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日

夜之日

作者:星月の刃

1.

离散的路灯下,我单手捂着小腹走在人行道上,黑色真皮过膝靴的金属细高跟不规则地踩过一片片光影,哒哒脆响。定制的超长靴筒紧贴到大腿中线,本该暖和而舒适的,可我此刻只觉得脚痛,当初真不该要求厂家制作那么高的靴跟——在没有防水台的前提下竟高达14cm,这远非理论上能达到的极值,却已几乎脱离我的驾驭范围。

但脚痛也不是当下最糟的事情,被束腰压迫的小腹酸胀得厉害,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外在行动,我被迫缩短步距,分解步伐,一点点前后挪动。

我已经一整天没有上过厕所了,一天的工作无时无刻不像在受刑。

更坏的是,我在决定憋尿前,又穿上了到处都没有拉链的乳胶衣。因此即便我现在冲进……不,是挪进不远处的公厕,脱去外套和外裤,也无法直接解手。我只能先脱了大腿靴、束腰和过肘长手套,再慢慢地花不知道多少时间脱掉浸润了一天汗液、几乎粘在全身皮肤上的乳胶衣,才能最后解脱。否则就只能尿在新买的胶衣和长靴里,而这是断然不能接受的,我才第一次穿它们!

还有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才到家,可是我已经越来越难憋住。真后悔没有开车上下班,可这后悔是毫无意义的,我这么穿,最初不就是为了步行吗?

也许我该打车回去——这个念头一路上多次浮现,但从未得到执行,我总觉得自己可以憋得住。

我停下脚步,扶着电子广告牌的边缘,不住喘气。

“真的没法再走了,感觉随时都会渗出来,打车回去吧,虽然只有这么一点点路……尿脏了要怎么弄,太麻烦了……嗯啊,不行,不能再想这种事了,得转移注意力,对了,想想明天要递交的文案,还有没有可以订正的地方,就从……”

“美女,你好像……好像有点儿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思绪被低沉的询问打断,我循声望去,看到一张关切而略带胆怯的男性面庞,约莫三十岁上下,淡眉小眼,发型散乱,矮小的身材躲在一件卡其色风衣里,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谢谢,不用。我……嗯……没事。”突然叩门的又一股尿意将我的语调切断,我想要即刻离开,又不敢迈步。

“呃……不像是没事啊?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他问,“需要我帮什么忙?打个车送你回家,还是扶你去附近的医院?”

“不……”我的左脚猛跺一下地砖,将那呼之欲出的侧漏感逼回去,“我去……我去前面的公共卫生间。”

“噢,好的。用不用扶一下?”

“不用,不关你的事……呀!”我努力地寸步前移,但这时的精力已再难兼顾憋尿和维持平衡,被细跟高高垫起的左腿一软,右脚接着一歪,眼看便要栽倒在地。

“哎呦,小心!”他拦腰将我护住,“要不我还是扶一下吧,美女,你看你路都走不稳了。”

虽然没直接倒地,但经此一绊,两腿之间已经溢出了一股温热。

“好的,谢谢你……”我必须尽快赶到目的地,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

不适感随着行走加剧,我不自觉地发出或短促、或绵长的呻吟,身旁男人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我到了,后面……我自己就行,麻烦你了。”我看着面前的白色建筑,抹一把汗,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深切地体会到何谓

胜利在望。

“好,你慢点。”他松开架着我胳膊的手。

刚迈出两步,小腹内的胀痛骤然转为刺痛,我眼前一黑,便要软倒。

“哎呀……要不你先歇会儿?”他扶着我向后拉,“这有长椅,你缓缓再去。”

“别,我不坐……”我生怕一旦坐下,就再难站起来,怎奈他几乎是强行将我架到椅前,按着我的肩膀落座。

“谢谢,我现在好受多了。”我扶额道:“不用管我了,你……你请自便吧。”

“不用管你?那可不行,我担心你再出什么意外啊。”他坐在一旁端详我。

“真不用,嗯……”我试图起身,未料竟被他粗鲁地再次按下,“你……你干什么?我要……去卫生间。”

“不急,反正你也憋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会儿吧,美女?”他语气急转直下,其中尽是挑逗与轻浮:“刚才扶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你这薄外套下面穿什么了?手感格外异常啊。”

“不关你的事,请……自重。”我无意迎上他贪婪的目光,不由得移开视线,“请你……放手。”

“让我搞清楚答案,再放也不迟。”他一手去解我的外套纽扣,另一手竟然去撩我的外裤裤管,“美女,你这裤里靴真不错呀,让我瞧瞧靴筒到哪了?”

莫非就在今晚么?倒也是个不错的节点。

“把脏手拿开……滚开!我喊人了……”我抓住他的胳膊,尽力提高音量。

“别激动,别激动,我还帮了你呢!”他用撩裤管的那只手拨开我的双手,继续解开剩下的纽扣。

“哇操,乳胶衣!”我的外套被粗暴地扯开,一只手伸进来,在光滑的黑胶皮上游弋,“你个骚货!故意穿着这玩意憋尿是吧?谁给你下的任务,还是你自己爱玩,嗯?没想到今晚会碰上我吧?”

“救命呀!救……”我只喊出了第一声,脖颈便被紧紧地卡住,一丝流动的余地也没有,空气和血液都开始与我的大脑隔绝。

“别喊,叫你别喊!我只是想跟你玩玩……安静点行吗?安静点……”

在体验到任何释放感之前,我的意识便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最后残留在记忆中的,是双腿不断挣扎时,靴跟划在水泥地上的颤音。

2.

令人厌烦的黏腻浪花卷起我的感官,将它们从深海中抛向沙滩。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旧靠坐在长椅上,膀胱中的炸裂感消失了,全身都被潮湿入侵。

如果上半身是汗液,那么下半身……

“啊,你醒啦?”一只捏着手机的大手在我眼前晃动,摄像头隐隐发光,“能看见不?”

“拿开……”我无力地说,双腿稍稍动弹,便能感受到靴筒中累积的液体,没穿袜子的赤脚冷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窜入鼻腔。

“醒了就好,吓我一跳。”还是那家伙的声音,“一开始真担心我是不是没掌握好。”

“最后还是……把里面弄脏了吗……”我轻声自语。

“不好意思啊,我……我没想到你这么能尿。”男人说,“这么长的筒都装不下……早知道我肯定先让你上厕所了,真不好意思……”

我看向长椅的缝隙,昏黄的灯影下,双腿间的地面果然被染出一片水渍。

都是被他害的!我恼怒地扭头瞪去,男人面色通红,一脸愧疚,方才的侵略性尽数烟消云散。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外套和外裤已被脱去,黑色的胶衣、

大腿靴和红色的束腰都暴露在外。

我试着进一步活动双腿和上身,姑且还好,只是在左边长靴的侧面和束腰正面发现两道弯弯曲曲、尚未干涸的半透明白斑。

“这是你弄上去的?!”我指着白斑质问。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取出纸巾,“我帮你擦……”

“先等等。”我拦住他,“我有话问你。”

“噢……你、你问吧。”

“你刚刚掐住我脖子的时候,我很快就晕过去了吗?”

“额,对啊,很快。”

“你能估计下时间吗?从开始掐到我失去意识,大概多久?”

“我想想……二十秒?三十秒?反正绝不会超过一分钟。”男人说。

“怎么这么短?这跟官能小说里写的不一样啊!”我怔怔地说:“难怪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就昏迷了。”

“这不是常识吗?颈动脉被完全压迫的前提下,人失去意识差不多就是这时间。即使是压迫相对较浅的颈静脉位置,失去意识的时间也不会显著变久,只是死亡用时会延长而已。”他向我科普,“只有刻意掌握力度、选好位置,半封闭压迫颈静脉或者间歇性压迫颈动脉,尽可能保持气道的微弱流通——如此才可以让你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

“说得好听,那你干嘛不让我尽量清醒?”

“当时怕你喊啊,哪能顾得上……好吧,我算明白你的癖好了。”男人无奈地笑笑,“其实你这身恰好也是我一向喜欢的,今天也算缘分吧,真遇上了。我实在没忍住干了那事,是我不对,你看……”

“别扯没用的,你刚才为什么不掐死我?或者用别的方式杀了我?”我直截了当地问。

“这……你说啥?”男人吓了一跳,“不是,杀你干嘛呢?我自己不过了?我刚才怕出意外,还专门给你做了人工呼吸来的……”

“无聊,无聊透了。”我摇摇头,“滚吧,懒得和你计较。”

“没、没事了?你不生我的气?”他战战兢兢地问,“美女,你、你别想不开啊,我也没干太过分的……”

“我更生自己的气。”我说,“又没遇到对的人,还要解决这一身的阴湿。”

“那个……嘿嘿,美女,其实是不是对的人,这也不是一两眼就能定的。”男人听我不打算计较,遂莫名自信起来:“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咱俩多处处?正好我还没成家,看你这样也不像是成了家的,是吧?咱俩爱好也挺接近的……”

看着男人猥琐油腻的谄媚相,我的心念一动。

“我是没成家。”我说,“你喜欢我?”

“喜欢,这还用说,不喜欢哪能……”

“想让我做你女朋友?”

“想、想的。”他鸡啄米般点头。

“你叫什么,在哪上班?”

“我叫吴理,口天吴,道理的理。我在咱们市的国资委上班,负责智能化运营和大数据分析,有车没房——啊,不过以我现在的工资,没几年就能拿得出商业区一套两百平的首付了,轻轻松松的事儿!”

“国企肥差呀,”我说:“听着真扎实。”

“那可不,美女,做我女朋友吧?我保证不亏待你!”他攥住我一只手,“对了,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别急呀,名字之后再告诉你。”我抽出手,“倒也不是不能同意,只不过有个小条件。”

“你说你说,我一定尽力。”

“刚才我昏迷的时候,你有用手机录像吧?”

“是,有录……你看见摄像头亮了?”

“看见了。”我说,“你加我下好友呗,把录像发我。我想看看昏迷的我什么样,我一直好奇这个。”

“这……我把我干那事的也录进去了,”吴理犹豫道,“怕你看了生气,要不算了,我这就给它删掉。”

“都要做你女朋友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呀?真是的……”我作嗔怪状,“发给我好不好嘛?”

“好,好,我发你,嘿嘿。”他傻笑着把外套递给我:“你东西应该都在,我没动过……”

我取出手机,添加好友,接收他发来的视频。

我看着视频中安静的自己,看着他在我的乳胶衣上乱摸乱亲,看着大腿靴靴口处接连不断地滴落液体,看着他解开裤子,掏出那根又细又短的东西……

“录的够全呀,真得感谢你。”我说,“把你那份删了吧,留我这份就好。”

“没问题,亲爱的,我已经删了,你看。”他举起手机示意,“那现在……我先送你回去?你得换身衣服吧?”

“送我回去?你配么?”我披上外套,跟他拉开距离,冷冷地看着他。

“这……这是啥意思,你不是才说……”

“什么意思?哼,你听好了。”我盛气凌人道:“你掐我脖子致我昏迷,这是明摆的故意伤害;你把那脏玩意射在我的衣服和靴子上,这是显然的强制猥亵,更别提还有这个视频作为进一步的证据。现在只要我先报警,再把你的信息和光辉事迹公布在网上,你说,你的远大前程会如何呢?”

“啊!”吴理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战,“别、别这样,咱们有话好商量……”

“没得商量,两罪并罚,五年以上有期徒刑起步,你个恶心东西等着完蛋吧!”我强硬地说,“动一动你那丑陋的脑袋,今晚的事儿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你不对?你有没有越界、有没有犯法?犯法了要不要接受惩罚?你纯属活该!”

此刻,我已经占据了符号秩序内全部的高地,掌握着规则下的所有压制力。而对他来说,剩下唯一能扭转局面的点,便是他相对于我的暴力优势——这是任何一个正常雄性即使不通过思考、也可以经由本能而直接把握的点。

然而,吴理双膝一软,跪倒在我面前。

“求求你了,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咱们什么条件都能商量。”他对着我砰砰磕头,“我刚刚才升职,这还是加了三个月班换来的……还有我妈,我真的不能让她失望……求求你别毁了我……”

“做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非报警不可。”我调出紧急呼叫,手指放在110上,并特意展示给他看:“你这窝囊废,有种来杀了我呀?”

“不、不……求你给条活路吧……”吴理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求饶,“求求你了,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别报警、也别公开好吗?你说吧,你要多少钱能私了……”

“哈,你以为我是来讹钱的?你也太小看人了。”我佯装拨号,把手机贴在耳边,“我只想毁掉你而已,别无他意。”

好歹他刚才能出于冲动将我掐晕,那么,或许我可以抱有最后一丝期待。

但是,吴理只是绝望地看着我,口中念叨着:“不要报警……求求你……完了……完了……”

橘色的灯芒圈住他全身,他的上下肢可笑地缩成一团不住抖动,活像一条受惊的蛆。

我感到

一种近乎愤怒的绝望。

“算啦,我改主意了。”我重新锁上手机,“我不报警了,也不公开。”

“真……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去做一件事。”我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你说,尽管说!只要不报警,什么事儿我都……”吴理欣喜若狂。

“你去暗网上联系私人手术,把你的睾丸切掉!如果你实在找不到联系方式,我可以提供。”我毫不留情道:“既然你已经被现代性阉割成了这幅样子,不如由我来一步到位,完成同构。”

“啊?这……我、我是独子,我还要给我家续香火的……能不能换一个……”他的笑容凝固了。

“少废话,你听好了:第一,手术过程我要看到视频,术后要看到你的全身裸照和睾丸被销毁的实据;第二,我要看到术方开具的缴费凭证或收据。我自己也会多渠道验证,别想耍花样!”我打断他:“从明天开始算,30天之后我如果没收到想要的图和视频,我就报警,你自己掂量吧。”

“我……我答应你……我去做……”他仍是跪着,双手抱头,大口喘气:“我一定按时……”

“那就好,希望你能把握住机会。”我走向他,用靴尖狠狠地踹他一脚,“没用的废物!”

吴理歪倒在地,如枯木般一动不动。

我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长裤,扬长而去。

回家之后,我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来脱掉靴子、胶衣和手套。

毫不意外地,我洗完澡之后就发烧了,随之而来的是持续七天的重感冒。

“又要活受罪,真他妈绝了。”

我盯着输液袋下的透明软管,自言自语。

3.

生活之所以无聊,并非是因为世界无趣,而是因为主体经验世界的方式如此同一。再怎么折腾,也脱不出23对染色体所规定的容器。

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因为重复不是一般性——真是动听的自欺,重复的确不是一般性,但主体恰恰被困在非一般性的牢狱之中。只要对看似丰富多彩的生活现象稍作还原,就不难发现意识结构的枯燥和单一,我们体验的向来不是差异本身,而是被语言和思维对象化的同一范畴。

也许借某种契机短暂脱离了前摄和滞留的纯粹知觉是意识最接近神圣的瞬间,从这个角度出发,猝不及防的死亡比意外降临的性爱更加接近——加缪最终是幸福的,或者说,我们应当想象他幸福。

世界是强度流动的差异场,低级生物是一般性的投影,而为差异命名的人却是同一的奴隶。

——真是乱七八糟,我为什么非得这么消极呢?四处看看吧,阳光明媚,天高云淡,川流不息的人群为我取暖,翩然起舞的秋叶向我告白,我却沉浸在形而上的迷宫中,不曾理睬。

不过这是好的,这同样是接近的。

“符涣,符涣!”郦星若在公司大楼入口热情地招手。

“星若,早上好呀。”我挤出一丝微笑,向她走去。

“身体怎么样啦?看你今天比前几天在医院里要精神多了!”她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

“没事了,感冒而已,输点水便无碍。”我说,“谢谢你,星若,也就你会真心牵挂我了。”

“也就我?那可不一定。”她神秘地笑,“你请假期间,池主管一直很关心你哦,我上回去看你的时候,水果和点心是我买的,牛奶和红枣茶可都是池主管托我带的。”

“

你看你,干嘛不早说?我收他的东西不合适。”

“上司适当关心下属有什么不合适的?堂堂正正嘛。”郦星若挽着我走向电梯,“哎,我说,你真的对池主管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他人又有气质,能力又强,又不差钱……”

“停……这个话题咱们不是早聊过?”我说:“我又不相亲,哪能用条目化的框架把感情写在利益交换栏里?这事谁爱干谁干,我可不干。”

“唉……你真是够理想主义的,算啦。”

“我大病初愈,就不能聊点轻松的嘛?比如最近你又在刷什么剧、追什么文?”我问。

“说起这个……啊对了,《总裁身奶狗心》拍成短剧啦,你刷到没?”她使劲晃我的胳膊,晃得我心烦,“妈呀,上官梓轩向苏绵直球表白的时候我在被窝里疯狂蠕动!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刷到,不过听着就很甜呢。”我笑笑说。

“那原作小说你看了没?太太写的特别好,特别细腻!”

“没顾上看。”我说,“我在追别的,分心无能呀。”

“哎哎,那你在追什么?这可是最近的榜一啊,你都没看?”她好奇道。

“我在补一部老作品,叫做《眼睛的故事》。”我兴奋地说:“特别是读到女主角请埃德蒙德把那个天主教徒的眼珠挖出来,再把它塞进自己下面,啊啊啊那种救赎感,谁懂!”

“啊?挖什么?”她的欢快凝在脸上,“塞……塞哪儿?”

“也就是听着夸张啦,其实口味只比《阴兽》重一点点。”我自顾自地说:“那个也好看,虫篇的白描堪称经典,漫画的冲击力也不低,木下文子腐烂生虫那几张处理得太妙了!”

“呃……哈?!”她的手总算松开了。

“哎呀,我随口乱说逗你玩的,”我连忙调回频率,“我最近正在追《情点点雨浅浅》。”

“呼……别吓唬我呀你,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变态想象了,我刚才头都有点晕了。”她重新抓起我的胳膊,“这几天任务重着呢,要给公司新策划的三个乙游审好多文案,还好你回来了,你可得帮帮我。”

“好呀,这点小事,义不容辞。”我说。

4.

“小符,感觉还行吧?”池远波走到我的工位前。

“嗯,没问题,谢谢池主管关心。”

池远波年过不惑,儒雅精干,风度翩翩,说话做事进退得宜,无论怎么看待,都很难让人反感。

“那就好,考虑到今天你刚刚复工,有一些关于新游策划的事项还需要了解和消化,文案你负责四十份就行。”

“这好像不太合适呀,池主管,那星若岂不是要审六十份?我刚还答应了要帮她忙来着。”我说,“要不就平摊吧,我能行的。”

“不影响,四十份是我给的定额,但你可以有你自己的追求,对吧?”他看着我说,“在四十份的基础上,累了少做一些,不累就多做一些。”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我犹豫一下,又说:“谢谢……池主管送的礼物,只是一点小病,不值得您费心。我当时不知道是您送的,没能第一时间表达感激,您别介意。”

池远波一愣,轻叹一口气。

“小符,你又不是第一天来,和我说话不必总是如此生分。”他转身离开,“你忙吧。”

“看,惹池主管不高兴了吧?”一旁的郦星若小声说:“刚建议你别提这茬来着。”

“得提,不提就是真欠

他了,惹他不高兴反而等于清账。”我说。

“你跟他是真划得够清呀……算了,干活吧,你先审完你那四十份,再来帮我弄。”

“等等……等,四十份?!”我如梦初醒,“刚才一直在想别的还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数字的离谱之处,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有什么离谱的,我这还有六十份呢。”郦星若说,“跟不上时代了吧?公司决定全面接入几个强AI进行文案生成,然后由人审核校改,择优录取。”

“好突然,怎么就开始AI替代了?不是一直号称说要纯人写作,给广大玩家以最真实的温度吗?”

“就你住院这阵子,Boss换人啦,你好歹也看看公司网站和工作群吧,别总屏蔽了。”

“病假期间我肯定屏蔽的啊……那就是说以后再也不用自己写了?”我问,“我说怎么这块只有我俩,原文案组其他几个人呢?”

“有的转岗了,有的直接炒了呗,降本增效的必然后果。”她答道,“有一说一,AI跑出来的文案虽然比较粗糙,但效率远非纯人可比,而且对于手游剧本来说完全堪用。现在美术和程序那边的AI还不够智能,外加运营人力不够,不然别说开三个新游策划了,三十个没准都行。”

“其实我还是挺想自己写的。”我说,“缺乏具身性的东西终究不能穿透灵魂。”

“哎呦,我的符大才女,没人叫你穿透灵魂,我们的任务是结合最近的乙游市场调研,从这一百份AI跑的文案里精选出玩家预期最高、反馈最好、工业糖精最到位的世界观和剧情。”她说,“这不挺好嘛,以后咱俩轻松多了,挑一挑改一改,划划水摸摸鱼,码字码多了真的头大。”

“是呀,真是轻松,轻松得像一个问号。”我呆呆地说。

“讲真,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对池主管那么冷漠的。”郦星若勾画着触摸屏说,“你想想,你住院这段时间正好撞上人事变动,文案组被拆得七零八落,这要换了别的领导,没准你康复的时候就是失业的时候。”

“你说得对,星若,我应该下班就主动联系他约会,今晚去他家过夜,一星期后官宣,一个月后做你上司。”

“得了吧得了吧,抬杠吧你就……”

5.

现代社会极其擅长如下这件事:通过天量的信息流和如影随形的欲望引导,制造出一种每个人都不会死去的假象。

无名个体的死只是喧嚣闹市上一只飞虫的坠落,而公众人物的死则被他的过往精美包装,媒体或是通过其成就宣布他音容宛在,或是藉由其劣迹认证他罪有应得,对他作为一个纯粹客体的消费由此开始,而死亡本身被一笔带过了。人们在悲痛欲绝或兴高采烈的消费中,产生了自己此刻活着、因而能够永生的错觉。

可无论假象多么美好,人终归是要死的,以为挥舞着符号进行反抗cosplay和解构party就是自由和主体性的废物们只有在临终前才能认识到自己的一生不过是被召唤和被控制的一生——但这已经算是幸运儿了,有些不幸的废物始终不愿接受其家畜本质,至死还在假装自己不是一只奄奄一息的下水道老鼠,试图啃上一口遥不可及的草莓。

我跟他们唯一的区别,在于我不接受类似的矫饰,我很早很早就知道,我的人生没有自由,也没有意义。

只有将那个不可回避的死亡从看似模糊的远点拉近,让它高悬在头顶、并期待它会随时轰然落下时,生活才会多出一点来自外部的色彩。

“符涣,一起看电影去吧?新上映的《带鱼海藻》,我订了夜场!”郦星若打来电话。

“这周末怎么来找我啦?你的优质对象呢?”

郦星若和男友葛建瑭经手游结识,二人感情向来稳定。后者以优异成绩毕业自Top2级大学,奖学金期期不落,校招期间便被新兴巨头猎崖集团以七位数的年薪录取,属于对“出类拔萃”这四个字的标准诠释。她常说:上天所赠予她最温柔的礼物,便是与他的相遇。

“又出差啦,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他格外忙。符涣,我好无聊啊,陪我去呗?”

“星若,抱歉啦,我今晚真的真的有事。”我用诚恳的语气撒谎,“我也一直想看那部垃……那部万众期待的大女主电影的,好可惜。”

“啊啊啊你怎么这样……我票都买好了的!唉,算了,我在小绿书上找个本地的观影搭子吧。”

“没办法呀,唉。那祝你看得开心,看完记得分享下影评,但是不许剧透,哼哼,挂了哈。”

我简单吃了点水果沙拉和黑麦面包片作为晚饭,冲了个澡。

“唔……要穿什么出去呢?”

先从靴子选起吧,首先排除那款Daphne方糖靴,平底圆头款过于舒适也过于流行了,真后悔买了它;然后尖头高跟款里再排除那双Belle堆堆靴,烂大街的玩意,等等,我当初买它干嘛?……Fernando Berlin的黑色小牛皮大腿靴很不错,内里还有加绒,可是这双的跟有点太高了,水台又不够厚,没几步脚就会受不了的,还是吸取上回的教训吧;啊,这双Paris Texas的仿鳄鱼纹好看,可是靴筒只有40,都没过膝,不是很想穿;这双Chloè的小山羊皮一脚蹬红色过膝款挺好,可是好像穿久了,有点掉筒,后开口不是很顺眼,而且鞋跟又有点太低了……头痛,就这双Hermès的鳄鱼皮定制款过膝靴好了,12的细跟,长尖头,70的筒,侧短拉链,皮革衬里,足踝处还有一圈美观的银链配饰,各方面都能接受。

上衣选什么呢,那件Isabel Marant的露肩薄毛衣?那下搭有些局限——要么短裙,要么泡泡裤,搭皮裤就有点儿怪了;全身胶衣打底?不不这个试过了,换一个吧;只有上面捂一下?倒也不是不行,来件Fendi的黑色真皮连衣短裙吧,等等这个有点露……得再加披件皮草,不然又要冻感冒,对了,还要一根Gucci宽腰带。

接下来还要选内衣、香水、首饰、包包……

到我穿戴得当、化好全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好媚男的打扮啊,发个OOTD视频的话一定会收到不少‘祝大卖’的评论和‘约吗’的私信。”我对着穿衣镜自评。

我走出小区,努力望向光晕驳杂的天空,只勉强看得到孤零零的月半球。

“这个路线还没走过,就它吧。”我跟随手机导航前行,“不过得先搭两站车,这附近太熟,没什么好逛的。”

24小时运营的全自动驾驶公交停在我面前,车上空荡荡地,只有一个身影坐在前排。

我跨上车,好奇地看了眼这唯一的乘客。

“晚

上好。”他抬起头来,向我致以清澈的问候和微笑。

“嗯……晚上好。”我点点头回礼,选了一个隔着过道的平行座位。

男人身形瘦削,四肢修长,穿着极单薄的夏装,留着长发,五官干净俊朗,却在沉默时洒出点滴忧伤,像个对自己作品颇有怨言的艺术家。

我不时偷眼瞧他,但他在打完招呼后,就继续陷于沉思之中,不再看我,也不再和我搭话。

到站前,我起身向他挥手:“我到啦,再见。”

男人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中闪动慑人的红光。

“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他缓缓道。

莫名的恐惧开始侵蚀我的心,我匆忙下车,向导航指定的小巷快步走去。

“好奇怪的男人,居然还戴着美瞳,他会是什么职业?作家、画家、演员?总不能是机器人吧,机器人还做不到这么自然真实……等下,他引用阮籍那句诗是什么意思,莫非……不可能,这是最不可能的。”

巷中极是安静,远处公路上的鸣笛清晰可闻,两旁的小店都已打烊,电动卷帘门有气无力地反射昏黄的路灯,咔哒咔哒的靴跟踩地声格外悦耳。

“来张自拍吧,万一是这辈子最后一张呢。”我就着灯影站定,一只脚微微后翘,举高手机。

触下拍照的同时,突如其来的巨响轰入我的耳膜。

“呀!”我本能地蹲身捂住耳朵。

耳鸣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恢复,巷子左前方的高空浓烟滚滚。

是哪里出事故了?我打开导航地图,按照大概的方位进行比对。

“好像是家珠宝店……该过去看看吗?也许是难得的机会。”

我正要迈步,却被某扇卷帘门后传来的对话牢牢吸引在原地。

“人都齐了吧?东西拿了多少?”

“齐了,拿了足足两袋子呢,大哥,能装的地方都装了,实在装不下了。”

“哎,大哥,咱们就这么出去,真不会给机器人警卫追?”第三个陌生的声音。

“都到这了还问,你知不知道老子雇那黑客花了多少钱?整个安保系统连带机器人全瘫痪了,追个屁追,沿路摄像头都没剩几个,炸开门尽管整就是,哥几个不都好好的?”

“牛逼,涨见识了!”

“小点儿声!行了,走吧。挖这暗道真他妈费老劲了,就为了今天这出。”

“不白费劲儿啊,大哥。”第四个声音,“光搞清咱们的逃跑路线就够警察头疼的了。”

卷帘门升起半截,最先钻出来的是持枪的壮汉,接下来三个身影中,两个背着编织袋,一个举着电钻。四人均身着便装,脸戴口罩墨镜。

“操,吓我一跳!大哥,这有个女人!”电钻指着阴影中的我。

“一个女人都能吓你?老四你行不行?”编织袋1号说。

“过来!”壮汉举枪走近,不由分说抓起我的头发向路灯下拉。

“嘶……别拽!你不是长了嘴吗?要我过来说就行了。”我拍打他的胳膊表示抗议。

“哟,这妞儿真不赖!”编织袋2号说。

“我们刚说话你都听见了?”壮汉问。

“听见了。”

“你他妈活腻了,找死?”壮汉用枪管戳我的脸。

“对的,我找死。”我如实回答。

“嘿,邪门!”编织袋1号插话。

“大哥,这女的好像真不怕,脸色都不咋变。”电钻跟着插话。

“有意思,像你这么年轻漂亮还寻死的不多见。”壮汉说:“怎么着,让

哪个男人骗了?”

“庸俗,你的大脑结构也就只能想到这种理由了。”

“大半夜的跑这儿来?出来卖的?”编织袋1号问。

“真不是,我这一身不算首饰都够站街的姐妹们忙活好几个月了。”我说。

“切,高级鸡也是鸡啊,装你妈呢装。”编织袋2号猥琐道:“睡一次什么价?老子现在可有的是钱!”

“说了我不是,不信拉倒。”

“扮成这么个骚样说自己不是,我不太信啊。”壮汉戴着手套的大手伸进我的连衣皮裙内,“好像还穿的蕾丝裤衩,真欠操!”

“像这种婊子现在多得很!不管有多贱,牌坊立得那个高!”编织袋1号说,“大哥,咱们把她扒光了开火车,看她再装!”

“荡妇羞辱环节没完啦?”我催促道:“你们到底杀不杀我灭口?啰里啰嗦的,也太不专业了吧?”

“得了,赶快给她一枪做了走吧,别啰嗦了,背着东西呢!”电钻表示支持。

“嘿嘿,你想快点死是吧?老子还偏不遂你的愿。”壮汉说,“你俩先把东西放里面,把她也弄进去,哥几个一人一次!搞完再杀。”

“大哥,这危险球子的……”

“就这么一会危险啥危险,门一拉谁知道。”编织袋2号急不可耐道:“老祖宗有句话说的好,叫天……天不那咋,反那啥……妈的,忘了,反正就那么个意思。”

“先奸后杀吗?行吧,也不是不能接受。”我说,“别拽我头发,我自己进。”

“咋的,听你意思还不够满意?杀之前让你爽上四回,你该谢我们哩!”电钻说,“自觉点进,别光说不动弹。”

“啧,一群不懂审美的低级货色。”

这一句分明是轻声道出,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谁?别偷偷摸摸的,出来!”壮汉低声喝道,编织袋1号和2号也都放下袋子,持枪警戒,只有电钻还捧着他那宝贝似的电钻,抖抖索索地躲在后面。

小巷中的灯芒扭曲不定,无中生有般投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啊!你是刚才公交车上的……”

“你要求也未免太低了点吧?”男人看着我,闲闲地说。

“我说了又不算,能有什么办法。”我委屈道。

“嗬,你俩认识?这是英雄救美来了?”壮汉举枪指向男人,“这年头,不知死活的真多。”

“阁下误会了,我没打算救她,”男人说:“只是诸位处理她的方式实在令我失望,仅此而已。”

“这话怎么说?”

“先奸后杀的玩法过于普通不提,诸位难道不觉得一枪打死她实在是无趣么?”

“大哥,和这神经病有啥好说的,让我一枪崩了……”编织袋1号急不可耐。

“不急,跟他耍耍。”壮汉自信满满,“依你说怎么个处理法好,我倒想听听?”

“先杀后奸、或者只杀不奸都要好得多,核心在杀不在奸,奸无非是欲望驱动、本能作祟,杀方可见自然之道、破灭之美。”男人侃侃而谈:“至于怎么杀那就更有讲究,首先有瞬杀与慢杀之别,这取决于行为场合、受体心境、主观目的等等,其次杀法上……”

“行了行了!”壮汉作势阻止他说下去,“这位朋友,你说的啥玩意我听不懂,你要喜欢玩死人,我也懒得管。不过,这妞儿是落在我们手里,怎么处理她当然由我们说了算,你跑过来横插一杠子,管东管西,恐怕不合适吧?”

“确实不太合适,那你们抢珠宝店合不合适呢?”男人笑道。

“他妈的……你是警察?还是存心来找茬儿的?”

“不是不是,您可千万别误会,千万别开枪啊,看着忒吓人!”男人一脸慌张,“只要各位把这女人留给我杀,再把你们抢到的东西都交给我,我保证饶你们不死,真的,我说到做到……”

“哈哈哈哈!”不等他说完,四人齐声大笑,三把手枪一同开火。

冲出消音管的子弹交叉划出火线,击中不同障碍物的杂音随之传来。

“人……人呢?大哥?”

男人原本站立的地方空寂如初,看不到一点人体中弹的痕迹。

“妈的,躲哪去了?”壮汉四处张望。

“在这儿呐!”

我什么都看不清,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就是一股气流,一阵狂风。

四人的身体像塑料袋般浮向空中,再落下来的时候,四颗人头已经与脖颈分离,四股激射的血柱恰好对着与我完全相反的方向。

“没弄脏你衣服吧?”眼睛一花,男人已站在面前,他十根手指上连着十柄黑键似的利刃,晶莹透亮,“这么上乘的衣服,脏了可惜。”

“没、没有,”我愣愣地看他,“你不接着杀我吗?”

“不想把你和他们混一块杀,也不想在这儿杀你。”他说。

“你手上的……是什么暗器吗?”

“是大和尚植入我体内的天刃,以灵观中的差异流转之场锻造而成,比暗器可强多了。”男人双手轻晃,利刃便大部内缩,仅留刃尖与指甲同化,“嘛,不过你也不认识大和尚,说了白说。”

“那你想在哪杀我?”我问。

“没想好呢,再聊吧。我得花点时间处理下现场,省得刑警同志们徒增困扰。”男人注视着我说:“不介意的话,你在附近找个地方等我下。”

“你知道离这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有家‘即济酒吧’吗?”我说:“我去那等你,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

6.

我双手握着酒杯,呆坐在被狂歌乱舞所遗忘的角落里。

必须确认刚才发生的都是现实,而不是一场梦。

让我来尝试反证法,如果是梦,那么起初在公交车上看到的他就只是我投影出的幻觉,后续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那么,那些浓烟、对话、死亡,以及我来酒吧的路上听到的警笛声,全都为假……我也许只是梦游般直接来到这里,也许到现在还没醒。

可我的头皮仍旧隐隐作痛,冰冷的枪管和手套侵犯身体的不适感在脑中回响。

那么让我想想其他的可能,头发是我自己揪的,枪管是我用按摩棒……算了,我没带那东西,圆不回去。

我灌下一大口酒,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好疼。

一切都如此清晰,舞池中央的灯光、音乐和人群,以及坐在对面的男人。

“符涣?是你?”

“喔,晚上好……池主管。”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不必称职务,随便怎么喊我都行。”池远波单手轻抵下颚,“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儿,符涣,你今天真漂亮。”

“这话该我说才对,池主管,没想到你会在。”我不理睬他的提议,“池主管穿休闲装也是一副雅致飘逸的儒将气派,在这里想必很受欢迎。”

“符涣,你对我意见就这么大?”他一脸无奈,“和我说话总是绵里藏针,拒人于千里之外?”

“没、没有啊,池主管别误会,我真没有

恶意。”我意识到自己忙着用脑,嘴上确乎不自觉地刻薄了些,连忙挽救:“我这人一向不太会说话,不知不觉地就得罪人,然后又在这里见到上司,难免更加紧张……”

“这样吗?”池远波的表情有所舒展,“我并非常客,只是今晚失眠,实在不知做什么好,便鬼使神差地逛来这里……居然还遇见了你。”

“我也不常来,这么讲还真挺巧合的。”我偏不说“缘分”。

“既如此,符涣,有没有兴趣以这巧合为伴奏,共舞一曲?”池远波微微侧身,作个邀请手势。

“抱歉啊,池主管,我在等人,不太方便。”

“你……约了人?”

“对呀,她约了人。”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哦……我之前并不知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池远波尴尬笑笑,快速起身,消失在人群中。

“你上司?看上去是挺好的人。”长发男人坐在池远波的位置上。

“嗯,我上司。”我盯着他看,“果然是真的,我没在做梦。”

“要是没先遇到我,你即便做梦也梦不出来啊,是不是?”男人说,“急着要死,却总是死不好的符涣小姐。”

“你是不是早来了,一直在偷听?就跟刚才一样?”

“不能说‘偷听’,应该说‘凝视’,我凝视了你很久。”

“……眼睛和耳朵长在你身上,随你怎么样吧。”我说,“你已经知道我叫符涣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我没有名字。”

“多大个人了还这么中二,你身份证上写的难道是佚名?”我无奈道:“没有就现起一个,方便我叫,快点。”

“好吧,让我想想。”男人用几根手指托着下巴,“要不……就叫白纯里绪吧。”

“噗……”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嘴里的威士忌喷到桌上,“我看过原作的啊,实在是太尬了,换一个!”

“唔,那叫我约翰如何?”男人说:“约翰,多么好听的名字!”

“不行,这个我也看过,再换一个。”我说,“而且,人家约翰可比你还要帅啊。”

“啧啧,还有跨次元比颜值环节。”男人耸耸肩,“试试这个——我是西比拉所无法统摄的异类,我乃槙岛……”

“停!来戏了是吧?”我及时制止又一起人类尴尬事件,“能不能起点稍微正常的,别沾二次元?”

“……那我想想别的方面。”男人停顿片刻,“迪塞,迪塞或者布朗吉公爵呢?”

“你有属于你的西林城堡吗?”我问,“没有就别装大尾巴狼了。”

“没、没有,没那么多钱。”男人小声说:“那就……奥尔拉?”

“别吓唬人行不行?你要篡夺我呀?”

“放心吧,我要篡夺、不,我要融合的不是你。”男人摇摇头,“换一个吧,格雷诺耶如何?这个浪漫!”

“他的杀戮看似是艺术的、纯粹的,但本质还是功利性的,被符号框定的。我不喜欢。”我说。

“这……实在不行,叫我拉斯柯尔……”

“停!停停……”我以手扶额,“看出来了,你是真没活了,让我来帮你起吧。”

“好,你来起。”

“嗯……你指头上长出来那些骨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暗器呢。”我玩着头发找思路,“就叫你林青吧?”

“不行,这个我也看过。”他说,“你咒我呢?”

“那换一个,你武功这么高,叫梁萧如何?”

“坚决抗议,强烈谴责

。”男人严肃道,“特烦这种首鼠两端、最后变成圣母呼吁和平的傻逼,真是新自由主义的好大儿。”

“赵甲怎么样?人设还挺贴你的吧?”

“贴在哪儿?能不能别用这种前现代的低级货色?”男人一脸不屑,“若非借古人名头不可,还不如叫石秀哩。”

“你再嫌这嫌那,我就要给你用女频小说的烂大街男主名字了,比如光读一遍就能挤出二两油的那种,还有作者对古风似懂非懂于是硬往上靠乱搭字的那种。”我威胁道。

“别……别恶心人。”男人说,“有了,你就管我叫阿波罗吧。”

“阿波罗不如卡列宁。”我提出反对意见。

“什么意思?你指人还是狗?”

“模糊指涉,双重指涉。”我说,“我觉得你有趣的时候就指狗,觉得你无趣的时候就指人。”

“我不同意,我凭什么给你占这便宜?”

“不是,就一破名儿掰扯多久了?没完啦?”我终于没了耐心,“限你三分钟内替自己想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名字,不然我走了。”

“走呗,尽管走。”他不慌不忙地说,“反正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抓你回来。”

“呵,原形毕露啦?不讲理啦?”

“我在你面前也没特意隐藏过什么啊?”他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说只跟你讲理了?”

“你……算了,就叫这个吧——兽妖。”我企图一锤定音,“不准拒绝。”

“这是名字吗?充其量只是个称呼。”

“你不是号称没有名字嘛?那我干脆不起名字,塞给你个称呼算了,反正我叫着顺口就行。”

“……听起来还算不错。”男人沉吟道,“只不过我可远远不如小说里的角色那么厉害,我唯一比他强的地方,在于我不是白痴情种。”

“唉,看样子我是当不成玲珑了。”我佯作伤心状。

“你想得倒美。”兽妖笑吟吟地拿过我的高脚杯,一饮而尽。

“那是你的酒吗?”

“我都救了你一命,你不能请我喝一杯?也太小气了。”

“那你别喝我的啊,我都没喝两口呢。”我把手机扔给他,“想喝什么自己点。”

7.

“现在,来聊正题吧——你为什么想死?”兽妖又一口气喝完他点的朗姆酒。

“你为什么杀人?”我反问,“你先说。”

“这哪是几句话就能解释清的?”他把玩着小指指缝中的骨刃,“要把来龙去脉讲明白,至少需要一篇几万字的哲学小说。”

“那不就得了,死亡这么严肃复杂的问题,哪是几句话能聊清楚的?”我说,“你别管那么多,总之就是你想杀,我想死,颗粒度十分对齐。”

“不就理由进行基本沟通的话,谈何对齐?”他说,“要不试着概括下中心思想?”

“这样吧,咱们尝试把各自的理由都浓缩成一句话,虽然肯定不能准确表达原意,但是就一句,不许多讲。”我说。

“那你先请。”

“我想去符号之外的地方看看,内部太无聊了。”我说。

“我想让神苏醒。”他说。

“什么前现代邪教……这理由太没品了。”我听得直摇头。

“他也这么说过。”

“他?”

“我的一位老同学。”兽妖说,“你想死的话,为什么不自杀呢?非要别人杀你?”

“自杀这个行为太暧昧了,即可以解释成主动的选择,也可以理解为被动的逃避。”我说,“而且……”

“难道他杀就不

暧昧?在别人看来,到底是杀手尊重你的意愿终结了你,还是他违背你的意愿谋杀了你?哪怕你将真实想法写在遗嘱里也难免会被以不同方式解读。”他插话。

“哎呀能不能别打断我?!”我烦躁道:“我后面要讲的才是重点,你听不听?不听拉倒。”

“我错了,您息怒。”他耸耸肩。

“而且最关键的是,自杀需要我自己的计划和执行,这也未免太枯燥。”我接道:“如果连我的死亡过程都要被自己异化为表格中细分的条目,那我还是暂时赖活着吧。”

“你无论怎么死,死后都会被警察局和殡仪馆变成条目的,这你逃不掉。”他说。

“那倒无所谓呀,只要过程不是出自于我就行了。”我说,“哪怕是那种特别突然又特别短暂的——比如被冲击波炸成碎片、或者被大卡车碾成肉饼,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这些死法体验不到生理快感有些遗憾就是了。但核心在于我不能主动跑到大马路上让车撞,那就全毁啦。”

“那你主动要我杀你,不是照样毁了?你刻意往危险的地方跑、接近危险的人,恐怕也不能算完全如愿。”他笑着说。

“并不会,你这个说法流于浅薄了。”我反驳道,“首先我的动机或意志的来源就是一件很难判定的事,从没有一个脱离了在世存在的‘我自己’;其次我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怎么杀我;再次你也会尽量避免被我知道你的具体手段——因为这同样会让你感到无聊;最后我们的相遇原本就是偶然,我没有主动雇杀手杀自己的打算,也不可能提前预知到珠宝店的抢劫案。因此对我而言,认识你等同于把时间轴上那个注定的终点提前,其余什么也没变,我仍然处于充满可能性的场域。”

“真是伶牙俐齿。”他玩味地注视我,“你凭什么断定我会避免被你知道?如果我偏偏就是要告诉你呢?例如,我现在、立刻、马上出手宰了你,用我的天刃砍掉你的脑袋,就在这众目睽睽的酒吧里,如何?”

“你要是不说出来直接动手,我一定会极其满足地死去。”我说,“如果你说出来再动手——就像现在这样,我还是能欣然接受,虽然少了些许惊喜,但毕竟这同样不是出自我的计划。只是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瞬杀对你来说还剩下几分趣味,你自己应该最清楚。你毕竟是个有情调、有追求的杀手。”

“都让你看透了哇。”兽妖佩服地点点头,“主要我觉得咱俩刚认识,现在就杀你感觉多少乏味了些。还是得稍微培养下感情,如此你的死亡才会更加甜美。”

“培养感情吗?是不是还要爱了恨恨了爱,信息差无处不在,分分合合纠缠不清,把前戏拉满?”我玩世不恭地说,“那你可得等一等了,先让我为了你堕胎12次,被拐卖18次,出车祸30次,被暗杀42次,替你着想却被误会88次,被情敌当众扯头发101次,被恶毒女配背后造谣中伤250次,最后被你火葬场追妻X次,X为正整数。”

“噗,还有金刚母狼环节。”他忍俊不禁,“说点正经的,你想想看,假设咱俩都是小说中的人物,现在刚刚度过经典的英雄救美桥段,要是没聊几句我就突然杀了你奸尸——这让读者怎么想?不是从大众通俗小说变成后现代地下cult了?就算读

者接受这个设定,那么通篇看下来,对作为男女主的我和你的塑造岂不是显得太苍白单薄,从而毫无美感,只是粗浅低劣的纯官能废料?”

“这我倒不反对。”我拎出一支香烟点燃,“是得培养培养了。”

“能别抽烟吗?”他皱眉道,“我不喜欢女人抽烟。”

“抽习惯了,不喜欢就离远点,酒吧这么大,没人逼你坐我旁边。”我故意对着他的脸喷吐烟圈。

“那可不行,我还舍不得呢。”他将双手当成扇子交替使用,“我很喜欢你这双过膝靴,要是筒能再长一点儿就更完美了。”

“有多喜欢?”

“看见了就移不开眼的那种喜欢。”

“我今天要是不穿这靴子、而是穿平底鞋出门,你刚才是不是就不会救我?”

“八成不会救。”他点点头。

“恋物癖真恶心,”我悠悠叹气,“好歹我两任前男友喜欢的都是我这个人。”

“才两任?我以为二十任呢。”兽妖玩世不恭地说,“三次为定,我算第三任了?”

“大概算吧,”我说,“看来你是不准备立刻杀我了。”

“当然。不过你可得每天都像今天这样,认真化妆,精心打扮。”他提出要求:“还得注意保养,适当锻炼——切记不要过度锻炼,影响身体曲线。”

“我一向如此,在这方面我们有共识,你大可放心。”我答道。

“很好,你现在就回去休息吧,以后也尽量不要这么晚还不睡,影响皮肤。我可不想杀个带鱼尾纹的黄脸婆。”

“……我这年纪要能出鱼尾纹,那也多半得是个英雄母亲。”我站起身说,“加个好友呗,兽妖先生?”

“加不了,我没有手机。”他两手一摊。

“喂,叫你兽妖你还真当自己是野兽啊?!没手机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其实严格来说是有的,而且有不止一件通讯设备。”他解释道:“但是非任务期间我不得使用它们,我也不能拥有私人性质的设备,所以约等于没有。”

“连个电话也没有吗?那我怎么联系你?”

“不用你联系,我会来找你的。”

“好烦,搞得我一点主动性都没有。”我抱怨道:“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这样。”

“你想要的不正是由主动导向的被动、降临在内部的外部性么?这应该正合你意才对。”

说罢,兽妖十分绅士地捧起我的右手,送上一个轻吻。

8.

“倒是真听话……”

距离那一晚只过去了十九天,吴理就十分乖巧地按照我的要求发来全套。销毁短视频中,两颗红中带青的椭圆形肉块被无助地摆放在无菌盘上,随即被投入沸水。另一张他的全身照里,缺了内容物的阴囊变得瘪小扁平,松垮垮地脱垂在细短的阳具根部。至于手术的长视频就先不点了,被旁边的郦星若看到了可不好解释。

“做得不错,以后就一心一意地当国家机器的干电池吧。”回复发出之后,我将他删除拉黑。

如果我选择遵守诺言,那只是个再通常不过的威胁——实现——两清链条;如果我选择继续威胁他做其他的事,那也只是个普通的威胁——实现——升级链条。倘若我的世界真的处于一篇小说之中,那么选择如上两种路线的作者一定不会得到我的认可,换言之,能够创造我的故事的人,必定也有着与我高度趋同的趣味。

考虑直接报警,但既然吴理已经真的切

除睾丸,那么就意味着我对他也同样构成了基于胁迫行为的故意伤害,对我的量刑会相当重,而对他的量刑反而会有所减轻。尽管我并未留下直接的胁迫证据,从而法庭上会形成经典的一对一局面,但这纠缠显然不是我想要陷入的。可见报警得不偿失,他的服从,无意或有意地使我落入投鼠忌器的尴尬位置。

考虑社会性死亡,不报案,而是广泛地传播他猥亵我的视频和他的实名信息,配上字斟句酌的小作文。这可能会让他深度抑郁,彻底失去生活热情,但也可能会真正激怒他,从而主动报警与我鱼死网破。风险是无法确定的。

考虑灭口,一劳永逸地消除这个隐患。恰好,我刚认识了一个可以完美执行的人。问题在于我无法主动联系他,且我不保证他会同意我的请求——灭口吴理对他而言,很可能是一种极其低级的行为。

我还是应该靠自己,首先再回顾一遍吴理说过的话。

独子,不能让母亲失望,接续香火。

以上三点与他的性癖好结合起来,或许可以大胆推断出这个家庭的畸形结构。这位共生关系中的母亲会是一位看到孩子被阉割后立刻选择报警,帮助他维护合法权益的正常人,还是一条看到自己的替代品出现残缺、自己抱孙子的理想破灭后本能地对外界封锁消息,并把所有愤怒和羞耻都泼向儿子的前现代疯狗?

我利用网络上的公开信息,轻而易举地对吴理母亲完成开盒:

真实姓名:谢琴

家庭状况:早年离异,独自抚养吴理长大

网名:心平气和

退休前职业:中学教师

个人签名:感谢上天,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有了!八成是有了!”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接下来就是试探和验证了。

“什么有了?”郦星若懵逼道,“符涣,我怎么感觉你今天神经兮兮的?”

“是我有找对象的打算了。”我连忙压低分贝,“我要找个比你那位还厉害的对象,上天入地,遇水化龙。”

“你可少看点武侠和言情小说吧,都给孩子洗成什么样了。”郦星若同情地看我,“哎,快下班了,待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正好建瑭回来了,我也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下。”

“那你俩吃呗,我过去当什么灯泡?多尴尬。”我说,“我今天要处理的事儿可真有点多。”

我翻出一个弃置许久的公司临时账号,向谢琴发去友好的验证消息:阿姨好,我是一位男科护士,犹豫了许久,有件关于吴理的重要事项还是想跟您聊一聊。

到我坐在车里时,收到了全套实锤外加精致小作文的谢琴俨然已经瓦解,在她向我一口气发出的几十条语音消息中,最为核心的那句是:“他还真认了!好,好,等这个不孝的小畜生下班回来,我先亲手宰了他,再自杀!”

大概估计一下时间之后,我心满意足地注销账号,开车回家,已经不再有步行的必要了。

9.

“啊!”甫一开门,客厅沙发上盘腿而坐的黑影便吓了我一跳。

“一心求死的人也会被吓到么?有意思。”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位置的,还有,你怎么进来的?”我打开灯,捂着胸口说,“别这么突然行不行?”

“那天半夜稍微跟你一下不就知道了?至于怎么进,从窗户里进的呗,还好你没全锁上,不然我得破窗而入了。”兽妖说。

“

……这是六楼。”

“六十楼我也照样进。”他在沙发上轻轻跃起,一个筋斗逼近天花板,“你家看着不赖。”

“你倒真不客气哈。”我看着桌上的空酒瓶和空饮料罐,心知冰箱已遭浩劫。

“渴了,就随便喝点。”他说,“这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不是,父母留给我的。”我拉开两只短靴拉链,正要换拖鞋时,被他拦住。

“别换,这双Chanel的细高跟短靴也蛮好看的。”

“我不,我脚疼。”我说,“好看你自己穿去。”

“疼就克服一下。”他说,“不准换,穿着。”

“你松开……变态……”我挣不脱他的钳制,情急之下,直接用脚后跟将短靴磕松,再甩飞出去。

一股针刺般的怪力迅速涌遍全身,我登时瘫坐在地,动弹不得。

兽妖捡回高跟短靴,玩赏般给我穿上,我无可奈何,只能气鼓鼓地瞪他。

“我又不常来,偶尔照顾我一下就那么难?”他笑着说。

“你要是态度好好地跟我说,我也许会同意。可你这样……”

“我态度还不好?我都没杀了你再给你穿,只是临时制住你而已。”他一脸无赖,“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每分钟要向全身输送几次温柔。”

“能给我解开不?我不想吐在自家地板上。”我说。

“那你别换拖鞋,我这就解。”

“不换,我不换了行了吧?反正一换又要挨你欺负。”我叹口气,“我开始后悔认识你了。”

“谁让你大半夜的穿成那副骚样在街上乱晃?你能不认识我吗?”他伸手一拂,便消去我身上的禁制。

“我就知道还有受害者有罪环节。”我起身狠狠掐他一下,“我以为你只是个刽子手式的人物,哪知道你有这么多恶趣味。”

“别得了便宜卖乖了,没有恶趣味没准你还不乐意呢。”他毫无反应,“你刚说你父母留的?你父母莫非已经不在了?”

“嗯,父亲去参加商业谈判时出了车祸,母亲在手术室外等他,撞见大规模医闹,父亲没救活不说,还把她自己也搭进去了。”我平静地说。

“这么惨?怎么听着像小说设定?”他坐回沙发,看着我收拾瓶瓶罐罐,“那你那辆车也是父母留的?”

“不信拉倒。”我边换垃圾袋边答,“车不是,父亲的车毁得太厉害,折成赔偿金了,那个是我第二任男朋友送的。”

“为什么分手了?”

“他当时追我的时候我也是随便同意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是个富二代,但是人太没情调了,相处起来实在没意思。他唯一擅长的就是给我花钱,问题我自己的钱也够花,所以嘛。”

“捞女经典发言。”兽妖笑着说。

“我要真是捞女就不会在一起不到一年提出分手了,起码捞到结婚再离婚吧?按现在的婚姻法,这都是标准流程了。”我说,“那车是他自己要送的,我从来没跟他提出过什么物质要求,连暗示也没有,父母留给我的钱都够我花大半辈子的。”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也还是个坏女人。”他摇摇头,“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你这个对待感情的态度轻浮到令人发指。”

“我也没说过我是好女人啊。”我洗完手,拿起一瓶果汁坐在他旁边,“没办法呀,女人的不幸就在于她们总是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

“噗,意料之中的引用。”他的手不安分

地探进我的短裙里,“我宰了你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为民除害吗?什么是‘民’?”我喝着果汁打他的胳膊,“我从没有见过人民,只见过一个一个的人。”

“没见过就对了,在我们这里,‘人民’本来就是一个位于符号秩序顶点的空能指,跟洋人的Liberal Democracy差不多——可以为任何事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因此自身什么都不是。”

“啊……你能不能不要嘴里正经,手上乱来?”我夹着腿抗议,“你弄疼我了。”

“这么娇气?我只是轻轻掐了下外唇啊,谁叫你今天出门不穿内裤的。”他抽了抽手,仍在我腿上摩挲,“你不缺钱花,那还上什么班?”

“上不上都是一样无聊,闲着也是闲着。”我说,“也许哪天早上起来天气不好,鸡蛋煎得不香,衣服鞋子穿着不舒服,或者痛经,我就辞职了。”

“真是随便啊,这女人。”他走进阳台,蹲下身翻看封闭式鞋柜。

“别乱翻我东西,还要我再收拾。”我跟进去说:“想看我穿什么鞋子你直接说,我找出来换上。”

“咦,奇怪,尽是高跟鞋、运动鞋和短靴,你那天穿的长靴怎么没看到?那个鳄鱼皮的尖头款,跟又细又高的?”

“你想看长靴啊?那没在这个小鞋柜,在阴台的大鞋柜里。”我说:“有些靴子的皮质是不能过度弯折的,所以得捋直放在避免阳光暴晒又通风的地方。”

我带他来到阴台,打开大鞋柜的柜门。

“哇,这么多,而且是以过膝靴大腿靴为主!”

一双双长靴整齐排列,散发出皮革和护理油的香气,兽妖的双眼瞪得溜圆,他贪婪而虔诚地凝视它们,像见到圣物的信徒。

“一饱眼福了吧,恋靴变态?”我说,“再看我脚上这双短的,是不是马上不入你眼了?”

“倒也不能这么武断……”他蹲下身,以指尖沿着柜底轻抚,“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多,为什么爱穿长靴?”

“脚冷啊,还能为什么,靴子多暖和。”

“那穿及膝靴和短靴不就够用了?”

“我体虚,腿也冷,又想穿裙子。”

“给腿保暖的办法多了去了,也没几个像你一样买一堆筒这么长的靴子的。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骚行了吧?我想穿着靴子被人弄死可以了吧?”我不耐烦道,“你绕来绕去不就想听这个吗?”

“随口问问,你看,又急。”他取出那双Hermès鳄鱼皮定制过膝靴,“我给你换上怎么样?”

“换呗,我又打不过你,只能任你宰割。”我说。

“瞧给你委屈的……把这外套脱了吧,留着内衣裤袜就行了。”

“用我再换点什么不?要不给你还原成那晚的打扮?”我边脱边打趣。

“那倒不用麻烦……”给我换靴时,他的手前所未见地微微颤抖着。

随着两声平滑的“滋啦”音,两处内侧拉链同时封闭。

“你也喜欢一起拉拉链?”

“我看你刚这样,现学的。”

“……我来走几步,现在不算晚,应该不会扰民。”我被他盯得发毛,于是便来回走了几趟交叉步。

靴跟和靴掌踩在木地板上,奏出清脆动听的乐章。

“还行吧?”我问,“干嘛不说话?”

“太行了,”他说:“我得好好奖励你。”

“奖励我什……呀!”我被他一把扑翻,像羊鹿被狮虎扑倒。

从欢声尖

叫,到反复哀求,再到彻底失去意识为止,我完全记不清过去了多久。

10.

我从细碎而沉重的无力感中苏醒,发现自己趴在源源不绝的温暖中。

“这么早就醒啦?太阳都没出来。”兽妖赤裸着身体拨弄我的平板,“体质不错,挺耐折腾的。”

“又乱翻别人东西……”我试着从他胸口爬起,连续三次都没成功,“给我倒杯水,再拿支烟。”

“自己没长腿?”

“我没力气,腰疼死了,脚也疼。”我慵懒道:“也不知道帮我把靴子脱了。”

“事儿真多。”他起床拿水给我,又帮我脱下穿了整晚的过膝靴,“烟就免了,我说过我不喜欢女人抽烟,你以后也要少抽点。”

“也是给你规训上了。”我喝着水说,“不拿拉倒,待会我自己取。”

“我在看你的日记,你也有写日记的习惯?”

“很久以前有写,后来懒了,就不写了。”

“这里面的‘小刃’是谁?比如这句:‘小刃不会再哭了,因为冬天是不会被眼泪融化的。’”他晃着平板问。

“当然是我啊,蠢货,那是我小名。”我说,“只有父母这么叫我。”

“好锋利的小名,我喜欢,我以后也这么叫你。”他说,“你的大名已经挺独特了,没想到小名更独特。”

“随便,名字不就是个符号。”

“小刃,小刃。”他温柔地唤我。

我的心一颤,自从父母去世后,有六年没再听过这个称呼了。

“装哑巴是吧?”兽妖不满道:“能不能来点互动?”

“嗯……嗯。”我认真地答应他。

“小刃,小刃。”他又唤了两声。

“嗯,我在。”

“每当我这么叫你的时候,我好像也在叫我体内的天刃,仿佛它就是你。”

刚刚半坐起来的我还没顾上答话,便再度被他扑倒。

“别、别来了,让我缓缓。”我恳求道:“稍微节制下行吗?”

“我还不够节制?昨晚我无时不刻都有从你身上咬下一块块肉、把你生吞活剥的冲动。”他露着血红獠牙,伸出带有倒刺的舌头轻柔地舔舐我的前胸,“可我愣是忍住了,我都没想到我的自制力有这么强。”

“呃……我谢谢您不杀之恩……”我喘着说,“但是能不能让我多歇会,要被你弄散架了……”

“要真把你操到黄体破裂而死,那也算是计划外的惊喜吧?”他蛮横道:“少废话,你就给我好好享受吧,小淫妇。”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好尽量放松身体,闭上眼睛,本想用手抠住他后背的,可是就连这点力气也聚不起来。

“不舒服吗?怎么只会猪哼哼不会叫了?”他一边律动,一边掐着我的大腿问。

“舒呼……”我有气无力地哼唧,“别掐……疼……”

“真娇气,那你说我掐什么,嗯?”

我摸索着去握他的手,不料他双手径直捏在我的脖颈上。

“我不会完全封住的,掌握力度这方面尽可以信任我。”

我的确坚持了很久,直到被一股股炙热的喷射推上火山,被无可抗拒的爆发彻底席卷,连续剧烈抽搐后,才如被扎破的水球般瘫软流散,昏死过去。

11.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头发、脸侧和嘴唇上摩擦,伴随奇异的黏腻。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一根青筋密布的粗壮肉棒,根部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阴毛。

算了,随他弄吧。

“又醒啦?现在可以说早上好了

。”肉棒换成了一张殷勤的笑脸。

“我想……做早餐,可是……一下都动弹不了,怎么……办吧?”我断断续续地说。

“小事一桩,我帮你从腿到肩按一按,立竿见影。”

兽妖的双手每按压一处,都有股纯澈柔和的劲力穿透皮肤,注入疲惫的肌骨。一轮按摩过后,我果真轻松了不少。

“……算你有两下子。”我起床穿上睡衣,草草洗把脸,走向厨房,“给你也来份?”

“我来之前吃过了,现在不饿。”

“你吃了什么,这么顶饿?”我好奇。

“一只活鸡,半个小羊羔,两条生鱼。”

“……当我没问。”

“要是昨晚把你也吃了更顶饿。”他手里提溜着一根按摩棒,就要往我下面塞,“带着这个做饭,看你能坚持多久。”

“别瞎闹,搞不好要出事的,要玩吃过饭陪你玩。”我说:“而且这个不方便长带,你都找到按摩棒了没找到旁边的跳蛋?”

“有我在能出什么事。”他说,“我老觉得跳蛋虽然小巧便携,但视觉冲击力差点意思。不过也对,跳蛋给予的自由度会更高一些。”

“你起码让我正常弄好饭吧?”我摆出委屈状,“又不差这一会儿。”

“行,不过你得把这松垮垮的睡衣脱了,整个裸体围裙我看看。”他摸着下巴说,“还有这拖鞋有什么好穿的,我继续给你把昨天那高跟短靴换上,也别冷落了它。”

“兽妖,你别欺人太甚。”我瞪着他说,“真给我逼急了我就把自己化得丑丑的,然后一头撞死在墙上,咱们双输。有本事你别干别的,就全天无休防着我自杀好了。”

“别别……不至于不至于,娘娘息怒。”他嬉皮笑脸道,“短靴和跳蛋待会儿再弄,裸体围裙总没什么不舒服的吧?换一个呗,换一个嘛。”

“真是服了你了。”我依言脱去睡衣,穿上围裙。

“快万圣节了,你没准备什么哥特风的情趣礼服?”他倚着门框看我忙活。

“还万圣节呢,我什么节都不过,尤其是春节,特烦好友列表里一堆人没完没了的群发祝福。”我均匀摇着摊上囫囵鸡蛋的煎锅,“更别说洋节在官方层面都禁的差不多了。”

“把洋节都禁了,对我而言倒算是好事。”他说,“每次看到一群黑压压的媚俗货色拥挤在标志性建筑下,或是喊倒计时或是举起手机自拍,都让我联想到老式旱厕的粪坑上那一层厚厚的蛆,真想丢颗钢珠雷或燃烧弹过去。”

“那你丢呗,一天空口白话的。”

“老板不让丢。”他无奈道,“老板目前反对这种无意义的恐怖袭击,我只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针对目标对象过过瘾了。”

“老板不让是吧,哼,你也就欺负欺负我了。”我说,“没顾上问你呢,你在哪上班,给谁做事?不杀人的时候都在干嘛?”

“这可不能告诉你,虽然我知道你不会泄露。”他摇摇头,“要么执行任务,要么参加实验,除此之外我都闲着。你没见过我真正厉害的时候,那天晚上我只用了最多三成本领。”

“实验?人体实验?”

“对的。”

“那你除了九阴白骨爪之外还有什么厉害本事,随便秀一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了那叫天刃,或者骨刃也可以。”兽妖纠正我,“我来跟你打个赌吧,我赌十秒钟后你家会临时断电,如果你用天然气继续煎蛋,

那么在你拧开阀门的那一刻又会来电。”

“切,神棍。”我刚给鸡蛋翻面,电磁炉上的指示灯倏然熄灭。

“你……你怎么知道?”我吃惊地扭头看他,他的眼睛中跃动着如那夜一样的红光,“那如果我现在不用天然气呢?”

“那还是会马上来电的,”他说,“如果我不把这件事说出来,你就一定会去开天然气,现在我说出口了,你选择不开,由此产生了微小的差异,但来电这件事不会为此受影响。”

话音刚落,指示灯重新亮起。

“快煎你的鸡蛋吧,别傻站着。”他笑道。

“你……你能预测未来?”

“不准确,应该说只能看到非常局限的、短暂的未来。譬如你问我整个小区两小时后会如何,要求我把所有的可视变量都讲清楚,这我做不到。”

“照这么说,你也能提前躲开子弹和激光喽。”我将半熟的溏心蛋铲出,开始煎培根。

“聪明,不过这同样有临界点。”他说,“现在我来跟你打第二个赌:此刻你内心的想法。我要是说对了,待会怎么玩你得听我的。”

“行啊,如果错了待会我要补觉,不陪你玩。”我饶有兴趣道,“猜猜看,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如果我现在突然找个借口跑到阳台,打开落地窗跳下去,兽妖能预测到吗?好想试试。不过这样好像常规了点,我应该直接把手指放在煎锅里……算了,太疼了。啊对,我现在要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省得被他猜到……’”

“……”我一声不吭,专心煎培根。

“一点儿也不错吧?”他得意地从后面抱我。

“烦死了,放开。”我挣扎着说,“我在你面前什么秘密都没了。”

“我这‘兽心瞳’又不是常态运转的,平时少用不就行了?”他说,“快做你的饭。”

“你是不是那晚在公交车上就把我全看透了?”

“不然呢?”

“你待会想怎么折腾我,可以预警一下吗?我又没你那眼睛。”我无精打采地说,“给我点心理准备时间。”

“只是让你带着跳蛋,穿着那双Chanel短靴走一走全裸猫步而已,看你能坚持多久。”他答道,“怎么样,完全不过分吧?我本想你穿点特别紧身的衣裤也挺好,不过有额外压迫之后你只会高潮得更快,还是想多听听。”

“变态,你怎么不在自己屁眼儿里也塞一个?我有多的呢。”

“别慌,我会即时调整跳蛋频率的。”他故意不接我的话,“你要知道我这双无敌的眼睛几乎都是执行任务才用的,现在拿来陪你玩你还不高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无敌吗?哼哼,你可小心,将来哪天别让人把眼睛戳瞎了。”我说,“骄兵必败知道不。”

“不可能,咒我也没用。”他说,“我这眼睛还有进化的余地,越往后越强,现在偶尔还会出现看不准的时候,以后就是料敌机先,滴水不漏。”

“那可未必,你自己也说了它是有上限的。”我从Toaster中取出烤好的面包片,“天道幽远,人事难知,谁知道你将来会遇上什么。”

12.

“可以……可以调低点不……”我拄着沙发扶手喘气,“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

“这才走了几轮?”兽妖走到我身边取出跳蛋,又复以食指和中指插入我的下体,“出水也不是特别多啊,就不行了?要不

我帮你捏捏?”

“别……啊!”阴蒂被粗暴地掐扯,痛得我双腿拼命蹬地,踏踏作响。

“动静小点儿,地板让你踩穿了都。”手指动作改为轻轻的揉捏。

“干嘛下手那么重,你想疼死我?”我埋怨道,“你以为是你那玩意儿呢?”

“我知道,我就想看看你的反应。”他吻着我的耳垂,“可爱。”

“慢点……”我抬起一条腿,支在扶手上。

叮铃!叮铃铃!

“暂停下……”我拉他的胳膊,“我得开门去。”

“不行,先给你这一轮送上去。”

“那我真没力气了,你不嫌麻烦你去应付客人。”

“……那免了,你约了朋友?”兽妖悻悻抽出手。

“没有,不知道是谁。”

我草草裹上外衣裙子打开门,看到一张陌生但秀气的女性脸庞。

“你好,请问……?”

“你好呀姐妹,我是住在你楼下的……”陌生女人话头缓了缓,接着道:“是这样的,我刚上夜班回来,想休息下。所以就是,能不能麻烦你别穿高跟鞋,在屋里,那个……走来走去的……”

“啊,这样吗,真对不起!”我连忙道歉:“我之前没怎么见过你,不知道你上夜班,还想着大白天的没事呢。我这就换鞋,后面不会再吵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说开就好了,你能体谅我,我该谢谢你。”女人笑着说,“我是临时跟别人合租的楼下这个,而且只有我一个人上夜班……所以和这周围都不熟,刚还想了好久要不要跟你说一下呢。”

“姐妹在哪儿上夜班?真辛苦。”我主动拉起她的手。

“在离这儿挺远的一家酒吧,好几站路呢,叫‘即济酒吧’你知道吗?我还在实习期呢……”

“太知道啦,我常去呀!”我作兴奋状,“我现在的男朋友就在那认识的,真是缘分!”

“真的?”她双眼一亮,“那真是缘分了,这么巧!”

“姐妹怎么称呼?”

“我叫鱼新荷,钓鱼那个鱼。”

“好少见的姓哎,真特别。”我说:“我叫符涣,符号的符,今年二十六,你看着就比我年轻,我叫你一声妹妹不算占便宜吧?”

“哪里,我比涣姐你小三岁来的。”她害羞道。

“太好了,又认识一个可爱的妹妹。”我说,“你快去休息吧,新荷,不扰你觉了。睡醒了可一定要上来找我,我请你吃好吃的,权当赔礼。”

“什么赔不赔礼的,涣姐太客气了……”

“那就权当找我来玩?”

“嗯,好呀,一言为定!”

鱼新荷开心地向我招招手,蹦蹦跳跳跑下楼,单马尾一甩一甩。

“你约她来玩?”背后的兽妖惊讶道:“几个意思?”

“我约新认识的好姐妹一起吃东西逛逛街不行吗?关你屁事。”

“不是……你俩又吃又逛的,那我干什么,我请问了?”

“我哪知道,你这么大个人,难道找不出自己要做的事?”我说:“要不你陪我们一块呗,前提是你不嫌无聊。”

“不无聊就怪了。”他说:“游戏继续不?”

“人家都上门抗议了还继续?别影响新荷休息。”我三下五除二脱掉外搭和短靴,换上浴衣,“我要先洗个澡,补会觉,起来以后看小说等新荷。”

“我能反对吗……”轮到他无精打采了。

“不得反对,否则我咬舌自尽,”我说:“还有不许迷奸我,不然我一头撞死。”

“我做梦也没想到

,有一天我会被一个不愿意自杀的女人用自杀要挟。”他一脸难以置信,“我看我他妈也是中邪了。”

“少废话,待会儿帮我涂身体乳。”我得意洋洋地走进浴室。

13.

夕阳斜斜透过窗帘,融进卧室顶的吊灯。我趴在床上看小说,兽妖坐在旋转椅上看我。

“别这么翘腿。”他突然说。

“嗯?”我朝后看,才发现自己的小腿不自觉地上折再落下,与大腿呈九十度至一百八十度。

“为什么,我翘腿不好看?”我看着自己白皙笔直的小腿。

“好看,但是你老是会翘出直角来。”他说:“这直角让我很不舒服。”

“神经,出直角了你别看就是了,我又不可能一直保持直角。”

“那不行,我要避免它出现。”

“怎么避免,不让我翘腿?这种无意识行为也能让你哈气?”我抗议道,“有病就吃药去。”

“那好像也是,我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废话。”我继续看小说。

“……啊,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让你全身都变得平滑,不出现任何直角。”又过了片刻,他开心地说。

“什么办法?”我好奇道。

“把你的身体用被筒紧紧裹起来,就不会有这种直角了。你将被平滑的圆柱所覆盖。”他比划道,“我直直地砍一刀,连带被筒从你的脖子那里把你斩首,就得到一个近似的圆;我要是斜一点从你的腰那里砍,把你砍成两半,就得到一个椭圆;我要是换下角度……”

“听起来有点意思,那你就这样把我砍死如何?”我打断他,“用被子把我裹得超紧超紧,在我高潮前那一刻动手。”

“感觉用在你身上,对你而言有点可惜了,”他说,“我只是随口一提。”

“可惜吗……那你想不想用在别人身上?”

我和他对视一眼。

“你家有没有大尺寸的塑料布,一块可以铺满整个房间的那种?”他问,“没有的话给我手机,我去现买。”

“职业不相关的正常人家里不会准备这种东西,但我还真有。”我说,“很久以前我曾经想过带着跳蛋上吊,当时我替收尸人员考虑,专门买了这种布,这样我大小便失禁以后流在上面的话,清理工作也方便些,还不会弄脏我用过的床单、被褥和地板。”

“你曾经是这么极端的讨好型人格吗?”他目瞪口呆,“连自杀都想着尽量少给别人添麻烦。”

“是呀,物极必反呐。”我说。

“不过还得看看你的塑料布够用不够用,一块铺地是基本的,还要有贴墙的,最好天花板也粘一块,防止鲜血飞溅,另外有多余的棉絮或者棉被之类的也得铺,起吸附作用,更好清理。”

“咱俩找找看。”

我们在杂物柜中找出了远比预想数量多的大塑料布。

“这个和棉被都得你来铺,我想偷懒。”

“没问题,你准备迎接客人吧。”他说:“能让她带自己常睡的被子过来就更好。”

“有什么区别吗?”

“经常盖而且没有新近洗过的被子会沾上她的体味,并且皮脂也会附着在被套上,使其变得光滑绵软,更舒服,更完满。”他解释道。

“那她如果一直穿全套睡衣睡裤睡觉怎么办?”

“啊这……”

“算了,不和你抬杠,我让她取。”我说,“我先去准备饭菜,对了,酒里得下东西吧?”

“当然,不过别太多。”

一个多小时后,门铃响

了。

“热烈欢迎!新荷,休息好了没?进来随便坐。”

“特别好,涣姐。哇,好香的味道。”

“那当然啦,而且我做的菜可不止是闻着香。”我说:“来我家吃个饭还搞这么正式呀?”

鱼新荷化着极浓的妆,使原本秀气端庄的五官硬生生有了妖艳感,她还穿了件认不出款式的廉价露背连衣裙,套着一双时兴的绒面高跟及膝靴,戴着手链和耳环。

“没办法呀涣姐,待会儿还得上班去呢。”

“这样啊。对了新荷,你屋里现在有别人没?”

“没,合租的都还没下班呢。”

“那麻烦你把你最近睡觉盖的被子抱上来呗?”

“啊?……抱被子?”

“对的,新荷,待会我们玩好玩的,要用被子。”我神秘一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那种。”

14.

“涣姐,你做的菜真好吃。”鱼新荷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香槟。

“喜欢吃就好,香槟再来点儿不?”

“不了不了,谢谢涣姐,不敢喝太多,一会儿过去暖场还得喝。”

“新荷,听你说你到这租房子上班,你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可漂了好几个省了。”

“那为什么会选即济酒吧上夜班?这不光是青春饭,还是个苦差事,那地方也称不上特别正规。”我问,“未来有什么规划没?”

“唉,一言难尽,涣姐。”鱼新荷单手支颐,幽幽回忆道:“我脑子笨,读书读不好,唱歌跳舞倒还有点小天赋,可家里没什么太好的条件供我深造,只能半途而废,想上的艺术学校也没上成,那我能干嘛呢?也就只能卖卖艺,但直播也没挣什么钱……爸妈一会安排我考幼师,一会给我介绍对象,我实在是烦死了,干脆离家出走,自己想法赚钱,累是累点,倒也自由。趁还年轻攒点儿,将来的事儿将来再看吧。”

“唔,众生皆苦呀。”我缓缓道。

“涣姐,我在这城市没有亲人,也几乎说不上有什么朋友。”她拉着我的手,“你是唯一一个能听我说这些话的姐姐了。”

“新荷,能认识你我也很开心,你可以把我当成亲姐姐的。”我轻轻抱住她说,“你还有多久上班?”

“还早,到出发有差不多两个小时呢。”

“那姐姐教你玩个爽的好不好?把这些烦恼暂时都忘掉。”

“爽的?什么样的……”鱼新荷脸色绯红,双腿轻扭,“涣姐,我好像有点热,有点不舒服……”

“没事,一玩就舒服。”我拿出跳蛋,“新荷,你用过这个吧?”

“嗯,用、用过。”

“那就好说,跟我来。”

我推开卧室房门,但并不开灯,只让客厅和走廊灯的光线散射进去。

“哇,涣姐……为什么地上也铺着床单,墙上好像还有塑料?”

“因为我自己也玩嘛。”我说,“新荷,你知道‘卷懒龙’吗?”

“‘卷懒龙’?那是……”

“就是用自己常盖的被子,把自己一层一层卷起来,卷的时候手不能搭在腰和肚子上,要伸直。然后从被子外面捆两圈把腰和腿扎紧,跳蛋要卷之前放进去。”

“那样不会上不来气吗?”她问,“而且这么卷,身体应该挺难受。 ”

“对呀,要的就是那个‘上不来气’但又能勉强呼吸的感觉,再和包裹感以及跳蛋的快感结合起来,到时候会特别爽!”我解释道,“而且这样比勒脖子安全得多,一个人都能玩,只

是少捆一圈而已。”

“涣姐,没想到你……”

“没想到我玩这么花?”我笑道,“快试试,来,把衣服鞋子都脱了,我担保你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听你一说,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她害羞道。

我和鱼新荷将她的被子平铺在地,待卷一侧垂直搭边,反复对齐头尾。

“要开卷啦,”我说,“新荷,跳蛋你自己调好档位放进去吧,裤袜留不留都行。”

“嗯。”

随着鱼新荷身体的主动翻滚,我成功将她从头到脚卷成粽子,只有两只手直直伸在最外侧。

“可以啦,新荷,快来的时候记得喊出声,别不好意思。”我用她自己的细腰带在被筒裹腰处扎紧,再用一根绳子捆在小腿处,“尽情释放自己吧。”

“嗯,涣姐,我已经有点儿……我……啊……嗯……”

鱼新荷的呻吟越来越响,不到五分钟,她的双腿就已经开始拼命地顶着被筒上折下拍了。

“缓点儿,别急,我调低一下档位。”我蹲在一旁说,“新荷,自己被子的味道很好闻吧?”

“好闻的……好香……香……出汗了……呼……气好短……”她口齿不清地说。

“你够敏感的,”我说:“尽力忍,脑子里想想别的事,不要靠幻想去催动快感,而是让它被动累积,撞破你转移注意力的阈值,直接在内部爆发。”

又过了三分钟,鱼新荷越来越逼近临界点。

“不行……舒呼……紧……不行……嗯……去了……”她的小腿高高顶起被筒,恰好与大腿部分形成了一个鲜明的直角。

“去吧!”跳蛋档位直接被我调到最高。

“啊——”

鱼新荷的娇呼戛然而止。

兽妖自天花板上轻盈降下,右手一挥,干净利落地将她的头颅连同两只胳膊一齐砍去。

脖颈断口处,一股血泉激喷,伴随两道较弱的血柱,尽数染在前方裹着一小半被筒的头颅上。

鱼新荷的双腿猛地砸下,双脚隔着被筒一蹬地,好像要爬起来,但只是拽着挺直的身体最后痉挛了几回,便再无动静。

“坏了,我没注意,把她的马尾也给砍断了,而且断面好像斜了一些。”他懊悔道,“在上面挂久了,动手时角度出了点问题。”

“还好吧?本来也不可能真给你砍出个圆,近似就行了。”我观察着说。

“你看看她潮吹没?尿了没?”

“没有……”我解开腰带和绳子,拉开被筒取出跳蛋,“水是出了不少,但没有你想象的潮吹,也没失禁。”

“那也正常,斩首导致的失禁概率本来就比较低。”他提起鱼新荷的头颅,“自主神经系统是被突然关闭的,没有窒息导致的渐进紊乱过程,同时大量失血会使身体快速进入休克,各方面都缺乏出现失禁的动力。”

“她好像还有意识。”我说。

“当然,不会那么快就脑死亡。”他解开裤子,粗暴地将阳具塞进她微微张开的小嘴中,“这口活也算是在生死之间了。”

“……恶心。”我偏过头。

“这有什么恶心的,你现在可以把她的头想象成你的。”

“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本来也不完全算人嘛。”

“你害得我也成了从犯呢,”我叹道,“多实在的女孩子,正值大好青春,就给你这么平白无故地砍头了,你内心难道丝毫不愧疚?”

“唔……我有什么好愧疚的?坦坦荡荡见萨德。”他边按压

那头颅边说,“倒是你,你才不是从犯呢,你是主犯才对,你个坏女人今早就盘算着借我手杀她了,难怪当时热情得不正常。太可怕了,我以后要多对你用一用兽心瞳。”

“少来,没有你在我怎么也不可能动杀心。”我说:“我俩没一个好东西。”

“客观的,中肯的,一针见血的……呼……”随着他一声低哼,鱼新荷的唇边溢出两挂浑浊的白线,瞳孔彻底涣散。

“问你个事,你觉得她和我谁更好看?”我尝试和死人雌竞。

“你俩类型不一样。”兽妖沉吟道,“她偏古典,更柔弱,你更现代,更有侵略性,她化这种妆其实没你化合适,你就适合哥特妖媚风、都市丽人风,她适合清纯学妹、邻家青梅竹马那一路。都是素颜的话显然你底子更硬一些。”

“不用加最后那句奉承我的,”我说,“随便问问而已。”

“没奉承,实话。我杀的女人比很多人一辈子睡过的女人还多,你不信我的眼光?”他笑道:“你要不要用她再爽一下?我准备处理现场了。”

“嗯……让我想想,我想用她的大腿骨玩一玩,你帮我弄一根出来。”

“不错,蛮有创意的。”他对着无头女尸横切竖劈,旋即将其大分八块,形形色色的横截面中流淌着美艳的红。

“就这条吧。”他提起右腿,先平砍削去小腿,再竖起天刃,如剔骨刀般下劈,不多时便将那根血淋淋的大腿骨完整抽出。

“噫!佳人难再得!”兽妖抱着大腿骨作弹奏琵琶状,语气中满是哭腔。

“别玩烂梗了,快给我吧。”我夺过大腿骨,选其窄端慢慢塞入下体,轻按慢磨。

“不知道动脉血什么味,但又不想真喝。”我边自慰边好奇。

“那还不简单。”他伸舌在尸体脖颈断面上吸一口血咽下,随后过来吻住我。

并无二致的腥味混合他的独特气息在口腔中扩散,非要说的话,比自己的皮外伤和牙龈血更淡一点。

或许是第一次近距离品尝如此惨烈的死亡,或许是早上的余韵仍在体内回响,我以极快的速度达到了高潮。

“真棒,你抖这几下美妙极了。”他抱着我说。

“你又不是没试过……”我调整一下呼吸,抽出腿骨。

“试过也美妙啊,这不冲突。”

兽妖用塑料布和棉被将七零八落的尸块连同多余衣物层层包裹起来,再用麻绳把它们串到一起。

“我开兽心瞳看过了,你这屋里没留下任何痕迹,尽管放心吧。”他提着麻绳走到窗边,“又能吃顿好的了。”

“她的头你准备怎么吃?”我问。

“烧掉头发,切碎生吃啊,还能怎么吃?”

“没劲,我还以为你会焯个水做成剁椒鱼头呢,别浪费她这个姓。”

“有理,我会考虑的。”他笑道,“我走啦,小刃,得空了再来找你培养感情。”

“快点滚吧。”我说,“你来我家一整天,除了操就是杀,真是无敌了。”

眨眼间,屋里窗外便只剩我一人,地面霓虹弄影,天空明月流风。

夜里,我睡得前所未有地香甜。

15.

“符涣,你昨天怎么一整天都没来上班呀?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通,我差点儿想报警!”郦星若担忧道:“池主管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你可得小心了。”

对哦,昨天还是工作日!我怎么会云里雾里当成周末的?这个该死的兽妖。

“让你担心

了,星若。”我说:“没事,就是酒喝多了不太舒服,忘记请假了。”

“可别酗酒呀,伤身的很。”她说:“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别一个人消化。”

“也没什么不开心的,就是有点喝着喝着上头了。”我说:“我补个假去。”

我敲门走进池远波的办公室。

“池主管,非常抱歉,我昨天身体不舒服,忘记请假了。”我用惴惴不安的口气说:“我想申请补个假,如果补不了,按旷工处理我也认罚。”

池远波没有立即回复,他直起身,用复杂的表情审视我,我低头躲避他的视线。

“又去喝酒了?”他缓缓道。

“没、没有,这几天没再去过。”我解释,“就好像做噩梦那样,醒来以后头痛,特别累,浑身疼。”

倒也不算说谎,只是没说全。

“我按事假补给你。”又沉默了片刻,他说。

“谢谢池主管。”我用讨好的语调说,“我会加班把昨天落下的补回来。”

“好,去吧。”池远波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简短地挤出三个字。

我回到工位,对一旁的郦星若道:“没事啦,搞定。”

“我天,这种案子居然发生在本市……”她夸张地捂着嘴,“光是看文字报道就害怕。”

“怎么了?”

“你看,或者你自己搜。”她唠叨着把她的手机给我,“有个当妈的突然发了疯,狂骂自己儿子,还大声嚷嚷着要杀他,有个邻居当时听见之后以为她说气话呢,也没在意。没成想等儿子回家了她真的动起手来……具体过程没细写,反正最后是儿子把妈给反杀了……杀了不说还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像个木乃伊似的!就前天的事儿,太惨了……”

我快速浏览一遍新闻,心里咯噔一下。

“确定是儿子……是这个叫吴理的杀的吗?”

“基本确定呀,新闻说小区监控视频里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有血呢,案发时段也没别人进过他家。”郦星若说:“不说百分之百也肯定是重大嫌疑人,而且我刚还刷到短视频了,说目前他仍然在逃,请广大居民提高警惕什么的……”

“坏了,弄巧成拙了。”我下意识道。

“弄巧成拙?”

“啊,我在想刚才补假的事,感觉我好像不该对池主管说谎。”我的后背上此起彼伏地生出鸡皮疙瘩,“星若,最近可要格外当心啊,晚上别一个人外出,有陌生人敲门别随便开。”

“嗯,咱俩都要注意安全。”

16.

时间又过去两天,来到真正的周末。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即没有吴理来找我——大概是还没找到,也没有警方人员就鱼新荷失踪的事上门询问我——大概这么短时间还不足以让一个陪酒女的失踪引起注意。

但我本不该感到恐惧,吴理的完全失控分明是我最初所希望的。

我想,是因为我不再愿意死在他手里。

这无疑构成了致命的矛盾:我不应该刻意替自己安排死法,也不应该主观挑选杀我的行刑者——否则跟自杀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无非是缺乏自我了断的勇气而已。

不理解我的吴理和珠宝店劫匪们是粗暴的、庸俗的、低级的,理解我的兽妖是有情调的、有相性的、高级的,这也许没问题。问题在于当我做出主观选择的时候,我自己也就成为了一个低级的、庸俗的符号。

但这恐怕不可避免,纵使我不作任何选择,难道就更超然了吗?自

从我作为一个胎儿离开母亲的子宫,黑夜就永远地离我而去了;自从我意识到我之为我的那一刻,我就永远地被语言和符号所分割了。

既然如此,也许我对“他杀”的坚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丰富的意义,也许自杀会是不错的答案。

自杀果然是极其严肃的哲学问题。

我怀着纷繁杂乱的思绪走进厨房,想着给自己切点水果,好一阵都没注意到他就站在冰箱旁。

“呀!”我几乎软倒在地,水果刀差点割破手指。

“又吓到了,这么大个活人看不见?想什么呢?”兽妖问:“在后怕鱼新荷的事?”

“跟她关系不大。”我扶着案板摇头,“我有另外件事情要和你说。”

我把关于吴理的来龙去脉完整告诉他。

“小刃,你比我想的还要有趣。”他饶有兴致道,“让我不开眼来猜一猜,你现在不想死在他手里了,只想快点解决这个由你亲手制造的、尾大不掉的麻烦?”

我轻轻点头。

“客观而言,吴理的确有罪,但罪不至此,是你把他活活逼成这样的。”他淡淡地说:“又一个薛师傅,又一个被母体残害的可怜人!阿波罗,你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那你现在杀了我好不好?替他报仇。”我痴痴望着他。

“我才不呢,我才刚刚开始了解你。”他笑,“虽然世上的母体都可恨,但你毫不遮掩自己的可恨,因此反而显得坦率和可爱。”

“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就主体而言,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先验自我’,就世界而言,到底存不存在真正的‘本体’?”

“取决于你想听哪一派的回答,现象学的?思辨实在论的?古典观念论的?后结构主义的?”

“你自己没有立场吗?”我问。

“有啊,我主张存在外部的实在、作为本源流溢出下位世界的‘神’,我的使命就是设法让它以某种方式显现、降临。”他说:“不过我那位老同学说什么也不认同我,麻烦。”

“假设你的主张是真实的,它降临之后会怎么样?”

“消灭所有的母体,甚至是消灭这个世界。谁知道呢。”

兽妖的脸上再度浮现那种郁结的忧伤,那晚在公交车上就牢牢攥住我的忧伤。

“兽妖,我好乱。”我扑进他的怀中。

“小刃,你可以相信偶然,相信你和我的相遇从来不是注定。但相信不是迷信,既然人以偶然为代价拥有了新的敞开,他就首先应该坚持他的欲望,牢固地掌握敞开,而不是迷失在语言游戏中。”他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发,“你是我要完成的作品,我绝不允许他人染指。”

“这是你说的,那在杀我之前,你可要保护好我。”我努力抑制想哭的冲动。

“当然。”

“我想睡会儿,抱我去卧室。”

“好。”

17.

黑暗中有一个血淋淋的头颅向我逼近,它在地上一弹一跳,以之字路线冲来。我拼命奔跑,不敢回头。

但很快就到了绝路:悬崖下方是一叠高过一叠的海浪。我犹疑转身,看到面前的头颅冲上云层,灰蒙蒙的瀑布从越来越低的云中鱼贯而上,飞蛾扑火般浇向太阳。

为了不被咄咄逼人的云吞噬,我咬牙跳下,高速坠落的体感一闪而过,所衔接的并非冰冷,而是化不开的滚烫,这滚烫欢快地钻进我的身体,在其内旋转、膨胀,越来越厚的舒适和麻痒拥抱着我,撑得

我想要喊叫,可是嘴像被胶带封住,声带顽固地拒绝征召。

当快感终于冲破胶带、打通声带的时候,那股滚烫也突兀地从体内逃出,反复拍打在我的腹部。

我发出一串压抑的呻吟,睁开眼睛,看到他修长结实的轮廓,听到他沉重的叹息声。

“你、你在干嘛?”

“你睡着的样子真美,我没忍住。”兽妖一脸心虚:“果然把你弄醒了……”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迷奸我?”我看着糊在自己肚脐周围的乳白色线团,气不打一处来:“迷奸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要弄在我肚子上?”

“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射在你这里,就好像用我的阳具创造出你的肠子一样。”他懵懵地说:“而且这个不能算迷奸,最多算睡奸。”

“正常情况下肠子是粉红或者深红色的,傻逼。”我拉过他脱在一旁的衣服擦去精液,“你就使劲欺负我吧,哪天真的把我逼急了自杀,到时候你就后悔去。”

“我错了,小刃。”他抱着我,双手不安分地游弋,“以后不会了,你别乱来。”

“算了,是我活该。”我叹一口气,“遇到你是我恶有恶报。”

“也别这么消极嘛,我就不信你刚才没觉得舒服?特别是那种半睡半醒之间、跟鬼压床融为一体的奇妙快感?”

“好像……确实挺独特的。”我回味着说。

“我就知道,又是嘴上不要,身体很老实。”他吻着我的颈肩说:“你个小淫妇,恐怕都不记得自己破处是在什么时候了吧?”

“大致还是有印象的。”我轻描淡写道:“九年前,被大我一学年的三个男生轮奸,至于谁先破的确实记不清了。”

“哦?他们为什么敢做这事?”

“我在学校里一向与众人疏离,独来独往。大概他们觉得我长的还行,又好下手。”我回答道:“之后他们威胁我不许报警,否则杀我全家。”

“那你报警没?”

“报了啊,三人都被抓进去了。”

“你想死,根源上是因为这件事?”

“那你把我想得也太肤浅了,我早在这之前就觉得活着实在挺没意思的,只是毕竟当时还青涩,很多事情缺乏系统认知。”我说:“回溯性地看,关于这件事我的遗憾就是他们都挺紧张的,记得三个人都很快就射了,我光顾着痛了,也没什么快感其实。”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语。

“我压根没当个事儿,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你真该对不起的是刚才扰我觉了,我现在好难受,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那你接着睡,实在睡不着我可以催……不是,哄你睡的。”

“倒也可以试试……”我话到一半,手机铃声响起。

“喂?星若,是我……你怎么啦?先别激动好吗?别哭,我马上过去,你当面和我说,OK?你等我一下,别做傻事可以吗?”

我挂掉电话,将那恼人的哭喊阻断。

“怎么了?”兽妖问。

“没法睡了,我同事好像遇到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我掀开被子下床,“真懒得动弹,但到底还得出去一趟。”

18.

酒吧包间里,郦星若抱着我哭天抢地,我费了相当多的工夫才让她的情绪稍微平静些许,从而能够以基本的逻辑连贯性讲述事件。

“我和他原本都在……谈婚论嫁了,呜呜呜,我想着快结婚了,我不应该对他有所隐瞒,真心相爱的人之间应该坦

诚相对……所以,我就跟他、跟他坦白……”

“坦白什么了?星若,慢点说。”我忙不迭给她递纸巾。

“我认识建瑭之前、大学里……分别跟……跟两个非洲来的留学生处对象,还、还为他们堕过两次胎……”

哇哦,还有高手。

“我没想到,我说了以后,葛建瑭就发疯了……他把我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还打我耳光……他叫我永远不要再碰他,骂我脏……”郦星若向我展示她左脸的巴掌印,“符涣,你不会嫌弃我的对吧,你能理解我的对吧?呜呜呜……”

“怎么可能呢,星若,虽然我也是第一次了解到你这段过往,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只是你没有遇到对的人而已。”我温柔地揽住她的头,“你一天到晚的小绿书白刷了?瓜瓣白上了?我们要成为不被定义的力量呀,别说跟黑人谈恋爱堕胎了,就算是跟狗、跟马、跟虫子做那种事,那都是你的自由啊!葛建瑭他凭什么judge你,是不是?”

“嗯,就是……”郦星若吸着鼻涕,不断点头。

我被自己口中冒出的这些媚俗透顶的话术和符号恶心得直想吐,但我还必须忍住。

“星若,别伤心了,没什么好伤心的,照我看,都是好事。”我说:“通过这一次剧烈而短暂的疼痛,你认清了你前男友葛建瑭的真面目,你的未来仍然美好地向无限可能性敞开着,不是吗?”

“嗯,你说的对……我不该为那个混蛋伤心……”

“痛痛快快哭一场,这很正常,就像你现在这样。但是之后就不必消沉了,该干嘛就干嘛,好不好?对了,明天星期天,咱俩一块逛漫展去,换换心情,如何?”我把她喝剩下的酒喝光,强行压制吐在她身上的欲望。

“那咱们一言为定,符涣,明天我等你……”

“好呀,没问题。走,我送你回你的新家,酒吧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呆的?没准会遇到伪装成文青的变态杀人犯呢。”

我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

“这么久,看样子事不小。”兽妖说:“我还以为你又被谁袭击了,刚才出去跟了你一路。”

“感谢保镖先生。”我打趣,“其实在我看来就是屁大点事,奈何我同事也是个屁大点的人。”

“屁大点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给个进一步描述。”

“嘴碎,心不坏,一惊一乍,不学无术,又俗、又蠢、又浅薄。”我说。

“那具体什么事?不会又是个母体受害者吧?”

我作了简明扼要的转述。

“可怜的葛建瑭!”他说:“这老弟极其传统和保守,郦星若是他的初恋,他是把她当做白月光、当成圣洁天使供奉的人,他家也还指着他接续香火哩,结婚前夕听到这种事,哪能受得了?”

“你认识他?”

“……算不上认识,只能算了解。”他一拍脑袋,“我好像说漏嘴了。”

“哈,我猜到你在哪做事了。”我说。

“小刃,有时候你可以不用那么聪明的。”

“干嘛?你要马上灭口呀?”

“灭个屁灭,我只是觉得活在这个蠢逼横行的世界上,适当糊涂糊涂比始终聪明要好。”他笑道:“赶紧睡觉去吧,明天还要哄傻子玩呢。”

19.

“玩的还开心吧,星若?”我们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向出口。

“特别开心,跟很多coser都合了影,小哥哥帅小姐姐美!真好。”

“就是

嘛,你现在这个状态才像你。”我说。

“对了,符涣,我、我有个事……”

“什么事?尽管说。”

“去漫展之前,葛建瑭给我发消息了,说他昨天太冲动了,是他不对。他想晚上开车去接我,和我好好谈一谈。”郦星若迟疑道:“我一直没回复,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依我看,你该去。”我果断地说,“但不是去卑躬屈膝地跟他复合,而是不卑不亢地告诉他,你们已经彻底结束了,这段关系没有回头的可能。你只有去他面前亲口告诉他这些,才证明你没有逃避。”

“你说的对,可是,我怕我心软……”她的神态重新黯淡下来,“我们毕竟好了那么久了……要说让我现在就放下他,真的不可能……”

“别心软,星若。他现在试图挽回只是他下意识觉得沉没成本太高而已,不代表他愿意接受你的过往。你现在心软,以后可有的罪受。”我作鼓励状,“这样,你要是实在没底怕自己动摇,我陪你去可以吗?顺便叫上我新交的男朋友一起。”

“啊?符涣,你什么时候找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她吃惊道。

“刚找的,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就……”我微微一笑,“今晚你尽管赴约,我俩在后面开车跟着,放心吧。”

“你和我一起呗,坐同一辆车……”她又开始晃我的胳膊,活像个唐氏儿。

“那不合适,人家只是来接你的,我一起蹭上去像什么样?我跟在后面,到时候在外面等你就好,有急事打电话。”我说,“记住,一定要拿出劲头,打扮得美美的,不为别人,就为你自己!好吗?”

“嗯,我知道了,我去。”她信任地看着我,“那我先回去了,咱们晚上见?”

“晚上见,星若。”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扭头回到车里。

“刚才那个就是郦星若?”后座的兽妖说,“的确不错,画风跟鱼新荷类似,但看着比她更加热情活泼,是葛建瑭这样的纯情做题家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当然是你这样的,”他直言不讳,“机灵淫荡的小妖精。”

“干嘛动不动就用‘淫’形容我?算上你我一共三任男友,平均相处时间不超过一年,淫在哪儿我请问?”

“淫在心里,淫在魂里。”

“……你真的有病,”我没好气地发动车子,“在车里傻坐一下午把脑子坐出问题了。”

“我也想出去转转,奈何漫展这种无聊的地方没什么好看和好玩的啊。”他说:“对了,郦星若确定晚上会去吧?”

“她会去。”我好奇道:“葛建瑭向你提了什么委托?”

“准确地说是向我老板提的内部委托,他和我不熟。”他回答:“具体内容你今晚去就知道,为了这委托,他可是支付了相当高额的费用。”

“有多高?难不成是一辈子给猎崖做牛做马、当干电池?”

“小刃,我昨天才叫你不要那么聪明的。”

“哼,有本事杀我呀。我现在穿着休闲服运动鞋,只化了淡妆,而且首饰一件都没戴。”

“你个恃宠而骄的小骚蹄子,”他笑骂:“有时候真想有精神控制的本事。”

“如果真能控制你打算干嘛?把漫展变成群交现场?”我问。

“那还用得着变?”他不屑道,“漫展本来就是野鸡合法拍卖的场所,偏偏野鸡们还特喜欢装清纯、立牌坊。”

“至于吗?我认识你这么些天,就没听你发表过什么积极意见。”我说:“我一个天天想死的人都没你这么大怨气,过去有谁怎么你了,让你这么恨?”

“你都想死了当然没必要恨了。”他说:“我想以超出这个世界的方式活着,所以我恨。”

“别扯有的没的。”我说:“我现在命令你发自内心地赞美一下与你无关的人或事。”

“小刃你真漂亮,骨子里就有股媚劲儿,穿再素的衣服都盖不住。”

“……没让你夸我,夸夸别人,‘与你无关’知道不?”我说:“而且就算夸我也别这么俗啊。”

“要求真高,让我酝酿一下。”兽妖稍作停顿,随后便一本正经地棒读:“啊,二次元coser真是世界上最神圣的造物!她们天生丽质、环肥燕瘦,从不使用浓妆、美颜、扭曲力场;她们冰清玉洁、独立自主,从不外围、野炮、群交嗑药,至于几年前被我一千块操出白沫的那个——把她开除coser籍!她们尊重原设、考据严谨,向来都能完美地降维还原角色,令人倾倒!如果说二次元是高悬于这邪恶世界之上的唯一净土,那么漫展就是这净土在尘世间的投影!噢,太感人了……”

“停,我鸡皮疙瘩……算了,你这个症状已经是晚期了。”我长叹一声,“我想知道那个不幸的coser最后怎么样了,死在你手里没?”

“没有,她溜冰的,本来也活不了多长。”他嫌弃道:“虽然耗费不该讲究这个,但还是要说:杀她脏我的手。”

“别逗我笑了,操她就不脏你的屌了?”我说:“你不能又吃饭又嫌饭难吃吧?过分!”

“那咋了?我又没白嫖。”他说:“我这属于对商品进行用后追评。”

20.

“九点,他快到了。”兽妖把玩着我的手机:“咱们也该动身了。”

“她倒也没给我发个消息、打个电话之类。”

“那车对外屏蔽信号的,想什么呢。”他对正在化妆的我说:“对了,小刃,我不建议你穿裙子去。”

“为什么?不影响我开车呀?”

“开你车去不是给摄像头喂饭?葛建瑭今晚都没开他自己的车。”他耸耸肩,“我打算带你飞过去,穿裙子只怕要被吹个透心凉。”

“飞、飞过去?”我吃惊道:“路不近吧,你怎么飞,变成小鸟?”

“小鸟算什么,我能拟形的多了去了,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并不了解我的真本事。”

“那你想我穿什么,胶衣?算了,上回给我落下心病了……紧身皮衣好不好,漆皮连体的那种?”我问,“是我找国内圈子里有名的私密订制厂家‘月之华’量身做的,外面很亮,里面穿着也舒服。”

“很棒,虽然不如乳胶那么光滑,但适当有一点褶皱并不差,有别样的性感。”他说,“靴子你选哪双?”

“不知道,我选择困难……要不就那双红色的Arollo小圆头,筒也够长,就是水台厚了点儿;要不就那双没水台的Saint Laurent黑色尖头,但是跟又有点太高了……”

兽妖将两双大腿靴拿出来,仔细对比。

“筒都有80左右……黑色这双是高级复合真皮吧?表面极滑,有漆皮效果,嚯,还是猪皮内里。”

“应该是……”

“就这个了,你走不了多少路的,放心。”他一锤定音,“还有,没怎么见你穿

过真皮长手套,家里没有?”

“有啊,当然有。”我说:“可我刚留的指甲……”

“穿一下呗,我都没见过。”他作死皮赖脸状。

“……拿你没辙,我剪掉磨一下行了吧?”我翻出崭新的黑色连体皮衣,“你想看腰带还是束腰?”

“真皮束腰吧?纽扣或者系带式都可以,再来个choker就更完美了。”他将皮衣铺开研究:“这个衣服竟然只在臀沟的位置有一道防水拉链?太完美了,小刃,你别穿内衣和袜子。”

“我不!我真成出去卖的啦?”我说:“好歹让我护住三点吧?”

“你还在意这种符号?再说基本又不走路,除了我谁看?”

“……我不要,你太过分了。”

“待会……我说了就没意思了。”他焦急道,“能不能信我一回?我让你这么穿不只是为了看的。”

“信你一回,你最好是。”我咕哝着说:“我快让你揉成逆来顺受的面团了。”

万事俱备的我和兽妖并肩站在楼顶天台。

“准备好了吧,小刃?”

“好了,就是觉得冷,我该穿件加绒外套的。”我说。

“没关系,花不了多久。”他一只手从背后揽住我,“记住抱紧我的腰,别松。”

“真……真没问题?不会一块掉下去摔死吧?”

“小刃,我今天就让你体验一下,何谓真正意义上的‘俯瞰风景’。”他望着茫茫夜空,从容而优雅地微笑。

身体一轻,脚下踩空,视野被极速拉高,所有关于站立的知觉即刻失效,路灯变成一枚枚昏黄的印章,盖在越来越远的大地上。

五颜六色的城市开始变形,不再是功能区划的集合,而是由光与暗汇成的熔炉,在其中有冷却的宝石带、沉默的碑林、与围绕菲勒斯明灭的星星。狂怒的气流从前方向皮衣的每一处冲刷,却在兽妖的身周被无数空隙织作羽翼,这羽翼将所有的杂音屏蔽,只允许一对凌驾于嘈杂之上的失重。

指天为琴,勾月为弦,把理性弹作飞花;此刻乘风,此刻成痴,把呼吸切成流沙。

高的、矮的、动的、静的——全数化作无用的像素点流过视线,冲走残留的平庸记忆,我从羽翼中抽出自己,窥见被无限拉长的沉默在时间中叹息,黑夜筛去所有的重量,将只剩一个音符的我迎进最初的牧歌里。

……

他低头看着如痴如醉、神游太虚的她,她的手臂越来越松,直到从他身边坠落。他决定允许她的任性——但只允许一瞬。

兽妖向下加速倒飞,接住符涣,使她仰躺在他身上,于天穹下展开。他们此刻仿佛两个互相缠绕的微小粒子,以自然衰减的方式盘旋在非知的扰动下。

身周的风噪越来越弱,他引着她由横化直,徐徐降落在城郊外的一处大型仓库前。

……

陡峭的长靴被什么支撑住了,紧贴着肌肤的皮衣还在微微震颤。

“到、到了吗?”日常的时空概念姗姗来迟,我眼前的地面仍然晃晃悠悠。

“到啦,小刃,还在晕呢?”他说,“好戏就在地下一层,走吧,咱们进去。”

21.

“这个地下层……好像到处都在装修的样子,光照很足,但是又没什么生气。”我边走边环视。

“没法雇外边的施工队,内部人力也不足,只能用尚不成熟的智能机器人做替代开发,进度难免慢。”兽妖停在崭新的滑动门前,“完工之后,这里就会是

猎崖新的生物科学总部了。”

“符涣,符涣!快救救我……”门一打开,双手被反捆的郦星若便向我呼救,“葛建瑭把我带到这,人就不知道去哪了,然后两个陌生人就把我手捆住,还把我固定在这个……这个东西上……”

“星若,别着急,先给你介绍下我的男朋友,就是这位。”我说:“你可以叫他‘小兽’。”

“小、小受……?”

“你好哇,星若。”兽妖热情地打招呼,“今晚打扮得又清纯又性感嘛,这个感应木驴坐着还舒服吗?”

郦星若扎着双马尾,上身白色薄衬衫配黑色细腰带,再搭一件红色的真皮短款窄外套,下身青色牛仔短裙配黑丝,再加一双侧拉链的Louboutin纯白色漆皮过膝靴。

喔,我想起来了,她给我看过照片,现在这身与她和葛建瑭线下奔现时穿的那身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靴子款式稍有不同——彼时她还没花上葛建瑭的钱,买不起这么贵的牌子。

“你、你好……可以帮忙救我下来吗?还有,建瑭去哪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噢,你找他啊。”兽妖接过旁边一个黑衣人递来的窒息头套和小型通话器,仔细检查,“事情是这样的:葛建瑭认为你犯下了色欲、贪婪和懒惰之罪,委托我处决你。”

“啊?什、什么意思呢?处决……处……符涣、符涣你说句话呀?”她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兽妖,我觉得这个处刑理由不太好。”我说:“葛建瑭自己也犯了愤怒和傲慢之罪呢。”

“有道理,小刃,可我只是执行方啊。”他无奈道:“委托人让我传达给她的就是这样,我也如实传达了,那咋办,我可不能添油加醋。”

“你看,星若,我努力过了哈,问题我俩说了不算。”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要和建瑭说话,我想见他……你们让我见他……”郦星若带着哭腔喊:“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杀我,建瑭,建瑭!”

“郦星若,我告诉你两件好事吧。”兽妖说:“第一,葛建瑭正在实时监控这个房间,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撤销委托;第二,在他明确提出撤销前,处刑不会中止。”

“那等等可以吗,等一下,如果他可以听到,我想再跟他说几句,建瑭,你还记不记得……唔!”

他揪起她的马尾,麻利地给她套上头套,按住她试图蹬踹的双腿。

“我再告诉你两件好事:第一,这个窒息头套只会缓慢地剥夺你所能吸入的氧气,不会快速让你失去意识;第二,你最好不要随便挣扎,尤其腿别乱踢,感应木驴现在已经启动,它的外壳包括它周围地砖的每一处都很敏感,每被踢到一下都会导致木驴上的尖刺变长一截。”

“尖刺在哪呀?”我好心地替郦星若发问。

“只要对‘骑木驴’有所了解的,都知道它在哪,目前它只是虚瞄着她的小穴。”他说:“来吧,小刃,咱们也该开始了。”

我随他走出刑场,进入相邻的小房间,第一眼便看到晃眼的监控屏幕,郦星若套着头套,单薄的身体微微抖动。

“我也要被处决了吗?难怪刚才你会直接告诉我这里的用途。”我问:“你打算怎么杀我?”

“错了,小刃,今晚的主角只有她,再杀你就抢戏了。”兽妖掀开设施上的黑布,“单纯想借着这出戏,和你好好爽一下。”

厚实

清洁的长木桌上被安放了奇特的滑轮装置:一头是足以一口咬住的小绳结,被临时套在桌角,另一头则高悬着蓝光闪烁的电击器。此外,木桌末端放着一串银色的长珠和一支细短的、略微弯曲的金属棍。

“这个是肛珠吧?那这个小棍子是干嘛的?”

“尿道塞。”他说:“没办法呀,我只长了一根阳具,而你下面却有三个洞,母体的匮乏就是如此难以填补。”

“不是……你、你要怎么玩?”我开始想跑了。

“把这两样都给你塞扎实了,然后我再长驱直入,不过你要趴在这桌子上,咬住那个绳结——如果你一张嘴,电击器就会落下,你也不想被电的七荤八素吧,小刃?所以你最好全力忍耐,喏,就这么简单。”

“我要是没忍住……会给我电死吗?”

“只会让你痛苦,但绝不致死,甚至不会在你的连体皮衣上留下痕迹。”他抚摸着木桌说:“这个设置是我大改过的,原本滑轮那边连着的是断头铡,但我既然已经斩首了鱼新荷,就不打算用同样的方式杀你。”

“我、我有个要求。”我说:“可不可以不塞尿道塞?看着就疼,而且我怕尿路感染……”

“不行,我今晚要看看你这个小淫妇能出多少水。”他将我半压在木桌上,一把拉开我皮衣的臀部拉链。

“求你了……”

“求也没用,”他开始一段一段地给我塞肛珠:“速度点,你看郦星若已经快撑不住要踢腿了。”

“你要是不听,那我拼着被电死也要一直恶心你,就从现在开始恶心!”我怒道。

“你要怎么恶心我,让我见识下?”

“美国看着沙俄怨毒的眼神,毫无顾忌地将法国拥入怀中,轻蔑一笑:‘嘿,你这边鄙之地的野蛮人,你也配拥有她吗?自由女神像是她给我的定情信物,而你,只能对着十二月党人带回来的海市蜃楼做白日梦!你以为你插入一次巴黎就可以得到她的心吗?即使你再当一百年的欧洲宪兵……’”我强忍后庭不断塞入异物的不适,现场开写。

“闭嘴……太吓人了,认输,我认输,不用尿道塞了。”效果立竿见影。

在最初的六分钟内,郦星若都尽力维持静态,但这种自控终究是有尽头的——当窒息头套中的废气循环越来越多时,神经系统的紊乱所导致的抽搐就是注定的结果。

第一下,过膝白靴的红底蹬在左边的地砖,第二下,细高跟踢中右侧的金属外壳。

一阵压抑的惨叫响起,金属尖刺已经肉眼可见地穿进她的小穴,点点殷红滴在木驴上,剧痛逼她不由自主地扭动身体,缺氧又使这扭动加剧,由此进入惨烈的恶性循环。

“她还真厉害……呼,都扎进去那么深了,还在坚持。”兽妖在我身后抽动着说:“小刃,你好像也很兴奋,里面格外紧,比平时夹的更快了。”

我半趴在木桌上,口中紧咬绳结,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发出同样压抑的呻吟,还好我的四肢未受限制,通过可以拍打桌面或蹬踩地板来部分释放一些。

“呃……唔……咔……”头套里发出来的声音变得诡异,想来尖刺已经在郦星若体内行进到极深的位置,她最后到底会先死于窒息还是内脏出血?真难预测。

她的两只长靴已经够不到地面了,只是徒劳地磨蹭、敲打着木驴外壳,鲜血沿着木驴不断冲刷,流出好几道

细窄的小溪。她被尖刺不断贯穿的身体直直绷挺着,抽搐个不停。

终于,随着一声轻响,尖刺带着人体组织从她的口中扎出,顶起透明的窒息头套。

她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鼻涕和口水在花了妆的脸上横流。

连接她腿根和木驴的弹力绳已经松开,显然它们不再必要了。

“唔,小刃,还有最后一击……呼……呼……”兽妖的律动骤然加剧,胯骨一下下狠撞我的臀部。

天花板上悄无声息地降下一柄张开的剪刀,巨大的、锯齿状的剪刀,它平行对准郦星若直挺挺痉挛的细腰,将它纳入攻击范围。

“小时候看过类似的杀法,记得是叫做女王列岛系列的漫画……”我呻吟着想。

在巨剪“咔嚓”一下将郦星若一击两断的同时,兽妖在我体内剧烈喷发。

内脏横飞,血花乱舞,女尸的下半身带着半截脊柱牵肠挂肚地回落到木马上,而上半身则被顺势向上的巨剪带出数米,一头栽在墙角。

“小刃,你真行啊,到现在都还咬着绳子。”

其实是因为他受到郦星若被处刑的刺激,射得明显比平时早,从而导致我的临界点慢了一拍,这大概是我最憋屈的一次性爱了。

我微微闭眼,充分感受那股活泼的热流。

“葛老弟能听到吧?处决已经完成,你可以自便了。”

喔,他是在对通话器说。

就在我稍稍分神的这一刻,兽妖突然抓住肛珠末端,一次性将其扯出!

“啊!!”我放声惨叫,我感觉自己的直肠都被他拽出去了。

有什么东西砸在背上,随后,我的身体被烧灼感切割成碎块,大脑变成一团浆糊。

我一下从桌子上弹了起来,直挺挺立在原地,如筛糠般无声抽搐。

在意识消散之前,我隐隐约约听到他说:“哇,小刃,你潮吹了……”

22.

又是那令人厌烦的黏腻和潮湿,又是那刺鼻的尿骚味,但我并非被卷起来扔出,而是在冰水的不断涌动中被慢慢翻上海岸。

“小刃,醒啦?”有一只手在隔着皮衣不断抚摸我。

我刚要说“拿开”时,才意识到这不是吴理,于是,我试着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居然还能动。

“你可真厉害啊,又是潮吹又是失禁,把大腿靴和皮衣全淋了。”兽妖吻了吻我的头发,抱着我从木桌上挪下,“回去可得费一番工夫养护。”

“我刚才真的觉得我死了……”我软绵绵地用拳头捶他,“你怎么忍心把珠子拉那么快的?你个畜生。”

“性高潮就是小死亡嘛,合理。”他毫无心肝地说。

“合理个屁,我是被电……”

“说了不会致死,你看你现在都快能活蹦乱跳了。”他注视着监控屏幕,“看,委托人进去了。”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我没见过哎。”我问。

“好像是自行车的软锁,挺古老的东西了。”

葛建瑭提着打开的软锁,站在惨不忍睹的处刑现场,他本是个文质彬彬、身材魁梧的白领精英,但此时他发型凌乱,五官扭曲。

“星若,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起初很轻,但越来越高,最后近乎咆哮:“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你做了那种事为什么又要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会落在我头上?!他妈的为什么?!”

“星若,我今天特地为你准备了一样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告诉你,这是我爷爷葛存审的遗物——自

行车软锁!爷爷临终前告诉我:他曾经用这软锁勒死一个女人,又把它当成鞭子,活活抽死两个……爷爷是有本事的人,警察一辈子都没抓着他的把柄,可我不行,我不会,我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我只能请别人来做,星若,你不会怪我吧?”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来补偿你!”葛建瑭提起软锁,对着郦星若的上半身拼命抽打,“我一直不理解爷爷为什么杀女人,今天我懂了,我他妈的全懂了!怎么办?只有杀!你这种贱货……杀!”

“他好疯狂啊。”我感叹,“之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自己没想通罢了。”兽妖说:“通用解法就摆在那里:享受使用权,无视所有权。可是他偏不,还玩老一套,那有什么好说的呢?”

葛建瑭忽然扔掉软锁,抱起郦星若血迹斑斑的上半身狂吻。

“星若,打痛你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我真该死……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偏执,我亲亲你,就不痛了,亲亲……”

“疯了吧,这是?”我用尿道塞敲兽妖的头,“又疯了一个。”

“好像是的,再观察观察,没准需要大和尚出手干预。”他夺下我手中的尿道塞,“小刃,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你死之后,想我怎么处理你的尸体?”

“随便吧,死都死了,哪管得了这个。”我说:“你直接吃掉我都行,如果不吃,或许可以把尸体挂在我上班的公司大楼上,替我司正在策划的新游预热一下。”

“那可太能预热了,就这么办。”

葛建瑭又放下女尸的上半身,走到木驴前,拔出下半身,他的表情已不含有太多愤怒,而是被一种混杂了呆滞和解离的神圣所占据。

“星若,我们最后做一次……真漂亮的靴子,就从它开始……”

“兽妖,你说,我的原罪是什么?”我看着葛建瑭的亵渎行为,扭头发问。

“被抛在世界上,作为母体而存在——这就是你唯一的原罪。”他答道,“其他的一切说辞,都是狗屁。”

“你是不是,十分憎恨你的母亲?”

“是的,非常恨。”他眼神空洞地说,“小刃,可以换个话题聊吗?”

“嗯。”我乖巧地点头,“兽妖,我想回家,再带我飞一次吧。”

“当然,不过你衣服和靴子里都湿成这样了,你不怕再感冒?”

“感冒算什么,让我再做一次巫条雾绘的同伴吧。”我笑着说。

23.

我打开家门,看到兽妖正在用我的平板欣赏东欧的真人cult录像。

“怎么样,没什么破绽吧?”他问。

“应该没有,在警察局好一番盘问,最后还是放我走了。”我脱去外套扔下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是郦星若的闺蜜和鱼新荷的邻居,鱼新荷失踪那天我没上班,郦星若出事当天又跟她在一起过,不被重点怀疑都难。”

“他们没在你家发现任何凶案痕迹的时候你就已经安全了,只要你自己不犯错。”兽妖说:“现在的突破口是葛建瑭那条线,郦星若那晚上了那辆无牌车,这是确凿的,而且目前葛建瑭对外处于失踪状态,这样警方的核心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两处——第一是葛建瑭的去向,让我看看边狩会怎么陪他们玩。第二是仍然在逃的吴理,这也是个有趣的变量。”

“吴理?那家伙有趣在哪?”

“你没看新闻?我都用你这个刷到新闻

了。”他说:“昨晚,本市有一个夜跑的年轻女人被害,尸体是今早被环卫机器人发现的,被层层卷进一张乳胶布里。他已经开始了,就像曾经的薛师傅、曾经的我。”

“确定是他干的?”

“完全确定,因为当时我就在现场。”

“……给你看舒服啦?”

“一般,他的手法实在粗糙。”

“好吧,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来我家这么多次,就没留下什么痕迹吗?”我纳闷:“以现在的刑侦技术,难道查不出?”

“现代刑侦技术?在我看来跟小屁孩玩泥巴差不多。”他冷笑:“虽然人活动的痕迹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被完全抹去,但是小猫、鹰隼和壁虎的痕迹就不会被注意到,即便被注意到了,也不会被纳入逻辑考虑。”

“可把你牛坏了。”我说:“但是能不能别用我的设备下载那些玩意,会留下记录的,万一我家和我的电子设备现在都被监控了呢?”

“来之前我看过了,没有,放心,这个看完了我也会处理的。”他说:“小刃,被盘问的时候你怕不怕?”

“公检法很可怕,但是有兽妖在,所以我不怕。”

“又玩烂梗,还少一句‘兽妖最好了’怎么不说?”

“因为你不好,”我说:“你只会想着法的折磨我,我后面到现在还在痛。”

“至于嘛,都过去好几天了还疼。你不能又淫荡又娇气吧?难搞。”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对了,小刃,咱俩来玩剧本怎么样?你来扮SM女王,我来扮你的奴隶,正好你家什么装备都有,鞭子可以用细皮带代替。”

“这有什么好玩的?没劲。”

“这还没劲?这太有劲了吧。”他说:“你就穿跟我一起飞的那套,怎么样?”

“剧本大纲是不是我调教你,调教到一半被你用各种方式反杀?”

“对啊。”

“那能有什么意思?编排来编排去,不就是围绕reversal这个核心概念嘛。”我说:“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并且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这有劲在哪?跟两个提线木偶似的。”

“别说,还真是……”他点头:“就好像在照着模板棒读一样。”

“那不就得了,这种玩意PKF、PST和Inshadow都没少拍,犯得着咱俩再重复么。”

我起身走进阳台,瞧着远处的落日发呆。

对于郦星若的处刑,我实际上是意难平的——这种庸俗而愚蠢的Das Man就应该接受相对应的漫长处罚,比如分手之后纵情声色、放浪形骸,感染上各种性病,度过被折磨、被唾弃、被遗忘的后半生,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绚烂的死亡。这死亡的烟花是由葛建瑭、兽妖和我共同燃放的,只能说世上还是好人多。

那么,为什么兽妖选择放任吴理的活动呢?首先他有自信能保护好我,这点显然。其次,他将他视为“有趣的变量”,提到了“薛师傅”——他似乎是第二次提到这个人。

还在上学的时候,我看过一桩极其恶劣的杀妻案报道,就发生在本市,记得犯人是一个中年失业的丈夫……对了,他的确姓薛,还参与了袭警,但报道的内容十分简略,像在刻意隐瞒什么。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沿着这条线索、这个人找下去,可以找出兽妖的本名,那个在他没有名字之前的名字。

“这一个,那一个,纯粹的这一个

。”我看着窗外的云,自言自语:“这时候,那时候……”

“停!停下来,别背……”兽妖惊慌失措地冲过来,企图捂住我的嘴。

“你又犯什么病?我背什么了?”我费力推开他的胳膊,“我发发呆都不可以?”

“噢……意思是你随便说的?”他讪讪地收回架势,动作和语气都活像机器人。

“不然呢?你在害怕什么?”

“没什么。抱歉,是我误会了……”他回身坐在平板前。

“你怎么会对这几个平平无奇的词发癫?”我好奇道:“它们让你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继续发你的呆吧。”

“欸,那就是有了?没想到你也会有害怕的东西。”我拿来纸笔,打开手机上的AI,“让我来猜一猜。”

“切,随你折腾。”他摆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架势。

“哎,你看看,你的天敌莫非是这个人?”我边在纸上写边喊他,“没准我猜对了呢?”

他像弹簧般跳到我面前,看着我的大号中性笔在白纸上规整地写出:G.W.F.H……

我眼前一花,笔下一轻,那张纸已到了他手中,转眼间就化作碎屑。

他气势汹汹地掐着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墙边。

“不准写……杀了你!该死……杀!”天刃在我的锁骨上划出血痕。

“先别杀我好吗?我今天妆化的挺随便的,也没有穿上喜欢的衣服和靴子,不想这样死。”我小声说。

兽妖愣了许久,将我松开。

“对不起,我不该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杀你。”他瘫坐在沙发上,“这是对我们彼此的不尊重。”

“没关系的。”我走到他旁边,温柔地抱住他,“不怕的,不怕。”

“妈妈……我又犯错了……”他紧紧搂住我,将头埋得极低、极深。

“腰要给你弄断了,注意力度……嘶……”我抱怨道。

“断了更好,我要把你的诱人身体做成莫比乌斯环。”

“我真不该同情你,没一次正经。”我没好气地推开他,“滚回去看你的地下录像去。”

24.

“想看的片子看完了,感觉好无聊。”兽妖溜到我背后,双手捏着我的腰,“妈妈,我要吃奶……”

“你非要玩剧本也别玩这种母子类啊,太烂俗太没情调了。”我闪身让开,“无聊就去下载个二次元手游玩,可以同时体验曲折故事、人生至理、顶级智斗、文化输出,当然也十分推荐你尝试我司之前推出的经典乙游‘不被定义的爱恋’,给你工业糖精吃到饱。”

“那吃的很好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我智力正常,并且不愿意做消费主义的傀儡。”他黏上来说:“小刃,你总是说情调情调,我挺好奇,究竟什么是情调?如何定义它?”

“如果说审美是想象力和知性之间的自由游戏,那么情调便是在这自由游戏中再加入几丝若即若离的性欲,从而使得游戏的目的隐约指向一次现实未必会发生、但作为预设而存在的交欢行为——当然,对我而言,指向的是死亡。”我想了想,答道。

“哇,还有幽默网哲嫁接环节。”

“你先是一本正经地问,等我给出解释了又要diss我,你傻逼吧?”我气呼呼地走进卧室,“离我远点,我要看小说刷剧了。”

“你个小骚货,脾气越来越大了。”他不由分说,从背后抱起我扔到床上,“你这副冷淡相让我来感觉了。”

“松开,我不想做…

…”我用力抵抗,但衣服还是很快被脱去,“兽妖,我真的不想,别这样行吗?”

“为什么不想?”他趴在我背上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我说,“我不太舒服,午饭都没怎么吃。”

“给你惯的,做完就想吃了。”他开始脱我的内衣。

“等等……不要……”我夹着嗓子切换声线:“兽妖哥哥,我真的不舒服,我来例假了,放我一马好不好?”

“来例假了?那岂不是天赐良机!”他的手指伸进我的小穴揉捏,“没想到还有毛血旺环节!”

“别……给我下去!”我情急之下试图用指甲抓他,但他的皮肤微一下陷,立刻坚如金石,只弹得我手指生疼。

“还好你最近刚剪过,不然你抠这几下真有可能给指甲崩断。”他开始用带倒刺的舌头舔我的颈背。

“你个杀人犯、强奸犯,放开我,给我滚下去!”我拼命夹腿。

“多骂两句,爱听。”他丝毫不为所动,粗壮坚硬的阳具拨弄着我的外唇。

“兽妖,我最后说一遍,我不想要,从我身上下去。”我冷声道。

“太吓人了,如果你再说第二遍的话,太阳会不会提前五十亿年变成红巨星?看来世界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不对,掌握在我的屌上!”

“兽妖,我是认真的……啊!”那东西居然生生挤进我的肛门里,似乎还只进了一半。

“疼死了!呃……”我带着哭腔喊,“出去!”

“你不是来例假了嘛,我这是照顾你啊。”那剧痛越扩越深,直冲腹腔。

我用双手死死捏着床单,用嘴紧咬住枕头的一角。无论多难受,我一点声音也不要再出。

“你这里被肛珠开发过之后其实适应性已经很不错啦,小刃,痛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舒服了。”

“我开始动啦,现在怎么样,还痛吗?呼……”

“啥情况,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来点互动行不?”

“……小刃你怎么跟个硅胶娃娃一样,真发火了?”嘴上这么问,可是胯下根本没停过。

“唔……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带感啊,头一回发现。”

“这地方真紧啊……我好像快了,小刃你怎么样?还不肯说?那算了,我按我的来,你就别说了。”

铁钳似的手卡住我的喉咙,这回卡的格外紧,没有留出一丝余地。

脚尖受迫性拍打着床单,双手抽风般在身侧画圈。

说不出是难受还是舒服的身体,被像炮弹一样极速射入由胀痛感构成的墨水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哟,晚、晚上好。”他守在床边,满脸堆笑,“我看过了,你下面哪儿都没出血,没事。”

我一言不发,挣扎着爬起来,抱了件小毯子走进客厅,在沙发里缩成一团。

“还在生气呢?”他跟过来,“身体还不舒服?”

我别过头,鼻子不争气地一酸,脸上很快就湿漉漉的了。

“别……别哭啊,”他笨拙地帮我擦眼泪,“小刃,我错了,真的。”

我打掉他的手,自己用胳膊抹。

“……说两句呗,骂我几句也行啊。”

“你随手杀了我吧,真没意思。”这句话一出口,泪水更难抑制。

“小刃,我绝不会暴殄天物。”他强行搂住我,“我不会让你在这种情绪中死去,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补偿你,让你原谅?”

随便他吧,反正我也挣不脱,我不再理他就是了。

“告诉我下呗,别冷暴

力嘛。”他绕到我正面,“你想我怎么哄你?”

我咬住下唇,扭身背对着他。

“看来不用是不行了,唉。”他眼中的红芒一闪而过,“明白了,你现在想吃东西,想吃什么?再让我看看,吃面条……小刃,我去给你买,我这回自己带了钱的,嘿嘿。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

“我不吃。”我忍不住截断他的话头,“别没事找事。”

“不吃?不可能啊,我不会看错,让我再看下……噢,你想吃我做的?”他为难地拍着后脑勺,“我都好多年没做过熟食了,手艺难免生疏。要不咱别纠结,人家馆子里大厨做的肯定比我好,我还是去买去……”

“我就要吃你做的,不做就给我滚。”我吸着鼻涕说。

我真贱,可我又说不了谎。

“好好好,我做给你,别哭啦。”他给我递纸,“我有一手绝活臊子面,先让我回忆下配菜……木耳、土豆、豆腐、西红柿、金针菇、红萝卜、鸡蛋……对了,首先得有臊子啊,冰箱里有没有?”

“没有,出去现买去。”我说:“买精选过的猪前腿肉,回来现切现炒。”

“不是……也太麻烦了吧,特么拿我当保姆用呢?要不换种饭……”

“你去不去?!”我瞪他,“不去你就听着:第四章:意识自身确定性的真理性……”

“别别……错了,我去。”他举手投降,“您略等片刻,我尽快。”

“饭做好之前,别跟我说话。”我胡乱擦了擦脸,把头埋进毯子里。

从采购到一系列繁琐的前置流程,再到炒汤、下面,最后出锅搭配,总体用时大约120分钟。

我呆呆看着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面条,不情不愿地按掉烟头,拿起筷子。

“盐放少了,五香粉放多了,没用花椒水代替花椒,臊子没用葱油炒……”我边嗦面边挑刺。

“差不多得了啊,大小姐。”他微笑着捋我乱糟糟的头发,“再挑三拣四的,头给你按汤锅里去。”

25.

“怎么样,吃了顿我做的面,睡了一觉,又给你按摩了一轮,现在舒服多了吧?”兽妖轻捏着我的胳膊,“周末心情好点,今天就别为了昨天的事生气了。”

“你真行,兽妖,我都记不清我上次哭是多久以前了。”我懒洋洋地趴在被子上,“我昨天恍惚间像回到了九年前。”

“……你不说你不在乎吗?女人的嘴,唉。”他拿着一本纸质书在我眼前晃,“你睡觉的时候我在你书房里发现了这本,没想到你也有。”

“有这书很正常吧?又不是什么小众作品。”

“主要我也有一本,前女友送的。”他说。

“前女友?被你杀了?”

“算是吧。”

“可怜,谁喜欢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说:“别装模作样翻了,你早看过了吧。”

“那还真不是,我一直差着最后一章没怎么读,只翻了一点就不想继续了。”

“为什么不读?”

“因为生了病的动物是虚弱的,我厌恶虚弱。”

“你不是在厌恶,你是在恐惧。”我说,“人正是立足于终极之虚弱而为自己加戏的动物。”

“……也许吧,诚实的恐惧总好过虚伪的快活。”他说:“我猜你最喜欢的角色一定是萨宾娜。”

“一般吧,她其实挺俗的。”

“也是,萨宾娜一生都在逃离,最初的逃离是出于对共产主义集体性的否定,之后的逃离是对重量临近

的恐惧,再往后就都是习惯了。”他说:“她一辈子最厌恶媚俗,最后却活成了大写的媚俗,可怜的女人!”

“这姐就是着相了,只要还活着,逃到哪儿能逃出符号?”我说:“不过也不全怪她,托马斯本来是一个完美的对位,可是他身边原本只放肉体的摇篮里,忽然多了一个沉重的灵魂,他从天空的坠落使她只能继续逃离,越飘越轻。”

“要是弗兰茨能留下她或许会好一些,可惜不可能。他对她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崇拜,他绝不会忤逆她,连一丁点儿的语言或肢体暴力都不敢使用。”他说:“他表面是个强壮的男人,本质却是第二性,残次品一个。”

“你又开始了,一天不踩头就不舒服先生。”我说:“你仗着你的暴力优势对我为所欲为,难道就算爱了?你要点脸行不行?”

“算占有欲吧,我到目前为止恐怕没有真正爱过谁,我讨厌这个字眼。”他将我从床上拽起来,揉在怀里,“关键我看你也乐在其中啊。”

“真不一定,有时候我是蛮享受的,但另外些时候我真不乐意——比如昨天你强行走我后门。”我表示反对:“我和你说到底还是两个人,就算相性再好,也难免有意向不一致的情况。”

“那没办法,感情总是螺旋上升的,这是我们在历史的曲折探索中走过的一点弯路。”

“非得走弯路吗?”我质疑道:“你不是有那双眼睛,可以看透我的心思吗?”

“能啊,我也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心不愿意,但让我兴奋的正是这种‘不愿意’带来的乐趣。”他嬉皮笑脸:“我保证尽量降低次数,少惹你生气,你就忍忍吧。”

“……凭什么要我忍,你不忍?”

“因为我有阳具,我是第一性。你没有,你不是。”他厚颜无耻地说:“你看,诚实也是我的一大优点。”

“哦,这时候阳具又等于第一性了是吗,你刚刚是怎么锐评弗兰茨的?十句话有九句不自洽,傻逼东西!”我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又不想理你了,你真让人讨厌。”

“只是不理我?还以为你要网购穿戴式假阳具或者预约变性手术呢。”他吃惊道。

“我干嘛要做那种事?”我说,“越是喜欢假装自己有阳具的女人,其内在就越是空洞。”

“你充实么?你还不是一心求死?”他说。

“我的理由不是早告诉过你了,懒得重复。”我说:“首先什么是‘充实’这就是个值得深入讨论的问题。不说我,就说你,你有那么一根东西在,难道你就很充实?你要是真充实,你干嘛还要到处杀人,企图以此唤醒所谓的神呢?”

“得,你是对的,我顺从你。”兽妖中止斗嘴,“去游乐场玩不?”

“你没去玩过?”

“当然玩过啊。”

“那有什么好去的,无聊。”

“我想试试和你在过山车里做,应该会感觉不错。”他咂摸道。

“你不会吓阳痿?”我表示质疑,“而且大概率不是只有我俩坐。”

“这有什么阳痿的,我可是兽妖啊。”他笑着说:“有别人在更好,刺激。”

“做完之后你会立刻杀我不?”

“没这个打算,而且你都这样问出口了,那更不会了。”

“那还是免了,我要脸。”我说:“我可不想活着看到自己上社会新闻头条。”

“你真是个矛盾的女人。”他凑过来盯着我,“即讨厌符

号秩序,又是它的忠实奴仆。”

“这算什么矛盾,应该说正是如此才对。”我说,“越是携带着符号的重压与束缚而死去,那解脱和反击就越彻底,我也越兴奋。”

“你本质上果然是个彻底的受虐狂。”

“但你好像不是彻底的施虐狂。”我看着他说,“而且你的性向似乎也很狭隘,你的造诣跟你们这一派的开山祖师比起来,还是相去甚远。”

“祖师是忠于自身欲望,并积极探索人类可能性的人。”他说,“我和他其实不算同一种人。”

“那你本质上是哪种人?跟我说说。”

“好啊,我来跟你作一作自我分析……”

兽妖突然抱着头,卧倒在地。

“这又是什么剧本?护士小姐和变态病人?”我说:“就算是随机发挥你多少也得给点提示吧?”

“疼……我……我头疼……好疼……”那是我从未听过的虚弱声调。

“怎么了?真的疼?你……你也会不舒服?”我上前要扶他,被一把推开。

“别过来!小刃,别……啊……”他抱头在地板上打滚,“太阳……太阳在流泪……”

“我能帮你什么吗?”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我叫救护车可以吗?”

“没……没用……只有……大和尚……师父……呃啊……”他双手捏着自己的脑袋,好像要将它捏碎。

“我去给你买点止疼药总行吧?先缓缓……”我从衣架上抓来裙子和外套:“稍等我下,来回要二十分钟左右。”

我快步走出小区,天空落下晦暗的雨,雨点中的透镜光怪陆离,折出一张正在坍塌的、用积木堆砌的笑脸。

“这么冷这么干的天还能下雨,见鬼了。”我单手遮头,紧贴建筑物边缘移动。

当我拿着止疼药回到家中时,兽妖却已不见踪影,只在茶几上留下一张纸片,纸片上用连贯的圆体英文写着像是歌词的东西,尽管出于头痛的干扰,那歌词显得歪斜而扭曲:

You're alone in the rain

Been thinking of you

You can't stop your tears

When you stayed with me just before

I want to know

Do you love me?

How long you had to wait for me

You can't think of yesterday

I got in a fight

When you saw me

But I couldn't talk and sprawled out on the floor

So it's too late

Oh Girl

How can I speak with you?

If you could hear my secret

Now I really want to talk

……

“神经!”我丢下药,取出火机,点燃纸片,看着它烧到一半,又连忙把火吹灭。

我将残缺的纸片捧在手心,鼻头发酸,眼前雾蒙蒙的一片。

26.

那天之后又过去了一个月,兽妖再也没有出现。

“小符,你……真的想好了要辞职?”池远波从办公桌后走到我面前,

“你一向优秀,我正准备帮你申请额外的年终奖……”

“是啊,他也许以后都不会来了吧。”我轻声说。

“符涣,我理解,郦星若至今下落不明,你作为她的同事和朋友,肯定会受到不小影响,情绪难免有波动,我们大家也都很为她担心。但是,我们要相信,要等待,相信警察会找到她,等待她回来,基督山伯爵正是因为……”

“谢谢,池主管。”

“……你还是要辞职?”

“嗯。”

“以后,也不考虑再来这里上班了?或者,类似的地方……”

“大概不会吧。”

“符涣,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是……自从,自从我离婚以来,你是、第一个……”他以手掩面,言词断断续续,“算了,我早就知道是我自作多情了,不是吗?对不起……再见。”

“池主管,一直以来受你的照顾,非常非常感谢。”我说:“可我是个冷血又自私的女人,我不仅无以为报,甚至还想拜托你最后一件事。”

“别这么说,符涣,你在我眼里永远都不是这样的女人。”他放下手看着我,挤出笑容,“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死得很惨很惨,那么,如不嫌弃的话,请设法把我尸体的照片保存下来,发在网络上,传之后世,谢谢你。”

在池远波惊愕又迷茫的目光中,我飘然离去。

我在铲过雪的窄道中踽踽独行,冬日的暖阳一头撞在棱角处的薄冰上,从四面八方抛来碎光。

一声惊呼,娇小的身影滑倒在前方。

“不要紧吧?”我上前试图扶起她。

“谢谢姐姐,但是别扶我!”小女孩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语气异常坚强,“我自己会起,让我自己来。”

“喔……好,你自己来。”

真是个美人胚子,我看着她撅起小嘴、强忍痛苦的可爱脸蛋,心想。

“小妹妹,你一个人在这里玩吗?有点危险呀,爸爸妈妈没跟着你?”

“爸爸在部队里,妈妈在住院,我和姥姥一起住,但是姥姥老了,好多事都记不得了。”她说:“一个人玩有什么不好?摔倒了正好可以靠自己起来,受伤了可以靠自己回家,这是我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你的理想是什么,需要现在就……开始锻炼?”我好奇地问。

“我将来要成为比男人——比爸爸还要厉害的女人!”她双手叉腰,大声回答。

“真是了不起的理想。”我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说,姐姐你叫什么?”小女孩寸步不让。

“我叫符涣,你呢?”

“我叫花怜,”小女孩说:“花开花落的花,我见犹怜的怜。”

27.

噪音,阴影,光污染,周末的夜晚与此前没什么不同,故而我也不该有什么不同。

就把之前的某段经历当作一个漫长的梦吧,现在,一切照旧。

很久没出去逛夜街了,梦里总有妖怪缠着我,真烦。

我一口气喝空酒瓶,套上保暖内衣,穿上厚裤袜,换了一身长袖长裤的出勤装,化个淡妆,找出一双最便宜的TATA短跟浅口鞋,等等,这个天气穿浅口鞋和不加绒的外裤,会冷的吧?

我打开大鞋柜,看着两排整齐码放的长靴,感到莫名厌恶。

冷就冷吧,我就不穿,冻感冒也不穿,就不穿。

刚出门走了十分钟,我就后悔了,寒风一股股钻进裤管,割得我腿脚发颤。

我到底在别扭什么啊,

莫名其妙,说不定有的混账东西已经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死的好!

还是回去换一下吧,得逛很久呢……不,我不要。

我倒了四次地铁,又坐了两班自动公交,在城市里搭来搭去,可始终不知道要去哪。

随便转转吧,离这些高楼、酒吧、路灯都远点。

现在我走到什么地方了呢,晕乎乎的,好没有方向感,难道我在找那排市郊外的大型仓库吗……呜!

一张湿巾突兀地捂在嘴上,我没挣几下就失去了知觉。

这一次是暴烈的冰瀑,带着我砸向潮湿的石路——在某个旧板房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钢丝绳结实地捆在一把椅子上,已经被泼了好几茬水。

“怎么样,还认识我么?”

“吴理?是你?”我抬眼看着面前邋里邋遢的矮个子。

吴理的相貌音质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只是音调狠戾干脆,与之前截然不同。头发被彻底剃掉,光秃秃的头皮缩在灰外套的兜帽下,眼神里竟具备一丝与他相仿的气质——虽然稚嫩、但却纯粹的杀意。

不过,那份形而上的忧郁是吴理永远不会有的。

“终于让我逮到你了,你这个该死的贱婊子。”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些天以来我杀了两个女人,起初都把她们当成了你,结果都不是,我找你找的可真苦啊,又要躲警察,又要躲监控。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没有你的照片,只能凭记忆到处碰运气,还真叫我遇上了,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呐!”

“那挺不错的,只见过一面,你就记住我了。”我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这副样子,可比那天晚上的你像话多了。”

“你这个骚相,化成灰我也不会忘。”他用匕首刀面轻拍我的脸颊,“是啊,那天晚上我怎么就那么软蛋、那么愚蠢呢?我竟然只敢射在外面……我早他妈该直接操你了,先操再杀,不,先杀再操,不,边杀边操!呼……也许、也许决定跟你搭话已经用完了我大部分的勇气,他妈的,我真后悔,真后悔啊!”

说着,他竟然后退两步,掩面抽泣起来。

“你总算不怕让你妈失望了,我挺欣慰的。”我说:“不过后悔没用,你现在想操也没法操了呢。”

“啪!”我的右脸挨了一记结实的耳光。

“我妈?那个老杂种早该死了!你知道吗,她第一下没刺中我,于是我抓住她拿刀的手腕,借力一拧,去剑式!再接刀回身一捅,黑虎偷心!嘿嘿,我杀她比杀一条狗还轻松,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吴理歪着头,将匕首贴在自己侧脸上,龇牙咧嘴地怪笑,“嗯,你说的对,我现在是个阉货,我操不了你,可是没关系,我还有它呢——哎,你看没看过《全金属外壳》?‘This is my rifle, this is my gun’!这刀正如那枪,将代行我全部的功能,哈哈,哈哈哈哈!”

不,我不想死在他手里。

“你不觉得,现在这样活着比之前要过瘾多了吗?杀人是犯法要偿命,不杀人难道就能永生?像个奴隶或炮灰一样苟活一辈子,怎么比得过像狩猎者一样痛快一时?”我像电影里的恶毒女反一样假装镇定,开始念导演递来的挣扎剧本:“比起恨我,你更该感谢我才对。”

好恶心的台词,可是我不想死在他手里,我不想穿着这样的衣服和鞋子死,我

干嘛要出门?我好后悔。

“说的好,是啊,我是该感谢你!你之前有什么愿望来着?”吴理若有所思地点头,“噢对,我还记得,你想死!你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掐死你,对吧?好!不过掐死你不够,我今天要把你一片一片地切碎了,先是小手和长腿,再是骚乳和骚屄,再到外皮、内脏……最后给它们焯一焯水,放上葱姜,大火爆炒……”

“等等,你先听我说……呜……”

一块胶带被粗暴地拍在嘴上。

“哎,我也真是的,早该让你这个贱货闭嘴了,待会要早些割了你的舌头。”吴理用匕首挑开我的外套和裤缝,“别以为我这阵子只会杀人,我还在读书学习哩!有个光头同性恋这么说:‘极刑是一种延续生命痛苦的艺术,它把人的生命分割成上千次的死亡’。他真是太懂了!虽然我还是第一次玩,难免不熟练……”

我的命运注定如此吗,好吧,自作孽不可活,真是公平。选择与否也许根本不是应然问题,而是实然问题。

这真是再惊喜不过了,再符合我的他杀追求不过了,难道不是吗?我有什么不甘的呢?莫非我是叶公好龙之辈?

我闭上双眼,再也没什么可想的了,就这样结束吧。

“让我想想,你那天是用哪只骚脚踢的我?嗯,好像是左脚。”吴理蹲下身,挽起我的裤腿,“先来试试挑断你的脚筋吧,可别疼晕过去,省得我还要泼水。”

嚓!似乎是刀刃刺进皮肤的声音,但我完全没感到疼,只是听到吴理的惨哼。

定睛看时,那把匕首竟插在他自己的左大腿上。

“妈的!怎么会……”吴理用右腿支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双手,“明明瞄的是她的脚腕……”

“因为我以‘蝴蝶锥’扰乱了你的正常视觉,从现在起,出自你身体的任一击都不会中。”

啊,讨厌的声音,真讨厌。

“谁?谁在外面说话?!”

“你不认识我?我可观察你很久了。”他一袭夜行黑衣,悠闲地踱进板房:“你杀别人我不会管,但她不行。”

好烂俗的桥段啊,这世界要真有造物主,只怕造物主本人也没少看。

“你他妈又是谁?”吴理摇摇晃晃地从兜里取出一根短铁棍,“关你屁事!”

“我是你的上位者,你除了听我的,别无选择。”

“听你的?老子在家要听家长的,在学校要听老师的,在企业要听领导的,如今成了杀人犯,还要听你的!老子图什么,图什么!嘿嘿嘿嘿……”吴理失控地怪笑几声,举铁棍向他冲去。

兽妖不躲不闪,吴理的第一棍打中身边的墙壁,第二棍将插进大腿的匕首深压至柄,他仍不肯认输,嚎叫着对空气胡乱挥舞。

“唉,可惜。”兽妖身形一错,拂至吴理身后,一掌轻拍在他天灵盖上。

吴理七窍流血的身体又兀自向我的方位挪了两步,方才轰然倒地。

“怎么又大半夜到处乱跑,不早睡觉不说,还喝酒?”兽妖撕去我嘴上的胶带,挥爪削断钢丝绳,“都救了你两回了,我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扑进他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有本事你晚一小时再来,有本事你永远别来!”我哭着说:“你干嘛还来找我?”

“又生气了吗,小刃?可我最近真不是故意的,我身不由己呀。”他抱紧我,“还好从今晚开始暂时不用参加实验了,不然我都没法

救你。刚去你家发现你不在,可吓了我一跳……”

“谁叫你不早早干掉吴理。”我在他衣服上蹭脸,“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可真潇洒。”

“又在不讲理了,吴理这事明明是你……算啦,我送你件礼物,当做这段时间消失的赔礼如何?”

“什么礼物?”

“送你个小烟花。”他抱着我飞出板房,落在数百米之外的一处建筑平顶上。

“这是哪?你到底要干嘛?”

“是一处在施工中挖到古迹而被迫暂停的烂尾楼,和你家快隔东西头了,你逛的真够远。”他笑笑,“我打算把吴理用来临时藏身的板房彻底毁掉,这附近不错,是个看烟花的好地方。”

“你带了炸药?”我问。

“用不着,空气就是我的炸药。”他吻我一下,“小刃,对我来说这可是少有的正义之举,我要彻底从这世上消去他,也消去你的恐惧。”

“太正义了,用不用我给你放一首《Emiya》当BGM?”

“那倒不用。”说话间,兽妖迎风一跃,但与此前的飘逸迥然不同,他速度极快,如一抹黑色闪电,直向高空盘旋而上。

尘土贴地旋起,枯枝倒伏,周遭气流发出蜂群样的嘶鸣,我捂住耳朵,眺望他所在的方位,看到凝若有质的气墙环绕着幽蓝色的光点,光点持续内陷翻转,体积似乎未增,亮度却愈加夺目。蓝核外层开始裹上熔金般的橘红,表面缠绕着妖异的紫电。

数秒后,等离子球拖着若有若无的残影从天而降,嵌入板房。木料气化为烟,铆钉熔成铁水,混凝土碎作齑粉,类似玻璃破碎的爆裂声响起,但板房此刻尚未彻底垮塌——那是因为冲击波的抵达滞后了半拍。

下一瞬,热风卷起强闪,板房化作无数细碎瓦砾,呈放射状向四周飞溅,焦糊气味随巨响传开。转眼间,原址只剩黑炭般的地基。

“好美的爆炸!”我看得呆了,一时只能发出这最朴素的感叹。

清风扑面,兽妖轻盈落在身边。

“怎么样,小刃,还可以吧?”

“快,兽妖,快带我回家,现在!”我圈住他上身,双腿一夹,粘在他的腰上。

“怎么了……这么急?你不喜欢这礼物?”他摸不着头脑。

“喜欢,我想要了,我好想要。”我迫不及待地催他:“限你二十分钟内到家,不,十分钟。快点!”

28.

只穿着一双大腿靴的我瘫软在兽妖身上,鼓起最后一点力气,不断用靴口处的皮革蹭他的阳具。

“还要?从昨晚到今晚你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被操,这都没给你喂饱?”他捏起我的一只乳首,“我真有点吃不消了,该死的小淫妇。”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不辞而别、又不回来了。”我呻吟着说:“杀了我吧,别拖了,我不想再牵挂你了。”

“至少接下来两个月内即没实验、也没任务,正好你不说你辞职了嘛,我可以天天陪你。”他说:“让我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调查研究一下你的淫荡本性,把你折磨到一想我就条件反射为止。”

“哟,头不疼啦?又嘚瑟起来啦?”

“不疼了,有段时间疼到想死,可是我坚持了下来。”兽妖答道:“一缕阳光滑到我身上,温柔地要求我重新抬起手,把它举到眼前。就像一下子从漫漫的迷雾中走出来,所有轻率和疯狂的生命在我身上苏醒,它们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生命如同

人群,在节日之奇迹的瞬间拥挤着,我的手拿起一枝花,将它送到唇边。”

“你将来要什么时候能改掉背课文的毛病,我在阴间对你的评价兴许还能高一层。”我说。

“你别管,你就说这段话美不美吧。”他说:“而且你最好不要评价,你想,你都去阴间了要还想着阳间评价的事儿,那对你的初衷是多么严重的背叛?你可真白死了。”

“理是这个理,问题是你背这段话就实在显得违和。”我尝试膈应他:“你之前怎么评价节日下的人群来着?‘老式旱厕的粪坑上那一层蛆’是吧?现在让我们等价代入:‘生命如同一层厚厚的臭蛆,在节日之奇迹的瞬间拥挤在粪坑上,我的手捧起一坨……’我说不下去了,太恶心了。”

“不赖,这段话的原作者大抵是不会反对这种污秽代入的。”他笑着说。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算啦,我也来背一段吧。”我贴在他的胸口,轻声呢喃:“如果在我的幻觉中,在某种光晕中浮现出一张临死之人迷狂而变形的脸,这张必定熠熠生辉的脸辐射着天空的云彩,那灰色的闪光比太阳的光芒更有穿透力。在这种情景中,死亡与光有着类似的本质,光一旦从光源射出就迷失了自己。而对于生命来说,至少要死亡般的毁灭才能使生命的闪光穿越和改变黯淡的存在,因为只有死亡的自由抽离,才能在自我之中化为生命与时间的力量。这样,我就不再只是死亡的一面镜子,如同宇宙是光的一面镜子那样。”

“小刃,小刃!”他动容地抱住我,“小刃,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也许……”

“也许什么?”我用食指戳他的脸,“也许你就不会在九年前走上这条路?”

“你……你说什么?”

“没想到吧?就这一个月,我可取得了不小的突破。”我得意道:“多亏了我常年习惯于保存关于恶性案件的旧新闻,我找到你原先的名字叫什么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用‘兽妖’这个称呼。”

“你真厉害,这都给你侦查到了。”他笑:“其实准确说来,那个名字并不属于我——或者说只有一部分属于我,你给我起的‘兽妖’才是第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名字,也许,会成为我们俩以后共有的名字。”

“我听糊涂了,你们俩?”我一头雾水,“能不能说清楚点?那在兽妖之前别人怎么叫你呢,不是用那个旧名字吗?”

“说来话就有点长了,简单讲,我们是两个人,可容器却只有一个。”他摇摇头,“至于此前别人怎么叫我,各种附会的叫法都有,最没品的是他给我起的那个——他在日记里管我叫‘同学a’。”

“这不是我们《搏击俱乐部》、《致命ID》、《黑天鹅》、《未麻的部屋》、《空之境界》的梗吗?下次记得标明出处。”我打趣说:“他干嘛不直接管你叫‘对象a’呢?这不就有品了?”

“每次你伶牙俐齿的时候我就特想当场宰了你。”他摩挲我的脊背,“可是又想多和你拌几句嘴。”

“又在装模作样,给你玩上反差人设了。”我爬起身,拿水杯去接水。

水像活物一般在杯中起伏,我明知那是手臂晃动所致,却仍觉出一种怪异的不适,本来分明很渴,此刻却不太想喝了。

我强迫自己咽下一口,剧烈的呕吐感立刻在喉头翻涌。

“唔……

”我捂着嘴,扶墙走向浴室。

“怎么了,小刃?”兽妖问:“又不舒服?”

“有点……恶心……”

对了,我这个月到现在还没来例假呢。

刚走出卧室,无限扩大的地板就取代了天花板,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

29.

“检查结果怎么样,哪有问题?”兽妖问,“我看下我能不能治。”

“我怀孕了,”我取出妊娠报告单递给他,“算上今天刚满40天,应该是处刑之夜那次。”

“啊?”他目瞪口呆,“我、我的?”

“是人话吗?”我莫名委屈:“这段时间我只跟你睡过,不是你的难道是池远波的?”

“那……那你想怎么办,小刃?”

“你想怎么办?”我反问他。

“这个……我……我想要这孩子。”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先把他生下来,我再杀你。”

“什么?!”我震惊:“兽妖,你认真的?”

“嗯,认真的。”他说:“而且不是为了类似于给国家生育率做贡献这种智障理由,我只是单纯地想要个孩子。”

“……虽然不太想说出口,但我还是得问你件事。”

“问呗。”

“你是不是舍不得杀我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兽妖,别这么俗,别让我失望行吗?”

“哪能呢……咱们最初的约定是很清楚的,”他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回答:“我只是想让这个培养感情的过程更……更充分。”

“这么说,你当真想要我生下来?”

“嗯,当真。”

“傻逼。”我转身走向门口。

“干嘛去?”他拉住我胳膊。

“打胎,不许拦我,不然自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眶里又被酸涩所充斥,我明明很早就决定不哭了的。

“怎么又哭……别哭……”他抱着我给我擦脸,“你非要去我不会拦你的,我陪你去。”

“我只是不想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母。”我抽噎道:“如果人的被抛是无法选择的诅咒,至少我还能决定不让他来受苦。”

“小刃,你是这个时代的剩余,我也是。”他轻声说:“我是不会去抚养这孩子的,所以我才要你生下他——让他自幼无父无母,受人冷眼,在抚养机构中长大,这无疑是个绝佳的反社会、反人类胚子。”

“万一他积极向上、努力拼搏,变成对社会有贡献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呢?”我不服气:“你怎么保证我俩的基因只能组合出负面因素?”

“不能保证,但如果是那样就更有趣。”他说:“我会试着让他进入我们的世界,成功了再好不过,失败了,我就亲手消灭他,我发誓。”

“你真狠毒,但你的选择也许更有美感。”我想了想说:“我决定试试听你的,把孩子生下来。”

“真好,谢谢你,小刃。”

“我困了,要睡会儿。”我开始点菜:“睡醒以后想吃黄焖驴肉、清蒸乳鸽、鲫鱼汤……”

“好。”他笑道:“能做的做,不能做的买,一切照办。”

30.

“这几天感觉还行吧,小刃?”兽妖问,“据说孕期很容易情绪不稳定。”

“很好呀,吃的好睡的好。”我说:“就是有点无聊,想出去玩了,要不你带我再飞一回。”

“那可不行,虽然原理上你自己没怎么剧烈运动,主要是我飞,但保险起见还是算了。”他说:“今儿天气不错,要不我陪你逛逛街去?我还没正经陪你逛过街呢。”

“行啊,

但是你顶着这张脸真没问题吗?”我说:“我上次忘了问你,你一直是九年前那张脸,连整容手术也没做一个,为什么没有被摄像头锁定,或者再被警方注意到?”

“是个有趣的地方,替死鬼这招还是太好用了。”他笑道:“我在执行任务时要么戴面具,要么完全销毁现场,这点可以不做考虑。而我平时不做任何掩护却也没事,大概是因为:在现代化管理的条目和智能化的代码中,从前的那个我已经被执行死刑了,那些案子已经结案了,‘我’的名字和档案已经被删去。所以,我这张脸便不会被划入嫌疑,即使有人联想起了什么,多半也只是觉得长得像而已,我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活死人。”

“好玩,那我要你陪我到处逛街,而且去那种人很多的地方。”我说:“你想我穿什么衣服?”

“处刑郦星若时穿的那一套吧,太对味了。”他说:“妆可以稍微浓点,爱看。”

“那套吗?”我为难道:“那双Saint Laurent的超长靴虽然穿着舒服,但靴跟太高,实在对走路有点不友好,而且那个服装也不太像是大白天可以穿出去在街上晃的……”

“你之前还叫我别俗,你自己呢?”他反将我一军:“走累了我抱你不就行了,多大点事。而且现在你腰围还没什么变化,再过几个月你想穿紧身皮衣都穿不了啦。”

“行吧,穿就穿,不过这次我必须得穿内衣和袜子。”

“这个当然。”

他认真地看着我化妆、选首饰,没有一点不耐心的模样。

“看样子你搞定了,可以换上了吧?”他将全套装备捧到我面前,顺手拉来一旁的内衣裤和棉袜。

“等下,我要尿尿。”我脱掉睡衣,捂着小腹起身,“憋死我了,睡醒到现在都没尿过。”

“那干嘛不早点去,非得憋到出门?”他纳闷。

“懒,说来你可能不信,相当数量的女人是因为懒得上厕所才把身体弄出毛病来的。”

“让我看看你能尿多少。”他推着我一丝不挂的身体往门口走。

“这你也看?滚开。”我把他往回推:“我尿你嘴里信不。”

“不信,就在这尿。”

“别闹了,我赶着换衣服呢。”我说:“你不是也想……啊!”

毫无征兆的剧痛扩散开来,低头看去,他右手的四根天刃齐刷刷扎进我的小腹。

原来之前那些关于怀孕生子的一切讨论、关于身体状况和逛街的所有闲聊,都是为了这一击而准备的烟雾弹。

这真是太美妙了,他好懂我,我的选择没有错。

“还可以吧,小刃,没让你失望吧?”他热烈地吻着我,右手开始缓慢地给我剖腹:“我想了很久,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感到真正的惊喜,你的怀孕真是个天赐的契机。”

“嗯……嗯……”我一时疼到说不出话,只能幸福地发出模糊的音节,浑身脱力地软在他怀中。

“就刺你这下,你里面已经湿了。”他拔出右手收起天刃,开始伸进我的小穴揉捏。

但我暂时没体会到什么明确的快感,因为实在太疼了,鲜血不断流出创口,一团粉红色的肠管纠集着滑出,挂在体外蠕动。

“给我穿衣服……靴子……”我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带着符号死……”

“当然,我不会立刻终结你的,小刃,尽管相信我们之间的默契。”他将我抱到床上,扔掉内衣裤,开

始直接帮我穿漆皮连体衣、束腰、手套和大腿靴。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一整套紧箍又繁琐的装备穿在我身上的,束缚感从身体上传来的时候,眼前已经在发黑了。

“怎么了,小刃,晕的厉害吗?”他问,“现在能走路吗?”

“光……醒着都难,还走路……”我有气无力道。

“怎么会这样,我切你肚子的时候应该避开了腹动脉啊,出血也不算特别多。”他沉吟道:“算了,保险起见,给你打一针吧。”

脖子上微微一麻,一阵清冽,体感很快就有了明显好转。

“这个是什么?”我问:“突然就有了点力气。”

“药名忘了,原理跟兴奋剂差不多就是,够你闹腾一小会的。”

“你要是不打这针,我是不是会直接休克?”

“很可能会,人体太脆弱了。”他说:“现在什么感受,还想撒尿不?下面痒么?”

“和我预想的不一样,还是肚子痛,没多痒,至于尿,好像吓回去了……”我试着来回走了几步:“干嘛把束腰捆这么紧,喘口气都吃力。”

“不捆紧点肠子不是全流出来了?”

“……现在不也流出来了?还给我挤到这种地方去。”我的手摸向胯间那一团凸出的柔软,“搞的好像我有睾丸一样。”

“还不痒,反应那么大?还好刚才没忘了放跳蛋进去。”他打开遥控器,我被刺激得几乎半跪在地。

“别……别!调低点……”我喘着说。

“好,听你的。”他调低档位:“小刃,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有了,遇见你就足够了,其他什么也没有。”我靠着他说:“要不,带我去楼顶天台吹吹风。”

“好,走吧。”

“等等,肚子还是疼,给我最后抽支烟。”我说。

“这个不给,孕妇不得吸烟。”

“我都要死了,你……”我哀怨地瞪他。

“不行,我不喜欢烟味。”他强硬道:“想压痛的话喝点白酒吧。”

“那也好。”我接过他递来的小瓶竹叶青,一饮而尽。

“小刃,我突然不想杀你了。”他抚着我说。

“放屁……”我带着几丝醉意说,“别来戏,快带我飞上去。”

“那你爬楼梯上去好不好,走不动了我再来。”

“不愿意飞就坐电梯……”

“别,就爬楼梯。”他恳切道。

“原来是想看我穿着这个走路,嘻嘻。”我看着到自己大腿中线的长靴靴口,“那你得给我烟抽,而且不许跑开,要老实在旁边吸二手烟。”

“我投降,给你抽就是。”他一脸无奈。

吸完一支香烟,靴子里赤裸的腿脚已经被湿冷黏腻的体感所笼罩,但我此时丝毫不觉得这体感不好。

“走吧,瞧你这表情,熏会儿烟都这么委屈。”我笑。

我一步一步地爬楼梯,他默默跟在我侧后。

爬到十楼半,我双腿一软,身子贴在扶手上,他上前搂住我。

“不行啦?”

“嗯。”我点点头,“倒不那么疼了,可是没什么力气了。”

他抱着我快速移到天台,并排坐在一众太阳能热水器旁。

“以后,还能见面吗?”我伸出戴了长手套的手,试图捕捉风的流动。

“我想是可以的,未来的时空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偶然。”他答道:“或许在孩童破坏了集体性媚俗的纯真笑声中,或许在被遗弃的污秽向主流符号生产掷出的倒影中,也或许在重启文明级别的恐怖炮火和烟云中

,我和你还能以非知的形式相遇。”

我们久久拥吻,直到新一股晕眩感袭击了我,药效正在削弱。

“兽妖,我要回家换衣服,我不想穿着这个死。”我说。

“你刚才还说没有想做的事呢……”

“那我现在有了,我不管。”我撒泼:“带我回去,帮我换,我要换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套。”

“那你再走回去好不好?”

“我不,我又开始晕了。”我说:“穿这个下楼本来就吃力。”

“我带你到八楼,你自己走两层可以吧?求你了,小刃,以后都看不到你走路了。”

“算了……拿你没办法。”

我踉跄着走到家门口,身子一颤,再次软倒,一股黄色细流随着右腿的弯折,从张开的大腿靴靴口流出。

“又尿在靴子里了,小淫妇。”他扶着我说。

“那我能尿在哪?烦死了。”我没好气道。

“你刚才一直没感觉到吗?”

“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失禁的。”我说:“身体好些器官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

“真棒,真美。”他动情地说:“人体就是为了失控而存在的。”

我打开卧室门,扶着墙迈进去。

“抒情停一停,帮我换……呃……”不及说完话,双腿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了。

双手探索着上抓,发现有两条绞索先后套在我的脖子上,一条沿颈部两侧的颈动脉窦缠绕,只收紧很短的时间,然后松开片刻;另一条则定位在下颌骨下方,以留有余地的力度压迫颈静脉,延时衔接在前一条松开后,交叉作用。双绞索都不打算将我彻底吊起,我可以轻松踩到地板。

又是始料未及的惊喜!他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个绞刑装置的?我一点也没察觉到。

可是等等,先等等,我是真想要换衣服的,我还想试试那双没怎么穿过的后拉链长靴,他应该懂我的想法才对。

“呃……等……嗯……”前一条绳松开了,我能够勉强地挤出声音,剧烈的头痛完全取代了腹痛。

“小刃,我知道你的心思。”他在我耳边说:“我偏不让你换,你就这样不甘地挣扎吧。”

是了,他要尽可能给我制造遗憾,因为这遗憾会转化为等额的快感,越是有诸多未尽之心愿,就越能感到那种由即将到来的永久缺席所导致的巨量兴奋。

一念及此,下体的舒爽感登时将我淹没,就好像那跳蛋是刚刚才放进去的一样。

我再无顾忌,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拽着绞索,以我能做出的幅度拼命踢蹬,哒哒咚咚的响声从地面、门板和门框上传来。

“如果鱼新荷还活着,肯定得吵死她。”这道突然涌现的思绪让我的兴奋更上一层。

“真是给你爽到了,小刃。”兽妖不断吻着我,“现在我得把你的连体皮衣上那道防水拉链拉开,让你的肠子和体液都出来。”

不行,我明明说过的,我不想弄脏自家地板。

滋啦——

完了,又是个无法挽回的遗憾。

“呃……嗯……呃呃……”我挺直身体,发出一连串叫春似的、缠绵至极的呻吟,视觉已经彻底模糊,耳鸣此起彼伏。

靴尖好像踹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还有点黏,随后不知道哪只脚的靴跟也蹬到了,真讨厌。

“已经高潮啦?看来还有次机会。”他用力揉搓着我的胸部,“小刃慢点踩,你要把你自己的小肠都踩断啦。”

那就断了吧,反正也没太多感觉,只是稍微

有些空荡荡的,能闻到专属于脏器的那股腥臭。

“小刃,现在我要从你肛门这里开个大点的口子,把剩下的肠子都拽出来,顺带把你怀着孩子的子宫也拽出来。”他深情地说:“我们从源头上掐断了一个主体全部的因果链,这一刻我们都成为了神。”

胡说八道,从源头上应该是不让人类出现在自然界、甚至打断最初的单细胞演化才对……等等,这样搞会很痛的,先绞死我再做这些事不好吗,真过分。

我试着用越来越不受控制的靴腿踹他,以表抗议。

“觉得腿越来越重了吗?想要踢我?感觉就像腿被这团掉出来的肠子压住似的。”我隐约听到他说:“你的体感应该在快速流失了,让我先把跳蛋调到最高再开始。”

两条绳索似乎合力收紧了,一波波的痉挛试图把我从我的身体里向外挤,挤出整套皮革的束缚,但随后由下体传来的、强烈无比的刺激又将我短暂地拉了回去,我好像在流口水,眼泪和鼻涕也会流出来吧?真是难看。

“!!”无法形容的痛楚从后庭处炸开,舌头强直着后缩,他真的在拽我的内脏。

但这决定性的疼痛让我再次飞了起来,正如那一晚他和我短暂地凌驾于符号秩序一样,而这次将会是永久的,永久的解离,永久的安静与自由。

“小刃,你抖的好厉害,你又潮吹了你知道吗?”

“小刃,你的脚趾翘得真夸张,连皮面都顶起来了。”

“小刃,大肠和直肠也滑出来了,我会充分利用你身上的所有东西,你放心……”

“出来了!小刃,你的子宫我拿到了,我让你在最后的痉挛中踩穿它如何?嗯,就这样……”

“……”

这家伙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呢,我一点也听不到了。

雨滴变成我的护罩,气流化作我的翅膀,翻滚的火烧云为我引路,前方就是那个夜了,那个我梦寐以求的夜。

糟糕,到最后我果然还是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忘记对他说出那三个俗不可耐的字了。

也罢,忘了也好,就当作是他不肯实现我最后愿望的小小惩罚吧,哼。

我张开双臂,无比满足地溶解在温柔的黑暗里。

……

兽妖长久凝视着符涣虚立于地的尸体,多出些许痕迹的黑亮皮革之下,肠脏堆积,鲜血淋漓。

“为什么呢,小刃,我即不想奸尸,也不想吃掉你,只是觉得你真美。”他呆呆地说:“你的表情跟所有被我杀死的女人都不一样,你在微笑,你最后一定十分幸福。”

“但不管怎么说,总归要留些东西在我体内的,由此你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了。”

他弯下腰,从她的右靴跟下取出那血肉模糊的子宫,张开獠牙,一口,再一口……直到全部吃完。

“我也客串了一回克洛诺斯。”他自嘲地笑笑,“还差最后一步,还不能松懈呢,小刃,我要稍微破坏一下你这件漂亮贴合的漆皮连体衣了,希望你不要计较。”

他在她的背部割出两道豁口,折断她的所有肋骨,将她的左右肺叶从后扯出,再插入几根肋骨固定。

“对了,就是这样的两只翅膀。”

接着,他开始编织她的小肠,有的是花朵,有的是纸鹤,有的则是样式不同的如意绳结——尽管由于小肠滑溜之故,象形做得并不是很好,但他的确尽力了,他将这些装饰精心布置在她身体的不同位置

上。

大肠的一部分被同样编织,另一部分则像围巾一样挂在她的脖子上,与华贵的项链相映衬。肝、脾、肾都被切碎,塞在她的皮衣或长靴里,至于她的心脏,就让它待在原处吧,它也该休息休息了。

“小刃,终于……我终于完成你了,你真像那应当在审判日出现的、鲜红的黑天使。”

兽妖小心翼翼地用嘴唇轻触她的长发,唯恐破坏这绝世的艺术品。

31.

身侧的地板上涌起奇异的旋涡,黑影自旋涡中显现。

“师父!”兽妖微微躬身。

来者身材高大魁梧,虽穿着僧侣服,却留了分两侧披散的长发,眼中星云环绕,脸上苦闷重重。

“你又完成了一次重复。”僧侣问:“感受如何?”

“不,她不一样,她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兽妖答道:“她对我的美学……造成了致命的破坏。”

“这是自然的。”僧侣说:“你所追求的是‘破灭之美’,而她却一心求死,你如此这般杀死她,对她来说,反而是终极的‘完满’;可你若不杀她,那么她的存在本身,又会对你构成嘲讽。倘若局限在你与她之间,这便是无解的悖论。”

“人类的语言真垃圾,但我不会让它成为我的边界的。”兽妖缓缓摇头,“师父,阿波罗会理解我的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无法替阿波罗回答。”僧侣说:“答案需要你和他一起去找,鼓起勇气,继续下去吧。”

“我和他吗?那不靠谱的家伙……”兽妖转向刚完成的艺术品,“不管怎么说,我想我至少应该按照小刃的遗愿,把她挂在她之前去上班的公司大楼上,与世界共享。”

“这是好的,去吧。”

“还有,师父,小刃给了我新的名字,我想,以后也将成为我和他共同的名字:兽妖。”

“好,非常好!”僧侣赞许道:“真是不错的名字!”

当晚,兽妖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启动轻薄的平板,打开某个文本,在显示屏漫长的方块字最下方敲出一行标题:

“2062年12月,夜之日,星星之死。”

他愣怔许久,却没再输入任何内容。

“算了,我才不想被那家伙通过日记知道她的事呢,她是只属于我的。”

兽妖删去标题,关闭文本,取出她的手机。

“说起来,小刃有这么多自拍,却没和我留下过一张合拍,唉,可惜。”

他继续翻她留下的包,很快找到了那张烧剰一半的、写有歌词的纸片。他轻声按旋律哼唱,仿佛她正微笑着靠坐在旁,随时准备揶揄他五音不全。

一曲终了,他的手拈起纸片,将它送到唇边。

“坏了,我好像真的爱上她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