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杀手
作者:星月の刃
1.
孤独的洋楼于夜色下孑立,楼前大院与楼后花园在寂静中呼吸。零星灯火透出几扇小窗,随即便迅速淹没在黑暗里。晚冬已尽,而不见溶冰;早春初醒,却不闻鸟鸣。
“唉,这几日多亏了你们悉心照顾,我感觉好多了。”二楼主卧内,躺在床上的老太爷杨从周咽下一口热茶,缓缓道,“还是家里好呐!南洋这么些年待下来,赔了一双眼睛、一票生意不说,差点连这把老骨头也赔进去了!要没有疏寒一直陪着我,只怕是坚持不到回国啦。”
“爸爸,您别这么说,” 三女儿杨疏寒接道,“您福寿绵长,区区几件挫折奈何不了您。好好休养,别想太多。”
“爸,一直想问您呢,您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得病坏的还是别人害的?要是别人害的,咱可不能善罢甘休,得去警察局告他,没准能拿一大笔赔偿金!”二儿子杨怀丰道。
“你小子,留学留的不食人间烟火啦。你要用民国的官,管南洋的事儿啊?”杨从周慈祥地笑笑,“诶,没听栖玉说话,她又没在?”
“跳舞去啦,还没回呢。”坐在床头的杨太太叹一口气,“唉,这个二丫头啊……”
“爸,看您早年来信,在南洋的生意不是挺红火的?怎么后来就……是有谁成心跟您作对,算计了您吗?”大儿子杨承嗣问。
“哦……日后,我慢慢告诉你们。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杨从周摸索着拉住妻子的右手,握了一握,“你们先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嗯,爸爸,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夫人啊,都走了没?”听着卧室内外逐渐没了动静,杨从周悄声问道。
“都走啦,老爷。”杨太太答道,“之前冯妈在门口候着呢,我让她去煮参汤了。”
“你再看看,走廊上还有人没有?窗户下面有谁偷听没有?”
“看啦,都没有。”杨太太依言查看,再回到床头,“老爷,什么事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夫人,你把我带回来那外套的左袖口剪开,一直剪到肩膀上,把里子翻出来。”
“老爷,好好的衣服,剪了作甚?”
“你呀只管剪,剪开了在里面仔细翻一翻、找一找。”
“老爷,我摸到了,好像……是一颗珠子?”
“对啦,对啦。是不是约莫半掌大小,通体黑绿相叠,温润有光?”
“正是,老爷。”杨太太指尖一颤,那珠子入手竟有一股奇异的、吸吮热意的沁凉,借着昏灯再细看时,它黑非极黑,绿非纯绿,两色如活物般在珠身内绞缠流淌,华丽诡谲。
“呼……你拿到就好,这颗墨珠,便是我唯一带回来的东西。”杨从周长舒一口气,“为了它,我赔上了南洋的所有生意,外加一双眼睛!”
“啊?!老爷,这墨珠……有这么贵重?”杨太太颤声道,“能抵得上在南洋的全部生意?”
“休说那些生意,便是再把杨家在这儿的家底全押上,也远远不止。这可是实打实的稀世珍宝!”杨从周答道,“夫人,这珠子就是杨家今后全部的底气了,我现在交给你保管。我死之后,若非情势所逼,不要轻易把它交给子女,更不可轻易起倒卖之念。”
“老爷!你千万别说这话,你身体不是一直在好转嘛。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你拿,我……我拿着手抖……”杨太太
说话间,便要把珠子塞回丈夫之手。
“你呀……你听我说,夫人。我为了这墨珠,在南洋得罪了不少人,造了不少孽,难保不会有仇家一路尾随至此啊。”杨从周道,“这几日我一直心惊肉跳,魂不守舍,有些事情总好像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唉,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疏寒不是一直跟着你,她知道吗?”杨太太擦一擦额汗,问道。
“我怎么会让她知道呢?原本快回来的时候,还有一个贴身的保镖知道,但他已经死在船上啦。此事在杨家,只有你我知晓。”杨从周道,“夫人,不必害怕。你若想不到把珠子放在哪,我来告诉你个地方。四楼储藏室里,左面墙上那挂钟还在吧?”
“在呢,老爷。可是那地方下人和管家经常出入,人多眼杂的……不放在地下密室的保险柜里吗?”
“地下密室的几个保险柜里都锁着金银珠宝,这事可不光咱们知道。有人要惦记的话,肯定先惦记那儿,你说是不是?”杨从周笑道,“那挂钟背后有一小块活板,里面空了一处凹槽,本是我用来存遗嘱的地方,没想到能派上如此用场。你就把墨珠放进去吧,除了你我,天下没人知道它在哪儿。”
“好,老爷……我这就去。”杨太太庄重地点点头,“顺便看看冯妈的参汤煮好没,你喝完再歇息吧。”
“好啊,总算是能睡上一个好觉了。”杨从周想起什么,又问道,“夫人,今年是哪一年?民国三十八年吗?”
“是,老爷,是民国三十八年。”
“唔……我在疏寒五岁的时候带她去了南洋,一待就是十五年呐。”杨从周感慨道,“共谁争岁月,赢得鬓边丝!夫人,你去吧。”
杨太太带墨珠离开卧室,夜一般的静笼罩下来。只是在这静之中,似乎渗出一个悄无声息的黑影,这黑影不断扭曲,忽大忽小,时长时短,在走廊、楼顶和窗边流连。
“谁?”杨从周半坐起身,惊慌道。
没有回应。
“唉,我的眼睛早瞎了,哪能看见啊。又出幻觉了。”杨从周摇摇头,重新躺下。
卧室门的把手被轻轻转动着,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
“老爷,我放好了。参汤也煮好啦。”杨太太端着碗走进卧室,“起来喝些吧。”
“老爷,你头上怎么蒙着沙发垫子啊?你……”杨太太伸手将那垫子取下。
汤碗登时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杀人啦!”凄惨的呼号响彻洋楼。
杨从周口鼻流血,气息全无,脸色惨白地僵卧在床。
2.
葛师厚随杨太太的指引,走进一楼客厅。
“葛探长,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左边这两位是老大杨承嗣和大儿媳黎丽,这位是老二杨怀丰。这位是二丫头杨栖玉,这位是三丫头杨疏寒。噢,还有最右边的,是管家老吴。那边在打扫卫生的是保姆冯妈。”杨太太说罢,又转向家人道:“这位就是新上任的葛师厚探长,是到家里来了解情况的。”
“各位好,打扰了。我对贵府杨老太爷的遭遇深感痛心,请各位节哀。”葛师厚向众人脱帽致意,“虽然现在时局动荡,但葛某必当全力而为,尽快侦破此案,抓获凶手。即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也还杨家一个公道。”
“葛探长辛苦。”杨承嗣点点头,他身形瘦削,着一袭灰色长马褂,小臂绑了黑纱
,神色庄重肃穆。
“葛探长,你是警探对吧。但是你……你肯定也懂法律吧?我想找你咨询一下,这个、这个遗产继承分割的事儿……”杨怀丰结结巴巴地说,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西服,身材比起大哥来却更加健壮孔武。
“哎呦,怀丰呀,你也真是的。爸刚过世,你眼泪都没流两滴,怎么就想着分家产了?太过分了。”黎丽慢条斯理道。她端庄秀气,长发在脑后挽个发髻,身着白色的嵌花高开叉旗袍,足蹬黑色高跟。说话间眼神虽瞧着葛师厚,挑着手帕的右手细长小指却有意无意地朝向杨怀丰勾划。
“二哥,别这么说。爸爸不在了,咱们更应该团结才是,特别是要先把妈照顾好。”杨疏寒也附和道。她在四个子女中最为年轻,脸颊尚有两抹残存的婴儿肥,一头短发,一身简朴的深色格子便装,干练素雅。
“哼,这么说怎么了?这本来就是咱们迟早要考虑的事儿,还不让说了?就该一码归一码。”杨栖玉冷声道,她的姿容在杨家诸女之中本就最为出挑,兼之还化了浓妆,戴齐了首饰,便更加勾人心魄。她一头烫好的长卷发均匀披散,一袭黑色紧身连衣裙,柳腰上箍着金色真皮宽腰带,足穿一双少见的白色长筒靴,妖艳之中又隐有几分英气。
“二妹,你和二弟这么说也太……你不着素、不戴纱、不守灵也就算了,好歹先等到爸头七吧?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杨承嗣道。
“行了行了!你们当着探长的面也要吵,是不是?”杨太太以手扶额,“你们就让我清净清净吧,老爷走了有一天了,我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说着竟用手帕捂着脸,抽噎起来。
“好啊,不吵就不吵呗,我出门逛街去总行了吧?”杨栖玉翻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哭哭哭就会哭,烦死了。”
“探长,让您见笑。二妹一向顽劣……”杨承嗣无奈道。
“没关系。贵府飞来横祸,大家心情都不好,我完全理解。杨二少爷的问题的确很实际,但或许可以稍放一放。毕竟当务之急,是理清杨老太爷被害之事。”葛师厚沉声道,“杨夫人,我能否跟您……单独谈谈?”
“当然,探长这边请。”杨太太平复一番情绪,示意众人各司其职,便引葛师厚进入二楼主卧。
“杨夫人,现在杨家是谁在当家?”葛师厚在沙发上坐定。
“是老大承嗣,之前老爷在南洋的时候,这边就是承嗣为主,老吴为副……”
“哦,明白。”葛师厚伸出左手食指指背,轻掂下巴,“杨夫人,我的助手小马告诉我,老太爷遇害之后,杨家清查财物账目,发现无一丢失,此事属实吗?”
“属实,完全属实。什么也没丢。”
“老太爷遇害当晚,可有什么反常的现象?”
“没有……我想。”
“当晚,杨家人都在宅子里吗?”
“嗯……不,栖玉不在,她跳舞去了……”
“我来之前看了现场勘查报告,上面说,这卧室里当时除了老太爷被沙发垫捂死之外,其他各处几乎都原封未动,而凶手竟也没留下足迹或碰撞痕迹,可见此人不但对宅子内部颇为了解,身手也绝非寻常。”葛师厚意味深长道,“杨夫人,老太爷死于他杀已经坐实,而财物却无一丢失,这说明,仇杀的可能性相当不小哇。”
“仇……仇杀?”杨
太太的声音直发抖。
“是啊,仇杀。”葛师厚观察着她的反应,“杨夫人,杨老太爷回国这几日,可有外人登门拜访?或者,有没有谁注意到,宅子周围出现过什么陌生面孔?”
“没……没有外人。至于陌生人,我想大概也没有吧,探长你也看见了,我们这宅子不在热闹地段,真有不认识的人在晃,那是挺容易给发现的……”
“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现在案子还没有理出头绪,倘若凶手真是怀仇而来,伺机再对贵府行凶,那可就糟了。”葛师厚严肃道,“杨夫人,为保证你们的安全,我想先抽调一点警力,在前后门轮班站岗,您看如何?”
“当然,那再好不过。再好不过,谢谢葛探长……”杨太太连连点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杨夫人,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葛师厚起身踱步环视,“老太爷在南洋做生意的时候,有没有跟谁结下过什么梁子,起过什么冲突?”
“这个……我也不知道哇,他在信中从没提过……”杨太太话至一半,忽然道:“难道是因为……”
“嗯?因为什么?”
“啊……没、没什么,我想岔了。”杨太太双手紧紧攥着手绢,指节发白。
“……哦,没什么就好。”葛师厚的目光直盯着她,有如穿骨利剑,“那就先这样,我不打扰了。杨夫人,有什么新发现,我们再联系。”
“好……好的,探长,您慢走,我让承嗣送您。”
葛师厚离开后,杨太太直奔四楼储藏室,将门反锁。她深呼吸几次,轻轻踮起脚,近乎虔诚地捧下那座老挂钟,拨开背后的活板。幽暗的墨珠静静地躺在凹槽里,如一只沉睡的眼睛。
她拿出墨珠捧在手心,一遍遍地摩挲端详。
“还在就好……还在就好……”自言自语间,杨太太的眼泪决堤而出。
3.
金流拔出下掉子弹的左轮,指向墙上的挂画,那是爱德华·蒙克的《少女与死神》。
他依次将枪口瞄准少女的头部、侧乳、背部中线、臀部、大腿、小腿和足跟,每对准一回,都要扣一下扳机,似乎如此便取代死神完成了一次爱抚。
“少爷,杨家二小姐来了。”门外有仆人道。
“嗯,叫她进来。”金流将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金流,金流!”杨栖玉冲进来,将包一丢,双手便攀在他的脖子上,“我想死你了!”
金流不为所动,只露出一抹微笑,仍举枪瞄着挂画。
“金流,不许不理我!”杨栖玉夺下他手中左轮,将密密麻麻的吻正面印在他脸上,“这几天你都干嘛去了……可想死我了……”
金流并不解释——尽管他也不可能如实解释:他是去上海和那里的情妇快活了——只是粗暴地将她抱起,扔在床上。
“金流,我要……我好想要……”
“小淫妇,才多久没喂你,就成这样了?”两人喘息着互解衣袜裙裤,金流这才发现,杨栖玉的淫水竟已经连三角内裤都浸湿了大半,可见她在路上便已是浮想联翩、急不可耐了。
“痒死了,金流,快点儿……噢……”
“该死的小淫妇,倒是帮我省前戏了!”金流直入小穴,腾出一只手来,对着那肥白圆润的臀瓣又扇又掐,杨栖玉只觉得即痛且爽,一时间哀叫连连。
“啊……哼啊……轻些……轻……不是,使劲……使……啊,别……”那快感分明已
经集聚成团,势不可挡地顶在杨栖玉的小腹上,正待爆发时,金流却向后弓腰,径直将阳具拔了出去。
“你干嘛呀!”
“快不行了,我缓缓。来,换个姿势。”金流附在她耳边道。
“换什么呀,不要……”杨栖玉哼哼唧唧道,“你这一出去,我又得重新……快点进来!”
“我要是不出去,方才就泄了,你这小淫妇还不是一样不尽兴?”
“我不管。你要一直动,不许拔,也不许泄……嗯……”
“杨二小姐,你当我是钻头啊?”金流复又大力抽插起来,双手却同时掐住杨栖玉的脖颈,“来吧,给你玩个刺激的!”
“呃……呃……”杨栖玉呼吸受阻,四肢乱舞,第二波快感却如带电一般,从头到脚极速地蔓延开来,烫得全身痉挛。
杨栖玉的视线停留在那副挂画上,画中的少女莫名消失了,只有骷髅在不断向她逼近。
不多时,一声低沉的嘶吼伴随一串模糊不清的呻吟响起。
“呼……呼……嗯……金流,你真棒,真够劲,我就……喜欢你这样……”杨栖玉浑身酥软,伏在心上人怀中。
“唉,嘴上说说好听的谁不会呢。真觉得我棒,你不该做点实际的报答我么,我的二小姐?”金流伸一伸腰,轻抚她的秀发与后背。
“我……我现在手头不是很宽裕,这个月花的差不多了,再去跟大哥要,难免又要吵架。”杨栖玉嗔怪道,“金流,你家又不是没钱,你干嘛老管我要钱?真是的。”
“男人要忙事业呐,这儿一笔,那儿一摊,剩下能有多少?我爹那小气德行,你指望他能给我多少啊?”金流看着她道,“哎,你老爹可是南洋巨富,此番回来,没几天就被害了,他就什么也没留给你们?”
“我老爹呀,除了一双瞎眼,什么也没带回来。”杨栖玉叹道,“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在南洋都忙活些什么!”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你老爹是商场老手,怎么会平白无故赔光了生意呢?”金流若有所思,“查出凶手了没?”
“查什么查,我看那探长就不靠谱。”
“那,栖玉,你觉得是外人还是家里人?”
“我又不是侦探,你问我,我哪儿知道呢?”杨栖玉冷冷道,“这几天呀,我看谁都像凶手!”
“你看我像不像?我再来杀你一次如何?”金流的指尖轻轻抹过她的脖颈。
“我去你的吧……哎呀……哦……”
4.
“啪!”醒木重重拍下。
“列位看官,咱们今天继续‘五代演义’。上回说到,这后梁名将杨师厚所创‘银枪效节军’,皆选精锐死士,以魏州石屋之才锤炼银枪,可谓勇悍无双,威震河朔,为太祖朱温立下汗马功劳!然天意难测,谁又能想到,不过数年,这支铁军居然回身投晋,为后唐庄宗李存勖所有!列位,您道这是为何?且容我细细说来……”
“探长,探长!”小马跑进办公室,“收到报告,杨家二小姐去了金宅,多半是去见金流了。”
“嗯,知道了。这两天,杨家没什么异动吧?”葛师厚关掉收音机,“让在那站岗的弟兄们提高警惕。”
“没有,大家都各忙各的,大少爷掌家,二少爷读书,三小姐帮着照顾杨太太,不过二小姐……好像没什么正经事做,除了找相好,就是逛街买东西。”小马道,“探长,你是不是怀疑二小姐?”
“谈不
上,无非是能看的都看看。如今是内是外都还不好说,凶手留下的线索委实太少。只有等待时机。”葛师厚道,“风雨将至,天地必以静。我想,若此人真是为寻仇而来,只需杨家稍微回复正轨,他就极可能会再度出手!倘若他不出手,只满足于杀杨老太爷一人,那么此案也定与杨老太爷在南洋的往事有关。”
“有理,还是探长想得远。”小马连连点头,“对了探长,我最近又新练了几招,想请你……指教一番。”
“看样子你上次输的不是很服气啊,好,有一阵没活动筋骨了,就和你练练。”
葛师厚笑着起身,与小马一齐走向警察局后门外的草地。
5.
日暮风起,寒意欲滴,铅灰色的雨云逼近楼顶,仿佛触手可及。
“大哥,现在你掌家。你直说吧,我要的份到底能不能给我?”杨怀丰双手拄桌,咄咄逼人地盯着杨承嗣。
“二弟,你我是杨家唯二的男丁,这家业迟早是我们俩……”
“大哥,我不想听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就要一个答复。”
“二弟!爸才过世,家里光是准备白事的开支,就够让人头痛的了,而且最近当铺的生意也入不敷出,金圆券都成废纸啦,这世道,你得理解我的难处呀!”杨承嗣苦口婆心道,“你张口就要两万大洋,我上哪给你弄去?把这宅子卖了也不见得能分出来这么多呀,你就不能稍微等等吗?”
“等等?我马上就要去西洋接着读书了,我等到什么时候去?”杨怀丰寸步不让,“好啊,我在外留学,要点学费、要点创业费你都不肯给。难道我读书不是为了这个家,我创业不是为了这个家?莫非别人都是累赘,只有你做贡献是吧?”
“你……二弟,这不是我肯不肯的事儿,我根本就拿不出哇!”
“大哥,二哥,别吵了,都消消气吧。”杨疏寒走进客厅,“二哥,物价都崩了,大哥是真拿不出那样多大洋的,大哥掌家真的不容易,你也体谅体谅吧。”
“三妹,有你什么事儿?你倒来充好人了?”杨怀丰道,“你喜欢体谅人?行,那你好好体谅,不如你那份干脆别要了呗,到时候你连嫁妆都没,看谁娶你过门!”
“二哥,你……你讲不讲理啦?”杨疏寒粉脸通红。
“二弟,你像话吗?!”
“哦,二对一,是吧?好,我不跟你们扯,咱们去妈那儿说理去,走!”
“妈还没缓过劲呢,你就少给妈添点儿堵吧!”杨承嗣怒道,“你爱怎么想随你。但是你要的钱,两个字,没有!我去当铺了,你请自便!”
“行啊,大哥,三妹,咱们走着瞧!”
杨怀丰气呼呼地回到自己在三楼的房间,将门反锁。
“哟,怎么啦?看着这么大火气?”黎丽半裸着身子坐在床上,正往那白皙长腿上一点点套进丝袜。
“你老公说什么也不肯给钱,怎么办吧。”杨怀丰上前将黎丽扑倒,“嫂子,我来帮你穿……”
“别闹……讨厌。”黎丽反手搂住他,“我又能怎么办?没有钱,咱俩一起远走高飞、去西洋过快活日子的计划可要泡汤了,你好歹也是留过学的人,你就不能多动动脑子?”
“唉,是啊,能怎么办呢……”杨怀丰苦恼道,“大哥到底能不能拿出钱,或者说,到底能拿出多少,我完全没底,毕竟我又不管帐……”
“倒也不是全然没办
法……”良久,黎丽缓缓道。
“什么办法?”
“你好好想想:第一,你大哥这顶绿帽子是咱俩一起戴上去的,一旦败露,那可就全完了;第二,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要走,只能咱们一起走,谁单走都不行;第三,要想真拿够钱,就得能随时查账、管账……”黎丽抿着嘴唇,眼神发狠:“而你正好又是杨家的第二继承人。为此,唯一的法子是……”
“啊?!这……这不能啊,他毕竟是我亲大哥……”杨怀丰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嫂子,你也太毒了!”
“无毒不丈夫!杨怀丰,你爱不爱我?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黎丽逼视着他。
“不不,这……这说什么也不行的,咱们已经悖了人伦,可不能再逆天理了……”
“唉,窝囊废,就知道你不敢。”黎丽轻叹一声,“算啦,不说这些,你不是要给我穿袜子吗?那来吧,嗯,慢点儿。”
“好哇,我来……”
丝袜刚勉强穿上一只,杨怀丰便急不可耐地脱光衣裤,直奔正题而去了。
“哎呦,你倒是穿完啊……讨厌……啊……”
“宝贝儿,大哥今晚真不会回来吧?可别出岔子……”
“放心吧你就……嗯……那死鬼这几天每天都忙到早上才回的……嗯……”
6.
杨承嗣回到杨宅的时候,已是五更时分。
“两位辛苦了。”他向门口站岗的警察打过招呼,便打着手电进到院中。
浓厚的云层自昨天傍晚起便在穹顶徘徊,既不见散,也不见雨,连同凌晨那不上不下的凉意,一层层向人挤来。
杨承嗣快步向洋楼走去,阵阵微风拂过院中的柳树,晃动的枝叶摇出一闪而过的黑影。
“嗯?谁在那?”杨承嗣的余光捕捉到些许异样,他将手电横转几圈,一无所获。
“许是太困了,看错了。”杨承嗣摇摇头,正待开门进入一楼客厅,斜刺里飞来一指,不偏不倚,点在他后颈哑穴上。
“……!”杨承嗣但觉后颈麻痛,本能地欲要呼救,却哪里说得出话?只见身边多了位体型窄瘦的蒙面人,身穿黑衣黑裤,手持长鞭。凌晨的杨宅几乎落针可闻,他却全没察觉到对方如何行动,竟似凭空出现一般。
杨承嗣一脸惊恐,待要扭身逃离时,蒙面人长鞭一伸一卷,便将他双腿绊倒,接着持鞭缠住他的脖颈,连拖带勒,拽着他向楼后花园走去。
后背在石路上摩擦得生疼,喉间传来冰冷的窒息感,他奋力挣扎,想让那长鞭松垮一些,但无济于事。
杨承嗣眼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三楼杨怀丰彻夜通明的卧室窗户上。
7.
“天呐……承嗣啊……承嗣……”望着花园口杨承嗣的尸体,杨太太数次想要扑将上去,都被葛师厚和黎丽拦下,只得瘫在原地,撕心裂肺地号哭。
“杨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不能上去破坏现场。”葛师厚劝道,“您务必节哀,这个家还要指望您呢!”
“妈,我也难过,我的天也塌了。可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感情用事啊!”黎丽哭道。
“怎么会这样……”闻讯赶来的杨疏寒捂着嘴,只瞧了一眼便直向后退。
杨怀丰脸色煞白,双手缩在袖子里,一言不发。
“探长,初步检验了尸体。杨承嗣是先给人点了哑穴,然后活活勒死的。”小马自远处一溜烟小跑,“还有,刚才我带着弟兄们仔细排
查了院子和花园,没有发现任何翻墙出入的痕迹。在前、后门站岗的弟兄也说,没有异状。”
“以凶手的本领,或许他翻墙进来,也不会留下痕迹呢?”葛师厚问。
“不会,无论从哪里翻墙进来,要想不沾上一点儿泥土灰尘、不留下任何痕迹都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实际上凶手不但再次隐去了足迹,甚至有时间处理掉绝大部分的拖拽痕迹。这说明,凶手在作案时非常放松,对杨宅十分熟悉!”小马答道。
葛师厚缓步走到尸体旁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虚虚掠过地上几近于无的拖痕,又抬眼望向洋楼上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是啊,如此熟练地处理痕迹,就像在家里打扫卫生一般……”葛师厚转向杨家众人,“诸位,这个凶手,很可能就在杨家内部!”
“啊?这怎么可能……”
“会是谁……”
众人议论纷纷,葛师厚走到杨太太面前,见她情绪稍有缓和,便道:“杨夫人,请您让杨家所有人——包括管家老吴、保姆冯妈在内,从现在开始,挨个单独地去警察局找我谈话。您先休息一下,我之后会找您的,您看如何?”
“好……先这样,葛探长,一定拜托您……”杨太太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还有,杨夫人。这几天难为各位一下,请您将全部下人遣散,只留老吴和冯妈,当铺的生意也暂缓。”葛师厚道,“布防重点会由外转内,在杨宅内部例如楼口、地下层入口等等我也会安排人站岗,肯定会让你们不太方便,但委实是无奈之举,请您理解。我也不愿见到惨案再次发生。”
“理解,当然理解……探长,全靠您了……”
回警局的路上,吉普车碾过空旷的街道,引擎声单调而突兀。
“探长,有件事我没想明白,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布置足够警力防守呢?内外都防住?或者一开始就大量设伏,布好陷阱?如此岂不是能……?”小马握着方向盘,不解道。
“问的好,小马。”葛师厚点上一支香烟,摇下车窗,将火柴扔进令人不适的潮湿中,“不过我暂时不会告诉你答案,而是先让你完成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探长?”
“按我给的线索,去找点儿旧报纸。”
8.
“二哥,大哥不在了,现在该是你当家了吧?怎么我来要点生活费你也不给?”杨栖玉双臂环抱,一脸不忿,“你不至于比大哥还小气吧?”
“二妹,你……大哥早上出的事,现在才中午你就找我要钱,我哪来的时间掌家管帐?”杨怀丰苦着脸道,“再说了,我记得你月初就问大哥要过生活费,这才几天呀,又花完了?你这么造下去,哪还有个头?”
“哟,二哥,你也好意思教训我吗?”杨栖玉冷笑道,“前几天是谁天天念着分家产的事儿?二哥,你总不会是想着当家以后独吞吧?”
“你乱说什么?谁独吞?我看谁也没你吞的快!”杨怀丰登时拉下脸色,“我待会还要去警局呢,没空跟你聊这些没用的。你要是还嫌妈不够烦、不够苦,你就找妈要钱去!”
杨怀丰回到房间,一杯一杯地向口中灌葡萄酒。
“干嘛呢这是?”黎丽过来夺下酒杯,“等老吴回来就该你去警察局了,少喝点!”
“唉!”杨怀丰重重地倒在床上,“难道这宅子里有鬼不成?”
“你呀,在别人面前也就算了,在
我面前还装什么嘛?”黎丽用手指点着他的鼻尖,“真没想到,你效率还真高呀?昨晚上我才说过,今天一大早你就把事办了!我以前还真是看扁了你,你是不是老早就安排好人了,就等着我开口呢?”
“不是,大哥这事……不是我做的。”杨怀丰烦躁地摇头,“我右眼皮跳的厉害,不知道怎么了。”
“真不是?别骗我。”
“真不是,我发誓!我现在压根不知道情况!”
“啊?那是谁干的?”黎丽也懵了,“还能有这么巧?就好像咱俩昨晚说的话被谁听见了一样。”
“宝贝儿,别说了!我害怕……”杨怀丰一头扎进黎丽丰满的胸部,“我真觉得有谁……”
轰隆!窗外电闪雷鸣,黑压压的雨点终于落下。
“行啦行啦,你一个男人都怕,我怎么办呐?别怕别怕。”黎丽温柔地抚着他的头,“遇事多往好处想,现在你不就掌家了吗?而且还没脏手,这不好事儿吗?”
“说的也是,反正又不是我干的,我问心无愧,有什么怕的呢?”杨怀丰渐渐冷静下来,手便开始在黎丽的身上游走,“我的好嫂子,给我鼓鼓劲……”
“哎呀……你要出门的……这样,你等我洗个澡好吧?顺便换换新鞋给你看。”
“那你快点的。对了,什么新鞋?”
黎丽从包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红色漆皮高跟鞋,那鞋跟竟是金属跟,即长且细,魅力十足。
“一直都想穿给你看来的,这不是爸爸突然出事了嘛,不好穿这个颜色,就一直放着……”黎丽褪去丝袜,翘个二郎腿,以白嫩脚尖将一只高跟鞋挑起,抖抖晃晃,“哎,怎么样?”
“宝贝儿,我忍不住了……”杨怀丰但觉一股劲儿直往上窜。
“忍不住也得忍,我昨晚一直陪你闹腾,都没好好洗过呢,稍等我下,乖。”黎丽穿好两只高跟鞋,脱了睡衣,对他抛个媚笑,便踩着猫步走向浴室。
9.
“呀!”杨太太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太太,太太?您醒啦?”一旁的冯妈拿着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您连着失眠好几天了,可算是睡了会儿,我真怕您劳累过度。”
“冯妈,现在……现在什么时候了?”
“下午一点半。”
“哦,扶……扶我一下,我去趟储藏室……”
“太太,您刚睡着前就已经去了两次啦。”冯妈不解道,“那不就是放杂物的地方吗?”
“是……是啊,就是个放杂物的,我睡糊涂了、糊涂了……”杨太太道,“冯妈,去警局问话的事儿……都去了吗?”
“二小姐、三小姐、吴管家和我都去过了,二少爷和大少奶奶还没去呢。”
“哦……好,好,冯妈,你帮我煮碗……啊!”杨太太话到一半,忽地惊叫一声,右手直直地指向窗户。
“怎么了,太太?”冯妈扭头看去,窗外大雨倾盆,绿意盎然。
“刚才……刚才有个影子……从窗户上……从下面飞上去……”
“太太,哪有啊?”冯妈打开窗户察看片刻,又将窗关好,“太太,外面天暗,雨又大,您肯定是没休息好,看花眼了。”
“呼……花眼了吗……花眼……”杨太太无力地闭上眼睛,“冯妈,帮我煮碗参汤。”
“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长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我爱你……”黎丽裸着身子,一边哼歌,一边给浴缸中放水,浑然没注意
到,盖在她身后窗户的厚窗帘正不寻常地起伏着。
“玫瑰玫瑰枝儿细,玫瑰玫瑰刺儿锐,今朝风雨来摧残,伤了嫩枝和娇蕊……”黎丽将一腿后翘,正要脱去高跟鞋跨入浴缸时,一根长鞭倏地出现在她的修长玉颈前,迅速收紧……
“呃……唔……”蒙面人飞起一脚,竟直接将黎丽踹进浴缸中,随后便一手将她的头摁入水中,一手向上发力拉住长鞭。黎丽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十指在光洁的白色瓷砖上刮擦,发出尖利刺耳的杂音,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双脚也同时不断踢蹬浴缸,砰砰作响,溅出水花无数。
“嗯?这么大动静?”杨怀丰靠在床头,又灌下一杯葡萄酒,“宝贝儿,自己快活可别过了头啊,当心待会儿没力气跟我快活了。”
在双重窒息下黎丽很快就到了临界点,她在浴缸内痉挛着绷直身体,高高地抬起右腿,“砰”地一声死命磕在缸底,将那紧致贴合的高跟鞋磕飞出去,接着抬起左腿,又是一声脆响,只不过这回磕到了缸边,一只高跟鞋随之飞落在地。
黎丽丰腴细白的身子最后不甘地在水中抽了几抽,便松垮下来,一股黄色的液体带着气泡,自两腿间打入浴缸。
蒙面人将黎丽的螓首从水中拽出,搭在浴缸边上,只见她凸眼张嘴,一截舌尖微吐,满脸惊恐,湿漉漉的长发大部紧贴在颈背上,其余几缕搭在唇边。
“宝贝儿,怎么了?”杨怀丰听出不对,喊了黎丽几声,便起身前来浴室。
“啊!”甫一开门,黎丽那张扭曲的死颜便映入眼帘,杨怀丰心中一惊,不及他多想,后颈哑穴连同后背至阳穴一麻,已为人所制。
杨怀丰瘫坐在地,无力地看着蒙面人高高举起鞭鞘,向他抽来。一下,五下,十下……
待到杨怀丰和黎丽一丝不挂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浴室的地板已尽被鲜血浸染。那只掉在地上的红色高跟鞋鞋口朝下,孤独的细钢跟反射着冰冷的光。
10.
狭窄的暗室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照出一套桌椅、两部电台和一本书。葛师厚站在桌旁,正瞧着书发呆。他的身影被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墙壁上,电台的指示灯不停闪烁,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探长……”小马快步走进暗室。
“你小子看来是叫习惯了。这里没有外人,就用原来的称呼吧。”葛师厚笑道。
“是,组长!确实叫习惯了……嘿嘿。”小马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组长,你读的这是什么书啊?”
“我在读《君主论》,是本奇书啊小马,建议你有空也读一读。”
“组长见笑,我是个粗人,读不进去书……”小马将手中的资料袋递给葛师厚,“第三起凶案的现场照片和勘查报告都在里面了,凶手轻功极高,有飞檐走壁的本事,实在可怕,咱们的防哨,看来必须得更进一步了。”
“嗯,好,你辛苦了。”葛师厚点点头,“杨夫人的第一反应如何?”
“据在杨家站岗的弟兄说,杨老太太看到现场,只喊了一句‘造孽,造孽啊……’就昏倒了。”小马叹道,“哎,家中男丁全被害不说,最后还出了这么一桩丑闻……”
“财物还是无一丢失?”
“是,什么也没丢。”
“案发时杨家都有谁在?”
“杨老太太、二小姐、三小姐、冯妈都在,吴管家也在,他当时已经到家了。”
“有意思。”
葛师厚半坐在小桌上,翻阅着资料袋中的照片和报告,“对了,旧报纸找得怎么样?”
“我联系了我们在南洋的人,能试的办法基本都试了,组长。”小马从带来的公文包中掏出一小叠传真纸,“那边的华文旧报纸倒是不难搞,但是他们的传真机出了点问题,目前就发过来这些。”
“‘惊天凶案!一颗墨珠竟致全家灭门!’、‘打破默契!各行会纷纷加入大火并究竟为何?’,不错,现有的这些就足够了。”葛师厚随意念出其中的两条新闻标题,“哼,杨夫人呐杨夫人,我倒要看看,你能瞒到何时!”
“组长,这么说,咱们要找的东西果然在杨家,而且,凶手多半也与此有关?”
“是啊,还是季局长神通广大,年初便把我们派到此地的警局,想必他对墨珠的事、对凶手可能的行动早就有所了解、有所谋划了。”葛师厚道,“小马,现在知道你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吧?我们破案也好、保护杨家也罢都只是其表,为季局长、为党国拿到这颗价值连城的墨珠才是其里。”
“这么说,这个凶手不断杀人,反倒对咱们有利?”小马道,“人死的越多,咱们越能从杨老太太的嘴里撬出墨珠的位置,也越有理由全面介入杨家的家事。”
“正是如此,小马,你终于开窍了。”葛师厚赞赏地拍拍他的肩,“你听没听过一个成语,叫做‘借路拿贼’?”
“‘借路拿贼’?组长,我明白了……可是,这岂不是说,咱们有意见死不救……”小马黯然道。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马,你也不是新人了,可不要有无谓的心理负担。”
“嗯,组长,我会克服的。对了,咱们要不要向上峰多申请点人手,免得最后出岔子?”
“你还用我们的人,唯恐知道墨珠的不够多?警察局的人手够了,放心。”葛师厚道,“我要去杨家看望一下杨夫人。小马,你守好电台,我刚刚向上峰汇报了进展,申请更多关于凶手的资料。”
“组长,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八九不离十吧。”葛师厚淡淡道,“现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凶手是否已经掌握了墨珠的准确位置。不过我猜,在把该杀的人都杀干净之前,此人绝不会轻易逃走。”
11.
“杨夫人,听说您醒了,我特地来看您,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葛师厚沉痛道,“被凶手连续得手,这是我的失职,此人委实太难对付!”
“葛探长,我杨家……就这么两个儿子,都……都没了,呼……还有两个女儿,真的不能……再出事了……”杨太太被冯妈扶着靠坐在床,脸色发白,不住喘气,“求求您了,想想办法……”
“我明白,杨夫人,我决定继续加哨,让所有住人的房间门口都有弟兄站岗,同时设一些流动岗哨,用以巡逻。如果杨夫人还不放心,我可以让人直接进到卧室里警备,只要您不介意……”
“不行,我介意!”葛师厚话到一半,便被一旁的杨栖玉打断:“让陌生男人在我睡觉的房间里站岗算什么?我不同意!探长,您到底能不能破案?从爸爸被害开始,到现在两个哥哥和嫂子都没了,眼看就剩我和三妹……说句难听的,探长,您再抓不住凶手,只怕杨家便要灭门了!您要是破不了案,那就换个更有能力的来,别在这儿装模作样的
!”
“二姐,别这么说……探长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呀。”杨疏寒劝道,“这个凶手神出鬼没,不这么防着,哪还有什么好法子呢?”
“三妹,你还替他说话……你自己想想,这几天以来杨家这么多案子,他都干什么了?在家里布了一堆岗哨,又抓着谁了?”
“栖玉!别再说了,不得……对探长无礼!”杨太太勉强提高音量。
“好啊,我可以不说,我不说行了吧?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满意了吧?”杨栖玉扭头走出卧室,重重一声甩上门,“这个家我真是受够了,受够了!”
“探长,您别计较……”
“没关系,我完全理解二小姐的心情,况且,她也的确没说错。卧室里警备的事就免了吧,我让弟兄们在门口站岗就是了。”葛师厚自责而无奈地笑笑,“杨夫人,我有涉及到破案的关键线索,想和您单独地谈一谈。”
“哦?好,好的……那,疏寒、冯妈,你们先回避一下……”杨太太言语间,登时有了几分气力。
“好的,太太。”
“嗯,妈妈,我先回房间。”
“杨夫人,事态紧急,我就开门见山了。”见二人离开卧室,葛师厚便重开口道:“杨老太爷从南洋回来,有没有带回什么稀世珍宝?这些凶案,很可能与此直接相关!”
“啊?没、没有……”杨太太本能地攥紧一旁的毛巾,“老爷是破产回来的,哪能带回什么宝物……”
“真的没有吗,杨夫人?”葛师厚一字一句道,“比如说,夜明珠?或者……墨珠?”
听到“墨珠”二字,杨太太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
“没有,探长,您多虑了,真……真没有……”杨太太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大口喝水。
“哦?我多虑了?”葛师厚从包中拿出传真纸,递给杨太太,“这些都印自南洋的华文旧报,请杨夫人过目。”
“这……这些是……”杨太太拿着报纸的手不住颤抖,额头上布满汗珠。
“杨夫人,如您所说,杨家已经折了两个儿子,您肯定也不想将两个女儿再搭进去吧?”葛师厚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哦,对了。昨天冯妈在和我谈话的时候说,您最近严重失眠,魂不守舍,动不动就往四楼的储藏室跑,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有的事!探长,你误会了……”杨夫人将传真纸扔在一旁,躺平在床,闭上眼睛,“储藏室里……有我和老爷从前的回忆,我一想他,就去那儿……”
“杨夫人,你何必……”
“探长,我说的都是事实!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暂时歇会儿,这几天,我一直失眠……”
葛师厚的笑容难看地僵硬在脸上。
“真想不到,杨夫人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不肯配合……”葛师厚拿起传真纸,放回公文包,“看样子,您还是没想明白。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希望您能承担您这个选择的重量,什么时候您承担不起了,想明白了,咱们再联系,告辞!”
杨太太的泪水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流淌,直到打湿两鬓下的枕头,但她紧紧地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呜咽。
12.
“二姐,还在生气呐?别生气啦……”杨疏寒走进杨栖玉的卧室,挽起她的胳膊。
“你来干嘛?”杨栖玉没好气道,“又来替那没用的探长说好话?我可不听。”
“二姐,我那也就是客气一下而已,怎么可能
真向着他呢?你才是我亲姐姐呀!”杨疏寒苦着脸道,“我是来找你说事的,我郁闷得很,想不明白。”
“郁闷什么?”
“刚才你走了以后,妈让我们也出去,要和探长单独谈。我就好奇嘛,就在门缝边,那个……稍微听了一会儿……”
“三妹,我一直以为你是乖乖女呢,你还干这个?”杨栖玉颇感意外,“你听到什么啦?”
“我听到探长说,爸爸从南洋带回了什么稀世珍宝……妈虽然一直不承认,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呀……探长还说,妈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老往四楼的储藏室跑……”
“稀世珍宝?储藏室?唔……金流好像也说过,说我爸不会平白无故赔光生意的……”杨栖玉若有所思,“哎,三妹,你不是一直在南洋陪着爸么?你没听到点风声?”
“爸爸做生意的事情,从来也不和我说的。”杨疏寒无奈道,“不过,我听探长提到‘墨珠’……”
“墨珠?墨珠……”杨栖玉口中不断念叨。
“二姐,我想不明白,倘若真有这东西,爸和妈为什么要连我们也瞒着呢?难道我们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吗?”杨疏寒黯然道,“还是说,爸和妈从来就……”
“啧,你也太单纯了,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俩是女人,早晚要出嫁,从一开始就不是继承杨家家业的人。所以,爸妈早就防着我俩呢!”杨栖玉冷笑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杨家的男人都死完了!她爱瞒着,就让她瞒着去吧。”
“原来如此,唉,真没想到……”杨疏寒叹一口气,“二姐,我之前有些不理解你,但是现在我理解了,还是你活的通透。”
杨栖玉笑笑,温柔地拉着她的双手。
“疏寒,我临时有事,得出趟门。”
“二姐,你去哪呀?”
“去找金流。”杨栖玉在梳妆台前坐下,“哎,别跟人说啊。”
“嗯,二姐放心,我谁也不说。”
13.
暴雨已经停歇多时,但阳光并未如愿洒至。沉甸甸的云层吸附在庭院楼阁上,将花草枝叶都捋得阴湿。了无生气的积水镜面中,砖瓦疲惫,泥土僵直。
“杨家还是没有动静?”警局办公室内,葛师厚放下报纸,端起刚煮好的咖啡。
“是的,探长,距离第三起凶案过去两天了,一切正常。”小马道,“凶手应该不会就此罢手吧?莫非是咱们的布防太到位,那家伙无从下手了?”
“我想的确与此有关,此番我们撤去了前后门的岗哨,但是却全面加强了宅内的警戒,每个有人的房间门口都有站岗,还在洋楼背面、侧面的几处窗户下都设了流动哨。”葛师厚答道,“所以,凶手在等。”
“等?它在等什么?难不成……是在等我们先动手?”小马压低声音道,“我们能先动手吗?比如以搜查凶手为由,直接到储藏室里找?”
“不,现在我们在最暗处,倘若我们先动手,就是我们先明牌。障碍还没有清理干净,这么做太冒险。”葛师厚道,“至于凶手嘛,肯定也不是在等我们,而是在等其他的外部因素。”
“其他的外部因素?”
“是的,而且,很可能是某种不为我们掌握、但是为凶手所掌握的因素……”葛师厚泯了一口咖啡,露出恶毒的笑容,“也许,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14.
金流站在靶场的草地上,以满弹左轮指向不远处的一
排空酒瓶。
他把它们看作他的情妇,子弹每穿透一个空瓶,便如同他的精液射进一个女人的空洞。可惜的是,这瓶的数量要比他现有的情妇数量多上好几个。
“哎呀,走之前没能达成预定的目标啊。”
他这样想着,一下又一下地扣动扳机,酒瓶逐个碎裂。
还剩5个瓶子,子弹却已经打完了。
金流再次上弹、瞄准。
“少爷,杨家二小姐来了。”
“知道了,下去吧。”
急步嚓嚓作响,杨栖玉走近他,唤了两声:“金流,金流!”
金流毫无反应,只专心瞄着空瓶。
杨栖玉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夺下左轮,对着空瓶开枪,五枪五中。
金流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栖玉打完酒瓶,随即将手中的左轮指向金流腹部,哀怨地瞪着他。
“又不理我!你再这样子,我一枪打死你!”
金流慢慢将枪拨开,随即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回以狂吻。
“金流,嗯……我想死你了……”
“我的二小姐,才一天没见,你就想死我了?你能不能换换台词?”
“可不是嘛,我在那个家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杨栖玉娇声道,“哎,我前天让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
“当然。”金流取出一个小盒子和一支细细的导烟管,递给杨栖玉,“这迷烟可是高级货,只要呼吸之间沾上一点儿,不多时就会睡死过去,没有个三四时辰,绝难醒过来。”
“有这么厉害?”
“绝对有,这可不是江湖术士玩票用的,我花了好些工夫才搞到它!给我迷烟的人说,只有练成闭气龟息之法的内家高手能不受影响,除此之外,这东西百发百中。”金流道,“栖玉,你自己用的时候也要小心。”
“知道啦,放心吧。对了,你不是说你家最近准备搬去台北么?等我拿到了墨珠,我就离开那个晦气宅子,跟你一起去,怎么样?”杨栖玉枕在他的臂弯里,“到时咱们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
“好啊,当然是好。”金流淡淡道,“不过我在想,这东西毕竟没有坐实,万一你没在那地方找到呢?不是打水漂了?”
“那有什么大不了?反正宅子里的人我都要迷倒,找不到墨珠,我就从吴管家那儿取钥匙,去地下室把能拿的都拿上,怎么会打水漂呢?”杨栖玉戳着他的脸,“你是不是傻?我家就只有墨珠呀?”
“这倒是,是我考虑不周,嘿嘿。”金流抓住她的手背,轻吻一下,“栖玉,今天晚上就全看你的了,别让我失望哟。”
“哼,有这东西,我怎么会让你失望呢?不许小瞧我。”杨栖玉离开他的怀抱,起身站直,“哎,金流,我今天这身怎么样?”
“喔,难怪刚才抱着你,手感这么滑……”金流这才发现,杨栖玉所穿的竟是一件黑色的尼龙紧身夜行衣,配合金色的真皮宽腰带,将她全身的曼妙轮廓勾画得纤毫毕现,手臂上套着黑色过肘皮手套,修长双腿上裹着一双极罕见的黑色小牛皮过膝尖头长靴,靴筒直指腿根,内侧是短短的拉链,十四厘米的倒圆锥靴跟前方却只有一层轻薄的水台,将那小巧足弓高高垫起。再一瞧她仔细选过的发饰、项链与耳环,以及精心打扮的妆容,当真是即英且媚,不可方物。
“这衣服就已经够少见的了,没想到这双靴子更是见所未见……”金流喘着粗
气摩挲靴筒,“材料高级不说,筒竟然可以这么长……”
“哼,长见识了吧?”杨栖玉得意地用一只靴腿轻踹他,“这靴子可是我托人从西洋订的高级货,几乎花了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可是,栖玉,你晚上要穿着这双靴子行动吗?”金流不解道,“这么高的跟,也未免太不方便吧?而且,穿这个在家里走,声音必定很大……”
“踮踮脚不就是了?我跳舞是白跳的呀?”杨栖玉自信道,“再说,等迷烟一吹,别说走路的声音了,我就算在家里跳一曲探戈,也没人会醒!”
“也对……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把这枪带上吧?”
“哪儿用得着枪啊?金流,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确实,我是有点儿太谨小慎微了……我该更相信你的。”金流笑了笑,开始亲吻她的大腿靴,“栖玉,这靴子真漂亮,真舍不得你把它穿给别人看……”
“哼,小色鬼……啊!”杨栖玉被金流一把抄起,平放在草地上,“不要弄靴子了,好不容易抛了光的,都给你弄脏了……讨厌!”
“那你用靴底踩踩我这里,怎么样?”金流解开西裤,“还没试过这么玩呢,栖玉,来试试。”
杨栖玉坐起身,抬着靴足轻踩着他的阳具,未料没几下便被他摁倒。
“不行了,直接来吧……”
“哎呀,你没解腰带,我这个衣服不能这样撕的,要慢慢脱……”
“那你自己脱,快点。”
一对赤条条的身影很快再次抱作一团,在草地上纠缠。
火辣辣的刺痛感爬上金流遍布汗珠的脊背,他的目光穿过她意乱情迷的喘息,落在远处酒瓶的碎片上,细碎的玻璃碴安静地凝视着天空,将浸透了云的微光折射成点点寒芒。
15.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深不见底的墨源源不绝地泼向洋楼微弱的灯火。
“终于等到时间了,可熬死我了……”不知道多少次看过怀表后,杨栖玉决心开始行动。
尼龙紧身衣、宽腰带、长手套和大腿靴一如白天,精致华美的首饰和妆容也自不必说。此外,她还额外在长卷发上加戴了一顶男式礼帽,这是她特意为行动准备的。
“嗯哼,又帅又美,就像在执行特殊任务一样。”穿衣镜中的自己令她陶醉。
门外的脚步声轻微而沉闷,是流动哨在巡逻,她需要首先搞定整条三楼走廊上的警察。
一股股淡烟从她的卧室门缝中渗出,四散飘向各个角落。
“啊……哈……”
“这就打哈欠?才多晚就犯困?”
“小声点!不知怎地就很困……你不困?我稍微歇歇……”
“行,我帮你看着,哎……呼……”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杨栖玉戴上厚口罩,走出卧室。
三个警察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她走近其中一个,抬起靴尖踢了踢他,毫无反应,她又试着加大力度,仍然不见动静。看来,这迷烟的确名不虚传。
“先要迷了三妹,再下二楼……”
杨栖玉踮着靴尖,轻轻拧开杨疏寒房间的门把手,挪近她的床,吹出一股迷烟。
杨疏寒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像一根毫无生气的枯木。
二楼只有杨太太的卧室门口有警卫,冯妈和老吴的住处在地下层。一楼客厅和二楼楼梯之间有流动哨,不过那不打紧,两者都可以通过自上而下从楼梯栏杆和缝隙中扩散迷烟的方式搞定。
很快,这二
位也都昏睡过去,流动哨的警卫甚至在入睡之前给自己找了张沙发。
“好厉害的烟!今晚是轻轻松松就能搞定了。”她想。
“太太,您歇会儿吧,您这样失眠,身子哪能撑得住呢?”
“冯妈,我是真睡不着呀,一闭上眼睛,我就……”
“太太,要不,我去给您煮碗参汤。”
“别去,冯妈,我心慌得厉害,你就在这儿陪我。”
两人说话间,妖艳的脸庞在卧室门缝中闪现,带来一股昏沉的烟。
“还有哪儿呢?对了,窗外、地下……嘶!”
长时踮脚行走的不适感涌来,那靴跟原本已经极高,在此基础上还要踮脚,让前掌先着地,简直与酷刑无异。
但此刻并不能放松,杨栖玉坚持着挪到一楼,向流动岗所巡逻的几扇窗缝外引去迷烟。
“嗯?什么声音?”
“哪有声音啊?”
“我刚才好像听见谁穿着高跟鞋在屋里走路……喝呼……真他妈困。”
杨栖玉躲在窗后,大气也不敢喘。她深知那是由于自己刚才实在脚酸,致使靴跟不由自主在地板上擦出的声音。
好在结果并无意外,不出片刻,楼外的流动哨也全数躺倒了。
地下层只有一个固定哨,加之那厮原本就昏昏欲睡,杨栖玉轻松完成了最后两次催眠。
“先去四楼看看……”她仍是小心翼翼地挪到四楼,那里果如此前的踩点,毫无警备,空荡荡的走廊里,储藏室的门如此清晰。
“……呼……”杨栖玉微闭双眼,做了一个漫长的深呼吸。
“妈的,难受,踮着脚真难受!这靴子穿来就不是这样走路的!”她将心中的抱怨大声喊出,“看着吧,该这样走才对!”
她双手叉腰,在走廊里来回踏出猫步,她故意将靴跟先着地的那一下踩得极重,这固然会导致猫步本身的不连贯和不自然,但却着实出了一口恶气。
哒!哒!哒……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昏暗寂静的洋楼中回荡。
“没人嫌我吵吗?没人教训我吗?没人说话吗?呵,哈哈!”杨栖玉不急着进入储藏室,而是一步一步地踩着楼梯,从四楼再度下到一楼。
“不光这宅子属于我,这夜也属于我!”
她竟真的在客厅中跳跃旋转,翩然起舞。
“呼……真的没一个人有反应啊,我的动静都这么大了……怪没意思的。”跳了几个来回,杨栖玉便觉无聊,“算了,去办正事吧。”
她大摇大摆来到四楼,走进储藏室,摘下口罩扔在一旁。
“呼,真闷……东西会藏在哪儿呢?”
杨栖玉毫不客气地将家具柜的抽屉全部拉开,又拿起工具盒,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洒出,自然,那些个清洁工具、废旧桌椅,她也是一个没放过……但,一无所获。
“到底在哪啊?烦死了,到底有没有墨珠?!”翻腾了不知多久仍毫无结果,杨栖玉抓起块干净手帕抹一抹汗,泄气地扶着墙。
“要不算了吧,去地下室保险柜里拿珠宝去,多拿一点儿,也未必比墨珠差。”她想。
嘀嗒,嘀嗒,嘀嗒。
“响什么响,好烦人的钟……诶,钟?”
杨栖玉心有所感,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那挂钟。
“难道……”
眼侧一花,开着的储藏室门口,多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黑影。
“呀!”她吓得直后退,“你……呃!”
蒙面人弓身滑步,飞起一脚,正踢中杨栖玉的小腹。她正待向后摔飞出去时,耳
边呼呼作响,一支长鞭后发先至,将她上身连同双臂圈住,硬拽在原地。不等她看清自己如何动作,蒙面人沿长鞭轻盈一闪,已欺至近前。
“啪!啪!啪啪……”蒙面人一手持鞭,一手运劲,左右开弓,连抽她十数个耳光,连那礼帽和迷烟都被甩落在地。
“咳咳……”杨栖玉鼻青脸肿,吐出一口脓血,蒙面人长鞭稍松,她便瘫坐在地。
“你……你到底……啊!”
只见蒙面人气贯小臂,手腕一抖,长鞭有如龙蛇,凌空发出尖啸,鞭尾掠处,那高档尼龙夜行衣的右肩上便被崩开一条半尺长的裂缝,露出其内鲜血淋漓的伤口。
“呃……求你……别打……啊!!”杨栖玉双手护头,在地毯上来回翻滚。
蒙面人丝毫不为杨栖玉的惨叫所动,只是运使兵器,毫不留情地向她甩去,一鞭,又一鞭。
杨栖玉的紧身衣多处开裂,可怖的伤痕很快遍布全身,双肩、后背、侧腰、前胸、臀部……连宽腰带也显得摇摇欲坠,唯独那双大腿靴和过肘手套勉力保持崭新,只是多了些灰尘。
“不行……这样下去我要被活活打死,像二哥那样……不行的,我不能死,说好了要跟金流……”
心念及此,杨栖玉一发力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向储藏室外跑去。
“救命,救命啊!警察救命!杀人啦!”她绝望地高呼。
没有回应,今夜的舞台剧注定只有两个演员。
“哦……救命……快醒醒……”全身伤口的疼痛开始加剧,她勉力抓住走廊边的栏杆,一步步挪向楼梯。
蒙面人跟出储藏室,先是冷眼瞧她走出好几步,再唰地伸展长鞭,缠住她一对靴腿,运劲一扯,便将她生生倒扯而回,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小手紧握栏杆,引发悦耳的摩擦。
“啊、啊……呃!救……呃……”
伏在地上的杨栖玉没喘两口气,长鞭已化作绞索,牢牢地勒在她的滑腻玉颈上,渐渐收紧……
“砰!哒哒!刺啦……”
杨栖玉双手死死扣住长鞭,两条修长美腿上下抽搐,四处踢蹬,从栏杆到地板,靴尖、靴侧和靴跟或擦或砸、或磕或碰,奏出一大串毫不成型的杂音。
窒息带来的剧烈不适暂时压过了鞭伤之苦,头痛欲裂,眼前的光景变得比楼里更暗,在这暗中又有无数跳跃的黑点,伴随着一闪而过的血红。
意识如巨石般坠向深海,那幅《少女与死神》再度浮现,画中的少女同样消散,那骷髅同样不断逼近,不断生长,直到将她吞噬……可是,没有金流,没有火热粗壮的阳具,只有股股不自主的痉挛,从手脚上浮现,不断向内扩散,扩散成无法动弹的胀痛后,便又进行新的循环。
这个时候已经无法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了,只是十分麻痒,正如同她下体的空洞内一浪接一浪的麻痒一般。
“有什么插进来多好!插着我……”她模糊不清地想。
汹涌的尿意、乃至便意开始冲击感官,此前由于紧张也好、期待也罢,她半下午外加一晚上,只是喝水吃点心,却没上过一次厕所。
“不能……尿尿,更不能……”她拼命夹腿,“要是给人看到了,我……”
但四肢早就不听使唤了,双腿并住不到两秒,便又兀自抽搐着乱踢乱踹起来。长长的靴筒成了刑具,莫名地越来越紧,铐住不断抽筋的双脚。
“好碍事的靴子,好想脱掉……
”她的两条靴腿互相蹬踩,试图甩掉这束缚,但注定徒劳,只是多添了几轮皮革的碰擦音。
全身的痉挛积累已经到达极限,鼻涕、眼泪和口水被缓慢挤出,她能感受到,那个点,那个包含了一切的点,那个让她无比舒服的点就在前面,可是,如果成为了那个点的话……
扣挖着长鞭的双手早已自然垂在地板上,抖动多时了,舌头失控地吐在唇外,好像要把喉咙也吐出来。蒙面人的手臂源源不绝地施加压力,如同完成一道既定的工序,精准、冷酷,没有一丝冗余。
“这鞭子是不会从我的脖子上松开了,它要一直勒着我,就好像,金流一直插在我里面一样,再也不拔出去了……对的,不会拔出去,不会……”
终于,终于和那个点重合了:她的两只靴腿先后触电般向前蹬出,随即便强直交叉,上身以夸张的弧度反弓,仿佛想要脱离重力的束缚。
“这样……好舒服……舒服……”她的右手直直抬起,虚握着伸向半空,“可是,憋不住……墨珠……去台……金……嗬……”
咯吱!倒圆锥靴跟最后一次剧烈地剐蹭地板,香汗淋漓的玉体如蜡般松软下来。
大片阴影出现在尼龙紧身衣的裆部,一部分延伸进靴筒中,一部分在地板上积成水洼。随着“噗噗”几声轻响,臀部中缝鼓起几簇小丘,阵阵恶臭立刻涌来。
蒙面人厌恶地“啧”了一声,伸指在她的口鼻处,随即松开长鞭,发力踹向她的背部。
死不瞑目的女尸骨碌碌地滚下楼梯,直到三楼楼口方止,各种各样的体液印出点点斑驳。那双曾锃光瓦亮的黑色小牛皮超长靴仍贴合地裹着她的腿,只是在靴筒昂贵的皮革上、以及靴底精致的纹路里,沾满了污浊。
16.
“……二小姐!”纵使早有心理准备,杨栖玉的惨烈死状还是让葛师厚倒吸一口凉气。
“探长,已经确认,尸体发现地点是第二现场,第一现场为临近四楼楼口的走廊,杨二小姐是先遭到鞭打虐待,后死于机械性窒息,死时出现大小便失禁。第一现场留有受害人的大量尿迹。”小马在一旁作简报,“对了,受害人与凶手最初的遭遇发生在储藏室。”
“果不其然,这起案子就在我们这么多岗哨的眼皮底下发生了……现场找到什么东西没有?”
“找到了这个,探长。我们站岗的弟兄还有杨家其他人,都是被它迷晕了。”小马将迷烟盒子和导烟管递上,贴在探长耳边低声道:“能搞到这烟,不简单。”
“哼,以金流家的背景,自是不简单的。”葛师厚亦小声回复。
“探长,你的意思是……这烟是二小姐的?”
“那不是明摆着的?一贯擅长清理自身痕迹的凶手却将这烟留在现场,就盼着我们发现它呢。”葛师厚冷笑道,“杨夫人何在?”
“她现在就在储藏室里等你呢,探长。”
“哦?谅她也该撑不住了!”葛师厚双眼一亮,又将音量压低几度:“小马,你先带人把尸体抬走,简单清理一下现场,然后,把老吴抓起来!记得让他带上该带的东西。”
“明白,探长。”
葛师厚走进杂乱无章的储藏室,杨太太斜靠在一张陈旧的摇椅上,目光呆滞,杨疏寒正低头站在一旁,以手帕轻轻捂脸。
“杨夫人,还请节……”
“探长,客套话就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哭
不出来,也终于想明白了。”杨太太的声调中,充斥着诡异的平静,“我们杨家原本一大家子人,现在死的就剩个三丫头,人都没有了,再好的宝物,又能顶什么用呢?”
“是嘛,杨夫人,想明白就好。”葛师厚缓缓道,“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正好……这里就我们三个,疏寒,你去把门关好,再扶我起来。”
“嗯,妈妈,您慢点……”
杨太太在杨疏寒的搀扶下,慢慢地取下那只挂钟,移开背后的活板,取出墨珠。
“探长,还有疏寒,你们看,老爷带回来的东西,就是它。”杨太太将墨珠举过头顶,露出释然的笑容,“你们看吧,因为它,杨家,就快要灭门了。”
“妈妈……您别这样……”杨疏寒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杨夫人,您要是早点坦白就好了,或许二小姐就不会遇害。”葛师厚道,“现在杨家的账目和保险柜钥匙,是不是只有管家老吴有?”
“哦,是在他那儿。承嗣出事以后,他是在代管……原本是该我保管的,可是……我哪有那个心思……”杨太太茫然道。
“那就是了,杨夫人!”葛师厚摆出坚定果决的语气,“根据现场的勘查,以及我们最近的推测,这个在您府上连续作案的凶手,很可能就是老吴!虽然证据链和逻辑链还不够完整,但是我敢说,十之八九!”
这一刻,葛师厚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那墨珠突然睁开了眼。
“啊?!老……老吴?怎么会呢?”杨太太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在老爷和我结婚的时候就跟着老爷了……”
“人心难测啊,杨夫人。我们刚才在地下层老吴的住处里,搜出了几张南洋的华文旧报,上面的内容自不必多说。还有这个,您看,”葛师厚向杨太太展示迷烟:“这是我们在二小姐被害的现场找到的,而根据前天一直追踪老吴的探员汇报,老吴当日在当铺跟人闲聊的时候就打听过迷烟的事,还说他最近手头紧……唉,只恨我苦于当时证据不足,没有立即把他控制起来。”
“这……这……我的老天爷……”杨太太瘫坐在椅子上,“我还有谁能信,还有谁敢信呐……”
“妈妈,你还有我呢。”杨疏寒扑进她的怀中。
“您放心,我们会抓紧对老吴开展审讯工作,争取早日完整地还原真相,让受害者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葛师厚顿了顿,又道:“凶手基本得到确认,你们母女此刻也就安全了。在杨家站岗的弟兄们,我就先撤走了。”
“啊?真的……安全了?探长,我就这一个女儿了……”
“放心吧,我以探长的职业道德向您保证,杨夫人。”葛师厚说罢,转向杨疏寒,伸出右手:“杨三小姐,烦请你多多照顾杨夫人。拖到现在才破案,葛某对自己的无能惭愧之极!”
“哪里话,多亏了您才抓到凶手啦,不然,我和妈妈明天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呢,谢谢您!”杨疏寒微笑着伸手与他相握。
葛师厚急运内力至右臂,骤然发难,一道铁流顺着他的手腕向对方袭去。
“葛探长,祝您工作顺利。”那铁流一碰到杨疏寒的纤纤素手,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转瞬杳无踪迹。她笑容不改,仍轻握着他的手,柔和地晃了一晃。
“谢谢,祝你生活愉快,一旦案子全面侦破,我会尽快通知你的。”葛师厚向她回以同样的
微笑。
“妈妈,我觉得,这珠子要不就别放钟里了。”葛师厚离开后,杨疏寒对正要放回墨珠的杨太太道:“探长再怎么说,毕竟是外人,连吴管家都……妈妈,您还是随身带着它好,这样最稳妥。”
“这……也是。疏寒,不如我把墨珠给你拿着吧,杨家只有你了……”
“妈妈,这墨珠再珍贵,对于我来说也不是最在乎的,我最在乎的是您呀,只要您还在,墨珠就永远是次要的!我会守着您、陪着您……您就拿着它吧!”
“疏寒,你才是杨家真正的金子……”
杨太太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母女二人紧紧相拥。
17.
吉普车载着葛师厚、小马和老吴,停靠在郊外的树林旁。
“探长,我……我真的不是凶手啊,您听我解释……”老吴一脸无辜。
“吴管家,杨家的账本、银票和钥匙,都交出来了吧?”葛师厚打断他,径直发问。
“都、都交了,都交给这位马警官……”
主驾驶位的小马向葛师厚点点头。
“很好!吴管家,你可以回去了,没事啦。”
“哦……谢、谢谢探长。”
老吴打开车门,动作缓慢地下车,葛师厚和小马紧随其后。
“探长,车怎么……停在这?我不太认路啊……”老吴四处张望,惴惴不安道。
“那当然是为了送你回老家嘛,吴管家。”
葛师厚取出毛瑟手枪,对准老吴的头、胸、腹连开三枪。
“来帮把手,小马,把尸体扔远点!”
“组长,应该快决战了吧?”回警局的路上,小马问。
“嗯,看来你也有所感觉。”葛师厚道,“我们须带人提前埋伏好了,只等今晚最后一案发作!小马,你要切记,要把参加过杨宅站岗和破案的弟兄全带去,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是,组长!不过……”小马想了想,不解道:“我们人多,非得等凶手作案时才动手吗?”
“如此最有保障,凶手绝非易与之辈……”
在警局门口,二人遇见徘徊不定的金流。
“哟,这不是,金大少爷吗?”葛师厚上前打招呼,“别来无恙?”
“葛探长好。”金流同他握手,“近来很辛苦吧?”
“哪里哪里,也就今早格外辛苦些。”葛师厚笑道,“听说金大少爷最近忙于帮令尊处理搬家事宜,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想必是有要事啊。”
“嗨,算不上什么要事儿,就随便问问。”金流漫不经意道,“听说最近几日,杨家……连续发生凶案,不知道,凶手抓到没?”
“抓到啦,是管家老吴,正在受审呢。可惜,葛某资质鲁钝,破案终究是迟了些。就在昨晚,杨二小姐横死家中,惨不忍睹啊!”葛师厚痛心疾首。
“杨二小姐……栖玉?”金流脸色一变,“难怪她到现在还没……”
“是啊,她的尸首现在正临时停放在警局,马上就要拉去太平间了。”葛师厚盯着他,“金大少爷要不要最后再去看她一眼?她好像,和您关系不浅那。”
“不必,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女人这种低级动物,只要你带根把,有点儿钱有点儿势,想浅都难。”金流冷淡道,“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听金大少爷的意思,似乎并不是为二小姐感到可惜。”
“您怎么理解都可以。”金流随和地笑笑,“如您所言,在下在家父那边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探长办案了。”
“好,
金大少爷慢走。”
“探长,二小姐的尸首已经仔细验过了。现在我让人送走?放在局里怪晦气的。”小马望着金流的背影道。
“先留一阵吧,待会再送。你先准备晚上的事情。”
“是。”
葛师厚走进临时停尸间,反锁上门。
杨栖玉的尸身被平放在一张长桌上,高档尼龙紧身衣被鞭子抽得通身破损,散布着不规则的红肿,美目半闭,舌头却吐出足足半截,显得甚是狰狞。长卷发如乱草般横陈,精致妆容早就花成一团,外加脸上的淤伤,几乎和生前判若两人。
“可惜这么上乘的腰带、手套和靴子了。沾得这么脏,却还是如此漂亮。”葛师厚轻抚着三处皮革,“更可惜的是,没欣赏到你惨死的全过程,如此美人,只闻生灭之静,不见凋谢之动,可惜,可惜!”
说话间,葛师厚竟然脱去衣裤,爬上长桌。
“你的心上人真无情,到最后连看你一眼也不肯,既如此,就让我来温暖温暖你吧,二小姐……唉,真是邋遢呀,把裤子和靴子尿成这样……”
18.
当夜,杨宅花园。
“组……探长,这都快五更了,怎么还是没动静?”小马伏在花草中,低声道。
“再等等,千万不能急,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呢。”葛师厚摸了摸腰间毛瑟的枪管,“弟兄们都带齐了吧?”
“带齐了,都在。”
“好,待会你……”
洋楼的小门咯吱打开,葛师厚立刻噤声。
冯妈将装好水的花洒和洗过的铲子放在门外,转身便要回去。
唰!似真似幻的风声掠过头顶,轻巧落在她面前。
“啊!你是……”
蒙面人伸手夹住冯妈两侧太阳穴,咔嚓一扭,将她如一袋垃圾般抛进花园。
“谁?谁啊?冯妈?”杨太太打开一扇窗户。
蒙面人悬空跃起,以手指扒住砖缝墙沿,如壁虎般游弋,须臾间已从窗户中跳进卧室。
“你是……你要干什么?!别过来!啊……”
“小马,就现在!你带六个去卧室抓凶手;我带三个去储藏室。动作快!”葛师厚起身拔枪。
“快,你们六个跟我来!”
小马带人冲进卧室,第一眼便看到倒毙在床的杨太太,她身中数鞭,喉头处插着一柄飞刀,满脸绝望。一道黑影从天花板上径直跃出窗户,回手掷出两道寒芒。
“小心!”小马侧身急躲,但仍有两人当胸中刀,立时毙命。
“该死……算了,你们三个先搜卧室,仔细地搜!你过来,跟我一起搜她的身……”
小马走进一片狼藉的储藏室时,正好看到葛师厚将那挂钟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奶奶的!东西呢?东西到底在哪儿?”葛师厚一反平素的沉稳淡定,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他妈的,白天明明看到姓杨的从这钟里取出来,为什么现在没有?为什么会没有?!”
“怎么了,探长?没……没找到?”
“哦,是小马啊。”葛师厚稍微冷静下来,“挂钟背后是空的,储藏室里翻遍了也没有,东西被转移了。你那边儿怎么样?”
“她动作太快了,没抓到,还折了两个弟兄。”小马答道,“杨太太的身上和卧室里也都搜过了,没有。”
“妈的,不愧是她……”葛师厚恨恨地踩了一脚挂钟,“你带人去地下密室,把里面的东西都搬一搬,我们回警局开车,得截住她了!”
“探长,你知道她接下来会去哪?”
“我不确定,只能根据我对她的粗浅了解赌一把。兵贵神速,行动吧。”
二人刚走出洋楼,迎面便有警局的人前来,院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
“报告探长!”
“嗯?你不是在局里值夜班么?说吧,什么事?”
“呃……是这样,刚才有一位女长官,说要征用局里那辆吉普,然后就……直接开走了。”
“什么?女长官?”葛师厚惊道,“你是干什么吃的?她嘴一张要征用,你就给她用了?!”
“不是,探长,她……她很强硬,而且是国军长官,我……我也不太踏实,这才来汇报……”
“放你娘的屁,你个蠢货!”葛师厚勃然大怒,“她说征用就征用了?长官手令呢?电文呢?倘若是紧急征用,她带的兵呢?你长了脑子是干嘛的?”
“我……我……”
“那位女长官什么模样?”小马问。
“哦,很年轻,挺漂亮的,看着很精干,短头发……”
“是她了,探长,怎么办?”
“真是群败事有余的东西……”葛师厚烦躁地用袖子抹汗,“地下室顾不上了,我先开这个抄近道过去截她,小马,你根据我给的路线,带着剩下的人、也包括这个值班的,以最快速度骑车跟上!如果赌对了,我会尽力拖住她;赌错了,那就是命!”
“明白,探长!我们尽快!”
葛师厚跨上三轮摩托,向着密林深处的小路疾驰而去。
19.
天边隐约透出鱼肚白,晦暗不明的山间公路上,一辆吉普正快速行驶。
“哎呦!哎呦……”有气无力的呼救声渐渐真切,前方不远处,突兀地出现一辆翻倒的三轮摩托、和一个匍匐在地的身影,“疼死我啦……有人吗……”
吉普车停在身影前,车窗摇下少许。
“把你的车开走,堵在路中间干什么?”
“这位小姐,我受伤了,你就行行好吧……”
“嗯?你这声音……!”
“别动!”葛师厚麻利起身,毛瑟手枪迅速指向驾驶位,“呵呵,守株待兔,还真让我逮着你了!”
“哼,不愧是葛探长,小女子佩服。”
“把手举起来,慢慢地下车。”葛师厚得意道,“杨三小姐,让咱们好好聊聊吧!”
走下车的不是别人,赫然正是杨家三小姐——杨疏寒,但她此刻无论衣着气质,都与此前迥然不同:只见她歪戴船形帽,身穿笔挺的墨绿色国军军官制服,腰扎细皮带,足蹬黑色及膝高跟靴,眼神中再无清澈天真,只有狠辣和怨毒。
“葛探长想聊什么?不会是,我征用了贵局的吉普,你特意来抗议吧?”虽被枪指着,“杨疏寒”却不怕不急,反而倚着吉普,弯起一条腿来,好整以暇地用靴尖轻磕地面。
“当然不是,葛某想跟三小姐聊的,是一个故事,一个悲伤的故事。”
“哦?那不妨请讲,我洗耳恭听。”
“十年前的南洋某地,一个渔民无意间在海边采得一颗墨珠,这墨珠当世罕见,价值连城,很快便引来多方觊觎。有位姓杨的国内富商彼时正在南洋生意场,他深知若硬拼财力,正当竞争,这珠子必不为他所有。所以便动起了歪心思——有一天,渔民从古董铺问完价回来,便撞上了埋伏多时的数个杀手,他全家都惨遭屠戮!但还没完,这几个杀手刚得了墨珠,便又被冲出的另一伙人所杀……就这样,南洋各大帮派行会,为了墨珠,开始了
大火并,甚至后来连日本人都下了场。也不知该说这位姓杨的富商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在这几轮火并以及之后的一系列暗算中,他双目失明,钱财散尽,贴身仆人和保镖无一幸免,却成了最后的赢家,拿到了这颗墨珠!”
“哈,葛探长真是绘声绘色呀,就像你亲眼见过一样。”“杨疏寒”冷笑道。
“多谢三小姐的肯定。不过故事还没有结束,”葛师厚笑道,“可惜这位富商做事不够干净,渔民的小女儿彼时正好不在家,幸免于难。小女儿遂怀着血海深仇,先投身于当地最大的帮会集团,又与军统在南洋的分部接上了头,以墨珠的秘密为代价,成为其中一员。她日积月累,勤学苦练,练成一身精湛武艺。后来,在杨姓富商回国的船上,又有人企图抢夺墨珠,她便乘乱杀死真正的杨家三小姐和仅剩的贴身保镖,并取而代之。也许是她们声音本就相近,也许是失明的富商已经心惊胆战,总之,她成功蒙混过关,随富商归国回家,再然后,她就正式开始了灭杨家满门的复仇计划!——我这个故事讲的如何,谢澜小姐?”
“连我的本名都查出来了,葛探长果然深不可测呀。”谢澜面不改色,慢条斯理道,“可否请明示,阁下是哪一路?”
“实不相瞒,咱们可是同事啊。只不过谢小姐是为毛局长做事,我呢,则是替季局长干活,说到底,都是为了党国嘛。”
“原来如此,难怪我一直觉得葛探长不怎么像个探长。”谢澜道,“我想,葛探长此番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讲故事给我听吧?”
“那是自然,谢小姐是聪明人,想必早就猜出葛某的目的了。”葛师厚打开手枪保险,“谢小姐,你带着墨珠要去哪儿啊?不会是最近的码头吧?”
“如果我回答‘是’的话,葛探长会阻止我么?”
“我只是好奇,毛局长会允许你带着它远走海外?保密局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这就不劳探长操心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谢澜幽幽道:“我要用它来祭奠我在南洋真正的父亲、母亲、还有无辜惨死的兄弟姐妹们!”
“嘿嘿,谢小姐,你灭杨家满门,虽不合法,却也合情,故而我完全理解。”葛师厚语调转冷,“但是,这珠子是属于党国的党产,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带它出境呐。”
“党国?哈哈哈哈……”谢澜大笑道:“党国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难说的很!葛探长,你自己想要,直说便是,何必装模作样呢?”
“谢小姐,我的耐心有限。交出墨珠,咱们互不得罪!”葛师厚一字一句道:“贵我两派虽然常年争斗,但终究同为委座僚属,我不想搞得太难看……”
哧!怪声破空而起,长鞭自袖口掠出,不待葛师厚反应,手中毛瑟枪已被击飞。
“葛探长,墨珠确实在我手上。想要的话,就得问过你的本事!”谢澜将船形帽丢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执鞭,好不飒爽威风。
“好鞭法!就让我来领教领教!”葛师厚拔出匕首,蹂身进步。
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短匕与长鞭在开阔地较量本就处于下风,更兼之谢澜双手互用,招式诡谲,将那长鞭舞得圆转如意,曲直无方,进不知其所来,退不知其所止,实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二人交手不到十合,葛师厚便被一鞭卸去匕首,再被一脚
踢中左肩,正试图重新平衡时,谢澜一招“地趟式”已缠住他双腿,她运劲一拉,即将对手放倒在地,连连打滚,狼狈不堪。
葛师厚撞到树桩下方止,不等起身,谢澜的高跟长靴先踩住他的侧脸。
“葛探长,小女子的身手还行吧?”
“好俊的功夫……这么多年,我还从没佩服过女人,今天我是服了。”葛师厚爽快认输:“谢小姐,可否请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哼,葛探长,我本以你是无关之人,不愿杀你。谁知你觊觎墨珠也就罢了,居然还主动送上门来。你不自量力是你蠢,而我若留你这活口,便是我蠢了!”谢澜说话间,左手已取出飞刀。
“砰砰砰砰!”随着几声脆响,谢澜被冲击力推得前冲数步,右后肩和右大腿上绽开两朵血花。
“呃!”她弯腰捂肩,惨哼一声,但随即便侧转过身,接连两把飞刀掷出。
“啊呀!”驳杂的手电光柱中,两个人影应声而倒,其他人继续射击,枪响迭起。
谢澜翻进一颗老树背后,单手抓住树枝起跳,使轻功沿山坡向高处遁去。
“探长,探长!”小马喘着粗气,一路狂奔,“我们来了,你没事吧?”
“我不要紧,别管我,快沿着山坡追!”葛师厚一个鲤鱼打挺,捡回毛瑟,“她中了两枪,功夫再高也逃不远,快!”
“呃……嗯……”谢澜一点点扳着枝杈、石块、凸壁,奋力攀登,但伤口出血不曾停过,墨绿色的军服已有相当一部分被染成了深褐色,她感觉体内的劲力流失越来越快,无法可止。
“看!她在那儿呢,给我打!”最先追来的小马喊道。
“谢小姐,你受了重伤,翻不过山去的!”葛师厚用双手做个肉喇叭,放在嘴边高呼:“别做无谓的挣扎了,老实下来交出墨珠,我留你一命!”
“不能放弃,不能……我在爸爸的……墓前……发过誓……”谢澜无视劝降,只是用尽全力,在弹雨中一步步向上,一只长靴不断踢踏着土石,另一只由于腿伤之故,只能无助地悬空……
“这也打不中?一群废物,看我的!”葛师厚举起毛瑟枪,瞄准她的后心,“现在的动作倒是比之前慢了许多啊,哼,你那副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的牛劲儿上哪去了,谢小姐?”
“噢!”子弹虽然偏移少许,但仍然从谢澜的右胸穿出,她再也没有力量攀爬了,只能以那完好的手臂死死地抓住山腰上一根树枝,使自己不致坠落。
“弟兄们一起上,她不行了!”葛师厚喊道,“谁能第一个活捉她,就把她赏给谁,大家有日子没开荤了吧?”
闻听此言,剩下六个警察将枪一收,便怪叫着爬了上来。
“做梦……做梦!”本已绝望的谢澜听到葛师厚的话,心头怒火上涌,竟以有肩伤的右臂狠攥住树枝,不顾剧痛,左手连发飞刀。那飞刀与长鞭本就是她两门绝技,此时居高临下使出,威力更胜平常。飕飕响处,六人中便有四人中刀,倒栽下来。
然而久停于此,毕竟难以免去成为活靶子的宿命。
小马举起一杆中正式,觑得亲切,将准星瞄向她被制服紧裹的、丰满的臀部中线……
“啊!!”谢澜混迹南洋帮会与军统多年,早已不是处子之身,但后门被如此轰入仍然令她双目翻白、痛彻心扉。
子弹从肛门射入,自腹动脉穿出。血光漫天
,惨呼回荡。
“爸爸,妈妈,女儿……无能,虽然……报了仇,可是……”
右手一松,谢澜翻滚坠下。
“妈的,总算搞定了,真难缠的娘们儿!”葛师厚舒一口气,“走,小马,搜身去。”
20.
谢澜的尸身平趴在距公路不远的山脚下,崭新的军官服几乎被体液泡得彻底变了色,紧致贴合的及膝长靴上满是泥土。她美目圆睁,双手仍僵直地向前伸出。
“探长,找到了!”小马仔细探查一番后,将那颗散发着尿骚味和血腥味的墨珠递给葛师厚,嫌恶地甩甩手,“这个骚娘们,居然把珠子塞在……那种地方,呸,晦气!”
“呼……不管怎么说,找到就好。”葛师厚拉过谢澜一小部分的干净袖口擦拭一番墨珠,将其小心地放入内衬口袋,“准备撤离。”
“探长,这娘们的尸体……就这么扔着不管了?
“唔,还真不能完全不管。”葛师厚转向最后两个幸存者,“你俩把她的军服和靴子都扒了,带到吉普上去,再把尸体扔远点!”
“探……探长,我们是不是,打死了……国军长官?”其中一人怯生生发问。
“想什么呢,她是共军的间谍,来这儿搞谋杀、搞破坏的!”葛师厚厉声道,“动作快点儿!”
“这身制服,想来她是头一次正式穿吧,结果已经这么脏了。”小马突兀道,“也许她一直在等着大仇得报、改头换面的这一天。”
葛师厚瞟了小马一眼,并未接话。
二人依命令行事,不多时即告完成。
“该撤了吧,组长?”小马站在吉普车旁。
“是啊,该撤了。”葛师厚点点头,扭身对两个警察下令:“向右看齐!向前看!立正!向后转!”
“啪啪!”两声干脆利落的毛瑟枪响。
“走吧,小马,还是你开车。”葛师厚打开车门,“任务圆满完成!”
“组长,这回咱们可真是立了大功啊,这颗墨珠交上去,季局长、甚至是委员长,都会十分高兴!”小马兴奋地启动车子。
“是啊,这珠子无论交到谁手里,都是天功一件呐。”葛师厚意味深长道。
“无论……交到谁?组长,不就是交给季局长吗?”小马不解道。
“小马,你在这一行待了也有段时间了,最近的内部消息,你有了解否?”
“内部消息?组长,我肯定没你了解的多,嘿嘿……只知道,好像徐蚌之战,咱们……没打赢?”
“岂止没打赢,简直是一败涂地!”葛师厚叹道,“徐蚌会战,刘峙一头蠢猪,黄维、黄百韬两将无能,各带数十万重兵被共军分割包围,首尾不能相顾,各军心怀鬼胎,被各个击破,杜长官孤掌难鸣……此役之后,党国尽失北方要地,可谓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下败矣!小马,休说只这一颗墨珠,便是再有十颗、一百颗!难道就能把共军挡在长江以北吗?”
“这……组长,这么说,咱们也快要转移了?”
“转移?转移到哪儿去?去那个不通王化的蛮夷小岛吗?”葛师厚不屑道,“我可不想和一群混了南洋矮黑血统的野猴子打交道!”
“那……那该怎么办?”小马一脸迷茫。
“你还不知道的话,我也不知道了呐。”葛师厚淡淡道,“小马,在前面路口停一下车,上峰派来接应的人很快就到。”
“好,组长,这就停……”
“啪!”又一声毛瑟枪响。
葛师厚将小马的尸体扔在路口,随即掉转车头,快速驶向最近的解放区。隆隆车声中,隐约响起洪亮的朗诵: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尾声.
“一九四九年三月,原国民党党通局高级特工葛师厚先生,携重要文物‘墨珠’于江北起义,受到我方热烈欢迎。葛先生深明大义,不畏强敌,与敌特斗智斗勇,终使‘墨珠’重归人民之手!历史会铭记他的贡献……”
“爷爷,爷爷,你怎么又在看四十年前的旧报纸呀?”小男孩抱着他的胳膊摇晃。
“哎,官方报纸啊,那就是得旧报纸才好看,特别是合订本!”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葛师厚慈祥道。
“啊?不明白……爷爷,我之前看电视上的新闻,新闻里的大城市,有好多人聚在大街上,举各种牌子,喊口号……为什么呀?”
“哦?那你说说看,都举的什么牌子,喊的什么口号?”
“嗯……我记得有:‘取消双轨制’、‘要民主’、‘要自由’……还有什么‘反腐败’、‘悼念胡……’胡什么来的,忘了,嘿嘿。”小男孩回忆道,“爷爷,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这些乌合之众不学无术、智力低下,就是给人做炮灰的命。”葛师厚冷冷道,“他们将外部引入的意识形态所进行的符号再生产与内部体系的否定性混淆在一起,从而使得这否定性的表象成为一种幻相,而幻相从来都是远远脱离实践的,他们注定成不了气候。”
“爷爷,我听不懂……”
“没关系,存审。你只需记住:闲时多读书,遇事多思考。”葛师厚语重心长,“不要学这些新闻里的蠢货,平时一本经典不读,只会趋炎附势,夸夸其谈。遇事要么热血冲顶,一哄而上;要么狼奔豕突,作鸟兽散。止增笑耳!”
“嗯,我记住了,爷爷。”葛存审乖巧地点头,“爷爷,我都练了一上午字了,我想看VCD。”
“好哇,爷爷正巧有一部今年新出的片子,叫《黑影杀手》!咱们一起看如何?”
“耶,看VCD喽,看VCD喽!”葛存审连蹦带跳。
……
“爷爷,杨家二小姐死的真惨啊,好可怜!”
“嘿嘿,存审,你跟爷爷实话实说,你看到她这样死,除了觉得她可怜,还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的小鸡鸡硬硬的,有点想尿尿……”葛存审不自觉地红了脸。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的亲孙子!”葛师厚乐不可支,“对了,这是你和爷爷之间的小秘密,可不能告诉别人啊!”
“嗯,我知道了,爷爷。这部电影真好看!”
“爷爷这里还有一部新电影呢,叫做《死期临近》,今天难得你爸妈出差,咱们就看个痛快如何?”
“好呀,爷爷!新的里面有没有漂亮姐姐啊?”
“太有了,那是真正的大美人儿!”
“比杨家二小姐还美?”
“美多啦,照我看,那可是杨贵妃级别的美人呐!”
“那她有没有被人弄死呀?”葛存审一脸期待。
“诶,这个爷爷先不告诉你,保密!得你自己去看。”葛师厚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不过,能告诉你的是,里面可有不止一次的勒脖子!”
“哇!太好了,爷爷,我要看,我要看勒
脖子,勒漂亮姐姐的脖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