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星星会死去
“后来……为了阻止弗朗哥先生的计划,保护这颗星球上的人,我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知更鸟的声音变得艰涩,她看向那些金色残骸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二十万个凝固的身影,“我与黑卫队达成了合作……或者说,是我利用了他们。我强行同化了二十万名士兵,以他们的灵魂和意志为燃料,召唤了‘齐响诗班’垂迹……”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那片破碎的、仍散发着微弱悲鸣的场域核心,“与弗朗哥的舰队作战。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她收回手,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感到寒冷。“说实话,直到现在……我还是很难接受,做出这些事情的,是我自己。那些命令,那些杀戮,那些冰冷的计算……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那片血雾里了。”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我厌恶,“但是我已经做了。不管怎样,我也得……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背负着它,继续走下去。”
“不必过于苛责自己,知更鸟女士。”砂金的语气里难得带上堪称温和的劝慰,“是市场开拓部先越过了底线,将武力凌驾于一切之上。你是在绝境中被迫反击。我认识几位不错的心理医生,专门处理战后创伤、压力障碍之类的问题,口碑很好。之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引荐。”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审视,“我能看出,为了这场赌局,你真的押上了自己的一切。”
知更鸟微微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显得更加苦涩。她的目光落在砂金指间那枚布满裂纹的浅蓝色宝石上。
“说到这个……砂金先生,你的基石……它裂得很厉害。真的没关系吗?”她的关心是真诚的。
砂金抬起手,将那枚砂金石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端详着内部的裂痕。光芒流转间,裂痕仿佛也在
呼吸。
“不用担心这个。”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炫耀般的随意,“这次可比在匹诺康尼那次好多了,至少没碎成一地。完全修得回来,战略投资部的技术可不是摆设。”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大明星是担心欠我的人情还不够多,想再加一份基石维修费?”
知更鸟却摇了摇头,月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点属于“知更鸟”的灵动与微妙。“我还以为……你会借这个机会,再让我欠下一个更大的人情呢。记得你以前说过,自己一分钟的时间就价值很多信用点。基石……应该是比时间更加珍贵的东西吧?”她轻声问。
砂金微微一怔。他听出了她话语深处的疲惫与某种试探。她在确认,确认这场救援、这份牺牲,背后是否纯粹是另一场精明的算计。
他忽然觉得,此刻再搬出那些惯用的、关于投资回报、部门博弈、政治筹码的说辞,不仅无趣,甚至有些残忍。
他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那些浮于表面的客套和算计悄然褪去,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坦率的平淡。
“基石当然珍贵。战略投资部要求‘石心十人’视基石如生命。”他缓缓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砂金石的裂纹,“不过……偶尔多当几回‘正义的伙伴’,感觉似乎也不错。”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沙丘起伏的轮廓,望向这片刚刚免于彻底“玻璃化”的星球大地,紫色的眼眸中映着清冷的月辉,“我很高兴,这次我又赌赢了。至少……没让阿洛尔星,落得比我的部族更悲惨的下场。”
她想起了关于这位总监的一些传闻,关于他出身的那个沙漠星球,以及那片沙漠上发生的、已被时光掩埋的惨剧。
就在这时,地上被琥珀光晕包裹的弗朗哥猛地抽搐了一下,用尽残存的力气,发出嘶哑恶毒的咒骂:
“该死的……埃维金奴隶!当初……怎么就没让卡提卡人……剥掉你的头皮!啊啊——!”剧痛让他最后的尾音变成了惨叫。
知更鸟的眉头瞬间蹙起,眼中闪过冰冷的怒意。她没有去看砂金的反应——那或许是他不愿被触及的伤痕——而是直接转向弗朗哥。她甚至没有大幅度动作,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对着弗朗哥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划。
空气中响起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琴弦被强行绷紧又定格的细微颤音。
弗朗哥张大的嘴依然保持着咒骂的口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艰难的、被血沫堵塞的嗬嗬声。他眼中爆发出更加狂怒和屈辱的光芒,死死瞪着知更鸟。
“请安静些,弗朗哥先生。”知更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经历神性洗礼后残存的余韵,“以你现在的处境,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尤其是用如此卑劣的言辞。”
“嘿,大明星,”砂金适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调子,仿佛刚才刹那的流露只是错觉,“下手轻点,可别真把他弄死了。不然我回去对董事会和钻石主管,可不好交差啊。一个活的、需要为此次重大损失负责的P46级专员,可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得多。”
知更鸟收回手指,那股细微的颤音消失了。她看向砂金,微微点头:“别担心,砂金先生。我只是暂时‘抑制’了他发声的能力。这位专员阁下实
在是……过于傲慢和残暴了。在得到应有的审判前,让他稍微安静地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承受一些失去掌控力的‘惩戒’,我想这并无不妥。”
“等他被带回去,董事会自然会给他裁决。”砂金望向天空,战略投资部的舰队已经开始向地面投射引导信号和轻型运输艇的光点,市场开拓部的残存舰队似乎也接到了某种指令,开始缓慢地、不情不愿地向远离行星的方向移动。“老实说,”砂金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带着头疼表情的笑容,“这次的事情真是乱得有些过头了。舰队损失、平民伤亡、部门冲突、家族使者卷入、令使级战斗……要素过多。我都已经开始发愁,回去之后那份报告到底该怎么写了。”
“说起来,砂金先生,你打算把我带去哪里,之后公司会如何处置阿洛尔星?”知更鸟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砂金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现实意味。
“这我可说不准了,知更鸟女士。事情闹到这个规模,涉及如此重大的损失和外交影响,最终的处置权,恐怕已经不在任何一个部门手中,而要由董事会直接做出裁决。”
知更鸟沉默了更长时间,目光掠过焦黑的土地,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沙丘轮廓。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砂金,又像在问自己:
“你觉得……如果我跟你回去,公司会如何处置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多余,微微摇了摇头。答案几乎不言而喻。她杀死了近百万的公司员工,摧毁了庞大舰队,无论起因如何,这个数字和结果都太过沉重。公司或许会迫于家族压力或其它考量不判处她死刑,但终身监禁、严密监控、乃至成为某种特殊的研究对象或谈判筹码,几乎是必然的结局。砂金无法给她任何承诺,也不便在此刻给出任何直白的回答。
她没等砂金那必然为难的回应,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预判:
“家族那边,我也能想象得到。我未经许可,擅自、而且是强制性地召开了‘谐乐大典’,并导致同谐的令使遭受如此重创……恐怕我一生都无法再逃避无限夫长的怒火。或者,更‘温和’一些,被万籁剧院永久地夺去心识,成为一具只会重复固定旋律的空壳……那也是我能预见的归宿之一。”
砂金试图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他想起另一个例子:“别这么悲观,知更鸟小姐。想想你的哥哥星期日。他之前可是成为了太一,在匹诺康尼掀起了那么大的风波,现在不也……嗯,在某种安排下,情况稳定下来了么?事在人为。”
知更鸟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砂金身上,带着清醒的决绝:“但这次不同,砂金先生。我没有第二个‘匹诺康尼’可以作为筹码,来向公司或家族换取宽恕或特殊的安排。”她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没有可以拿出来交易的家乡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坚定,甚至有些锐利,“我也绝不会放弃阿洛尔星。”
砂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转向,眉头微蹙:“等等,知更鸟女士,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打算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嗯。”知更鸟给出了清晰而肯定的答复,“抱歉,砂金先生。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一
个杀死了公司超过一百万职员的人,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绝不可能被轻易放过。如果我跟你回去,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在监狱里,渡过毫无自由与意义的余生。翡翠女士或许会欣赏我的……‘潜力’,向我递出橄榄枝,但也请恕我拒绝。我已经……厌倦了。我不会再拿我的歌声、我的地位、或者我未来可能拥有的任何东西,去给星际和平公司作下一笔贷款的抵押品了。”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和深切的疲惫,“哪怕只是清唱一首歌,也不行。”
“为什么?”砂金看着她,紫色眼眸中不再是算计或调侃,而是纯粹的探究,甚至十分不解,“离开这里,至少有机会。留在这里,面对公司可能后续的压力,甚至家族可能的问责,几乎是绝路。”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知更鸟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我的声音染上了血,我的双手沾满了罪孽,我把自己变成了曾经最憎恶的模样……我付出了这一切,不是为了在最后,换来对公司的另一场妥协,把自己也变成一件被编号、被评估、被利用的资产。”她抬起头,直视砂金,“而且,砂金先生,你比我更清楚,公司——无论是哪个部门——只要无法将阿洛尔星的沙髓矿脉彻底据为己有,只要这颗星球还有一丝反抗的意志和未被榨干的价值,它就绝不可能让这里获得真正的、持久的安宁。市场开拓部用舰炮没能做到的事,战略投资部或许会换成更‘精妙’的合同、更‘长远’的投资、更‘温和’的渗透……但本质上,并无不同。”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刺痛,但话语却无比清晰:
“我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双手沾满自己与他人的鲜血,不是为了在击退一群狼之后,再亲自把羊群引到另一群狼的领地前。市场开拓部不行,战略投资部……也不行。”
她看着砂金,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深沉的、不容更改的决绝,以及一丝淡淡的歉意。
“抱歉,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些绝情,尤其在你刚刚救了我之后。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的双脚,就站在阿洛尔星的土地上。而我,绝不会再从这里后退,也绝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细微的、带着焦糊与血腥气的尘埃。弗朗哥在那边徒劳地瞪着眼睛,发不出声音。砂金站在知更鸟面前,手中砂金石的微光映着他看不出情绪的脸。战略投资部的运输艇正划过天际,投下移动的光斑。
“所以,我不会走,砂金先生……”她轻声说,那声音里没有挑衅,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砂金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那预感尖锐如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计算和疲惫。不是因为敌人的舰队,不是因为公司的压力,而是源于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
那是一种……献祭者最后望向祭坛的眼神。
几乎在他警兆升起的同一刹那——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能量波动的前奏。
一道纯粹由“概念”构成的光,自她眉心那早已黯淡的调律烙印处,无声迸发。
那不是攻击外界的光。
它向内,向下,精准、温柔、却无比绝对地,锁定了她自己——锁定了她体内那残存的、维系着生命与同谐、秩序双重
位格烙印的最后核心。
砂金的反应快到了极致。手中的砂金石光芒骤然大盛,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琥珀色屏障瞬间在他与知更鸟之间竖起!这是存护的绝对防御,足以隔绝一切物理与能量的侵袭。
然而,那道源自知更鸟自身的光,却仿佛认识回家的路,又或是早已得到了许可。它在触及琥珀屏障的瞬间,并未对抗,而是如同流水渗过最细微的沙隙,如同月光穿透无痕的琉璃,带着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共振,轻柔地、毫无阻滞地绕了过去。
它避开了所有外在的守护,精准地没入了知更鸟自己的胸膛。
“不——!”砂金的惊呼与那道光的没入几乎同时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最深沉的叹息,又像是最精致的水晶酒杯跌落在天鹅绒上、裂开第一道纹路时的声音。
知更鸟的身体轻轻一震。
她脸上那种决绝的平静瞬间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孩童般的脆弱与迷茫。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想看清什么,但翠绿的瞳孔深处,光芒正在飞速流逝。
她向前软倒。
砂金一个箭步上前,在她身体触地之前,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入手轻盈得可怕,仿佛托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即将散去的星光,一片凋零的羽毛。
“你……!”砂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慌乱的裂纹。他能感觉到,怀中躯壳的温度正在迅速冷却,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熄灭。
那道“光”是她将自己最后一点同谐与秩序的本源,连同承载这份本源的生命根基,一起“调律”到了尽头,归于永恒的“静默”。
“咳……”知更鸟咳出了一小口血,那血不再是鲜红,而是带着淡淡的、正在消散的金色辉光。她的视线涣散,似乎努力想聚焦在砂金脸上,又似乎只是望向无垠的夜空。
“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个字都耗尽全力,“大家……哥哥……对不起……”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混着血污,留下清澈的痕迹,“我……杀了太多人……毁了……好多家……我……偿命……”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牵住了砂金染血的袖口,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花。
“求……求你……”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之烛,却燃烧着最执着的恳求,“不要……让公司……毁了……阿洛尔星……我……已经……偿命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不……要……”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告诉……哥哥……我……死了……”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在阿洛尔星带着血腥气的夜风里。
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抓住袖口的手指,悄然滑落。
身体最后一点温度,流逝在砂金的臂弯。
砂金单膝跪在冰冷的地上,托着怀中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躯体,一动不动,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了。月光如银纱,静静披洒在他们身上,披洒在周围暗红的地面、焦黑的残骸上。远处,战略投资部的运输艇正在降落,引擎声隐约传来。弗朗哥在那边发出含糊的、愤怒的闷哼。
但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
只有怀中这轻若无物的重量,无比冰冷。
夜风吹动她沾血的灰蓝色发梢,拂过他僵硬的手臂。
他的意识已经认可了这样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匹诺康尼的巨星,同谐的调弦师,知更鸟,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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