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稿】士

【约稿】士

作者:人仿

# 士

文/人仿

# 7

沉默。

“所以……你是喜欢我不喜欢你的样子?”良久的沉默之后,她问我。

“不,不是的。”我郑重地摇头,“我希望你喜欢我,但不是男女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我期待的是那种,主人对奴隶的喜欢,饲养者对宠物的喜欢,主公对家臣的喜欢。”

“但你依然是喜欢我的,对吧?你喜欢我,却又得不到我,不会难受吗?”她低头搅弄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当当的响。

“不会。”我骄傲地挺直背,捧着托盘的双手也跟着抬高了一分。

“不会?你难道是绿帽癖吗?”她用脚尖轻踢我跪在地上的膝盖,示意我放低。

“不,我不是绿奴,我只是能接受情侣主而已。”

“情侣主……和绿奴又有什么区别呢?”

“绿奴对伴侣是有占有欲的,所以才能从‘伴侣被夺走’这件事中,体会到失权带来的快感。”

“噗~好抖 m 哦~”她笑着插嘴道。

“是的。”我点点头,继续说,“但是我对你只有爱,没有占有欲。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更开心,因此也会希望你除了有我这个奴隶,也能从别的男人那里体验到平等美好的正常恋爱。”

“唔……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是舔狗咯?”她歪着头,摆出认真思考的姿势,做了珠光美甲的指尖,在柔嫩的嘴唇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但她的眼睛里盈满的笑意,以及长长的睫毛反射着夏日的阳光,随着她俏皮地眨眼,在空中所划出的金色弧线,都说明这只是她小小的恶作剧。

“倒也不能叫舔狗吧……”我对她的揶揄表示不满。

“不是舔狗的话,那你是什么?”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似乎看出我会做出严肃的回答,并为此而感到悲伤。

面对这令人心疼的笑容,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在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用不那么直白的语言表达我的心意。

“我是‘士’。”我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士为知己者死。

# 1

她和那个即将抛弃我的主人,并不是一路人。

我十分确信这一点,正如我十分确信我的主人即将抛弃我一样。

如果非得说有什么证据的话,大概就是在她安静地听完我那一大通含糊不清、逻辑混乱的诉说后,仔细修整过的精致眉毛微微蹙起,所从中流露出的那一抹担忧吧。

换成我的主人的话,是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不,我的主人甚至不会有耐心听完我说的话,就会自顾自地打断我的话,转而炫耀起用我上贡的钱买的新奢侈品,然后再用我所不能抵抗的,命令的句子,让我勃起,让我吐金。

我并不是在责怪我的主人,毕竟主人是在我的纵容下,才逐渐放开胆子使用我。是我让主人肆意把我当成一个工具,因此当我真的变成一个工具时,我便没有立场愤怒、恐惧、悲伤,或是产生任何其他的负面情绪。

“你还好吗?”她用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两下。

“啊,我没事。”我回过神来,望向咖啡馆里的挂钟。

还有两分钟。

“咖啡馆原本是为了让人忘记时间的,结果却在最显眼的地方放了个挂钟,很有趣。”她用银色的小勺慢慢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幅度很小,没有发出声音。

“是啊,好像在不断提醒我时间一

样。”我垮起脸。

“所以,你是觉得你主人今天也不会给你发消息吗?即使今天是你们的一周年纪念日?”

“都已经二十多天没理过我了,我想也不差这一天。”

“你依然每天早上都给你主人请安?”

“早晚都有。”我一口气喝干净杯子里的咖啡,“我不懂为什么不直接删了我。”

“我也不是很了解 findom 的心理,抱歉。”她说。

“啊不用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错。”我连忙摆手。

还有一分钟。

“时间差不多了,我后面还有约,先走一步。”她站起身。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我跟着站起身,熟练地点开微信支付界面,随后马上又反应过来关掉。她不是我的主人,因此我不需要按照主人一直以来规定的,付“见面费”给她。

“不客气,你的经历也给了我很多启发。”她说。

随后我们去吧台付账,AA 制。然后我和她一起出门,她走在前面,我落后一步。

时间到了。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我跪在那双我第一次上贡的玛丽珍鞋旁边,因为那个不再是我的主人的女人,我曾以为我会永远记住那一分钟。但现在,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忘记那一分钟。

“那个女人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对她说。

她回过身,点点头,随后递给我一张叠好的纸条。

“既然这样,那就送你个小礼物吧~等我走远之后再打开哦~”她冲我眨眨眼,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我没有等到她走远,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张纸。上面印着的是我无比熟悉的东西——微信收款码。

一股寒意几乎是立刻缠上我的身子,把我体内盛夏的暑热驱逐得一干二净。我愣在原地,她的脸,和不再是我的主人的那个女人的脸,在我的眼前重合起来。我刚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就又坠入另一个深渊……恐怖的坠落感惊醒了我的身体,我的手自主行动,颤抖着掏出手机,扫描那个收款码。

但没有支付界面,也没有跳出密码输入框。空白的屏幕上,只有左上角有五个系统默认字体的字。

好好爱自己。

# 2

德国哲学家尼采曾在《善恶的彼岸》中提出过两个哲学概念,他将道德区分为了两种基本形态,“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主人道德用“好”和“坏”来区分不同行为,根据行为的好坏,分辨朋友与敌人;奴隶道德用“善”与“恶”来区分不同的人群,根据人群的善恶,决定自己要支持还是否定他人的行为。

我想我是一个奴隶道德的人。

自从在咖啡馆决定不再把那个女人当做我的主人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在这一周里,曾经的那些,如同璀璨宝石般闪耀的回忆,迅速褪色,变质成沥青一般的,乌黑、粘稠、腐烂的污物。那些当时令我无比激动,觉得天下最色情的事情也莫过如此的贡系调教项目,如今看来也变成得像诈骗一般令人厌恶,只是一些披着 findom 外衣,实际上只是以金钱为目的的,丑恶的剥削。

“瞧,这个人。”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指着对面的那个倒影,说,“你就是这样,先给一个人定下善恶,再根据阵营,去解释这个人的行为。这样实在是……太懦弱了。”

然后,我低下头,卑

劣地删除了前主人的好友。

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心痛,只有像扔掉一罐过期的凤梨罐头时,看着那东西坠入垃圾桶,心里产生的那种略微的不舍……如果我实际上已不喜欢吃凤梨罐头,而早就在心里默默期盼它快点过期呢?

这个想法过于恐怖,因此我很快摒弃了它,转而打开校内的匿名论坛,去上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有趣的帖子。虽然大部分时候,论坛里只有三件事:键政、代课代跑、发情,但偶尔也会有些好事,比如说,让我遇见了她。

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她发现了我。当时我的前主人已经单方面断联了半个月,在一个失眠的夜晚,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极度痛苦之中,写下了一篇倒苦水的帖子,描述了我和前主人那种 findom 和 ATM 奴的主奴关系,并且把心里的痛苦一股脑全倾泻了出来。

当然,我没指望能在那种恶臭的匿名论坛上收获什么安慰,所以我发完贴之后,隔了三天才重新上线。果不其然,回帖和私信充斥着“龟男”一类的字眼。百无聊赖的大学生们,因为他们幼稚的心理,在尚且短暂的人生中培养出的狭隘眼界,以及和他们的性欲一样蓬勃的攻击欲望,而肆意地,将他们在高考中得以验证的语言和逻辑能力,转换成辱骂和讽刺,泼在我的身上。

唯有她给我发来了安慰。

在后面的聊天中,我逐渐了解到,她是心理学专业的大三学生,过完暑假就要升大四了,所以想要提前为她心目中的毕业论文攒一些原始素材。她的毕业论文的构思很宏大,要讨论的是一个贯穿古今未来,在宏观微观中都有体现的事情——权力。而她认为,BDSM 在“权力”这一话题下,有着很独特的地位,尤其是将 BDSM 和奴隶制放到一起,就会发现这是一对非常工整的对照:一个近现代才开始流行,一个已经在古代消亡;一个存在于微观的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之中,一个在宏观上框定着整个社会的运行;一个是只有少部分人推崇的小众文化,一个是统治者强制推行的社会制度……

第一次看到屏幕上她写下的想法时,我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悲伤,而和她一起激动起来。现代和古代,微观和宏观,人文和社会,种种元素精密捏合,带来一种认知上的冲击。所以当她跟我说想要做一个面对面采访,详细了解我做 ATM 奴的经历时,我立刻就同意了,并且和她交换了微信,约定好了时间和地点。

见面的那一天,她穿得很简单。头发用鲨鱼夹做了个简易的团子头,修长的玉颈上挂着一条纤细的银色项链,身上是一件松松垮垮的假两件连衣裙,上半部分是露肩的深蓝色法式雪纺上衣,下半部分是轻飘飘的浅亚麻色裙子,在没什么风的天气里惬意地垂着。在夏季强烈的阳光下,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发光的、清冷的白皙。摸上去应该会感觉凉凉的吧,我想。

我们确认了彼此,随后便进咖啡馆找了张空桌子坐,扫码点咖啡。在见面之前,我和她已经在网上聊了很多,我本来还担心自己没什么可讲的,但是当坐到她对面,看到她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的那一刻,我潜意识中一直抑制自己的防线,在瞬息之间崩溃了。

她有一双访谈主持人般的眼睛,能够把人心底

最隐秘的秘密勾出来。在她面前,似乎说出任何事情,都是绝对安全的,都是不会受到任何偏见和批评的。所以我一口气从我和前主在推特上相识讲起,到发展成真正的贡主和贡奴的关系,再到后来前主找到了新的贡奴,重心开始逐渐转移到多奴上,对我变得爱答不理。最后讲到在我一次试探性地询问,能不能不要让我报销别的贡奴已经报销过的账单后,前主彻底不再与我联系为止,前后几年林林总总的一大坨经历,一股脑地都讲给她了。即使是那些一开始打定主意要隐瞒的细节,我也没能忍住,全部泄露了出去。

过程中没有发表评论,也没有表达意见,她就那样以自己深厚的修养,和强大的耐心,静静地听着我述说。直到最后,与她分别之前,她才象征性地问了那几句话,然后给我留下那个恶作剧。

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再联系。想必是她的取材已经结束,没必要再和我这样的丧家之犬接触,以免脏了自己的手。但是我却依然可以阴暗地单方面在精神上接触她——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从相册里扫描她给我的二维码(实物的纸被我珍藏在日记本里了)。那个绿色的微信支付边框仍然在一瞬间让我心悸,我的瞳孔放大,一瞬间手机屏幕变得扎眼无比,让我的眼底幻痛。

滴。

那五个字仍然好端端地、静静地躺在白得刺眼的屏幕上。

我松了一口气。

好好爱自己……她和这五个字像流星一样,从我的生活中转瞬即逝,但却在我的底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明亮的、无比醒目的划痕。

我想要再次见到她。

# 3

对于“上帝究竟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我同尼采的观点是一致的,即上帝的概念是人类创造的幻象,旨在解释人类生活中的无法理解的现象。而到了现代社会,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应该摒弃上帝的概念,而去探索新的道路了,也就是“上帝已死”。

但生活中的某些瞬间,还是让我下意识地联想到一种超越自然的终极力量,因为发生的事情是如此之好,好到我悲观的心理不愿意承认这是真实发生的,而转去愿意偏执地相信,冥冥之中存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全知全能的上帝。

比如她评论我的朋友圈的那一刻。

“没想到你还关注哲学。”她在我发的那条哲学展的朋友圈下留言。

其实我的微信里根本没几个开放朋友圈的人,这条朋友圈是故意写给她看的,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对哲学有没有兴趣。本来我没有抱希望她会回复我,所以看到微信提醒的那一刻,我激动地在心里悄悄感谢了三遍上帝(背着尼采)。

我飞快地在公众号里又买了一张票,然后去私聊里找她:“我有两张票,你想一起去吗?”

她的 ID 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没有消息过来。

“当然,你要是觉得一起逛不方便,我们也可以分开自己逛自己的。”我连忙补充道。

下一秒,我后悔得想要扇自己一巴掌。

“好呀~”她说。

我很想问问她答应的到底是一起去还是分开逛,但是她没给我这个机会。她紧接着将话题引到确认行程上去,于是我只能把这个问题憋在心里,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

好不容易挨到了一周后,开展的日子。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在展馆门口

等她,她到的时候,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三分钟。她一看到我,便悠闲地向我走来,阔腿牛仔裤的裤脚下,若隐若现地露出白色帆布鞋的鞋头。

“帮我拿着。”她递过来一件米色的薄卫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吊带背心。

我接过那件衣服,它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发烫。

“你穿得可能有点少喔~”她说,“这个展厅的空调挺冷的。”

“没事的!”我佯装轻松,内心急切地想要搞清楚她会不会选择和我一起逛。

她自然地走在我的前面,延伸进背部的,肩胛骨的纤细线条,像一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线,让我不可能上前追问她。我们在检票口排队,队伍不算长,很快就轮到了我们。一踏入场馆大门,场馆空调的威力就显现出来,她打了个寒颤,冲我伸手,我把衣服递给她。

“话说你是理科吧?为什么会对哲学感兴趣?”穿衣服的间隙,她问。

“我觉得哲学对生活很有意义。比如广告,”我指指展览馆门口,GUCCI 的平面广告,“它是想告诉人们,它的包是真的能让人变得尊贵,还是让人被认为自己很尊贵呢?再延伸一点,人是否能真的认识到所谓的‘现实’呢?人只能认知到自己能认知到的事物,那么一个人所认知到的事物,对于他自身来讲,是否已经足够‘现实’了呢?人的认知究竟要多么靠近现实,才能被接受呢?”我咽了口唾沫,“我觉得这些问题都很有意思。”

等我说完这一大串话,她早已经披好了卫衣,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吊带背心所勾勒出的胸部曲线。我偏过头,羞于去看她的胸部。

“所以你是站康德那派的?”她微笑着问。

“啊!我……”我的大脑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

她当然懂哲学!我的内心指着我的鼻子,懊悔地大叫。她身为一个人文社科专业的大学生,怎么会不了解哲学呢?现在我在这里班门弄斧,像是夏天路边烧烤摊上那些光着膀子,不懂装懂地高声吹牛的中年啤酒肚男人一样。

“哈哈哈~”她忽然笑起来,“我喜欢看你这种窘迫的样子~太有趣了~让人不禁想要狠狠欺负你~”

我羞红了脸,只能咕哝了几句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辩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面。

至少不是分开逛。我安慰地想。

“话说,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另一张票啊?”她面冲着我,倒着走在我前面,“没猜错的话,你那张票是一看到我评论你的朋友圈,就心急火燎地就买了吧?”

原来她全都看穿了。我更窘迫了,只能小声地说:“可能……找朋友一起去吧?”

“你有很多朋友吗?”

“没……上了高中之后,就没什么同性的好朋友了……”我挠挠头。

“那就是有很多女性朋友咯?”

“咕!也、也没有……”

“噗——哈哈哈——”她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我们。

我窘迫地站在原地,路人的目光像深海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内心的羞耻感则从身体内部膨胀,二者以我的躯壳为前线对抗着,把每一块肌肉都挤压得微微颤抖。

她看向我有些发抖的大腿,含笑的眸子变得晶亮,故意凑近过来,让我因为害羞而木僵在原地。她掠过我,带起一阵有着隐约香气的气流,大概是某种木质香,

让人联想到书架最深处的那本书,孤寂、神秘、不为人知。

那应该是一本充满哲学意味的禁忌小说,我想。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茫然地跟在她后面,循着她的气味,追逐着她的背影,对周围的一切变得钝感,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看展的。

走过一个没看清是谁的画像时,她忽然低头,踢了踢右脚,非常自然地开口了:“我的鞋带开了,帮我系一下。”

“好的。”我立马上前,蹲在她旁边。

紧张的手做贼般探进她裤管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轻轻掀开牛仔裤的裤脚,在她长时间穿着下变得有些微微发黄的帆布鞋面,就这样暴露在我的眼前。我像偷窥狂一样地盯着它,心里发慌地想要掩饰,眼睛却始终固定在她的鞋面上。

“怎么愣住了?”她轻轻用鞋尖踢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似乎从手指上的触感,尝到了她鞋头橡胶上灰尘的苦涩。我赶忙拾起那两根沾着薄灰的鞋带,把它们纠缠在一起,打成一个不太对称的蝴蝶结。接下来只要在鞋尖上行吻鞋礼……

“谢谢~快起来吧~”她甜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猛然醒过来,腾地从地上蹿起来,劳改犯一样地站直在她面前。

好险……都怪自己太沉浸了,要是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她的鞋子……

“话说,”她没有理会我的异常,“不是你主人的女孩子也可以让你给她系鞋带吗?”她说着疑问句,脸上却没有一丝困惑或是惊讶。

“帮个忙而已,无所谓的吧?”我强忍着内心的颤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云淡风轻。

“哦~”她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追问。

后面的时间里,她开始频繁地捉弄我,并欣赏我慌乱的样子。比如一本正经地编些知识出来,等我信了再大声取笑我;或是在人流密集的地方故意踩住我的脚,迫使我在人群中当个拦路的柱子。

我疲于应对,大脑被这些恶作剧折磨得近乎崩溃,最后几乎是哀求着承认她的胜利,她才高傲地领着我,走出展馆,像是二战德军穿过巴黎凯旋门,而我则是她手下的一个战俘。

她在展馆门口和我告别,但刚刚过去的两个小时所带给我的冲击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回到寝室后,脑海里回荡的依旧是她闪闪发亮的眸子,和唇角若隐若现的笑意。

直到拿出手账本打算写今天的日记,看到前一页写的提醒,我才想起来,我忘记在展里买那一套想要了很久的哲学 meme 贴纸了。

# 4

完全没看的哲学展之旅过后,我和她变得越来越熟络,从八月份的互道早安开始,到了十月份,我们已经发展到了每天都聊到凌晨也不愿意停歇的关系。

“我看了你新写的那篇,好文艺范哦~”她说。

“你的这篇影评好有深度!而且很有启发性!”我感叹。

“你好会写!我怎么就写不出这么好的文字!自闭了!”她发表情包哭弱。

“原来你也喜欢这部啊!这部是我的白月光来着。”我惊喜地说。

“你知道那个谁吗?有一段时间我可迷他了!”

“对了,我要安利一个你肯定感兴趣的……”

我们像两个孜孜不倦的矿工,废寝忘食地挖掘对方,从对方身上发现一颗又一颗闪亮的宝石,同时也不断互相触及灵魂的更深处。

无论是兴趣爱好、日程安排、所见所闻,还是比较

私密的个人信息,甚至是感情经历和各自的小秘密,都在洪水般暴涨的几万条聊天记录中奔腾着。我们的会面变得频繁,周末经常一起去逛展、喝咖啡,期末月还会同去图书馆自习(虽然我更多是在赶论文)。

随着关系的熟络,她开始自然地“欺负”我,而我则一味“忍让”,期盼她会逐渐表现出像真正的 S 一样的行为。

到了 2019 年年底,我和她相识六个月的时候,新冠疫情爆发了。

过年后再回校,校领导也变得草木皆兵,在开学第二天就风声鹤唳地宣布封校,无论学生们如何说全省都还没出现病例,如何表示不满,都没有动摇校领导逃避责任,明哲保身的决心。

好在学校内部还是可以自由穿行的,我和她经常在课余的时候见面,一起去爆满的食堂,排长的要命的脆皮鸡饭或是卤肉饭的队伍。她经常会把一半鸡排夹进我的碗里,然后挑走我碗里的青菜。直到我开始极力阻止,并且表示这样她会吃不饱,她才会停下筷子,夸张地叹一口气,做出苦恼的表情。

“这就是当美女的代价啊~”说这话的时候,她摊开手,胸部的轮廓骄傲地挺立在扯紧的布料上。

后来,这样以肉换菜的次数多了,我们干脆摒弃了单人餐,而去吃那种自己夹菜的麻辣香锅和小火锅。我负责排队,她则去挑选食材,选完之后,她把装满食材的塑料筐交给我继续排,她再去占座。这样能比其他人省出一半时间。

“你都不说你想吃哪样的诶?”她说。

“吃什么都差不多。”我说。

“哦?”她坏笑,“真的不是在享受无权决定自己食物的境遇吗?”

“也有点啦……”我说。

“就像小狗一样~没有选择权,只能被动期待主人每顿给它放什么食物。是不是呀~”

“哪有狗和人吃同一锅菜的。”我回避道。

她假装严肃地点头:“有道理。那你这顿不许吃菜,就只吃白饭好了。”

于是,在她促狭的注视中,我窘迫地往嘴里塞入没有任何味道的米饭,努力不去注意周围人的目光(虽然根本不是看向我的),一味地就着她享受美味的样子下饭。

她笑嘻嘻地夹起我喜欢的科技丸子,慢慢塞进嘴里咬下:“真好吃呢~可惜你吃不到~”

嘴里的米饭瞬间梗在喉咙里,我伸长脖子,强行咽了下去。这种心理上的强烈对比,让我的阴茎也开始充血伸长,下面的头和上面的头同步抬了起来。

在公众场合勃起让我觉得难堪,即使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大脑也会抑制不住地进行灾难化想象,脑补出周围同学对着我的裤裆指指点点的画面。

回到寝室之后,我卑劣地在脑中回放食堂的画面,加以夸张、放大、演绎,扭曲出一部没什么情节,也没什么营养,但足够满足性欲的 SM 情景剧,狠狠冲了一发。

这让我对她能真的调教我产生了不小的期待。可是一连几天过去,都没有更进一步的事情发生,生活像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一样,平静的流泄,毫无波澜。

在焦急地盼望中,终于在周末的时候,她发微信给我,约我去酒吧喝酒。她说她发现校园的栅栏有一段是砖砌的墙,她看到一群男生从那里翻墙出去上网吧,所以她也想翻墙出去喝酒。

我立刻答应了。傍晚的时候,我按照她发的定位

,找了过去。

她已经在墙根下等我了,黑色的长筒骑士靴毫不顾忌地踩在墙根的草坪上,靴底防滑纹嵌深深进松软湿润的泥土。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她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金属拉链没有拉上,衣襟被挺立的乳房微微顶开,露出内搭的浅灰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墨蓝色牛仔裤,深得几乎完全是黑色了,但和她的靴子一对比,又似乎有些蓝意。

我走过去,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保安或是其他同学,只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摄像头就杵在旁边宿舍楼的外墙上,新旧状态微妙地处于在用和废弃的中间地带。

“我刚刚看了看,好像有点高,我够不到诶。”她的眼睛很亮,在稍显昏暗的空间中十分醒目,“不好意思啦,要你垫脚。不对,你应该很开心才对吧?”

“唔……”我不敢承认,但也不想否认。

“蹲下吧。”

“诶?”

“诶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给我下跪呀~”她捂嘴轻笑。

当然想了!这话我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大喊发泄一下。

我背靠墙根,默默蹲下,膝盖发出清脆的弹响。她抬起左脚,踏住我的右肩,靴筒摩擦着我的脸颊,我能闻到她靴面上的皮革味,以及靴底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随后,她发力蹬上我的身体,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力,把我钉在墙上。她两只脚踩着我的肩膀,似乎是寻找发力位置,然后我的肩膀忽然一轻,再抬头看时,她已经坐在墙头上了。

“你先翻过去,然后在那边接我。”她居高临下地和我说。

可惜不是命令语气。我在心里惋惜。

我助跑两步,蹿到墙上,眼角瞥到到她正坐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原来她刚刚不是在找位置,而是往墙头上铺了一个塑料袋,用来防止弄脏裤子。快速的一瞥后,我从墙头跳了下去,站稳,躺下,绷紧腹部,等待她

“会死掉的哦~快起来~”她坐在墙头上笑,“我跳下去的时候你抱住我就好了~”

“喔喔!”我有点失望,快速爬起来,带着发晕的脑子张开双臂。

她跳下来,身体在动量的作用下向前栽倒,扑进我怀里。紧接着迅速站稳,退后一步。

“谢谢。”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给我,又绕到我背后帮我拍土。

我接过纸巾,感觉没什么可擦的地方,就把它装进兜里。

她绕到我我前面,背冲着我:“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土。”

紧身牛仔裤忠实地勾勒着她臀部的曲线,在臀部和大腿的交界处被挤出细微的褶皱。没有尘土的痕迹。

“没有。”我说。

她点头:“OK,那我们走吧。”

门口的商业街一片惨淡,有几家店的老板被困在武汉出不来,而更多的店则是因为失去了学生这一主要客源,变得像饿了三天的狗一样萎靡不振。她本来打算去的那家清吧因为客人太少而暂时歇业,最后我们只能去到一家比较闹的酒吧,找了个双人小桌,面对面坐下。

我们各自在小程序上选了一杯名字很狂野的酒(酒单上就没有正常的酒名),然后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让她再说一遍,她似懂非懂地瞪着眼睛看我。

没办法,音乐声太大了。

她不说话了,转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被她观赏的目光所笼罩,在高脚凳上局促地扭动,感觉像是被剥去了衣服。

我不敢和她对视,那样似乎太挑衅了。于

是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腿在桌下无意识摆动。坚硬平整的靴面在空中摆荡,黑色哑光的皮革晕开酒吧的闪烁变色的灯光,给靴筒表面镀上一层游离、迷幻的霞彩。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十点多了,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孤零零地飘在天上。

“我有点晕……”她靠在街边的树上。

“你喝太多啦。”我扶着她。

“我都一个月没喝酒了!”她撒娇道。

我搀着她走了一段,她忽然蹲下:“不行!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

“驮我!”她叫道。

“好好好……”我嘴上无奈,心里却高兴极了,立即跪在地上。

“不要这种!”她向后拽着我的衣领,“我要骑脖子那种。”

我改成蹲姿。她站起身,跨了上来。我扛着她,试探着地站起来,她的大腿紧紧夹着我的头,捂住我的耳朵,我的脸颊感受到脂肪的柔软触感和肌肉上的力量。

“重吗?”她问。

“不重。”我屏住气说。

我慢慢向前走,她靴子坚硬的后跟磕在我的肋骨上,有些痛。

她在我头顶不稳当地摇晃着:“驾——驾——”

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小学的女孩子骑在男孩子背上,玩骑马打仗时的那种游戏时的语气。

酒精蒙蔽了理智,反而让我在察觉欲望的方向上变得更加清醒。在听到那声“驾”的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不想要这种闹着玩一样的关系,我想要真正的主奴关系。

# 5

恐惧。

我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当你在一个恐怖压抑的地方呆了很久,终于忍耐不了,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你不会恐惧,你只会感到愤怒,还有一丝报复的爽快。然后,你发誓永远不会回去,认定自己永远也不会回到那个鬼地方,你对此确信无疑,并且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某一天,你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那地方,一种不理智的、狂乱的情愫缠绕着你,引诱你回去。它的呼唤日渐强烈,听上去是如此动人,以至于你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是否做错了选择,怀疑。

那一刻,你就会开始感到恐惧。因为你明知道过去的自己才是清醒的,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被欲望所裹挟,却无法抵抗内心的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着深渊不断滑落,无力阻止。

我欲求不满,我性压抑,我——我开始怀念那个曾经是我主人的女人了。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再回去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就算我真的回去找那个女人,多半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我心里明白,那个女人早已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

可是,我的欲火又无从发泄。我每天为此寝食难安,直到一个深夜,我忽然灵光一闪,能让我不回去找那个女人,还能解决性压抑的办法——去想方设法地给她上贡。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一直是知道这个方案的,之所以不去认真考虑,只是担心她会因此而讨厌我。毕竟在第一次见面时,她特地恶作剧地告诉我,要我好好爱自己。但现在我已经顾及不了这些了,我的欲火已经点燃了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就要把我吞噬殆尽了。再不做点什么,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明天有空吗?咱俩去校门口新开的那家日料尝尝?我请客。”我给她发消息。

她一眼就看穿我的小心思:“好啊,AA 的话我就去。”

我

回她一个哭哭的表情,失落地锁屏。

我真傻,我怎么会以为自己真的能够瞒过她呢?从来都是她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什么时候轮到我对她用小心思了?

过了几分钟,在欲火的撩拨下,我又打开了手机:既然瞒不住,我就去哄,去请,去乞求。最后,软磨硬泡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同意可以让我请客,但条件是不能表现出贡奴的样子,不然她随时会收回我请客的权力。

请别人吃饭还需要对方赏赐机会,这事我只在官场小说里看到过。但是正是这种极端的地位差,让我的下身立刻硬了起来。

“你就不怕把我惯坏了?要是我真的把你当贡奴了,你怎么办?”第二天,她坐在餐桌对面问我。

她的语气一半玩笑,一半认真,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不知道是该开个玩笑糊弄过去,还是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认真回答的话,恐怕她对我的好感会迅速下降吧?但是随便打哈哈糊弄过去,似乎也显得很不真诚,很不尊重她。

在我犹豫的时候,她又抛来一个同样致命的问题:“嗳,如果我问你,你是愿意当我的男朋友,还是愿意给我当狗,你会怎么选?”

我的脑袋轰地炸开,双手下意识地举起来,却不知做什么手势,只是在空中胡乱挥舞。

她噗嗤笑了:“我知道你会选哪个,所以我不会问你这个问题。我要问你的是: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注意哦,你没得选择,你的回答只能是‘愿意’或者‘不愿意’。”

面对如此逼问般的直球袭击,我实在是无法应对,像是被排球直击面门一样,脑袋一阵眩晕,意识朦胧,懵懵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啊——啊——”地,发出无意义的叫声。

“没关系,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要你当面告诉我你的回答。”她的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落寞。

接下来似乎聊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沉默了一会后,她便先行告辞了。我茫然地坐了几分钟,也离开座位,去前台结账。

“跟您一起的那位女士刚刚已经结过账了。”前台礼貌地告诉我。

“哦、哦……好的,谢谢。”我嘴里支应着,窘迫地逃出了饭店。

走在大街上,我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惶恐。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是个卑劣的人:从男人的角度讲,面对女孩子的主动表白却选择逃避,我是懦弱的;从 sub 的角度讲,面对 dom 的邀请却还在心里掂量轻重,我是僭越的;从谈判者的角度讲,面对对方的妥协却还想着索要更多,我是贪婪的。

我患得患失,两种想法在我心里交战:如果我不答应她,很可能我们这段迅速升温的感情,就要走到终点,而她将变成我夜半惊醒,孤独地躺在床上时,脑海里所重复播放的,怅然若失的梦;如果我答应她,那么我就要以一个平等的姿态,和她做普通的情侣(她特地把“给她做狗”这一选项抹除掉,就是为了警示我这一点),可这并非我想要的关系形式,我能够预见到我会何等痛苦地,忍受着内心的欲望,戴上面具,强行在她面前扮演“男朋友”这一角色。

回到寝室里,我枯坐了一个下午,晚饭都忘了吃。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人一生中,做出的大部分决定,并非出自这个决定能为

自己带来什么,而是因为做出的决定能为自己避免什么。除去赌徒,大部分人的一生都是被恐惧所推着走的,而非诱惑。我现在正是如此,我的内心被三种恐惧来回撕扯着:对自己的性压抑已经达到惊人的程度,甚至想要回到前主人脚下的恐惧;对和她的关系破裂,从此永远失去她的恐惧;对未来必须时刻带着假面生活,而受到压抑的性渴求永远也不会得到满足的恐惧。

三天里,我向她问早安,给她发梗图,约她去自习,给她拍食堂新开的窗口,但她一句也没回复。她用这种残酷的放置 play 作为对我的说服,强奸我的大脑,让我寝食难安,让我无时无刻地想念她,让我一次次地幻想着她的样子,射出浑浊的卑劣欲望。

她斩钉截铁地想要我的答案,堵死了任何回旋的余地。比铸铁还要冷硬的态度,像刀刃已经高高吊起的断头台,而我被卡在木枷中,眼睁睁看着行刑倒计时的沙漏一点点流尽。

我投降了。

我们约在图书馆里的一个小咖啡厅见面,我戴上面具,微笑地说我愿意做她的男朋友。她满意地笑了,从桌对面换到我的身旁,开心地挽住我的手。她的头在我的肩膀上靠了一会,柔顺的发丝贴住我的脖子,被静电微微吸附在皮肤上,我闻到她发丝间驻留的香气。随后,我们站起身,去吧台结账。

AA 制。

# 6

她是个很好的女朋友。她体贴、温柔、包容,用无时无刻的关怀,疗愈着我被前主人所践踏得扭曲变形的心。无论是在外人看来,还是在我自己看来,能够做她的男朋友,都是我祖上积德,三生有幸。我们的恋爱比蜂蜜还要粘稠、甜蜜,我在其中感到快乐、安心。

以上便是在别人眼中,我应该抱持的心态。但实际上,我快要溺死在这蜂蜜一样的爱情里了。

我从来不理解什么是“平等的爱情”。在之前的人生里,我从未做过某一天要成为一个女生的男朋友的准备,我心里一直是将自己作为未来主人的“家臣”看待,并为之约束自己,训练自己。

但表面上,我依旧在和她做着世俗眼光中那些情侣该有的甜蜜举动。我们经常出去约会,暑假里还一同出去旅游,除了上床之外,我们做了一切情侣能做的事情。周围的朋友都很羡慕我,在他们眼里,她从不与我吵架,也不与我闹矛盾。他们将其归因为我“调教有方”,继而为此询问秘诀。我脸上笑着,心里已翻起白眼,狠狠鄙视起他们:身为男性,本已在社会上占了便宜,却还想在家庭里再剥削一些出来,属实是懦弱小人。

“多迁就迁就就好啦。”我把真话当玩笑话,在他们不信任的起哄声中,咧着嘴坚持道。

事实本来就是如此嘛,我无底线地事事都迁就她,又如何能够吵得起来呢?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得到了直接的满足,而我也因为服从她,藉着心底里那些平时被情侣关系所压抑的 sub 幻想,得到了隐秘的满足。

这是双赢,我非常确信。

所以当她跟我说,情侣一百天纪念日那天,想要去打卡《我和我的家乡》的时候,我立刻就同意了。尽管我发自骨髓地讨厌主旋律电影,也认为这种“拼盘电影”根本就不配叫做电影(这和摄影里的“组图”,或是诗歌里的“组诗”,完全不能相提并

论)。但是没有办法,我从跟她确立情侣关系的第一天起,就暗地里给自己立下规矩,要像真正的家臣一样,绝对不能忤逆主公的任何决定。

话虽这么说,但是我对性幻想的部分就没有那么严格了,我为自己开脱,我不是在对着主公自渎,而是在对着女朋友自慰。在她说要去看电影的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幻想着在电影院里给她当脚凳,或是在她尿急而又不愿意错过剧情时,埋进她的胯下,任由她紧紧夹住我的脑袋,在我的嘴里解决小便。

不同的场景在我脑海里轮番滚动播放,我用它们自慰,在它们的围绕中呻吟,心里却总有一股隐隐的负罪感——它们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情侣会有的场景。

电影是国庆当天上映的,而我们的纪念日是十月四号,因此在我们去之前,朋友圈里已经有不少去电影院打卡的人(甚至还有二刷三刷的,我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做法,包括打卡也是)。她特地警告我不要提前去看剧透,也不要看朋友圈里的评价,我认真地答应下来,毕竟我本来就不感兴趣。

纪念日当天,我们换上情侣卫衣,牵着手走在商场里,先去吃了一顿用来拍照发朋友圈的漂亮饭,在商场里逛了又逛,然后在快开场的时候才从扶梯上到顶楼的影院。我本以为这又将是情侣之间平平无奇的一天,直到在我低头从机器上取票,掏出手机扫码的那一刻,那双鞋在镜头里一晃而过。

那是一双圆头双侧空的玛丽珍凉鞋,黑色的漆皮衬得穿着者露出的脚背更加白皙,在包裹着脚跟的部分,有两个俏皮的镂空五角星,在穿着者向前迈步而踮起脚尖时,鞋跟微微向下脱离,便能从那个镂空的窗口里匆匆一瞥鞋子主人微微泛红的脚后跟。

即使那双鞋只在我的屏幕的边角闪了一瞬模糊拖曳的残影,我依旧立刻认出了它。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我跪在那个曾经是我主人的女人面前,把人生中的第一次上贡经历献给了她,我捧着那双鞋子为她穿上,同时也正式确立了我们的主奴关系。

我立刻抬起头,在现实的世界里寻找那双鞋子的踪迹,果然在几步之外看到了那个女人——以及她身后那两个缩着手脚,亦步亦趋的男人。

脑袋轰的一声炸开,随后又很快恢复了冷静。的确,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够找到新的关系,前主凭借着能轻易拿捏 sub 的高压系性格,外加上在女 S 群体里非常能打的颜值和身材,又怎么会有空窗期呢?不如说前主之所以故意不理我,恐怕就是因为在更好的男人堆里挑花了眼,才决定抛弃我吧。

“怎么了?票取不出来吗?”她端着两杯可乐,走过来问我。

我急忙收回看向前主的眼神,对着她摇摇头,把一张票交给她。

很不巧,前主跟我们看的电影是同一场次。那一女两男在检票时排在我们前面,在影院里的座位也在我们前面,因此直到电影开始后,我的目光也没能从他们身上收回来。

她坐在我的左边,右手搭住我的手,轻轻握着。影厅的灯光熄灭了,她戴着的 3D 眼镜像墨镜一样遮掩了她的眼神。我等了一会,用余光观察她,觉得她沉浸到电影里了之后,就摘掉 3D 眼镜,借着银幕反射的微光,悄悄打量前主一行人。

那

两个男人把前主夹在中间,身体绷得很紧,上身直直地挺着,悬浮在靠背前方。他们没戴 3D 眼镜,头微微向中间侧着,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夹着的女人身上。而前主慵懒地陷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从吸管里啜饮右手边男人捧着的可乐,同时接受左边男人恭敬地喂食爆米花。

我以前也为那女人做过相同的事情,往往不出十分钟,举着可乐杯的手臂就已经开始酸痛发僵,全然失去了看电影的能力,心里只想着祈祷她快点把可乐喝完。接着,如果是人比较多的场次还好,如果是没什么人的场次,那就会被物化成各种物件随意使用,一场电影过后往往浑身肌肉都在抗议。但我就是对前主理所当然的残酷对待上瘾,我的身体虽然疲惫,但饕餮一般的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记忆里的场面再次翻涌上来,曾经的快感化作羽毛,在肌肉的缝隙间轻轻搔弄,微弱而嗡鸣地产生烟瘾一般的瘙痒。我强行把头转向一边,想要专注于看向身旁的她,但反而更引起脑海里的对比。性癖像辣椒水一样井喷得到处都是,蜇蚀着我,让我的心火烧火燎的。

我幻想身旁的她用指甲狠狠挠我,在我看过去时指指下面,然后我就在周围人不理解地注视下,跪到她的脚下,给她当脚凳,承受她的践踏,告诉所有人,我是她的家仆。

但事实永远不会如此,她只会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露出社会刻板印象里,女朋友该有的那种甜蜜、温驯的微笑。

电影在我的煎熬中结束。散场时,我看到前主一行人站了起来,那两个男人扫码付给那女人见面费,然后落寞地目送我的前主离去。

我勃起了。

“别回学校了,我们就近找个日料店吃夜宵,然后找个宾馆住吧。”她在身旁扯扯我的手。

“咦?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上我鼓起的裆部,对着我笑。

日料店的包厢里,她没有询问我的想法,自顾自地点好菜,随后就侧依着我的身子,头搭上我的肩膀,闭着眼睛休息。过了一会,服务生把她点的食物都上齐了,关了包厢门,把世界隔绝在外。

“跪下。”她命令道。

我立刻扑在她脚边。

她坐在包厢的长椅上,把飘着冰块的麦茶放在托盘上,命我端着,问:“喜欢这样?”

“喜欢!”我兴奋地说。

“果然。”她笑了笑,“刚才电影院里,你一直看着的那个女生,就是你之前的主人吧?你以前应该就是被这样对待,并且感到兴奋的?”

心脏猛地一跳,我的下身立刻软了下去。我本以为我伪装的不错,但看来这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我不敢说话,更不敢看向她,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想要从我的身体内部寻找什么。

“如果让你在真正的情侣和彻底的奴隶之间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房间顿时被一种沼泽般令人悚然的沉寂吞没。

# 8

听完我“士为知己者死”的理论,她摇摇欲坠的微笑终于崩溃了。

最初的那一瞬,她用一种看叛徒的,愤怒的眼神看我。可下一秒,她似乎想起我答应做她男朋友,是出自她的逼迫,而压抑着我自己,所强行做出的选择。于是她的眼神又变得痛苦、幽怨,充斥着那种倒在追求目标的路上的失败者的可怜。

渐渐地,她的情绪混

合起来,最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祈盼。她像是商场失利的创业者,第二次去银行申请贷款,面对贷款经理的拒绝,心里感到愤怒,想要指责些什么,最后却只能泄气地发现,除了失败的自己之外,没有立场指责任何人,可又确实渴望再来一次的机会,因此赖着不走,使劲浑身解数,一遍遍宣扬、保证、规划着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未来的成功,寄希望于对方的慈悲。

但是我想她的确是有立场指责我做了叛徒的,虽然她自己不这么认为。但比起纠结于有没有立场这种小事,不如说我更希望她能拿出 dom 的架子,理直气壮地指责我没能按照她想要的方式被她使用。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露出可怜的表情,摆出脆弱的姿态,像是个撒娇的小女生。

“对不起。”我说。

“你不要道歉。”她看起来快哭了。

可她越是软弱,我的欲望就越是膨胀。我就像一个篡权的家臣,内心涌动着大逆不道的野心,尽管我知道这样做只会再次伤害她,可我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领子,问出了那句话。

“你就这么不喜欢当 dom 吗?”

她回我一句小说台词般的谎话:“当 dom 只会让你更享受吧?你享受到了的话,欺负你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用沉默抵着她的喉咙。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啊!不可以吗!”她大叫一声,随后意识到这是日料店的包厢,往纸拉门的方向看看,收了声音,“我也是个人啊,我不想只往身上贴一个标签,只按照一套模板表演,我也想被爱,我也想被看到,你明白吗?”

刚刚激情澎湃的野心,转瞬间变成深深的愧疚。她的眼泪无声地滴落,沉重地砸在我的心上,轰地一下,炸成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划伤我的神经,飞溅到空中,消失在滞涩凝固的空气中。

“对不起。”我心虚的声音,颤颤巍巍地飘散在暖黄色的射灯下。

她拿起一张纸巾,擦擦眼角的泪,身上似乎有什么隐秘的东西,也一并跟着,被她静静擦去了:“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我还想辩白:“我只是——”

“你不用说了。”她淡淡地打断我的话,“你要当那个什么‘士’,就随你去吧。”

“谢谢。”我说。

“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她慢条斯理地往小碟子里挤入寿司用的酱油,任凭眼泪重新冲出眼眶,滴到里面,混进浑浊的黑色中,“靠性癖维持的亲密关系是走不长远的。而且比起性癖,我更注重情感需求,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安慰我,陪伴我,以一个平等的姿态,去做那些只有和我平等的伴侣才能做到的事。所以,虽然我喜欢玩狗,但我不会因此而去选择一条狗。”

“我明白。”我说。

“你不明白。”她说,“我会按你说的,把你当成真正的狗使用。”

“好的。”

“我会冷落你,但同时要求你在得到我的命令时随叫随到。”

“好的。”

“我会参与各种有趣的活动,但你只能远远地在一边看着。”

“好的。”

“我还会找个男朋友,当着你的面,和他在一起。”

“好的。”我的心揪了一下。

“狗都要做绝育的,如果我要阉了你呢?”

我没敢回答。

“还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呢……”她怨恨地看着我,一边滴着泪,一边往嘴里塞寿司。

过了一

会,她把桌上那些对她来讲分量有些多的食物几乎全部吃光了,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往外走。我匆匆去前台结了账,然后小跑着追上她。

她头也不回:“你就喜欢这样当 ATM 是吧?”

“这也不能算贡奴吧?”我小声说。

“你先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我倔强地跟在她身后。

“我说回去!”她转头吼道,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看过来。

“是……”我无奈地停下脚步,目送她的背影离我远去。

她的步子有些踉跄,帆布鞋的后跟在地上磨蹭着,一边走,一边掀起情侣卫衣的下摆,挣扎着从头上扯掉,露出单薄的吊带背心,光洁的肩膀一耸一耸地,举起在黄昏中白晃晃的胳膊,用手指擦拭眼角。

她在哭,是我害的。可是我没有立场去安慰她,而且这样做只会让她更加难受。

“这并不是我在逃避,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如此对自己说道。

我的良心对这话嗤之以鼻。

# 9

我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去教室堵她,跟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和惩罚。但很可惜,她从教室出来时,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生,我没法上前搭话。因此我又从转角缩了回去,想着等下午的课结束时再来。可是一连几天,无论是上课、吃饭,甚至是洗澡,她都跟她的朋友寸步不离,完全不给我过去和她单独聊天的机会。

她的闺蜜看起来和她差别很大:挑染了一缕红色的大波浪长发,立体的五官,娴熟精致的妆容,常穿着鱼尾裙一类的凸显身材,看起来很高级的衣服。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偏到那身很有网红感的穿搭上,直到擦肩而过,还会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跟着这样一个闺蜜,若只是为了避免我去骚扰她,她大可以直接给我发消息,或者去找她那些和她相性更好的朋友,而不是待在这个一看就是玩咖的人旁边。我试过给她发消息,但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两周,她渐渐从悲伤和低落中走了出来,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活力。一天傍晚,我看到她和她的闺蜜逛街回来,手上提了一堆快递袋子。她穿的很简单,浅灰的修身卫衣,让胸部和腰身的曲线在夜色中清晰分明,宽阔的裤管随着脚步甩动,白色帆布鞋在地上短暂落地后就立马向前踢出。她整个人一弹一弹的,轻快,张扬,富有活力,动作里没有克制,没有顾虑,没有压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竟然首先感觉到的是羡慕,羡慕她姿态里的那种轻松、自由,甚至忘记产生惯常会有的那些性意味的想法。

下一秒,她的视线往我这边转来,我下意识地与她对视一瞬,立马回过身,背着她往远处走去。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逃,但我的心嗵嗵地猛跳,无论如何也安静不下来。

过了几秒,就在我快步躲到一棵树后面,隔绝想象中的她的视线时,手机上收到了她的消息:“请我吃饭吧?”

我盯着屏幕上的气泡,她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发来这么一句日常的话,似乎前面的那些爱恨纠葛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似乎我和她还是像一开始那样的,单纯的朋友关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揣摩不清她的想法,但是又不想回复太慢,只能躲在树后回复一个“好”字。等我再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

挪开,悄悄从树后探出头的时候,路上早已不见她和她闺蜜的身影。

“晚上七点半,校门口见。”她说。几秒之后,又补了一句:“对了,我会带个朋友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说。

关掉屏幕,一个令人发寒的糟糕念头,忽然从心里浮现,蜘蛛一样地沿着脊椎爬上来,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或许已经被那个看起来十分“玩网”的闺蜜带坏,变成了一个所谓的“捞女”。这是完全可能的,她被我拒绝后,在极度伤心的情况下,病急乱投医,去找了那个看起来从来不会被男人拒绝,身边从来不缺各种轮换的男人的闺蜜。而后,她被闺蜜那表面上光鲜亮丽的空洞生活所吸引,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被那些强词夺理渣女理论所说服,而加入了闺蜜的行列,转变了自己的风格,变成了一个游戏人间的坏女人。

我越想越觉得痛心。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去赴约。也许是我想错了呢?也许事情并非我脑补的那样呢?也许她还是那个将我从前主的阴影里拉出来的好人呢?

到了晚上,我在校门口等了许久,才看到她和她的闺蜜打打闹闹地冲我走来。

她脱去了常穿的卫衣和牛仔裤,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吊带直筒长裙,紧身收腰的裁剪突出了姣好的身体曲线,丝滑的缎面在距离地面小臂长度的高度悬垂着,衬着她那双黑色漆皮粗跟玛丽珍鞋。

当她走动时,她纤细的腿从裙侧开叉中露出一个影子。那条裙子在夜色中晃动,在周围嘈杂的环境光中,缎面高声反射着明亮的,月光一样的白色,宣示着它天生就该成为目光焦点。而她又在上身披了一件黑色的小西装外套,略略做一下遮掩,却又敞开着无法合拢的衣襟,反而更加诱人瞎想。

我迎上去跟她打招呼,她却没有停顿,有说有笑地从旁边走过,似乎世界上并不存在我这个人。好在,掠过我身旁的那一瞬,她像轰炸机投弹一样地抛下了一句“快跟上”,砸在我脸上。

我抓着这句话,吊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这个位置是我最开始跟她出去玩时,会站的位置,而自从我和她确立了情侣关系之后,我就很久没有再站在这个位置上过了。

趁着这个机会,我悄悄打量了下她的闺蜜,那个人今天的穿着朴素了很多,或许是为了衬托出身旁的主角吧。

眼前萤火般晃动着的那件裙子,让我心神不宁。毫无疑问,这是一件“战袍”,是她特地为了接下俩的场面换上的。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生出一种紧张感,像是战士面对着一场即将开始的战争。这种感觉攥着我的胸腔,让我呼吸不畅,无论如何也无法甩脱。

未知是最令人恐惧的。我忐忑地跟在她们身后,进入了校门口商业街里价格中等的一家餐厅。校内的情侣在彼此不是很熟的时候,经常会选择这家店,因为这里专做那种适合拍照发朋友圈的“漂亮饭”。高亮的暖黄色射灯让一切食物看起来都极为诱人,以至于没人再会在意它是不是预制菜,或者它实际上的味道到底好不好。

“坐吧。”她随意地指了一个位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和闺蜜坐在桌子对面,一言不发的盯着我看,场面有点像是去女朋友家里见家长。

“你之前说,想要像家臣一样服侍我,是认真的吗?”她率先开口了

。

我瞥了一眼她的闺蜜,不确定她口中的“家臣”,和我之前说的那个,还是不是一样的概念。

“按照字面上的含义的话,是的。”我谨慎地说。

她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准备把一生的时间都用来侍奉我,并且不留任何私人财产,把自己的一切都贡献给我?”

我感到一阵恶寒,前主坏笑着的样子,突兀地浮现在眼前,和她慢慢重合。

一句卑劣而逃避的话立刻生成在我的脑海里,被恐惧推动者,筛过我的道德和理智,颤抖着从嘴里流泻出来:“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不要当贡奴了,让我好好爱自己吗?”

她眨眨眼:“可是我现在又想让你上贡了诶~”

“但是……但是你才刚刚把我从贡奴的泥潭里拉出来啊?”

“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再说了,你怎么就确信,我把你拉出来,不是为了亲手再把你按回去呢?这样多有趣呀~”

我看一眼她的闺蜜,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

“别这样……”我无力地说。

她狠狠瞪我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和你分了之后,我才明白,我原来就是配得感太低了,才会跟在男人屁股后面伤心。现在不一样了,我就是要顺应天性,做个女王,狠狠压榨你们这些臭男人~”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她。脑海里顿时回忆起那些在 B 站看到的,截图豆瓣和小红书的逆天言论的视频。我的四肢发软,几乎要从光面的椅子上滑下去。我实在无法把她现在的发言,和以前的她,放到同一个人身上。我想要逃走,逃得越远越好,可是对面那两道精明、尖锐的目光,贯穿我的大脑,把我钉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忽然,她的嘴角开始向上勾起,角度越来越大,即使她屏住呼吸,也没能停止嘴角上扬的势头。

“不行,我演不下去了!”她趴在闺蜜怀里,笑成一团,“你看他害怕又不敢说的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她闺蜜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你看,跟我说的一样吧?男人就是这么好拿捏呢~”

“什……?”我愣在椅子上,身体顿时松懈下去,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翻涌上来,但理智还懵着,没回过神来。

“刚刚都是骗你的啦!”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抹去眼角的泪,“你就像是掉在地上的面包,虽然有点瑕疵,但是撕掉沾灰的那一层,还是能吃的。”

餐厅的灯光忽然明亮了起来。

“所以我可以继续待在你身边?”我问。

“当然,有好用的工具人为什么不用?”她潇洒地说。

“谢谢!”我激动得想要从椅子上挑起来,再给她鞠两个躬。

“不过我希望你能搞清楚,”她忽然严肃起来,“我以后不可能再和你谈恋爱了,而且我以后真的会找新的男朋友的。不过我不会强迫你服侍我,你什么时候感觉不舒服了,跟我说一声,我们就断绝关系就好了。”

“我不会走的。”我坚定地说。

“现在是不会,但是总有会的时候的。你能跟我到什么时候呢?我大学毕业,要去别的城市发展,我们各奔东西的时候?或者你到了三十多岁,被家里天天催婚的时候?还是等四五十岁,性的欲望已经完全消退的时候?”

我一时说不出话,我还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事情。于是桌上又陷入沉默。

这样的沉

默对家臣是一种侮辱。但我越急着想要保证点什么,就越发现自己的决心羸弱得可笑。我开始痛恨我出生在现代,若我是三国时期的人,我便能自然地选择一个主公,并且追随一生,哪怕身死也不足惜。可是在现代这样一个“文明”的时代,便不再容得下家臣的存在。或许那些影视作品里的顶级财阀家可以这样,但是我和她都只是普通人,而普通人是很难向普通人许诺什么的。

“别担心,这个问题确实很尖锐,一般人没法回答,所以我不会因为你回答不出来就鄙夷你。而且毕竟你只是个仆从,我也不会对你要求太多。”她挥挥手,把那个问题吹散到空气里,“不过今天这顿饭,你是要贡的,没问题吧?”

“完全 OK!”我说。

“那你去找张别的桌子坐吧,看着我们吃。”她拿起手机,扫描桌上的点餐二维码,随意地说,“哦,如果你自己想吃的话也可以随意,我不是说要你这顿饿着的意思。”

“好、好的。”

虽然突如其来的分餐要求让我愣了一下,但是我还是很快速地挪到另一张对角的桌子上,旁观她嘀嘀咕咕地和闺蜜一起点菜。

我无心选菜,直接拉到单人套餐,选了最上面的一个,便开始享受在一旁注视主人用餐,随时准备过去服侍,这种 sub 专属的快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吃到了这几个月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虽然我并不知道它的味道。

# 10

我设想过无数次她找到男朋友后,被她和她男朋友联手调教时的情况,却唯独没有想过她领我去见她男朋友时,会是什么场面。

也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的如此突兀。

我不明白她是如何做到,在让我完全不知情,一点苗头都看不出来的情况下,交上男朋友的。更不明白她是如何让男朋友接受我的存在,甚至同意和我见面的。

她的短裙在我面前摇摆,白皙光滑的大腿在夏季强烈的日光照射下扩散出华彩般的辉光,前后交替地迈动,交错处引发出对“挤压”一词的色情联想。如果是以前,我的想象会跃进到她的内裤,进而幻想被她坐脸,给她口交侍奉,在结束后被她当做尿壶,吞咽她的一切体液。

但我再也做不到了,我的想象全被一根阴茎夺走了,一根我尚未见过的,陌生的阴茎,一根将会,甚至是已经,在和她做爱时,插入进她那高贵而神圣的阴部的阴茎。我思绪混乱,甚至搞不清楚我所厌恶,或者说恐惧的,到底是阴茎,还是男人,或者是“她被一个有阴茎的男人所占有了”这个事实。

我只是跟着她走。

离开宿舍,穿过教学楼,越过学校大门,我跟在她身后,钻进一家灯光黯淡的小旅馆。她领着我上楼,从嘎吱作响,贴满小广告的电梯上去,敲响一扇和周围的一模一样的门。

门打开了。

红黑 AJ,腿毛和肌肉板结在一起的小腿,宽松的篮球裤和篮球背心,黝黑的脖颈,令人感到冒犯和恶心的所谓“运动系阳光男孩”的咧嘴笑,以及这幅面具背后,深藏在眼神里的不屑和嘲讽。

我无比确信在他莽撞而浅薄的人生中,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叫爸爸”,无论是面对狐朋狗友的时候,还是床上赤身裸体地拍打女人的屁股的时候。我一向不擅长也不愿意应对这种充满“雄性气质”的人,

但他是她的男朋友,我没办法避而不见,只能垂手立在原地,双手攥紧裤子,尽力隐藏自己的情绪,摆出温驯的姿态。

即使没有抬头看他,我也能感受到,他像是面对着宠物店里用笼子关着的猫一样,用挑选的目光,从上到下审视着我。

屋子里凝了一坨尴尬而诡异的气氛。

“你俩打个招呼,互相认识一下?”她往我的小腿上踢一脚,在屋子里荡起一丝涟漪。

“你好……”我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又忽然觉得不对,忙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好。”他没有跟我握手,转头去看她:“我是不是可以让他跪下?”

她点点头。

他回过头来,对我命令道:“跪下。”

我怔在原地,心里翻涌过一种粘稠的,胆汁一样的情感,我不愿去分辨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苦得令我想要抛弃整个世界。

僵持持续了两个世纪,我最终还是跪了下去,因为她踢在我的腿窝上。

她靠在他的肩头。我不愿抬头去看,但我依旧知道,因为我看到她从牛仔热裤中伸出来的两条腿,一起朝左边倾斜着,膝盖向后扣进腿中,双脚因为横向摩擦力,而在帆布鞋的外侧突出脚背的轮廓。

我痛恨我的观察力,恨它以如此残忍的方式背叛了我。

膝盖传来的痛楚,砸碎了过往那些美好的幻想。在我的幻想中,主人的伴侣应该是面貌模糊的,是以我和她为主角的电影镜头中的陪衬,是场景之中的装饰品。而现在,她男朋友的身体就在我面前,切实而清晰地占满我的眼睛,对他的印象明确地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更重要的是,我意识到,我才是那个陪衬,我才是这间屋子里的装饰品,我和卫生间里的马桶,或是茶几旁边的那两把椅子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静默。

他的脚迈出又缩回,她变换着重心前后摇摆,我跪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 11

或许是因为尴尬,接下来的一个月,再也没有发生之前去宾馆里,三个人见面的那种尴尬事情。甚至我跟她都没有联系过几次,只有偶尔她叫我跑腿,取个快递什么的,我们才聊上两句。

“你有推荐的书吗?关于 SM 的。”某天,她忽然给我发消息。

“《穿裘皮的维纳斯》吧,”我回,“‘masochism’这个词就是从这本书的作者来的,算是 m 的始祖了。”

“你有资源吗?”

“我有本实体书。”

“带上书来 A305 侍读。”她发消息。

我从书架上抽了书,兴冲冲地去了。

阳光很好,她坐在窗台上,外面是法桐被照成嫩绿色的树冠。

“快来,跪在底下,这样脚悬空着,大腿太硌得慌了,腿都麻了。”

我把书递给她,跪下去,用背给她垫脚。

教室里只有阳光的声音。

“我不明白。这个主角,他所爱的究竟是什么呢?裘皮大衣吗?还是维纳斯这个意象?或者是被维纳斯鞭打的过程?”安静地看了一阵之后,她用帆布鞋薄薄的鞋底点我的头。

“或许是‘他正受到维纳斯的虐待’这一事实吧。”我伏在地上说,“受虐癖或多或少都有自视的倾向,大多数受虐癖比起实际上的身体感受,更加注重对目前所行之事的解读。也就是说,亲自意识到‘自己正被 s 虐待’这件事,比其他刺激更

能唤起性欲,而这个意识越清晰,越深入脑海,唤起的性欲就越强。”

“就像在旁观一部自己出演的电影。”她评论道。

“是的。”我说,“自视是 m 快感来源中很重要的一环,甚至我认为是 m 的一切快感的基础。”

“哼——”她什么也没说。

纸张翻动的声音比刚刚重了一些。

“他真的爱旺达吗?不,他真的有爱吗?”又过了一会,她自言自语地吐槽道。

她愤恨地把脚踩在我头上碾,像是要碾死什么可恶的虫子。

可是过了一会,她就又感觉开心起来,用帆布鞋的橡胶鞋头戳我的脸:“哦——这个主角也想当‘士’呢~和你一样哦~”

她大概是读到第 6 章了。

我亲昵地蹭她的脚背,不时回答她的问题,和她交流彼此的看法。我享受着和她之间无形的精神链接,这种深度的链接比起被荷尔蒙所驱使的肤浅恋爱高级太多,一股胜利的喜悦环绕着我,我几乎要在耳膜上听到我自己奏响的凯歌。

忽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一切。

她踩着我的背下到地上,整理了一下牛仔热裤,小步跑过去开了门。门外是她男朋友。

“到时间了?”她问。

“差不多了,我们出发?”他说。

“好呀好呀~”她的声音开始变远。

“等得无聊吗?”

“不无聊,我把狗叫过来陪我读书了,打发时间还不错。”她的声音更远了。

我茫然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甚至忘了起身,直到他们的声音消失,门外传来路过学生的说笑声,才惊醒过来,赶紧爬起身,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下,装出在玩手机的样子。

原来她叫我来陪读,只是为了打发等男朋友的无聊时间。

我忽然想要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于是我起身,决定跟踪他们。

我在校门口跟上了他们,跟着他们坐地铁,来到一个靠近市中心的街道。我怕被发现,只远远地吊在他们后面,因而听不见他们在交谈什么。她的男朋友对着手机走路,看样子是导航去什么地方,最终在街边的一个铁栅栏门前停了下来。栅栏门紧闭着,门内有个咖啡店或者酒吧经常会在门口摆的,用来写菜单的那种牌子。我用手机摄像头放大,上面用粉笔写着,店内今天预留给了一个团体开狂欢派对,十分抱歉不能再接待散客。

我阴暗地在内心窃喜,情不自禁地离得近了些,好像他吃了瘪,我的跟踪就高尚起来了似的。

“没事的。”他的声音随着晚风轻轻飘过来,“既然是狂欢派对,那多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也没什么。”

还没等她阻止,他就助跑两步,在哐啷哐啷的声音中,翻了过去。我看着她看着他消失在黑暗的门廊里,站在原地焦急地转了两圈,忽然又捂住嘴,噗嗤地笑了,喝醉一样地交错双脚,倚在门上,把它推的向内折去,然后被锁勒住。

过了两分钟,门里传来巨大的欢呼声,他兴冲冲的跑出来,脸上带着红晕,跟她说他已经和酒吧里的团体说通了,他们现在已经正式受邀参加派对。

“那你快给我开门~”她双手贴在脸颊上降温。

“坏了,忘了找老板要钥匙了……不然我帮你也翻进来算了,这样多好玩!”

他利落地从里面翻出来,蹲下身子抱着她的腿,把她拔葱一样从地上举起,换来她的一声惊叫,以及紧紧抱住他脖子的两条藕臂。他举

着她,让她骑在门上,然后翻过去,从另一边把她抱下来,却不松开,而是就这样公主抱着她,一路走进门廊,拐去院子里面的酒吧。

我怔怔地远观着事态的发展,酒吧里爆发了第二阵欢呼,喧闹声变得更大、更热烈,甚至透过清冷寂寞的街道,传到了躲在树后,依旧保持着偷窥姿势的我这里。我花了好几分钟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男朋友做了一件我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私自翻墙进入一个谢绝来客的封闭派对,用某种神秘不可捉摸的社交魔法,说服派对里的人们,让整个派对为他欢呼,拿到派对邀请,然后像一个英雄、一个勇者、一个白马王子一样,在欢呼声中出来接她,把她带去那个神秘的 wonderland。

而那 wonderland 并不对我开放。

我放轻脚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栅栏门底下,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摄像头,然后把手掌贴在刷了黑漆的方形铁杆上,握住它们,把脸从缝隙中塞进去几公分。

它们冰冷地拒绝我再进一步。

脸颊上的栏杆硌得很疼,可我无法无法停止用力把脸往更深处挤。我的脸埋在里面,听着里面的热闹,像是无能的丈夫躲在衣柜里,透过柜门的缝隙,偷窥妻子得意洋洋地和情人交媾,一边屈辱地流泪,一边还要拼命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免得打扰妻子的兴致。

只是我并不是她的丈夫,而他才是她的男朋友。

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一个月的联系变少,并不是因为她觉得尴尬,而是她的生活重心转移了。她现在的主线任务是恋爱,注意力都放在男朋友身上,自然无暇顾及与我互动。

她并非躲着我,她只是没想起我,就这么简单。

我从栏杆上滑落,跟我的眼泪一起洇在地上。

自始至终,她所想要的都是亲密关系,而不是什么读书会同好。沉浸在所谓的“精神链接”之中,像个受人鄙视的傻逼文青一样沾沾自喜的,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很明显,从我幻想中的那种,柏拉图式的主公和家臣的关系之中,获得满足的,只有我自己。恋爱,这种亲密而热烈的关系,才是她所需要的,她想要的是日常生活的同频和快乐,而不是跟一个自我中心的傻逼男 m 一起,玩什么早被推翻了几千年的主公家臣过家家。

我失魂落魄地在墙根坐着,无意识地看着远处路口的红绿灯变红又变绿又变红,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一对情侣挽着手从我面前走过,镂空网面的高筒靴和宽松的牛仔裤晃过视野,将我衬得像是个在路边等死的乞丐。

我现在一定比流浪狗还像流浪狗,但我依然没有动力起身整理仪容,反而是被那对情侣刺激着,开始在脑海中不自觉地放映起,幻想中酒吧里现在的样子。

她都在和他做些什么呢?他和我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想来她和他所做的事情,和她和我一起做的那些事情,恐怕也是不一样的吧。她会和他做那些像是普通情侣的,女生对男生小鸟依人的事情吗?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还在读大学的青春女生,想要依赖男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我盯着路灯,在模糊的光晕里,看到她在他怀里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和周围的陌生人聊天,脸上是快乐和兴奋。

他

能给她我所无法给的东西,这是我无法跨越的坎。更绝望的是,她在他所给出的东西,和我所给出的东西之间,选择了他。当然,这并不怪她,这只是她按照她自己的感受,行使她自己的权力,做出她自己的选择。身为家臣,我必须接受这一点,不能反驳,也不能反抗。

建立在理智和道德感之上的信念,和身体里无法反抗的动物性的情感本能,在脑中争执不休,每当我想要偏向任何一方,就会被另一方刺痛,不得不回到摇摆不定的中间位置。

脑内一片混乱,世界都被脑内聒噪的争吵所遮掩,以至于当我听到那群喧闹从门里出来,驻留在我身边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和她对上了眼神。

她示意我跟她走,一转过路口的转角,来到没人的地方,我就立刻跪下,嘴里零零碎碎蹦出不成句子的道歉和求饶。

“你既然要当家臣,就该守好家臣的本分!但是你竟然跟踪我们?!”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拼命压抑的愤怒。

我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她和他,感到死期将至。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恨恨地跺脚,捅捅男朋友,要他订个酒店房间,然后又回过头来盯着我,“你准备好接受惩罚吧。”

我确实死期将至。

# 12

“真是谢谢你推荐我读《穿裘皮的维纳斯》,刚刚在酒会上,我们一起读完了,我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结尾之前的部分。”宾馆房间里,她微笑着说。

那是一种复仇意味的,残忍而扭曲的微笑。

“不……不……”我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准备让男朋友来鞭打我。

“不行?还是不要?”她问。

“求你……”

眼泪因恐惧而不断涌出。

“回答我的问题,”她步步紧逼,“你是在命令我,还是在拒绝我?”

我使劲摇头,心里只希望她能怜悯我。

她没有理我,从房间玄关的衣柜里找来两个铁丝弯成的衣架,把其中一个递给男朋友。

我幻想过许多次被她鞭打的场景:在一个封闭的私密环境中,四周昏暗而朦胧,她用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轻轻握着一根马鞭,或者藤条,尖端随意地轻敲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轻俏而规律的拍击声攥着我的心脏,跟着她的节奏捏动,我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在心跳都被她掌控的无力感中,等待她降下天罚。

那场面里没有第二个男人存在,而我也不是被廉价的铁丝衣架打。

她男朋友握住衣架的一角,像挥剑一样挥动着。当然是如此的,男人就是这样设定好的生物,会把捡到的棍子当成剑或者刀来舞动,在幻想中满足基因中刻印的,不可违抗的,对力量的追求。

但同时男人也设定了绝对不能被另一个男人打。

“这次只是给你个警告,就不让你看着被打了。”她说。

我的表情一定很绝望,因为我在她眼底看到了担忧。但她余怒未消,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宽容,也就是找来条毛巾,让我蒙住眼睛,行掩耳盗铃之事。

“转过去,手撑着墙。”她命令道。

我摸索着扶住墙壁,浑身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剧烈地颤抖着。毛巾蒙上了我的眼睛和耳朵,我听着她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教男朋友应该怎么下手,闭紧眼睛,不愿意再接触这世上的任何光明和声音。

屁股上忽然传来普普通通的疼痛,一个坚硬的东西歪歪斜

斜地撞了上来,随后像炮弹被坦克的倾斜装甲弹开一样飞了出去。

“不能这样竖起来砍啦~”她在身后轻笑,“要横着拍下去,像这样~”

微弱的破空声,最后是火热的疼痛。

起码能证明这一下是她打的。我在心中劝慰自己。

“懂了。”他说。

话音未落,强劲的破空声划着哨音,重重地落下来,尖锐灼烫的剧痛随着拍击声在右臀上炸开,紧接着,我还没来得及绷紧肌肉,第二下就已经打在了左边,随后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他狠厉而高频率地打,没有任何章法,也不给我留喘息的时间,只是单纯在行使最简单、最原始的暴力。我死死咬着牙,像武士一样把守着咽喉,不让任何一丝痛呼泄露出去。这是我最后的尊严了。

她一次也没再动手。或许她也打了,力道恰好跟他的一样,所以我没分辨出来……我觉得这不可能。

“对,就是这样!狠狠打他,给我出气!”她的声音中混杂着生气和戏谑,变成了一种半真半假的恶劣玩笑。

心脏在她的声音中被强硬地扭转了,绞成了一根麻绳,里面的血液和生命在剧痛中被一股脑地榨了出来,我开始失血,一片漆黑的视野里浮现出游来游去的斑块,一闪一闪地乍亮,呼吸变得阻塞而困难,身体脱力,天旋地转。

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死去。

在眩晕中,我听到他问她,身体正面能不能打,而她回答说,可以打大腿前侧的中段,只要避开下体和膝盖就好。

头上的毛巾被粗暴地扯掉,我被扳着肩膀转了回来。室内的灯光晃得眼晕,她的身影从模糊的白色和棕色色块,逐渐加载成清晰的 JK 制服衬衣和百褶裙。

“还是让他看着我打他比较带劲儿。”他脸上是一个占据着权力的男性会显露出的典型表情,一种会让人联想到贪食的猪的兴奋。

漆成毫无活力的哑光紫色的衣架,在空中高高扬起,狠狠抽了下来!我倒吸一口凉气,打大腿比打屁股疼太多了,只此一下,我就感觉裤子下的皮肤都迸裂了,整截大腿都跟着微微痉挛起来。除了跟开水烫一样的疼痛,每一下抽打,都还会在皮下带来肌肉和神经的惊慌,产生像是塞了跳跳糖一样的蜇麻。

“你觉得教训得对吗?”他看着我问。

我猜他是手酸了。

“对……”我暂时打开声带,小声说。

“那我接下来每抽你一下,你就说一句‘打得好’。”他命令道。

我惊慌地看向她,她抱着胳膊,坐在床边,裹着腿套的小腿交叠在一起,制服鞋的鞋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没有说话。

她默认了。

又是一抽下来,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哭腔的“打得好”。我心中直犯恶心,“好”字的尾音变成了干呕,像是有人一拳轰进了胃里,让我弯下腰去,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在地上。

她的腿套是浅灰色,制服鞋是深棕色的。我冲着它们干呕,我看到它们害怕般地缩走了,离我远去了。我的头磕在地上,心里只剩下“自己被她的男朋友打了”这件憋屈的事,胃里不住地翻涌。

“好了,就到这吧。”她把双脚搭在我头上,用坚硬肮脏的鞋底轻抚我的头发。

被她这一碰,我再也绷不下去,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道德地解释此刻的哭泣。

# 13

我着实消

沉了一阵子。

太宰治写了篇《人间失格》,我想或许我也该写篇“家臣失格”之类的东西,在纸上划拉几句“生而为士,我很抱歉”之类的句子。

可是太宰治敢于描述自己的人生经历(虽然是藉由虚构主角的独白),敢于触摸自己的灵魂,甚至敢于像外科医生一样,无情地解剖自己人格深处的懦弱自卑。这些我都不敢。我连践行自己心中的士的观念都不敢——按照士的观念,我现在应该剖腹谢罪——或者至少是负荆登门,请主人降罪于我。

我不敢去找她,我害怕面对她,更害怕面对他。

我没办法与他们共处一室,于是只能委身求全,和卑劣的我自己待在一起。这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我被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每天都要接受内心的判官的审判,四处躲避,却无处可逃,只能被愧疚和后悔轮流鞭打,然后夜里在失眠中反省。

我没有再刻意跟踪他们,可是老天却像是和我开玩笑一样,处处让我遇到他们。生活中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他们互相喂饭,菜鸟驿站里看到她把自己的快递塞到他手里说是买给他的,操场上远远地认出那一对牵手散步的情侣就是他们,教学楼里看到他们有说有笑地结伴去上公共课……太多,太多他们的身影,以至于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孤独的游魂,只能飘在一个没有同类的灰色的世界里,在死后默默羡慕阳世的繁华。

她没有来找我,我也做不到去主动找她,只是在命运恶趣味的安排下,远远地撞见她在他的陪同下,和那天酒吧认识的新朋友一起玩,去参加社团,参加沙龙,参加读书会,在签售会上勇敢地进行读者提问。

我惊恐地意识到,她很快乐。更让我慌张的是,她在他身边,比在我身边时,要快乐得多。且那些快乐,并非我在想象中虚构的那种,只能将我的形象衬得更加正义和高大的,堕落的耽乐,而是在道德上无可指摘的快乐,甚至用世俗的功利主义角度来审视,都是些健康积极,值得大力提倡的快乐。

她似乎并不需要一个士。

不,她也许的确是需要士的,她只是不需要我。

我能带给她的东西,他都能带给她,我没法带给她的东西,他也能带给她。客观来讲,他绩点顶尖,手握大创国奖,人际交往能力很强,运动也不错,各项条件都是非常好的。我不愿意重新审视他,但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为她提供那些快乐的源泉,他是一个很称职的男朋友。

六月在我的恍惚中匆匆而过,因为经常走神,我在组会上被导师骂了好几次,但最终也都混过去了。七月初的时候,小学期快结束了,她忽然在微信上问我,暑假能不能留校陪着她,她不想回家去。

“为什么不让男朋友陪着呢?他是个多优秀的男朋友啊。”我酸里酸气地回复。

“他的确很好,只是你先入为主地对他抱有敌意,才在心里把他塑造成一个坏蛋的形象,用这种负面印象来填充你的自卑形成的沟壑。”她的话像寒冷的针,从屏幕里发射出来,刺进我的眼睛,“你是个奴隶道德的人。”

是了,我是个奴隶道德的人。我早就知道这一点。

我哑口无言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她又发来一大段消息:“我们三个的爱好其实差不多的,他也喜欢哲学和文学,也

喜欢逛展追活动。我真心觉得,如果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只是一个你在活动上遇到的陌生人,你们两个熟悉起来之后,是能做好朋友的。”

“也许。”我回。

我又发:“暑假的时候,他怎么不能陪你?”

“他去参加保研的夏令营了。”她说。

“那我留下来。”

“咦?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我是士啊,我怎么会拒绝。”

“你现在还是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好了。”

“为什么?”

“上个月那次惩罚啊。你借我的那本《穿裘皮的维纳斯》,里面的主角不是就这样被治好了吗?”

“也不是所有 sub 都跟马索克一样啦。”

“那……如果你真的执意要继续当你所说的‘士’,我希望你能和主人的伴侣搞好关系,至少不能再抱着敌意看待他。”她说。

“是。”我回。

我很开心,至少她依然需要士,至少她依然需要我。

但我仍然自卑,即使我为即将能在暑假陪伴她而开心,即使我正在为她选择找我陪伴而骄傲,我也仍然没办法卸下心防,去幻想自己和她男朋友变成好朋友的场面。

可为了主人的快乐,我总得试试。

接下来的两周,她又杳无音讯,要不是和她的聊天窗口一直在置顶,恐怕现在已经被顶到屏幕外面去了。她似乎没察觉对一个士进行这样地放置,是很残忍的事情。但是自古以来,士本也就是这样用的——士只需要在赴死的时候冲上去就好了,平常是存不存在都无所谓的。

终于,在暑假刚开始的第三天,她给我发消息,要我去图书馆参加一个小型的读书会。我兴致勃勃地过去,到了才发现,这个所谓的“读书会”其实只有三个人:我、她,以及他。

这算是我和他的第一次“正经交流”,在她的主持下,我们从尼采聊到加缪,又聊到拉康和萨特,互相分享了自己的书单,聊了自己的见解,朗读了自己写过的自认为满意的东西(我不敢朗读,所以是把文档发出去让他们看)。她看上去非常快乐,真心地为我和他能够正常交流,甚至有点成为普通朋友的苗头,而感到高兴。

“她之前跟我说,想让我跟你做朋友。”趁她去卫生间的时候,我悄悄跟他说。

“我们还是假装是朋友吧。”他说。

尴尬的沉默抽干了空气中的水分,我砸吧砸吧嘴,舌头上很干。

过了一会,他又用极为真诚的语气开口:“抱歉,我还是没法和你成为朋友。无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以前都曾经说她的男朋友,而有你这个前男友在旁边晃悠,我感觉很不舒服。”他停顿了一下,“我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你是一个小三。”

“明明是我先来的。”经典的句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皱眉:“她又不是个物品,讲什么先来后到?”

我羞愧地移开眼睛。

他继续说:“我知道她喜欢 BDSM,我也知道她在使用你的过程中是快乐的,我没法给她这样的快乐,所以我才允许她继续把你留在身边。但你也仅仅是作为她的玩具而存在,不能再贪求更多了,明白了吗?”

“嗯。”我含糊地应下。

她迈着轻快地步子向我们走来,他又急又快地对我轻声说:“最重要的是让她开心。”

她回来了,我和他都装出开朗的样子,演出着朋友的戏码。

他说的对,最重要的是她能够开

心。无论是以士的身份,还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我们都是爱她的,希望她能够幸福、开心,因而才会互相允许对方这个“小三”存在。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先前选择了被调教的快感,逃避了做她的男朋友的职责,背叛了她的爱情,自然也没权利再去期待她能够给我某种和男朋友同等重要的地位。关键在于,我也并不需要这种臆想中的地位,作为士,我生活中的主体应该是我的主人,也就是她。我应该聚焦于实现她的目标,让她过得更舒服才对。

我由衷地感谢他,他许是无心的一句话,让我像流亡在外的家臣,在梦中看到上天的启示一样,迷途知返,重拾了士的初心。

从前主那里离开后,我的情绪虽然经历过大起大落,但心一直是安宁的,再也没有过像在前主那里时的惶恐和患得患失。她让我成为了一个“健康的奴”,给予我一个值得自豪的,士的使命,我应该珍惜它。

生而为士,我很幸福。

# 14

夏令营的时间到了,在校园里陪伴她的人,从她男朋友换成了我。我先前以为,我会带着一种不甚光明的窃喜,享受着把她从他身边偷走的快感,但经历了读书会之后,我心中只有一种平和的幸福感。

虽然我并没有按照她的预想,和她男朋友成为朋友,但我和他确是加了微信,也有了些“直接交流”——如果说单方面被他命令去取给她点的外卖也能算作交流的话。

对于被他直接命令跑腿这件事,我并不感觉到先前被他鞭打一样的恶心,因为我心里明白这是在服务她,是让她的生活过得更舒适。所以,即使我在这过程中像个隐形人,即使我不会受到她任何关注,即使功劳和她的芳心都被他抢了去,我也甘之如饴。我像个在村里垦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专注于收获自己辛勤种下的,为她扎扎实实地提供她所需要的服务,所带来的朴实的快乐。

夏令营结束后,她开始拉着他一起调教我。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围观,但也有偶尔的日子,比如她特别高兴,或是喝醉了的时候,她会要他加入对我的调教,欣赏他所展现出的,威猛可靠的一面,以此作为他们做爱的前戏。

这倒也不是不能忍受。难道古代就没有在主公做爱时助兴的家臣吗?以春秋战国时候玩得花的程度,大概很难说是没有的。虽然痛苦艰难,但也还算能过得去。何况他们进入正戏之前,会把我赶出去,维持现代人在隐私上的体面,所以我也不必直面活春宫,内心多少是会少煎熬一些。

况且助兴的确是有意义的,用我的受虐来换取她更激烈的快感,让她得以排解生活中的压力,或是单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享受余韵绵长的愉悦,实在是很笔上算的买卖。

纵然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纯粹的工具,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有意义的工具。甚至有时候,我会可怜那些在毕业季感到迷茫的本科学弟学妹,他们还没有找到人生的意义,还没有体会过,过着一种充满意义感的生活,是多么满足和喜乐。每当看到他们行色匆匆,焦躁又迷茫地在校园里快步穿行,生怕落在别人后面,我都会在心里摇头,并愈发感到自己身为士的幸福来。

我真希望世界能永恒停滞在这一刻。

# 15

时间是个比瓜田里的猹还要狡猾的小偷。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他不断表示想要她学习化妆的时候?是他在她面试前,非拉着她去买一双不舒服的高跟鞋的时候?是在他擅自买来符合男性审美的衣服,要她穿给她看的时候?还是每次她对未来有所规划,都被他以大创国奖得主的身份所劝退的时候?

我思来想去,想不明白。我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界限,一个足够大的事件,来解释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是为什么,让事情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我察觉到的时候,一场没有铁幕演说的冷战早已在二人之间铺展开了,像夏夜森林中的磷火一样,安静地、冷酷地、幽灵似的燃烧着。

见面时,他们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而这种紧绷很快就会发展成谈话中的对抗性态度,进而演变成敌意。但他们几乎不会争吵,最终结果基本上是以平静的散伙结束。可那并非真的平静,而是类似暴雨前夕,厚重的铅色的云凝在天上,让人的头发和汗毛都被头顶悬着的巨量电荷吸得竖立起来时,人所感受到的,庞大而无形的压力。

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就好像一个封闭的盒子里,装着两个气球,当气球膨胀起来的时候,盒子里的气压自然而然地就升高起来,压得人胸闷得喘不上气。

我当然能理解她为什么讨厌他的那些建议。他说的那些条条框框,在她看来不仅不符合女权主义的观念,过度迎合男权社会的规则和审美,而且存在着某种“改造”的意思:“我的能力在你之上,所以你要把我的建议奉为圭臬,削减自己的自由,按照我定下的金科玉律来改造自己。”她多半是这样解读的。

在我看来,他只是关心则乱,脑子里想说的建议太多了,再加上她的对抗性态度(人在受到反对时会愤怒,这是很正常的),说话的方式不自觉地变得直接了,说了不少直男发言,仅此而已。这算不得是什么错误,因为客观来看,他所说的东西确实基本都是对的,只是单纯的不符合她所崇尚的观念而已。

“他做过大创,拿过国奖,在路演和面试方面确实经验多些。虽然他说的那些大多都是学术圈的糟粕,是不良风气,但是这也确实是我国学术界短时间内无法改变的现状。”我如此劝慰她。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该放弃改变的努力。”她固执地说。

“这只是一厢情愿,力量弱小却还想着改变他人,最后的结局只能是竹篮打水。”他立即反驳道。

“或许我们改天再商量这件事?”我打圆场。

于是一次次会面就这样在高度相似的沉默中解散。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明白我。”他愤愤地说,“我见过比赛圈那种乌烟瘴气的环境,真的不是凭一个本科生就能改变的。”

“她多半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理解她吧。”我走在他并肩的位置,“她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很难对你说的那些产生共鸣。等她读研了,切身经历几次被抢一作二作,或者被导师要求把辛苦做完大半的项目让给师兄师弟的烂事,自然就会明白了。”

“到那时候就晚了,现在不赶紧努力的话,恐怕没法保 985 的研了。等到去了差学校再后知后觉地悔恨,那有什么用啊。”他说。

“倒也是。”我点点头。虽然我日子过得很佛系,但他们两个无疑是要朝着更高的目标努力的。

“事到如今,我们两个必须联合起来了。”他说。

“怎么?”我问。

“我刚刚想了个计划,让她实际感受一次社会的黑暗,或许她就能正视现实了。”

“那很好啊,我扮演什么角色?”我走上前。

他停下脚步:“我要先声明,即使你参与进来,我也不会用平等的姿态和你共处,我依然会以男主人的身份命令你。”

“行。”我说。

他于是向我说了那个计划。

大胆,僭越,令人生畏。

# 16

简单来说,他认为问题的核心,在于她沉浸在一种“全能幻想”之中。她在想象中认为世界会按照她的命令而做出符合她心意的改变,但这只是她在全能自恋的视角下,对世界产生的扭曲的看法,是不符合事实的。所以他打算安排一个适合辩论的场景,在模拟的情景中,用事实把她驳倒,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用真实的世界把她从全能自恋的镣铐中解救出来。

“所以我们搭建一个模拟的面试场景,让她体验一下刻薄的面试流程,感受一下科研圈子里的严肃压力,她应该就能认清现实了。”他站在讲台上,自信地说。

我有点犹豫,心里总觉得这有点过分了。但是面对着兴致勃勃的他,我也没法说出丧气的话来,只能嗯嗯啊啊地附和,不断点头,摆出完全听从他的调遣的样子。说到底,这是他们情侣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我一个家臣来插手,我只要保持当个好用的工具就行了。

一周的时间里,我和他商量了具体的布置方案和简单的剧本,主体部分都是他提出的,我只增加一些边角的点缀。然后,按照计划,我去文印店做了一些桌牌之类的小道具,用来增加场景的真实感,他则去申请一间空教室作为场地。与此同时,由他去找她,半哄半骗地要她答应去参加一个“含金量很高的面试”。她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今天可能会很难受,抱歉。”假面试的当天,我悄悄给她发消息。

她没有回复。

下午,我们在提前约好的教室等她。我坐在教室中后部,坐得很直,大脑像是收不到信号的电视屏幕,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噪点,喧闹成一片噪声的海洋,里面却没有任何内容。我的眼珠四处转动,企图发现哪怕一只在地上爬动的蚂蚁,能让我得以把无处安放的注意力寄托在它身上,可终究是徒劳无功,教室里什么也没有,我只能任由心脏在胸腔里从内而外地,像液压机一样地挤压我,把我挤扁成一个实心的垃圾块,方方正正地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坐在教室第三排的位置,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西装,虽然只是在校门口商业街里的成衣店里买的工厂货,但他有着西服所最重要的配件——自信,在我看来,这便是一个足够耀眼的人了。

门外有人敲门。

“进!”他领导似的喊。

她于是推门进来。

或许是因为我先前有偷偷报告,所以做了心理准备,她没有按照我们计划中预想的那样,表现出惊愕的样子。或许她看到我的信息的时候,就已经完全猜到我们是在搞什么了?我不禁在心里猜测。

她毫不迟疑地走入,步伐和呼吸都没有停顿过一瞬。

那一刻,我知道无论我们准备了什么东西,都派不上用场了。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在教室中间站定,用冷淡的眼神看了看他,又

向上看了看我。我本不敢去看她,但被反将一军的愕然,驱使着我的眼睛,麻木地追随一切运动的物体,因此我和她对视上了。

对视的一瞬间,天地轰然倒错,连重力都逆转了。我坐在阶梯教室高高的椅子上,被站在地上的她,傲然地俯视着。我不禁瑟缩了,微微蜷在连排座椅里,像蜷在被告席中,仰视着她,等待她敲击木槌,断我的罪,判我的刑。

“这是你第二次背叛我了。”她冷冽的嗓音回荡在教室里。

他原本是打算先发制人地说那些他精心准备好的开场白的,此刻也像是和尚撞了钟,嗓子眼里的经文都哑了,腐烂了,流回到了肚子里。

我比他更加不敢说话。不过我也没什么要说的话,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也不准备提起上诉,因此安静地等着她对我宣判就好了。

“我对你很失望,你没有恪守一个家臣应有的限度。”她说,“你不能诱导我放弃自己的勇气和热血,我有按我自己的喜好生活的权力,即使它并不是通俗功利角度上的最优解。”

我羞愧地挪开眼睛,胸腔里被抽了真空,心脏和肺皱缩起来,被她的话揉成一团,变成一副适合远远地扔进垃圾桶里的样子。

“这也不全是你的错。”她最终叹了口气,“你走吧,这件事是我们情侣之间的事,我们内部解决就好了。”

脚上的皮鞋很沉,我费尽全身力气,才将将能拖着它们,在教室的地面上蹭着向前。我默默拉开教室的后门,听到她的声音。

“我很伤心。”她说,“你选择了一个人作为权威,可那个人不是我。”

教室的隔音门在我身后关上。

# 17

我的胸腔里被强塞进一块燃红的炭,把我的心肝肺当成北京烤鸭一样又熏又烤。

她几天前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无论是开组会,还是吃饭,又或者是躺在床上失眠,她的脸总是会浮现在眼前,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是平静地对我叙述那个事实——我又一次背叛了她。

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了。他们会吵架吗?还是会冷战?会因此而分道扬镳吗?她会为此感到伤心还是愤怒?她一向很理智,思维也清晰,可是她先前已经被我背叛过一次爱情,如今又被他所伤害,她是否会因此而对爱情 PTSD 呢?是否会认为男人要么过于怂包,只想着被她征服,要么过于混蛋,只想着征服她呢?她会想起,在我们认识的初期,我曾和她讨论的,关于“男性基于权力结构来认知亲密关系”的话题吗?这话题会萦绕在她的心头,折磨她,让她对男人彻底失望吗?她会因此而往极端的方向靠近,变得不像原本的她吗?

如果她改变了,那我该继续追随她吗?这个想法突兀地出现在最后,吓了我一大跳。

我先前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忠诚。

紧接着,一个苦涩的想法做出了回答:没有人会要一个背叛了自己两次的家臣的。

我就这样伪装成选择已由她所作出的样子,逃避了对内心的审查。即使要痛苦地承认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也比承认我自己的不忠要好。

我在信息真空中煎熬,又过了几天,我忍不住给她发消息。

“你们还好吗?”

这实在是一句相当狡猾的话。不仅是语气好像我是一个事件之外的朋友,在单纯地表达我的关心似的,而且还既可以解读为我

是在问他们两个人的心理状态,又可以解读为我是在问她和他的关系是否还在延续。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呢?Mi amigo.”她讥讽地回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下意识地辩解。

她的消息连续传来。

“没关系哦~不用矜持啦~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愿意满足你的小心思,说些你想听到的话啦~”

“你想听‘我们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是不是?我这就说给你听哦~”

“我们很好哦~谢谢你的关心!”

“满意了吗?截图保存下来,留着好好欣赏吧~”

“就这样把自己困在谎言里,然后幸福地去死吧~”

这条消息之后,她就拉黑了我。

我尝试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又尝试她的其他联系方式,要么也被拉黑,要么没有回应。

我开始慌了,原本的侥幸心理,被一举砸了个粉碎。此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她陷入什么样的情绪,她都没有拉黑过我的联系方式。她是个无比重视沟通的人,可现在她却直接切断了所有沟通渠道。她一定是彻底对我失望了,认为对我连沟通的必要都没有了。

窗外在下大雨,我抄起雨伞,从研究生宿舍区一路跑到本科宿舍区,跑到她的宿舍楼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然不会有电影里那种巧合的情节,我没有正好撞到她出门,于是我站在斜对面的男生宿舍楼的屋檐下,紧盯着从女生宿舍楼出来的每一个人。

她会不会因为下雨而选择不出门呢?可是她的课排得很满,周六还有社团活动,周日是她唯一的休息日,她应该会想要冒着雨出来吧?

思绪纷乱得厉害,对被她彻底抛弃的恐惧支配着全部的意识。我焦躁地等待着,从中午开始一直等待,站得双腿发麻,膝盖板结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钢板,苦苦支撑着体重。

终于,傍晚的时候,我在密密麻麻的外卖员的缝隙中瞥见了她,她和她那个让我有些发怵的闺蜜一起走出来,打着伞往校外走去。我默默跟在后面,等到远离了宿舍,来到不至于引起骚动的大路上,我冲上前,拦在她们面前。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说。

“你……!”她抓紧她闺蜜的手。

她的闺蜜愣了一下,随即挂上坏笑,伏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雨声很大,我听不见。

“这样好吗?”她小声问。

她闺蜜鼓励地点头。

“好吧……”她咬一下嘴唇,转而面向我,“我会把你的 QQ 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你去校外开个房间,把房间号发给我,然后把手机关掉,跪着反思自己,我什么时候过去找你,你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是!谢谢主人!”我欣喜地说。

她没有回应我,只是拽着闺蜜,快步离开了。

我选了个有地毯的宾馆,关上门,把房号发给她,然后关机,跪在玄关,斜对着大门,等待她的到来。

最开始的感觉还好,只是跪着,到处看看。等感觉无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表,发现才过去了十几分钟。后腰和臀部的肌肉很累,我换成四肢着地地的跪法,很快又演变成用手肘撑着地面,额头顶在握拳的双手上的省力姿势。

空气很潮,我感觉很冷,脑子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确认一下时间。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很无聊,我想起人在上厕所没带手机的时候,会无聊到

仔细阅读洗发水的配方表,但我连这个兴致都提不起来。

时间变成了一种刑具,我感觉我的精神在逐渐死亡,对时间流逝几乎没有什么概念了,只觉得很慢很慢。

就这样等了四个小时,将近十点钟的时候,门口终于想起了敲门声。我支起酸软的身体,跪着打开门,眼前出现了她被雨淋湿而发亮的粗跟短靴。

“反省得怎么样了?”她走进屋子,噗地一下坐到床上。

我膝行到她脚边,抬头仰视她:“我知道错了!我是你的家臣!我以后只遵从你的意志行事,不会再僭越,也不会再站在高处评价和审视你了!”

“还有呢?”她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呃……”我支支吾吾。

她随手扇我一耳光:“听好了,你是我一个人的奴隶,你不是什么‘家臣’,你是我的‘私臣’。我有时候会把你开放给我男朋友使用,不代表这个家的权威就是他,也不代表你能自己做出选择,擅自把他的优先级提到我之上。”

“是!”

这番大女主发言着实戳中我的 m 点,我恨不得长个尾巴出来摇,来告诉她我此刻的兴奋和崇拜。

“怎么跪了这么久还这么兴奋……”她跺跺脚,“都不知道这是在满足你,还是在惩罚你了。”

“是惩罚!绝对是惩罚!”我说。

“总之,我可以给你一次将功赎过的机会,但是这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有一次背叛我的举动,那就永远拜拜。明白了吗?”

“绝对不会再有了!”我举三指发誓,“所以是什么机会啊?”

“简而言之,就是我要你帮我让他认识到,我和他是平等的,并且让他尊重我的主体性。”

“好的。”

“我已经有计划了,其实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事情,你只需要坚持住,不喊安全词就好。”

她促狭地微笑起来。

# 18

天气阴沉得厉害,空气中飘着蜘蛛丝一样轻薄的雨,微微润湿她的黑色皮革风衣。一根三指宽的,中间整齐地排列着两列金属孔的腰带,竖在她的腰间,让风衣紧密地闭合,拒绝路上行人投来的任何打量和窥视。

她的脚步比天气还要阴沉,黑色长靴咚咚地踩着,装饰成匕首的靴跟狠狠刺向大地,在昏暗的天幕中摇曳着闪亮的银色光芒。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凛然的她,心里涌动着海底暗流一样的崇拜,并不激动,却澎湃而强劲。

“你们男人习惯于将自信树立在暴力上,我这里说的‘暴力’,是泛指一切可以用于对他者进行征服的手段。”出发之前,她把我叫到食堂,跟我透底,“所以你们喜欢任何可以让你们获得力量的东西,比如跑车、枪支、望远镜、挖掘机,或者是各种工具。你们甚至还会不自觉地喜欢抽象的,能延伸‘征服’这一概念的东西,比如很多老登喜欢办公室挂上世界地图,腰间再别个大钥匙串,因为地图象征着视野,而钥匙象征着他们已征服的空间。”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又在直觉上知道,她说的就是事实。我在想象中进行了一下检验,结果是,作为一个男性,我几乎具有她所说的所有这些心理。

“而最原始、最根本的暴力,就是人自身的肌肉力量。”她继续说,“男人将自己的主体性建置在自己的身体力量上,往往会自恃力量强大,而向外发散出侵略性。”

我想起在评论区经常看到的那些“下沉用户”的评论,脸上有点发烧。即使我并没有参与过那种评论,但是我还是生出一些作为同类的羞耻感。

“所以我今天要做的,就是让我男朋友意识到,在‘凭身体力量征服他人’这一最本源性的暴力上,我完全可以胜过他。”她斩钉截铁地说。

听到她这样说,再加上看到她带的鼓鼓囊囊的背包,虽然无法确认她裹在风衣下面的是否是女王装束,但我基本已经能确定她的计划了。

她应该是想要举办一场她和他之间的调教比赛,作为对他先前计划的假面试的对等反击。这样的话,恐怕我是免不了难捱的皮肉之苦了……

预感到痛苦而感到恐惧,是人的本能。可是想到能够真正地像一个家臣一样,牺牲自己来让主人渡过难关,我就又感到莫大的满足。因此,我立刻选择了加入,乖乖跟在她的身后,在心中预期着即将得到的满足,体味其中的幸福。

我们走到她预定的民宿,她让我去拉上窗帘,打开空调,然后她去试了几种灯光组合,最终选定了只开踢脚线上的灯带,以及一盏照亮玄关的射灯,其他全部关掉。

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道具:一卷粉色的静电胶带,一筒从皮拍到藤条俱全的成套 SP 工具,一卷绕成圈的皮质编织长鞭,一根头细尾粗的硅胶牛尾鞭。

过了一段时间,空调的暖风差不多均匀化开在房间的空气里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他的敲门声。她让我去开门,自己解开风衣的腰带,把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柜里,然后站到玄关的射灯下。

我打开门,他一言不发地闯进来,我摸摸关上门,转身,接着和他一起,被她的样子震慑得呆愣在原地。

她带着显眼的大圆圈耳环,黑色长发从头顶一直流泻到胸部,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鱼骨胸衣,皮革胸罩托起她饱满的双乳,在中间挤出深深的沟壑,乳房以下的部分则笼罩在绣着玫瑰蕾丝的薄纱中,向内收束的鱼骨画出沙漏型的优美弧线,支撑着整件胸衣,同时像持枪卫士一样驱离着来访的视线。她的下身只有一件皮质三角裤,在胯部的牵扯下,服帖地遮掩住阴部,漏斗的形状把人的视线向下引,从连裤黑丝上滑落,掉在她的高筒靴上,被她靴跟的匕首捕获,从而无意识的在她面前低下头来。

性感,威严,危险。我的心理感受,如此跟着视线坠落。

“你迟到了。”她像宣判一样,淡淡地陈述道。

我认识这句台词,这是他在之前的面试剧本里,写下的第一句台词,用来给她一个下马威,扰乱她的思维的。

“抱歉。”他低着头,下意识地回应。

而当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输掉了第一城,而立刻亡羊补牢般地抬起头时,他已经没办法在找回几秒钟之前,他自顾自地撞开我,大步闯进房间里的那股气势了。

这里是她的主场。

“我明白了。你今天叫我来,并不是单纯想要和我一起玩狗吧?”他试图发起进攻。

“我要向你展示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调教和改造,这样你才能认识到,你先前准备的那点东西,对我而言只是小儿科。”她强硬地顶了回来。

“好啊。”他几不可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摆出无所谓的样子,说。

“第一步,先把手脚缠好。”她把静电

胶带扔给他,同时命令我靠墙站好。

他拿着静电胶带走近,心不在焉地草草缠了几圈。我看向她,她用眼神示意我不用提醒他。等他用牙咬断胶带,认为第一关就这样简单过去了的时候,她从背后浮现,拍开他的手。

“这样太松了!”她拽了拽我手腕上的胶带,威严地喝道。

“我以前又没做过。”

“社会可不会因为你第一次做就宽容你。”

这也是一句他曾对她说的话。

他闷闷不乐地把胶带揭开,又重新按照她的指导,让我双手交叉,然后用力扯着,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我的手腕感觉像是被铁钳夹住,手腕的骨头互相紧紧挤压着,硌得生疼,她才最终满意。

这样会不会太紧了?我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

她嗤笑一声,冷冷地盯着我,走过来附在我耳边,悄悄说:“怎么?你以为今天夺回主体性的目标,只有他一个人吗?”

我这才恍然惊醒,我的确也从她那里盗取了主体性——私自决定跟别人一起(虽然是她的男朋友),企图教育她,企图改造她的人,难道不正是我吗?她今天不是单纯要把我当成道具使用,还要借此机会对我进行惩罚教育,拔除我性格中妄自尊大的部分,彻底掐灭我以后再违抗她的可能性。

一直以来,都是我贴上去臣服于她,而现在她要对我进行主动的征服。

居然想要同时对付两个男人吗,我心中不禁生出强烈的崇拜。她先前从未表现出过如此强势的一面,以至于我和他都将她误会成了温顺的小白兔,忘记了她一直是一个既强韧又聪慧的人,可实际上她只是不愿意冲我们展示出攻击性。

而她现在下定决心要反击了,并为此穿上了专门设计来供人观看的,性感诱惑的女王装,引诱我们来看,我们两个却反而不敢直视她了。

攻守之势异也。

“先用鞭子热热身吧。”她说,“我们来比比谁打他叫得大声怎么样?”

“好啊。不过你确定要和我一个男生比力量吗?”

她挑眉说:“你甚至可以先挑你要用哪根鞭子。”

他狐疑地看了她一会,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于是径直拿走了那根蜷成圈的蛇鞭。

“鞭子越长,威力越强,这点物理学常识我还是有的。”

她笑了笑,拿起那根短粗的硅胶牛尾鞭,在空中用力一挥,低沉的呜呜声和尖锐的哨音从鞭体的不同部位发出,在我身上激起一阵幻痛。

他也不甘示弱,展开蛇鞭,拖在地上,狠狠一甩。蛇鞭软趴趴地昂了下头,又摔回地面上,像见到美女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阳痿男。

这着实是一种羞辱,他当即被激怒了,拎着鞭子走上前,毫无章法地把鞭子往我身上甩。他留的距离太少了,再加上软体鞭子反直觉的运动方式,让他只把鞭子中段堪堪扔到了我身上,毫无威力。

他继续尝试了几下,发现太长的鞭子确实驾驭不了,于是便把鞭子对折起来,握在手里变成水滴形状的圈,用那个圈使劲拍在裤子上,闷闷的响。

“唔……”他退到她旁边,“我再研究一下, 你先来吧。”

“好哦~”她应道,轻巧地凑近我,让我把衣服撩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屏住,撩开衣服,她的鞭子立刻就带着破空声抽在侧腹。

那东西根本不是软的!我感到一根烧红的铁鞭劈裂了我的皮肤,砍进我的身体,我甚至

无法确定她的鞭子是否离开了我的身体,因为我分明听到我的肉还在烫得滋滋作响。

她只用了一鞭,就让我回到了完全的动物模式。我反射性地蹲下,往侧面倒在地上,脑海中只剩下蜷缩、躲避,以及祈求停止。她没有怜悯我,用靴子挑开我的衣服下摆,露出我的腰背,而后又是狠厉的一鞭。

眼泪从眼眶中爆出,她捏住我的下巴,狠狠扇了我一耳光。震耳欲聋的声响贯穿头颅内部,视野边缘炸出闪电一样的亮光,在强烈的耳鸣中,我听到她威严的声音。

“以后还敢不敢背叛我了?”她喝问道。

我拼命摇头,跪直,睁着被泪水糊满的眼睛望向她,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不哭了?继续哭啊。”她一脚把我踹倒。

身体在冲击中天旋地转,维持平衡的动物本能激发出底层的恐慌,整个人迅速切到自我保护的模式,大脑里不再有思维,只有穿透身体的沉闷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虽然鞋底的碰撞发生在身体表面,但皮肤不能阻挡冲击,只能由着冲击波在身体里扩散,内脏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样在冲击下猛地晃动,就好像内脏被直接踹了一样。

她连续踹着,冲击压缩肺部后又强制舒张,我蜷在地上,嘴里像肺痨患者一样,只有不断往出呵的气,没有往里吸的气。

“这样太暴力了吧?”他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

“你害怕了?”她嗤笑,“你不是经常说,成大事者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吗?”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把他打坏了。”

她立即识破了他虚伪的掩饰:“你刚刚选那根蛇鞭的时候,可没这样担心过。”

“我明明是在好心提醒你!你怎么不识好赖!”他吼。

“你这样说,是真的认为我不识好赖,还是只是出于情绪?”她的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这是个问句。

“咕……”他说不上话来。他既不能承认他是真的认为她不识好赖,这会让矛盾进一步升级,走向失控,也不可能承认他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因为在情侣吵架中承认自己急了,就丧失了自己的正当性,那和认输没什么区别。

“你生气了,人在受到反对的时候才会愤怒,你觉得被我反对了吗?”她说。

“有点!”他哼一声。

“宝宝,我们不是对抗的关系。”她把鞭子扔在我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我想要你感受到我的力量,不是要惩罚或伤害你,而是要表达清楚我的想法。这个过程中我们双方可能会产生痛苦,但是这种心里的刺必须尽早拔掉。表达出来之后,我就会感到舒服,而我舒服了,我们的亲密关系才会持久发展,不是吗?”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终长呼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先前是我有问题,总觉得自己厉害,就想让自己盖过你,忘了我们是平等的。”

她亲了他一口,他想回吻,但还是僵硬地转过头。

“呃,他怎么办?”他用脚尖踢踢地上的我。

“我用他给你演示蛇鞭的用法好不好?打起来可漂亮了,我偷偷练了好久呢~”

“好啊!”他说。

于是她命我转过身去,解开我的双手,脱去我的上衣,让我撑住墙,把背部完整暴露给她。

从他的视角来看,她鞭打我的样子一定很美。她右腿直立,左腿微微向外岔开,高筒靴的尖头点在地上,笔直纤细的双腿形成一个三角板,将向上移

动的视线不断收束,集中在她被三角裤遮掩一半的臀部,划过她舒展的腰背,经过她高举的双臂,停止在空中那根被她扯得绷紧的,表面编织出蛇鳞一般花纹的长鞭上。

这姿势充满了美丽又危险的挑逗,可是危险的部分被我承受了,因此他便可以纯粹地啜吸她的美丽。不仅如此,作为承受危险的一方,我甚至无权观看她的身体,我趴在墙上,只有使劲侧过头,才能透过茶几上的电热水壶的弧形金属面的反射,窥见她扭曲成细长一条的倒影。

她动了,身体轻盈地转动起来,力量从胯出发,经过腰和肩的传导加强,带动胳膊毫不留情地用力挥出,在半空中猛地停止,动能沿着鞭体飞速传递,纤细的鞭梢超越音速,带着突破音障的炸裂声,砍进脊背的皮肉里。

剧烈的疼痛在背上炸开、扩散、烧灼、腐蚀,我感到半边身子都不是我的了,恐怖到麻木的灼痛占据了大半个背部,像是有炭火埋在皮下,把肉和皮都烤熟了,神经都烧断了,只余下一种理智上知道是剧痛,但实际上更像是冬天手指在外面冻痛冻僵后,回到室内恢复时那种由内而外的灼烧感的,言语无法形容的矛盾感觉。

仅仅是一鞭,我就忍不住哭了,哭得很厉害。

“怎么样怎么样!漂亮吧!”

我听到她兴奋地问他。

“好看!”他拍手称赞,掏出手机,“你再来一下,我给你拍下来!”

“等他不哭了吧。”她说。

于是他们一边亲吻嬉闹,一边等我哭完。

过了一会,我的哭泣渐渐平息,她就又用重重的一鞭,让我重新坠入地狱般的痛苦中,在其中嚎啕,颤抖。

这个过程一遍遍重复,我感觉自己的眼泪都哭干了,栽倒在地上,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了。她于是转而教他怎么用戒尺,或许是质量问题,他大力拍了十几下后,看上去厚重的戒尺咔嚓一声断了,掉落的半截砸在了他自己的脚上。

她笑了,他也笑了,他们笑成一团,抱在一起,躺倒在床上打滚,亲吻,而我像一个雕塑,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他们嬉闹的声音。

本以为已经干涸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该如何解读现在的眼泪呢?是痛苦吗?是幸福吗?是悲伤吗?是感慨吗?思维在疼痛的撕扯中无法凝聚成型,风沙一般在脑中漫天乱飞。

但唯独有一件事,不需要思维,只需要靠心,便可感知到。

我是她真正的士了。

我流下自视的第二滴泪。

#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