅仅瞥了一眼,便让我的注意力无法再从这迷人的画面上挪开,尤其是她的左脚。

拜她身边的东山社长所赐,纱季被牢牢禁锢在细高跟里的左脚前天才刚受过伤,按照常理来说,敏感的脚跟应该需要柔软宽松的鞋子来保护,或者索性静养不要走动。可没想到爱美的舞团负责人今天竟然还执意蹬着高跟鞋,完全没有要呵护伤脚的意思。

虽然鞋子的后跟并没有达到纱季之前常穿的惊人高度,但它依然是一双标准的女士细高跟,目测7—8厘米的高度依然违反了正常的人体力学。想必,坚硬的鞋跟对于她受伤的脚跟而言肯定是个不小的折磨,会不会每走一步都会感到有异物顶在发炎敏感的足底筋膜上呢?

我刻意躲在音乐厅的一角,全程目睹了那两人低着头快步走进大厅,他们没有发现正在打酱油的大久保,更别提会注意到刻意遮挡视线的我了。东山社长走得尤其快,在我眼里,他的样子很明显是不想让人看到,而佐仓纱季则为了跟上他的步伐,急匆匆地跟在后面。

但是她的身形相较以往要晃悠得多,我站得很远都能瞧出来,她的步调踉跄、凌乱,显然是左脚不敢受力,每一步踩下去鞋跟都只是虚点在地,急吼吼地又抬起脚来,好像鞋底有刺在扎她的脚似的。同时,右脚的步子要踏实许多,可脚踝却是一扭一扭的,总是要往外侧撇一下

,就好像鞋子的后跟撑不住她的小脚一样,生怕一不小心就又要崴了暗藏旧伤的脚脖子。

真不明白脚的关节、韧带都受伤了,为什么她还非要穿堪比刑具的细高跟来为难自己。

在音乐会正式开场之前,我便已经提前进到剧院,待在后台随时等着给乐团的同事们帮忙,应付各种琐碎小事。相比由纱季管理的芭蕾舞团,古典乐团的负责人高田就要平易近人很多,完全不会让我感觉自己是多余的累赘。在一切都安稳妥当地运行起来后,我便找准空隙,打算去趟卫生间放松一下——都怪在开场前喝了大久保给的大杯咖啡,汹涌的感觉很难再抑制下去。

“梶浦,你是不是肾不太好?最近我老婆给我买的那个生姜素还不错,我觉得你可能用得到,要不要给你带点尝尝。”去的时候,他还不忘嘈我一句。

喂,拜托。这明显是你自己更需要吧?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也懒得跟他解释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朝卫生间走去。毕竟他一说完这句,就又继续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要不是开头就说了我的名字,可能都不会发现大久保是在跟我说话。

从后台出来没多远便是音乐厅二楼的卫生间,我还没走到门口,就瞧见了先前早已上楼进到包厢里的东山社长。他正站在女性用的卫生间门外,一边用纸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双手,一边面朝门内说着话。我赶紧一个侧身闪躲到转角到柱子后面,怕被他看到。

“今天晚点结束之后,你先回事务所等我。我这边事情处理完就回来。”

“嗯。”

里面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应答声,有些耳熟。

“我先回包厢了,佐仓,你过几分钟再回来。”

“嗯。”

果然是纱季!这下真的是实锤了!没想到她和东山社长之间暗戳戳的关系竟又被我撞见了!而且他们今晚居然还要约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直到今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才终于相信这个已经流传了许久的流言蜚语。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之前在事务所五楼遇见佐仓纱季时的样子——埋头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衬衣、一副疲劳又满足的神情、心不在焉的脚步,还有那崴得快成90度直角的脚腕。

“还有,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脚吧,怎么现在穿高跟鞋走起来像瘸子一样?让我还怎么品?梶浦那小子,没在好好帮你理疗吗?”

“的确呢,那边的理疗,没什么效果。”

“是吗?”

“嗯,地板还是破的。这都理疗快三个月了,马上又要公演,还是疼。”

“地板我已经找人修好了。”

“那被你玩起来的时候也疼……”

“知道了,晚上再说。我先过去。”

远处传来的对话戛然而止,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东山社长的脚步声就已经从转角后传来。随着他越走越近,我生怕被发现后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赶紧屏住呼吸,朝着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小跑了过去。

几分钟之后,纱季从通往卫生间的门道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踩着细高跟的双脚颇有节奏地交替前行,轻轻敲击出清脆的声响。由于走得不算快,所以粗看也瞧不出她的脚是不是还痛着,整个人也没有了之前上楼时略显踉跄的模样。

开场后的音乐会,经历了先前小插曲的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工作的心思,待在后台愣愣地发呆,满脑子都是关于

佐仓纱季的事情——前面她是在暗指我的理疗从始至终没有作用吗?不,这压根就不是暗指,言下之意她对我的理疗工作没有一点认可。明明是自己来找我做恢复按摩的,现在居然在社长面前说这种话?虽然我的确在恢复的过程中夹带了私货,但是真没想到在理疗室里那么享受按摩的女舞者,居然会在背后这样说我,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行为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倒要抓住她的把柄,看看佐仓纱季和东山社长之间到底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演出结束前10分钟,我便已经提早在音乐厅外等候着退场的纱季了,按照东山社长前面的安排,她肯定会是一个人出来的。至于乐团演出后的收尾工作,我特地编了个理由,把它们全部都扔给了大久保。虽然感觉这样做很对不住他,但是眼下这是最好的时机了,如果想要抓住纱季的把柄,就只能趁着今晚社长与她分开行动的机会接近他们。

“大久保!今晚要给部长的周报你写了吗?”

“写了啊。怎么?”

“完蛋!我刚刚想起来我还没写!”

“太好了,周一有戏看了。”

“喂,幸灾乐祸吗?不行了,我现在就得赶回公司去写报告了。”

“啥?你要开溜?”

“什么开溜,我这不是努力多争取个十分钟去写报告吗?这边也快结束了,看情况应该没什么要帮忙的了,最后收尾工作就拜托你了!”

“这样啊。”

“拜托你了!大久保!”

“行啊。”

原本以为还会跟他多绕一会,可没想到大久保居然话也没多说,很爽快就赞同了我的说辞。于是我立马收拾完随身物品,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剧场,提前等在了音乐厅的大门外。

果不其然,和我预想的一样,在演出散场之后,身穿西服的佐仓纱季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剧场外,混在一众退场出来的观众中。我的视线紧紧盯着她,既生怕会跟丢人,又生怕走得太近会被她发现。只见她微微拖沓着左脚,跟随着人流走到了路边,脸上的神情有一些疲惫,看样子是准备去招呼出租车。

然而散场的观众实在太多,接客的出租车就算一辆接着一辆不停歇,仍然需要排很长的队才能上车。在队伍中等待的纱季只能老实地等在后面,安静又迫切地张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出租车,时不时又探头向前观察着队伍的进程。

可我的注意力全被她那双踩着灰色麂皮细高跟的脚吸引了去,因为她的两只小蹄子几乎一刻都没有停歇过——只见这位芭蕾明星把全身的重心都转移到了右脚上,那只脆弱的、被我暗中照料过的脚踝承受了比平时更多的压力,踝骨正不自觉地朝着外侧错位顶了出来,脚背和小腿的力线仿佛是两根平行线。而因此获得放松的左脚则用鞋尖点着地,把细长危险的后跟微微悬起,左右晃动着被禁锢在鞋子里的小脚。原本应该卡在鞋帮里的脚跟却随着摇摆,时不时会脱离鞋子的包裹,裸露在外,那鞋跟也就随着鞋子的脱落,偶尔敲击一下地面,发出轻响。

她的高跟玉足实在太过诱人,让我按捺不住心里的诱惑,竟悄悄地向她身后走去,最终停在不会被发现的距离之外,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那若隐若现的脚后跟。

一晚上下来,前天才刚被硬物戳伤的脚后跟显然受尽了折磨,又红又肿,甚至

比受伤那时更加不堪。想来也是,她脚下的高跟鞋看起来就不是什么舒服的款式,坚硬且受力面极小的鞋跟,强行拉扯脚底的鞋型,还有全包式的皮革,对于受了伤的玉足而言简直就是刑具。

理应是尺寸合适的高跟鞋,现在却因为脚跟的红肿显得鞋帮有些夹脚。本以为是鞋子宽松,所以纱季仅仅晃动小脚便可以脱下鞋子。但走近后仔细观察才发现,其实并不是这样——每一次把脚跟从鞋子里褪出来,都是纱季故意而为之的,我猜可能是实在疼得受不了,一定要让受伤的部位裸露在外面才能觉得舒服吧。可是那个红彤彤的脚跟一下又一下地摩擦着鞋帮的样子,让我觉得更加疼痛,毕竟那是用纱季自己娇嫩的皮肤在和皮鞋的皮革做摩擦啊。

就在我欣赏得如痴如醉之时,舞团负责人终于拦到了出租车,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飞快地蹬着细高跟上了车,转眼便消失在了我的眼前。我连忙插了队招呼到下一辆出租,前往社长与她相约好的地方——事务所的大楼。

事务所执行的是正常的平休日上班制,所以周末的办公楼里完全没有平日上班族们进进出出的喧闹,只有少数一部分职员会选择来公司加班工作。我急匆匆下了出租走进事务所,自动感应门内的一楼大厅亮着冷色调的顶灯,空无一人的前台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看起来只有吊顶上闪烁着红光的防盗警报器做好了迎接来客的准备。

眼前这相对冷清的场景,在那些只有平日来的上班族看起来可能会觉得有些突兀。但在我眼里倒并不会,毕竟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在周末来事务所了。

扫视了一眼一楼大厅,却没有看见纱季的身影。这也在我的预想情况中,毕竟按照从音乐厅到事务所的距离来看,同样的交通工具,早一步出发的她应该早就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五楼的社长办公室里等着东山社长了。

想到这,我便打算趁他还没回来,先到五楼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晚点人到齐了再去一窥究竟。可就在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却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唉……梶浦先生?”

此时此刻,在通往二楼的大理石楼梯上,竟赫然坐着一位着装优雅的美女——正是比我先一步抵达事务所的佐仓纱季。她端正又略显紧张地坐在台阶上,那双折磨了她一晚的细高跟已经被脱了下来,整齐地摆放在身旁,两只穿着透薄丝袜的性感玉足正踮着脚尖、竖起了脚背、提着脚踵,用她那极富弹性的脚掌肉垫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而纱季的手则从下面托着左脚的脚跟,细若无骨的手指正包住了她圆润的跟骨,搓揉着四周的肌肤。先前在剧场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来纱季被高跟鞋禁锢的左脚很不舒服,状态并不好。所以现在不用多想我就能知道,这位芭蕾明星的左脚筋膜肯定又开始作妖发难了。

正埋头尝试缓解不适的纱季显然是对我的突然出现吃了一惊,正瞪大了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微微张着嘴唇,神情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佐仓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我今天来舞房有事……嘶!”

她没有一丝犹豫就随口编了个理由来搪塞我,快到连我都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话。紧接着,纱季或许是觉得自己当着我的面坐在楼梯上并

不雅观,她收起正在按揉着脚跟的左手准备起身,没想到却因为踮起的小脚一发力,让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这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左脚受力的瞬间明显颤抖了一下,甚至差点朝外侧拐去。肯定是发力的瞬间拉扯到了紧绷的足弓,隐藏在皮肤深层的足底筋膜受不了刺激,又开始用疼痛来发出抗议了。

“佐仓小姐,您的脚没事吧?是脚后跟那又踩到东西了吗?”

如此美妙的瞬间我当然不能视而不见,何况这同样也是一个完美的契机——一个能让纱季忽视我为什么会来事务所的绝佳机会。我赶紧上前,试图以理疗师的身份帮她检查一下伤脚。

“没,不是的。刚刚楼梯上鞋跟踩空了,左脚脚底扯到了。”

“脚底扯了一下?具体哪里最疼?让我帮您看看。”

“别,先别碰它……嘶……啊!”

在纱季试图伸手阻止我之前,我便已经早她一步用手握住了她左脚冰凉的脚趾,同时用另一只手向下抄起脚跟,把她脆弱的左脚托了起来。干爽细腻的丝袜很滑,害得我差点没有抓牢她的脚趾,下意识地使上了劲儿,结果却导致突如其来的拉伸动作让她脚心的肌肉忽的一下张开,惹得女舞者再一次轻声叫因为疼痛而轻呼了出来。

受伤的脚跟手感更加圆润,并且与脚尖、脚掌和脚心的温度不一样,明显能感受到从内部持续传来的温热。佐仓纱季的脚踵现在比起她的另一只玉足,更像是一颗放在我掌心的温热鸡蛋。

“脚底很疼吗?是这个位置吗?”

“别动!梶浦先生,先别动!”

看着手里的痛脚,我的心里开始混杂起别样的念头,刚想用拇指去按压她脚心靠后的一抹红晕,就被纱季连忙用手拦住了。

“干等在这里不行,佐仓小姐。我先扶您去我办公室应急处理一下吧?”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从我停下的双手中收回了左脚,将脚尖轻轻搭在麂皮高跟鞋的鞋尖上,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提议,而是看了看手腕上的女式手表,然后把相比之下更加健康的右脚伸进了另一只高跟鞋里,虽然隔着丝袜也能清晰地看到发红的脚尖和拇趾球。接着,纱季扶着墙站了起来,裸露在外的左脚依旧被刻意地踩在鞋面上,抬着脚踵,不让后跟碰到任何东西。

舞团负责人稍微整理了下起了有些起皱的西服,神情略带犹豫地看向我,左脚却偷偷做着蜷起脚趾的小动作,仿佛脚底那根受了伤的筋膜无时无刻都在折磨她一样。

“那就拜托……”

“佐仓姐?梶浦先生?你们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周日吗?”

佐仓纱季和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同时惊得一激灵,转头看向身后,却见在身下楼梯间的入口处正站着套着一件宽松卫衣的谷田葵。

“谷田小姐?”“谷田小姐?你怎么也今天来公司?”

纱季再次和我同时喊出了意外现身的第三者的名字,虽然她只喊了名字,但是从语调和她的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对于谷田葵的出现她远远比我要来的更加惊讶。

啊,我是来舞房拿衣服的,昨天临时彩排忘记带回家了。佐仓姐,你的脚怎么了?

谷田葵指了指纱季搭在鞋面上的左脚,这只裸露在外、小动作不停,性感诱人的左脚还没来得及藏回属于它的细高跟里,就已经被别人发现了。

现在它正像一位无意间被

人偷窥到裸身沐浴的青涩少女,扭扭捏捏地想要往自家的门里躲藏。可是没有手指拉住鞋帮的帮衬,肿胀的脚跟根本没法游刃有余地钻进由皮革做成的高跟鞋里。红彤彤圆鼓鼓的脚后跟愣是在鞋帮上来回挣扎了好几遍,才总算挤进自家的家门。

“没什么,刚刚上楼的时候不小心鞋子掉了。”

在艰难穿鞋的同时,纱季脸上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又随口找了个借口来应付谷田葵。

“诶?当心点呀佐仓姐,小心别再崴脚啦。嘻嘻嘻。”

“嗯,会注意的。”

谷田葵用手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笑,瞄了我一眼,想必她也注意到了佐仓纱季左脚的异常。只是现在有了她的加入,从纱季的回答里能听得出,她并不想让谷田知道自己的脚伤,我自然就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带着她去办公室做应急处理了。

“唉,你们正好可以一起去舞房,我要去后勤部那边做一下周报,不打扰你们了。这边就先告辞了。”

嗯,好。

纱季向我微微一颔首,刚刚因为脚疼而出的冷汗,此刻正浮在她的鼻尖。脸上倒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应该对我的临场应变还算满意吧?

拜拜,梶浦先生。

走到楼梯间门口时,谷田和我互换了位置,好让我开门出去。在我们互相侧身交错的时候,她似乎在传达暗语一样,朝我眨了三下左眼。

没想到会接连遇上这样的意外情况,时间被耽搁了不少,看样子今天的计划是泡汤了。但是纱季和社长之间的事情,还有她是否还会在社长面前说我的坏话,以及她那被疼痛反复纠缠的左脚,这三件事仿佛组成了一股旋风,在我的内心的平原上肆虐,把我心中所有的思绪全部搅乱。

回到办公室的我难以理清心中复杂的思绪,既好奇佐仓纱季和东山社长之间的秘密关系,又担心她是否会把脚伤未愈的责任全部推卸在我身上,还不断惦记着患有旧伤却又拉扯到筋膜的左脚。我坐在椅子上,毫无目的地点着鼠标翻动着电脑屏幕,想要从这股心中的旋风中,找出一个能逃离的方向。

“听说大小姐原来是夜店的钢管舞女郎哦。”

就在这时,谷田葵的声音又在我脑海中响了起来。怎么老是在关键时候想到她?不过这似乎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线索。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千叶市的钢管舞舞娘的信息。

“佐仓纱季,钢管舞,夜店。”

然而这些关键词并没有让我找到想要看到的信息,清一色都是纱季获得优胜奖的报道。仔细一想也对,就算在夜店做舞娘的经历是真的,考虑到现在的情形,东山社长或者纱季本人肯定会想办法在网上抹除掉那些痕迹吧。不过我并不死心,接连换了好几个不同的关键词,眯着眼在亮着白光的电脑屏幕上搜寻着我想要的答案。

就在我输入了“夜店,芭蕾,舞娘”这几个字后,网页上终于出现了让我感兴趣的内容。那是个论坛,命中关键词的部分是一则一年前的帖子,立马拖动鼠标的箭头点进了网址的链接。

“谁还记得暹罗猫?她是不是不在小野猫做了?”

“暹罗猫?是哪个?没有什么印象啊。”

“楼主说的是不是那个老是穿着芭蕾高跟的性感舞娘?”

“芭蕾高跟?小野猫里竟然还有这么野的货色?”

“@XXXX没错!就是她!她是不是不做

了?很久没有看到她了。”

“啊!暹罗猫啊,真怀念呐。她的腿绝对是小野猫里最好看的,纤细的脚踝,匀称的小腿,结实的大腿。”

“我也点过她跳舞。有一说一,腿的确很漂亮啊。”

“谁啊?不认识。有照片吗?”

“小野猫不让拍照片的吧?”

“的确是呢。”

“我有一张偷拍的。”

“什么?!”

“@XXXX真的假的,快发出来让我们看看。”

“图片。”

“什么嘛,只有一张脚的照片啊。这随便是谁都可以的吧。”

“算了算了,毕竟是偷拍的。”

“这随便偷拍谁都行啊。”

我看着网页上的照片,那是一只正伸向芭蕾高跟的靴筒里的左脚,脚背骨骼的凸起和足弓的弧度的确和纱季的玉足很像,但是并不能直接肯定地确认“暹罗猫”就是她。

“喂喂,不要争了。楼主问的问题不是这个吧?”

“的确啊。”

“所以,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诶。”

“暹罗猫很有名吗?我记得小野猫的头牌不是她吧?”

“她只是装扮别出一格,其实不怎么跟客人互动的。”

“嗯嗯,冷漠得很。”

“但是腿好看啊!真想舔啊。”

“楼上是变态吗?”

“@XXXX暹罗猫的确不做了。将近两年前就不在小野猫了。”

“诶,好可惜。千叶别的地方都没有会穿芭蕾高跟跳舞的舞娘。”

“是啊,虽然她不怎么热情,可是跳的舞还是好看的。”

“就她那对客人的态度不太适合在俱乐部做舞娘啊。”

“再问一下,有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这则帖子的所有回复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既没有人晒出这位叫暹罗猫的舞娘的照片,也没有人继续回答楼主的问题,最后的留言时间就停在了一年多前的某天深夜。

我点开那张所谓的偷拍照,放大了模糊的照片,试图从中确认是否真的是纱季的小蹄子。可是被压缩过的照片丢失了太多的细节,实在无法确认这只脚的主人是否就是我要找的人。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摩西摩西——梶浦,先生?”

“哇!”

就在我聚精会神地研究暹罗猫的左脚时,谷田葵的脸突然出现在了电脑屏幕的上方,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脸惊得忍不住叫了出来。

“呀!你叫什么啊!”

谷田葵被我过激的反应也吓了一跳,整个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谷田你怎么进门没有声音的啊?是鬼吗?”

“喂,是你自己电脑看得太仔细了好吧!”

“绝对是鬼啊。”

没错,现在潜意识里,我的确把谷田葵当作是前来捣乱的鬼了。看她贼兮兮的神情,绝对没安好事。

“好过分啊。绝对是梶浦先生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话音未落,在我还没来得及关掉方才的网页,谷田葵便已经绕过电脑桌,凑到了屏幕前。就这样,那只占满屏幕的、模糊的,同样也十分诱人的裸足照片全被她看在了眼里。

“额……梶浦先生,你是变态吗?”

“你才知道?”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知羞耻了……难道这是纱季大小姐?”

“不是吧?只是网上的照片。”

“果然纱季的照片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不好意思都怪我没有好好给你拍照害得你变得这么变态了!”

突然她像个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说了一长串话,还装模作样地对我鞠了一躬。

“

咳咳。别自我感觉这么好啊你。”

“嘁,梶浦先生真的是够变态的。”

“你自己看看啊,这个像不像佐仓小姐?”

我把图片恢复到了正常尺寸,顺便让谷田葵看了帖子的内容。

“小野猫?舞娘……啊,的确啊。之前确实有听到传闻说,纱季来事务所前是俱乐部的舞娘。但是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真的。”

“另类的芭蕾高跟,还有她离职的时间点。你不好奇吗,谷田?”

“当然好奇啦!”

“那我们现在去那个叫小野猫的地方看一看怎么样?”

“好啊!GOGOOO!”

“诶对了,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哎呀,等下路上跟你说啦。你快点关电脑,走啦走啦。”

谷田葵和我从事务所出来后,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却没承想两人选择开口的时机竟撞在了一起。

“谷田,你刚刚到底……”“梶浦先生你想知道……”

我赶紧打住自己想要说的话,而谷田葵也收住了说了一半的问题,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尴尬之中。为了继续还未开始的话题,两三秒的停顿之后,我赶紧接了上去。

“不好意思,你先说吧。谷田小姐,你想问我什么?”

“真是的,怎么会把女孩子的话给堵住的啦。”

她佯装生气的样子,用左肩轻轻撞了我一下。

“不是故意的啦。这大概就是默契?”

“嘁……好恶心咧。谁要跟你有默契啊,变态。”

“好啦,谷田大人,现在全权听您说话。我不插嘴了。”

“这还差不多。我问你啊,梶浦先生,想知道我刚刚干嘛来找你吗?”

搞什么,这不就是我刚才想问她的问题吗?原来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啊。不过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大概能猜到她想说的是什么。

“告诉我佐仓小姐左脚的事情?”

“啊!没劲啊!你怎么变聪明了啊!梶浦先生!”

谷田葵停下脚步,瞪大了双眼看着我,像极了想偷吃桌上食物,却被主人发现的猫咪,一副自己阴谋没有得逞的样子。想到之前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场景,我终于也反击了一回,心中不禁窃喜起来。

“谁让你给我抛的媚眼太明显了啊。”

“谁……谁给你抛媚眼啊!”

谷田葵被我故意激得脸蛋也开始微微泛红了,眼见她扭头继续向前走去,我赶紧收住了玩笑,顺着她原先的话说了下去。

“所以说,谷田大人,您也发现佐仓小姐的左脚出问题了吧?”

“哼。”

“是在楼梯间里就发现了吗?”

“哼。”

“那你眼力真好啊!离这么远都能发现!”

“那是当然!”

“可是,应该不止这些吧?”

“什么不止这些?”

“你想跟我说的话,应该不止这些吧?你们去了舞房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啊?”

“你……真的是梶浦先生吗?”

“喂……什么意思嘛这语气。”

“算啦算啦,既然都被你猜到了,也没什么好搞神秘的了。梶浦先生今天绝对,绝对是吃错药了。”

我在这女人心里到底是有多么愚蠢啊?看来她是真的捉弄我捉弄惯了,以为我就是关在仓笼里任她逗弄的仓鼠吗?话语间我们已经走到了车站,接近黄昏的时间,天空映着橙红色的光芒,阳光带来的温暖也随着黑夜的来临,逐渐从地平线退散而去。

周六此时的电车站相比平时,反而显得更加热闹,人头攒动,我们两人穿过人群

,在排着长队的月台上前后站着。谷田葵差不多到我鼻尖的高度,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着她,她扎着高马尾的后脑勺离我大概只有8、9厘米的距离,不时还有女人身上的清香从我的鼻尖飘进来。

“然后咧?谷田,你怎么不说了啊?”

“这边好多人。待会说。”

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着。原来是害羞啊,我还以为她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了。突然变得这么乖巧的谷田葵,意外得让我感觉有些可爱。我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恶魔,从我第一次遇见她到现在将近也要有一年的时间了,但是自己倒是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过她。就算是在酒馆里,也是灌完酒精后吵吵闹闹的样子,像现在这般安静的谷田葵,的确是第一次看见。虽然只是背影,但是我依然可以脑补出她现在的表情。

我的视线从上往下扫视着谷田葵,最终停留在了她藏在宽松裤管下的双脚上。这双脚也是在遭受脚跟痛的困扰吧?真不知道她的双脚是怎样的风景呢?相比纱季又会有什么样的区别呢?正当我思绪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车来了。

“梶浦先生,我们是要坐到哪一站呀?”

谷田葵突然的发问,搅散了我心中刚刚涌起的漩涡。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上小野猫的地点,伸手在站名牌上给她指了个地方。

“应该是到这。”

满怀期许的我们来到地图上标注的小野猫时,却被眼前的画面实实在在地泼了一身冷水。矗立在我们面前的小野猫居然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家酒吧,里面丝毫不见钢管舞,或者夜店舞娘之类的人,只有在昏暗黄色灯光照射下的吧台,和门口一台复古的美式点唱机。

“什么嘛,这哪里像是会有舞娘的地方嘛。”

谷田葵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双手抱胸,叹了口气。的确,这家叫作小野猫的酒吧明显不像是网上说的那家俱乐部。难道不是同一家店?应该也不会,毕竟从地图上搜索,整个千叶市叫小野猫的店,除了一家宠物店以外,只剩下眼前这家酒吧了。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正好可以喝点什么放松一下。”

边说着,我朝酒吧里走去。谷田葵紧跟在我之后也一起进了小野猫。和玻璃门外面看到的情形差不多,除了被黄色灯光笼罩的吧台外,另一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6张餐桌,点着比灯光更加昏暗的蜡烛。可能是时间还早的原因,所以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座位上一共只有3位客人在喝酒。我们找了吧台的空位坐了下来。

“你要吃点什么吗?”

“东西不吃了,你先点吧。我待会看一下有什么喝的就可以了。”

“好的。那你看好跟我说。”

在她还在翻看菜单的时候,我趁机和正在擦拭玻璃杯的酒保说上了话。

“不好意思,麻烦问一下,现在还有暹罗猫吗?”

酒保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仿佛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

“暹罗猫,现在店里还有吗?”

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下换成一旁的谷田葵向我投来疑惑的眼神。不过酒保似乎明白了我说的话,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走了过来。

“先生,现在这里已经没有暹罗猫了。老板已经换掉了。”

果然就是这里。我朝谷田葵看了一眼,她也正看着我,不过神情中流露出的更多是惊讶。

“啊?真是可惜了。我还是听朋友介绍

来的。”

“先生您那朋友估计很久没来了,我们这边差不多一年前就重新装修了。”

“嗯。那你知道原来那些人去哪里了吗?还有别的地方表演吗?”

“不好意思,这就不太清楚了。我也是半年前才来这边的,之后的确也有不少客人过来问过。”

“好吧,谢谢。那麻烦帮我来一杯这个。”

“还有一杯西海岸,谢谢。”

“好的,请稍等片刻。”

酒保收走了我们手上的酒水单,又回到了他的工作台前。

“梶浦先生,看来今晚是一场空了呢,真可惜呀。”

“还好啦,这不是还有你的故事没讲吗?”

“真是的,现在都没心情讲啦。”

“唉?你可是真的有吊起我的胃口诶,谷田大人。”

“噗嗤。是嘛?”

“诚不可欺。”

“行吧,那我就告诉你吧。”

谷田葵一手侧托着自己的脑袋,斜着身子看着我,看样子是准备开始讲从车站一直吊我胃口到现在的故事了。既然今天关于佐仓纱季的事情几乎都没有做成,那么在这临近结束的夜晚,听一听她的故事,也算是我心中能得到的最大的补偿了。

“下午纱季和我不是一起去了舞房嘛,进舞房是要脱鞋子的,我看到了她的左脚哦。”

“是不是很肿?”

“是啊,脚跟那里又红又肿。你们在楼梯间里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也是碰巧在那里看到她的,佐仓小姐说是自己高跟鞋的鞋跟在台阶上踩空了,扯到左脚了。”

“踩空扯到左脚……嘶,我猜大小姐八成是把足底筋膜给拉坏了。”

“你是说足底筋膜炎?”

我没有告诉谷田葵关于上周五在理疗室里发生的事情。

“嗯,那种突然一下的拉扯是很疼的,而且很容易拉伤筋膜。尤其是大小姐原来就得过筋膜炎,这种情况特别容易复发。”

“那佐仓小姐在舞房里有说什么吗?”

“当然什么都没说啦,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不过走起来脚跟还是都虚点着的。”

“这种筋膜炎是不是很难受?你是不是也有啊?”

“嗯没错啦。实际上活动开倒还好,就是一直不动,像是休息久了那种,突然起来就不行了,脚底就会像缩起来了一样,要慢慢拉伸开才行。”

“唉?那你现在应该动一动啊。”

“我没事的啦,很轻很轻的筋膜炎。几乎没什么影响。”

谷田葵伸出了自己穿着帆布鞋的双脚,抖了一抖。

“那你说按照你的经验,佐仓小姐的脚看上去严重吗?”

“应该是有点厉害的,毕竟看起来蛮肿的。不过梶浦先生,这次你可别再用我给你的那个喷雾帮纱季治疗了啊。”

“为什么啊?”

“要是连足底筋膜都脆化了,纱季可就真的没办法再跳舞了。”

“怎么你突然关心起她了啊?你是不是也吃错药了啊谷田?”

“什么嘛,纱季作为舞者,技巧水平还是很厉害的好嘛。”

“好吧!诶对了,像足底筋膜炎还能穿高跟鞋吗?”

“当然不能啦,脚底绷成那样,筋膜还卡在鞋跟那边,脚得疼死了。所以说嘛,纱季还是太臭美了,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后来呢?你还看到了些什么?”

“后来纱季说还要去办公室弄一些资料,就自己先走了。然后我拿好东西就去你那了呀。”

看来谷田葵并没发现舞团负责人和社长在今天晚上有约。思索片刻之后,我决

定这个消息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为好,等我先确认好了再看情况,免得节外生枝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不好意思久等了,这是小姐的西海岸。这是先生的纽约日落。请慢用。”

后面在酒精的催化之下,我们之间的话题扩散开来,渐渐和佐仓纱季没了关系。随着室外夜幕的降临,酒吧内的客人也越来越多,逐渐有了周末该有的喧闹气氛。明天,周一,是她上次跟我约好的理疗时间,不知道明天她的脚又会是怎样的状态?

足底筋膜炎,看来今晚回去我得好好研究下怎么治疗这个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