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星星会死去
“唔……”露西亚立刻发出小猫被抚摸般的、舒适的哼声,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像含羞草在轻柔的触碰下开合,“痒……但是……嗯……也有点舒服哦……真的……”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的颤抖,像阳光下的蜂蜜缓缓流淌,脸颊也更红了。
知更鸟感受着指尖下肌肤的细腻触感、温度和微微的阻力,看着露西亚因为她的触碰而眯起眼、脸上泛起享受的红晕、身体完全放松下来的模样,一种奇异的、强烈的满足感和深深的连接感涌上心头。这不再是单方面的疗愈与接受,而是双向的、平等的信任与亲近。她在给予快乐、给予温柔触碰的同时,也在确认自己依然有能力给予美好,有能力创造温暖而安全的体验,而不是只会承受痛苦、索取扭曲的依存或被动接受“雕琢”。这种感觉……很好,很强大,像在废墟中亲手点燃了一小簇纯净的火焰。
她也开始尝试不同的方式,带着探索的乐趣:用指尖轻轻点触足心不同的点位,每点一下,露西亚就“呀啊!”地轻叫一声,声音短促而清脆,脚趾跟着快乐地跳动,像在弹奏一串突然冒出的、欢快的音符;她用指关节施加稍重的压力,缓慢地碾压足弓,带来更深层的酸胀释放感,露西亚舒服得长长叹息,脚背都绷直了;甚
至,在露西亚咯咯笑着、扭动着身体最放松的时候,她恶作剧般地、用指尖快速而轻巧地挠了一下那微微分开的、可爱的脚趾缝!
“呀啊!那里不行!哈哈哈——知更鸟姐姐!您太坏了!偷袭!耍赖!这是新弱点!不准记!”露西亚瞬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坐起来,又因为大笑和“偷袭”带来的强烈痒感而笑着倒回床上,双脚在空中乱蹬,试图护住脚趾缝,笑声清脆响亮,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抗议”和更多的欢乐,“救命啊!大明星欺负人啦!”
两人再次笑作一团,在床上滚来滚去,你挠我一下,我躲你一下,偶尔反击,像两个在秘密基地里玩疯了、无忧无虑的孩子,直到最后都没了力气,肩并肩瘫软在床上,只剩下交织的喘息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欢快笑意。
最终,她们就这样躺着,望着昏暗却显得无比温暖安全的天花板,两人的双脚还亲昵地挨在一起,脚侧贴着脚侧。知更鸟的脚白皙修长,足弓弧度优美如大师勾勒的弯月,脚趾纤细匀称,即使经历了磨难与刚刚的嬉闹,依然保有舞者特有的优雅线条与力量感,此刻只是松弛地、微微分开地舒展着,透着运动后的健康粉晕,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露西亚的脚则更显圆润小巧,脚踝纤细可爱,足弓柔和,脚趾头圆嘟嘟的像饱满的花生米,透着少女未经雕琢的娇憨与旺盛生机,此刻正无意识地、亲昵地蹭着知更鸟微凉的脚侧,像两只在阳光下相互依偎、取暖打盹的小动物,皮毛相贴,气息交融。
汗水、欢笑后急促的呼吸、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亲密感充盈在她们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像温暖的雾气包裹着两人,将外界的一切黑暗与危险暂时隔绝。
“露西亚,”知更鸟轻声说,目光依然望着天花板,但嘴角带着无法抑制的、柔软而真实的微笑,像沉浸在美好梦境中不愿醒来,“我的脚……之前一直,都只是被那个疯子折磨的工具,是痛苦的源头,是耻辱的烙印。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它们……真的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可以控制、可以享受、可以放心交给别人、也可以这么轻松地和别人挨在一起,分享温度,怎么做都没关系。”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任何阴霾。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呀。”露西亚侧过头,在昏暗中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眸像两颗温柔的星辰,闪烁着理解和智慧的光,“就像我的脚,虽然没您的漂亮,可能还有点汗味,但也是我的一部分,陪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风景。我们可以用它走路,跑跳,感受沙子的粗糙和雨水的清凉,也可以用它来感受痒,感受温度,感受亲近……这些不都是很自然、很好的事情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在分享一个宇宙中最宝贵的秘密:“知更鸟姐姐,您看,我们都能让对方笑得这么开心。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恐惧,就是……因为痒,因为玩闹,因为信任,因为在一起很开心。这多好啊。”
知更鸟没有说话,胸中被汹涌的情感填满。她只是又一次伸出手,在昏暗中精准地找到了露西亚的手,然后紧紧握住,十指坚定地交缠相扣,仿佛这样就能将此刻所有的感激、
温暖、新生般的勇气和这份无价的连接,牢牢锁住,传递过去,也汲取过来。
她足尖那曾经只属于黑暗记忆的肌肤,似乎还残留着露西亚掌心温暖干燥的触感,和自己指腹下对方脚心柔软微酸的实感。两种感觉,一种给予,一种接受,此刻都化作了同一种力量——那是是连接的力量,是让她在即将到来的、更深的黑暗与罪孽面前,还能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而战的力量。
房间里,属于两个少女的、干净而欢快的笑声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与她们交握的双手、相贴的双足一起,构成了一个脆弱却无比坚固的、小小的避风港。至少在此刻,这里有光,有暖,有信任,有重新学会的、只因快乐而发出的、响亮而自由的笑声。
过了一会,露西亚再次开口,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像切换了一个频道。
“那么现在,知更鸟姐姐,我们可以谈谈安克先生了吗?我先和您说说我的看法哦。”
知更鸟的心微微一紧,但这一次,那紧张感不再像以前那样让她窒息。她刚刚建立的、关于身体自主的新认知,像一层薄薄的盔甲,保护着她,给她勇气。
“嗯。”她点点头,也坐起身,与露西亚面对面,表情认真起来。
露西亚的表情变得认真而严肃,像个分析局势的小军师:“安克先生……他对我,和对您,是完全不一样的。”
知更鸟静静听着,像学生在听重要的课。
“他抓我来的时候,还有后来……他想调教我的时候,是很……无情的。”露西亚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但很快平复,“他和那些人根本不会在乎我的感受,不会听我说话,我怎么求饶也没有用,只会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让我服从,让我害怕。对他来说,我可能……就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威胁您,或者满足他那种低劣癖好的物件。”
她顿了顿,看向知更鸟,眼神清澈:“但是他对您,真的完全不一样。我其实也在观察他的,我昨晚……其实就躲在您的房间外偷听的,您走出来的时候都没看见我,我那时候也不敢叫住您。”她的脸微微一红,像被抓到做坏事,但语气依旧认真,“他虽然……虽然也会对您做很过分的事,但他好像……很有耐心?他会听您说话,会跟您讲那些歪理,会观察您的反应,甚至会……在您崩溃的时候,停下来等您。昨晚……他虽然拒绝了您那种……方式,但后来,他是不是……就采用了别的方法,对吗?”
知更鸟的脸颊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嗯。”
“所以,我知道的……”露西亚斟酌着词语,像个谨慎的外交官,“安克先生对您,有一种很扭曲的‘在意’。他不是单纯地想毁掉您,或者只是把您当成玩物。他把您当成一个……很特别的‘作品’。他想看您变化,想引导您,甚至……可能有点享受您跟他之间的那种……拉扯?”
知更鸟惊讶地看着露西亚。这个女孩的观察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没看清的东西。
“但我想说的是,”露西亚握住了知更鸟的手,语气坚定,“知更鸟姐姐,您不用把所有的‘依靠’,或者……那些让您觉得混乱的‘感觉’,都完全寄托在安克先生一个人身上。昨天,您被他用那种方式…
…误导了,可能身体会记住一些反应,心里也会产生一些……依赖或者别的什么。这很正常,您不要因此太讨厌自己。就和挠痒痒一样的,都是我们身体的反应。”
她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鼓励,像老师在引导学生:“但是,您也可以试着……不那么被动。您看,昨天他能‘引导’您,是不是也因为您允许他,甚至……在某些时候,主动配合了他?那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您可以试着,反过来,去影响他,甚至……去掌控他呢?”
“掌控……安克?”知更鸟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汇。
“不是那种彻底的掌控啦,那怎么可能。”露西亚连忙摇头,像个务实的小谋士,“我的意思是……您可以试着,更清楚自己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是情报?是合作?是暂时的安全感?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利用他对您的这种很特别的在意,去达到您的目的。该利用他的时候就利用他,该顺着他让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就顺着他。甚至……在某些小事上,您可以试着提出您的要求,看看他的反应。他既然喜欢看您‘变化’,那您‘变化’成能反过来对他提出要求的样子,他说不定……也会觉得有趣呢?”
知更鸟陷入了沉思。露西亚的话,像在她混沌的思维中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照进了新的光线。她并不是完全的被动者。露西亚提醒了她,即使是猎物,也可以在猎人的游戏规则内,寻找生存甚至反击的空间。尤其是……当猎人对这只“猎物”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时。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知更鸟诚实地说,眉头微蹙,“他太危险了,也太……善于玩弄人心了,他没有什么道德可言,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很难。”露西亚点头,表情理解,“但总比完全被他牵着走要好,对吧?而且……”她顿了顿,眼神更加坚定,像下了决心,“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我。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起……分担压力。您刚才不也说,感觉是可以分离的吗?那您就把从他那里得到的……那些混乱的感觉,留给他。把干净的感觉,比如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感觉,留给自己。分清边界,您会好受很多。”
知更鸟看着露西亚,这个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此刻却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在黑暗中为她指明方向,提供温暖和力量。她心中的迷茫和混乱,似乎真的被这番清醒而充满智慧的话语驱散了不少,像雾被风吹散。
“……露西亚,”她非常认真地说,语气充满敬意,“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也勇敢得多。”
露西亚的脸微微一红,摇摇头,像个害羞的小女孩:“我只是……不想再看您那么痛苦了。而且,是您先救了我的。对了,现在我还想知道,”露西亚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清澈,“您对安克先生,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我是指……除了恨和怕之外。”
知更鸟沉默了很久。昏暗的光线掩盖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但眼中的复杂情绪却无法隐藏。
“很复杂。”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像在解开一团乱线,“我恨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绑架我,折磨我,毁了我的生活,也杀死了你
的家人……我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就像你说的,他对我的态度……很特别。这种特别,让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好像能理解他那种扭曲的逻辑?甚至……在某些瞬间,当他用那种方式‘引导’我,逼我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部分时,我竟然会觉得……他说的是对的?至少,是很有效的。”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自嘲:“这很可怕,对吧?我明明那么恨他,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帮我撕开了许多我自己永远不敢撕开的伪装。他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软弱,也看到了自己原来可以那么……狠心。他给了我一个堕落的理由,也给了我一个行动的‘资格’。”
“至于依赖……”知更鸟的声音更低,几乎像耳语,“我讨厌这种依赖,但我的身体和……混乱的心,好像确实在习惯他。习惯他的触碰,习惯从他那里得到某种扭曲的‘确认’,甚至……习惯从他带来的痛苦和快感中寻找某种‘存在感’。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恶心,很没用。”
露西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但是,”知更鸟忽然抬起头,看向露西亚,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明,像迷雾中亮起的灯,“听了你的话,经历了刚才……我好像……明白了一些。这种‘依赖’或者‘复杂的感觉’,也许并不完全是坏事,或者说我完全没必要把它看得过于重要,仿佛真的能定义我是什么样的人一样。它只是让我和他之间有了一种……奇怪的连接。这种连接,或许还可以成为我利用他的切入点。”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像淬火的钢:“就像你说的,我该利用他的时候就利用他。我需要他的力量,需要他的情报,需要他在我对抗弗朗哥时,至少不成为我的敌人。如果这种扭曲的关系能保证这一点,那么……我可以继续扮演他想要的‘作品’,甚至……尝试着,在某些方面,反过来影响他,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实则为我所用。”
露西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星星被点亮:“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知更鸟姐姐,您一定要记住,您才是最重要的。安克先生只是……只是您实现目标过程中,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一个需要应付的难题。不要让他真的掌控了您的心。”
良久,知更鸟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她感觉自己思路清晰了许多,像被清水洗过的玻璃。露西亚的话,像是一剂清醒剂,让她从那种混乱的、半沉沦的状态中稍微挣脱出来,重新找回了些许主动权,像握住了缰绳。
露西亚看着知更鸟逐渐坚定的眼神,心中那份想要帮助她、治愈她的冲动更加强烈了。她再次坐直身体,表情变得异常郑重,像要宣布重要的事情。
“那......”露西亚问,声音小心翼翼,“知更鸟姐姐,我听见您昨天说要召唤令使,那具体是要做什么啊?”
“露西亚,我要做的事是很危险的。”她直视着女孩的眼睛,决定不再隐瞒,像大人对孩子说实话,“我要用同谐的力量,强行同化至少二十万黑卫队士兵的意志,然后召唤同谐的令使——齐响
诗班多米尼克斯,来对抗弗朗哥的舰队。”
露西亚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令使……对抗舰队……这些词汇所代表的恐怖与重量,即使她不完全理解具体的力量层级,也足以让她瞬间明白其中的极端风险和代价,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这……这能做到吗?您会有危险吗?”她急切地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知更鸟的手。她仿佛已经看到知更鸟姐姐在浩瀚的星空与钢铁舰队前,孤独地燃烧自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我不知道。”知更鸟诚实地说,没有用虚假的安慰来敷衍,表情平静得近乎残酷,“齐响诗班并不以战斗见长,而弗朗哥的舰队是公司最精锐的征服舰队之一。这是一场豪赌,露西亚。我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如果我失败了……最好的结果,可能也是力竭而亡。”
“死”这个字眼,终于被清晰地说了出来,沉甸甸地砸在昏暗的房间里,也砸在露西亚的心上,像一把冰锥。她猛地抓住知更鸟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指节都发白了。
露西亚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一些,像堵住快决堤的洪水。她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要成为知更鸟姐姐的支撑,而不是负担。
此刻,沉浸在恐慌中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知更鸟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道,像在传递力量。“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像在风中挺立的小树,“那很可怕,非常可怕……但是,知更鸟姐姐……”
她抬起头,直视着知更鸟那双盛满疲惫与决绝的翠绿眼眸,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坚定:
“不要想着自己会死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束光,穿透了笼罩在知更鸟心头的、关于失败与死亡的厚重阴霾。它简单,直接,却充满了务实的清醒力量,驱开了迷雾。
“眼下,您必须先专注于眼前的战斗。”露西亚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督促的意味,像个严厉又关心的小导师,像在叮嘱要上考场的学生,“您不能让自己被‘可能失败’的念头压垮。您需要想的是每一步该怎么走,怎么才能让那个‘齐响诗班’成功地、更强大地降临。您需要计算力量,需要集中精神,需要……排除所有干扰。”
她再次握住知更鸟的手,这一次,力道大得有些疼痛,像要把决心烙印进去。
“您必须活下来。无论如何,必须活下来。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就是为了您自己。您经历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在胜利的前夜倒下。您必须亲眼看到弗朗哥的舰队败退,必须亲手写下这场战争的结局,然后……去面对‘之后’的一切。”
她的声音异常坚定,像宣誓:“答应我,知更鸟姐姐。不要轻易说‘死’。您之前教会了我,命运是可以抗争的。那么现在,我也要教会您一件事——”
她凑近,几乎与知更鸟额头相抵,一字一句地说,呼吸相闻:
“活下去,不是一种奢望,而是一种选择。而您,必须做出这个选择。”
知更鸟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十分柔弱、内心却无比强大的女孩。露西亚眼中的光芒,像黑
暗中最明亮的星辰,照亮了她心中某个一直晦暗的角落,点燃了久违的火种。
是啊……活下去,是一种选择。
她可以选择在绝望中沉沦,也可以选择在绝境中挣扎求生。
她可以选择被安克定义,也可以选择重新定义自己。
她可以选择只看到眼前的毁灭,也可以选择看到……之后的可能。
“我答应你,露西亚。”她的声音很轻,却重如誓言,像刻在石碑上的字,“我会活下来。无论多难,我都会活下来。”
露西亚的眼泪终于滑落,像断线的珍珠,但她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干净而明亮,洗去了所有阴霾。“那就好。”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从床上跳下来,像只敏捷的小鹿,跑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打开了反锁的门。
走廊的光线重新照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像揭开幕布。
“知更鸟姐姐,您该去准备您的大事了。”露西亚转过身,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像送战士出征,“我会在这里等您回来。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知更鸟突然想起自己还要告诉露西亚,她已经让安克给她做了战后的安排,但,她觉得在开启这个话题前,必须给露西亚留下更重要的事物。
于是知更鸟下了床,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了她,然后,在她耳边轻声留下了一道律令:
“11:15■神明赐予我们天火,也赐予我们神圣的磨难。便命他们存在吧,你我皆属凡人,生来便要去爱,去受痛苦。”
六
晨光变得刺目时,知更鸟才回到房间。安克靠坐在床头,目光像等待猎物的猛兽般钉在门口。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身走廊里干燥的空气和一种看不见的疲惫。
他盯着她的脸。平静,太平静了,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底下却不知道沉着什么。
但那眼圈周围的红肿可骗不了人——她又哭过,哭得还不轻。
肯定是因为那个小丫头!
一股熟悉的烦躁蹭地窜上来,像有根小刺在他心口最不耐碰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谈什么了,”他开口,声音低哑,还有刻意压下去的不悦,“怎么还谈哭了?”
知更鸟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沙漠。她的肩膀微微塌着,那件宽松的睡衣显得她更加单薄。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但带着哭后的沙哑,“她只是帮我更清楚地接纳了现在的自己。”
安克听出了她话里那种结束话题的意思。
她好像......在悲伤,而且暂时不想让他碰触这份悲伤。那根刺又往里钻了钻。他扯了扯嘴角,把那股不痛快咽下去,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
“好吧。”他下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先不谈这个。我们得开始准备了,小鸟。时间不多了。”
知更鸟转过身,脸上那点残余的脆弱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剩下一片执行任务前的冷清:“你这边安排得怎么样?”
“命令已经下去了。”安克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罩住她,“现在只差你选定地方。二十万人,不是小数目,得找个足够宽敞,又能让你施展的场子。”
知更鸟思索片刻:“地点……最好远离普通人的居住区。这片沙漠深处就行。但光有沙子不够,最好能有些建筑的轮廓
,哪怕只是废墟。要能容纳那么多人,让他们感觉自己还在一个……类似城市或聚集地的地方。”
安克挑眉:“一定要有建筑?人来了,挤在一起不就行了?沙子地里一样能站人。”
“不一样。”知更鸟摇头,翠绿的眸子望着他,里面是冷静的分析,“强行同化二十万独立的意识,不是简单地把细线拧成一股就行的。我需要与他们建立共鸣,一种精神层面的共振。完全野外的环境,空旷无依,会加剧个体的孤立感和本能的戒备。有建筑的残骸,哪怕是断壁残垣,也能提供一种心理上的框架,暗示秩序和聚集,更容易引导情绪朝着‘集体’的方向流动。”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能有个类似舞台的高处,让我被所有人看到,效果会更好。”
安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懂了。要舞台,要观众席,要那种……演出的氛围。即使演出内容是末日审判。”他想了想,“那就去灰烬镇。”
知更鸟愣了一下:“灰烬镇?你不是说那里有核辐射,不能去吗?”
“哈!”安克笑出声,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小鸟,所以说你对我们阿洛尔星的历史真是一窍不通。我们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折腾过核技术那种高级玩意儿?上次骗你的。灰烬镇离格罗夫市大概两个系统时的车程,以前是靠着沙漠里最后一块大绿洲建起来的城市,后来绿洲干了,风沙把它埋了大半,但骨架还在。地方够大,装下两百万人都不成问题,废墟有的是,找个高点儿的台子容易得很。”
知更鸟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最终只是轻轻呼了口气:“好吧。就那里。我需要你在今天日落之前,把二十万黑卫队,全部集结到灰烬镇。”
“好的,那么名义呢?”安克问,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总不能直接说‘去送死’或者‘去变成傀儡’吧。你想让我怎么跟那群脑子里只有钱和活命的大老粗说?”他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怎么,想让我跟他们隆重推荐你?就说万众期待的银河歌姬知更鸟小姐,要在灰烬镇废墟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沙漠演唱会?”
知更鸟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安克先生,你平时会向黑卫队宣传我吗?如果他们都是我的听众,或者至少知道我的歌声,演唱会的形式确实是引发集体情绪共鸣最高效的方式之一。音乐有能直接穿透理智的力量。”
安克摇了摇头,打破她的幻想:“可惜了,小鸟。第一,我没那么无聊,到处跟人宣扬我单推知更鸟,现在还带了这个大明星回家。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手下那些小伙子,十个里有九个半根本不知道不认识你。他们来这儿卖命,是为了钱,为了出路,或者单纯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你让他们放下枪去听文艺汇演?不如直接告诉他们哪里发钱更实在。这帮人,没什么高雅品味,也没那份闲心。”
希望落空,知更鸟沉默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来……演唱会行不通。”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安克盯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问道:“小鸟,你需要的‘共鸣’,具体是什么?必须所有人脑子里想一
模一样的事?像被邪教头子洗脑一样?”
知更鸟抬起头:“不一定是完全一致的想法。强烈的、趋同的集体情绪也可以。同谐命途的力量可以捕捉并放大这种共通的情绪。比如……恐惧。”她举例说明,“如果二十万人同时感受到强烈的、对死亡的恐惧,我就可以引导这股恐惧,将其转化为‘必须团结才能存活’的共识。‘团结’这个概念本身就与同谐命途紧密相连。以此为桥梁,我就能强行将他们同化为广义‘家族’的一员。整个过程,我更像一个引导者,或者说催化剂,直接消耗同谐命途本身的力量,我自身不会有什么负担。”
安克眼睛一亮,思路立刻活络起来:“那还不简单?你直接站上去,把真相拍在他们脸上就行了!告诉他们公司的舰队已经在路上,第二天这里就会变成炼狱,所有人都得死。我保证,瞬间就能引发最纯粹的、席卷一切的恐慌!二十万人一起吓破胆,够不够‘共鸣’?”
知更鸟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行。恐惧的程度需要控制。一个人如果被瞬间推入极端的恐惧,只会被吓呆、崩溃或陷入疯狂,根本接受不了任何外界的引导,只会遵循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乱窜。那会是一片混乱的海洋,我无法从中打捞出‘团结’的旋律。”
安克摸着下巴,快速思考着:“那就……告诉他们一部分真相。不说必死,只说公司要把他们当弃子,甚至可能要清洗他们。然后,你以家族使者的身份出现,给他们一个希望——告诉他们你有能力救他们,前提是他们必须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听从你的引导,团结成一个整体。”
知更鸟听着,翠绿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像在快速模拟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这样,似乎可行。”她最终点头,声音里多了确定的一位,“制造足够的危机感和生存焦虑,但留一个明确的、唯一的逃生出口。而这个出口,需要他们以‘集体’的形式才能通过。求生的欲望会压倒一切,他们会主动靠拢,寻求彼此的支持和认同……那时,我再引导‘团结’的共鸣,就会容易得多。”
安克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即将上演的好戏的期待。
“好啊,那么,剧本就这么定了。我是宣布坏消息、把他们逼到悬崖边的冷酷指挥官。而你,是那道突然照进绝望深渊的、唯一的‘光’。小鸟,花点时间准备好你的‘救世主’演讲吧”
知更鸟没有笑。她转过身,再次面对窗外灼热的沙漠。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缘,却驱不散她周身那股冰冷的决意。
“没有什么救世主,安克先生。”她轻声对他说,又像在告诉自己,“只有一场不得已的交易。用他们的自由和灵魂,换一个或许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机会。”
而她,是那个即将举起天平的人。
安克站在她侧后方,没有靠得太近。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姿态中细微的变化——脊背挺得更直,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平稳而悠长。那是一种将所有杂念压进心底后的的专注。她进入了一种类似心流的状态。
“小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和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看起来比之前要坚定了不少?”
“嗯,”知更鸟依旧望着窗外,阳光在她翠绿的眸子里映出小小的、炽白的
光点,“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安克追问,自然而然地将猜测引向那个不久前让她眼圈泛红离开的人,“那小丫头帮你想通的?”
“也不全是啦。”知更鸟终于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他,“具体是什么晚些再告诉你吧。我想现在直接去灰烬镇了。”
安克挑眉:“哦?这么急?离日落还早。”
“我今天和明天应该都会待在那里,”知更鸟的视线重新投向远方那片沙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埋藏在黄沙下的废弃城镇,“我打算今晚同化完那些人之后就直接开启谐乐大典,趁天上的战舰还不多,我可以发动突袭,等和舰队打完我再回来。”
这么快就过去?安克突然发现,这可能就是她最后一次待在这里了,他之前都没完全发觉。
“行啊。”安克答应了,“我开车送你过去。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身上那套简单甚至有些皱巴的居家衣物上逡巡,“我的小鸟是不是得换身行头?总不能穿着睡衣去检阅你的军团吧。”
知更鸟低头看了看自己,思索片刻:“嗯,如果可以的话,给我一身军装吧。适合战斗的那种。”
这个要求让安克微微一愣,随即,某种下流的联想几乎是本能地窜入脑海,他下意识地、带着惯有的恶趣味脱口而出:“哦?女特工的紧身衣行不行?”他脑子里闪过某些低俗影像里被捆绑拷问的黑色紧身衣女郎——妈的,他为什么要想这个?!
知更鸟显然没听出这层龌龊的暗示。她只是微微蹙眉,认真地考虑着实用性:“紧身衣可能不太好,行动或许方便,但防护性不够。我需要能保护身体的那种。”她顿了顿,补充道,“男装也可以的,合身就行。”
安克收敛了那点不正经的遐想,但兴致更高了。他的小鸟真是单纯地可爱。他摸着下巴,快速检索着仓库里的存货:“那穿一身标准防弹衣不就行了?公司给的货里就有,新型号的,纳米材料编织,贴身穿戴,不是那种笨重的插板式。哦对,还有单兵护盾生成器,巴掌大的小玩意,扔地上就能展开一片能量屏障。”
“都给我一些吧。”知更鸟的要求明确而简洁,接着,她说出了更关键的一点,“我还会需要一些武器,紧急情况下,我可能会需要保护自己。”
“武器?”安克眼睛一亮,“终于想开了?打算亲手给弗朗哥的人开几个窟窿?想要什么?脉冲步枪?还是——”
“我不会用枪。”知更鸟打断他,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所以最好是炸弹。能快速大规模杀伤对方的那种。”
“微型粘性虚数炸弹,”安克立刻想到了符合要求的装备,语速加快,带着介绍玩具般的热情,“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比硬币略大的圆形,“背面有强粘性涂层,启动后丢出去,能牢牢黏在大多数物体表面,包括生物体表或装甲。遥控器集成在投掷前激活的握柄上,也有定时功能。按一下,或者时间一到——”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脸上露出孩子般残忍的兴奋,“砰!威力足够把穿戴标准战斗装甲的家伙从内部炸成两截,对付轻型载具也有效。就是使用距离不能太远,否则信号容易被干扰或屏蔽。”
知更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在评估一件普通工具的利弊。几秒后
,她点了点头。
“可以的,”她说,声音依旧平稳,“那就这个。”
“好啊,那么,小鸟,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哦?”安克做了个“请”的姿势,心里却莫名有种失落感。
“嗯。”知更鸟轻声说。
七
粗粝的沙漠公路在视野里无尽延伸,仿佛一道被烈日灼烧的伤疤。车窗外的世界是单调重复的黄与白——枯黄的沙丘,炽白的天空,连偶尔掠过的风滚草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装甲越野车的引擎低吼着,空调系统徒劳地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燥热,车厢内只能勉强维持着凉爽。
知更鸟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专注地投向挡风玻璃外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灰蓝色的发丝偶尔被车内气流拂动,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空茫,仿佛灵魂已经提前抵达了即将发生一切的灰烬镇,只留下一具躯壳在这里颠簸前行。
安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很少有这样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少女——她穿着从他那里拿来的、略显宽大的黑色纳米防弹内衬,外面套了件简单的战术背心,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肩背线条。这身装束让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奇异地具有某种锐利感,像一把被粗糙皮鞘包裹的薄刃。
一种陌生的焦躁在他胃里翻搅。不是兴奋,不是期待,不是面对猎物时的狩猎快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他想要砸碎点什么的东西。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几个系统时后,她将直面一支公司的征服舰队。召唤令使?听起来宏大,但归根结底,她是要用自己作为桥梁,去承载那股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而战争——尤其是这种力量悬殊、计划疯狂的战争——最不缺乏的就是意外。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意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令他极度不适的紧缩感——担心。纯粹的、为他人的安危而感到的焦虑。
荒谬。安克·马克西姆在心里嗤笑。他只是不希望自己耗费了如此多心血、刚刚展现出惊人之美的“作品”,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提前碎裂在冰冷的虚空中。仅此而已。
但那股紧缩感并未消散,他都已经占有她这么多了,结果现实告诉他,她可能要死了?!
他甚至回想起昨夜她蜷缩在他怀里时,那种细微的,焦虑的颤抖。当时他只觉有趣,是观察她脆弱面的好时机。可现在,那画面却让他喉咙发紧,像一块灼热的炭卡在那里。
回旋镖打在他自己身上了。
“小鸟?”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干涩。
“嗯?”知更鸟转过头,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安克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迟疑的、几乎带着试探的语气叫她。
“……在想什么呢?”他问,视线重新投向前方无尽的沙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什么,”知更鸟的声音很轻,像沙漠上空飘过的薄云,“只是在放空大脑。登上盛大的舞台前,我一般都会用这种方式放松一下。”
又是“舞台”。安克心里那股烦躁更甚。她怎么能如此平静,不对,他之前明明一直想方设法让她平静下来,现在自己怎么又不满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因为什么吗?”他突兀地切换了话题,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起这个
。或许是想用自己更黑暗的经历,来冲淡此刻心里那份陌生的不适;或许,只是想用声音填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知更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
“什么?”
“是误杀,真的。”安克语速加快,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那家伙把我骗到巷子里,想抢钱。个子比我矮一头,瘦得像根柴,也敢来惹我?我当时气得……直接掐断了他脖子。”
“这不算误杀吧?”知更鸟轻声指出,逻辑清晰而直白。
“怎么不算?这就是误杀!”安克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孩子气的强调,“我当时根本没想用那么大力!妈的,后来我左顾右盼,在巷子里等到天黑,才扛着尸体出去找了个沙坑埋了。警察也没找来。”
他说完了,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沙砾的单调噪音。
他不知道自己讲这个干什么,知更鸟显然也不理解。他只是……不想让沉默继续蔓延,仿佛沉默会滋养他心中那股恼人的心绪。
“还有,你知道我第一次挠女孩痒痒是怎么回事吗?”他再次开口,几乎是抢着说,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知更鸟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了然的疲惫:“想说的话,就直接说吧,安克先生,不用每次都问我。”
安克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脆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像在逃离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那时候我在当地已经混得挺开了,手里有五条人命,迪克那小子都已经入伙了……”
提到迪克的名字时,他心脏莫名抽痛了一下。那个叛徒。但……也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伙计。那晚露西亚叫他去天台找知更鸟之前,他确实因为这事,一个人抽了不少闷烟。
他甩开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继续道:“……虽然敢杀人,也开始干绑票了,但我当时可不敢真对姑娘们做这个,总觉得……有点羞耻。只能在网上看那些漫画和视频解馋。直到有一天,我盯上了一个金头发的妞儿,是个调查记者,那小脸白的——”他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补充,“当然,比你可差远了!”
“你不用强调这点,安克先生。”知更鸟语气无奈,像是面对一个总爱比较的孩子。
“当然要强调!谁能比你漂亮?”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开,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生硬地继续,“……我就突然发现,我明明具备了那些视频里的一切条件,就差一个痒模了!我就在想,我为什么不能自己来调教一个?”
“所以你设法就绑架了她。”知更鸟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情节了,语气平淡。
“没错!我假装成黑工厂的员工,举报老板偷排废水,把她约出来,然后让弟兄们给她五花大绑了。我以为干调查记者的都是硬骨头,还幻想她会像电影里那些女特工一样,先对我破口大骂,再在我的手段下慢慢崩溃屈服……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直接吓尿了裤子,哭着求我们饶她一命。”
知更鸟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逝的沙丘。
“我肯定不会放过她啊!我直接就挠她了。她的脚还挺好看,比你和露西亚的大点,汗也多,刚脱鞋味道就散了一屋子。也挺敏感,不过完全没你敏感。”他顿了顿,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
比较的意味,“我和弟兄们用刷子挠了她三天三夜。她一开始拼命求饶,后来发现没用,就只是惨叫,叫得撕心裂肺。三天后,她基本就坏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可到这一步,我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谁会永远喜欢一具没有灵魂的漂亮皮囊?所以后来,我把她挂到泛星系奴隶市场卖了,居然赚了不少。”
“然后,你就开始做人口贩卖了吗?”知更鸟问,声音里听不出谴责,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当然!自那以后我就发现,工作和爱好可以合一!只可惜,后来挠的那些姑娘,没一个能让我真正满意的。她们屈服得太快,一点意思也没有!”
“直到遇到了我?”知更鸟的声音很轻,“不过安克先生,我觉得这也和你对我折磨的程度有关。如果你用和那位记者一样强烈的手段……我可能不会比她坚持得更久。我对痒的抵抗力,确实太弱了。”
知更鸟完全不知道安克提这个干嘛。是打算也把她绑起来挠个三天三夜吗?她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放在以前,她肯定会义正言辞地批判他一顿,但现在她已经清楚,对于没有道德可言的人,批判一点用也没有。而且,她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即将屠杀二十万人、并可能让数百万人去死的罪人,有什么资格去审判另一个罪人残暴的过去?
“是跟程度有关。”安克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所以对你,我的小鸟,我侧重于引导。虽然中途也不是没想过对你用更狠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但我保证,小鸟,如果你真被我弄坏了,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安克先生,”知更鸟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残酷,精准地剖开他话语里的虚伪,“我觉得你只会失望一段时间,然后再去找下一个目标。彻底沉溺于欲望的人,是不会因为一次欲望落空就放弃追逐的。”
安克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击中了他一直以来的逻辑核心。欲望是无穷的,满足了一个,就会渴求下一个。这是他的人生信条。可是……
“好吧好吧!”他像被逼到墙角般烦躁地挥了挥手,试图用音量和高昂的情绪,压过心底那不断滋生的、令他恐慌的陌生情愫,“但现实没有如果!小鸟,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完成我此生最伟大的作品!”他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什么。
“安克先生,你今天好像很激动哦?”知更鸟终于转过头,翠绿的眼眸认真地看向他。那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他此刻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混乱与动摇。
“能不激动吗!能看令使垂迹!”他立刻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语气夸张得有些失真,像蹩脚演员在念着不熟悉的台词。
“只是因为这个吗?”知更鸟问,眼神里带着探究。
安克心里一紧。她不会是察觉了什么吧?察觉到他心里那团乱麻般的、名为“担心”的东西?
他其实是担心她。但他不想承认,也不能承认。他之前一直推着她往前走,鼓励她变得冷酷、决绝,用各种手段逼她直面黑暗、接受转变。现在,在计划即将实施、最需要她坚定的时候,他怎么能退缩?怎么能流露出这种软弱的情绪?而且,担心?
这种情绪有什么用?能阻止舰炮吗?能让她不死吗?他安克·马克西姆不需要这个,他只需要掌控,只需要欣赏,只需要……
“还能因为什么,小鸟?”他反问,用问题来掩盖问题,语气刻意强硬,像在加固一道出现裂缝的堤坝。
知更鸟看了他几秒。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让安克几乎想要移开视线,但他强迫自己迎上去,用凶狠的眼神掩盖内心的慌乱。最终,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是呢,抱歉,我想多了。”
她想多什么了?安克也不知道,也不敢再追问。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起来,比刚才更加沉重。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无力,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栏杆。他干脆伸手摸向口袋,想拿出手机转移注意力。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出他有些紧绷的脸——信号栏是刺眼的红叉。
“妈的!”他咒骂出声,狠狠将手机扔回口袋,“弗朗哥把这里的信号全封锁了,傻逼电子战舰!连星际和平网络都上不去!”
“对了,安克先生,”知更鸟似乎被提醒了,声音平静地响起,“我的手机是不是一直在你那里?”
“当然,不过我关机了,放书房里呢。你现在需要?”他转过头,努力让语气恢复正常。
“不,现在不用啦。”知更鸟顿了顿,继续道,“你这段时间……一直没打开过吗?”
“小鸟,就算开机了,我也不知道你的密码呀。”他随口回答,心里却掠过一丝疑惑——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知更鸟脑中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他可以直接挠她脚底拷问啊,她也没那么宁死不屈吧?但这跳脱的想法立刻让她脸颊微热,被她强行按了下去。她有些羞恼,自己怎么会开始想这个?是因为安克刚才提到那些视频吗?还是因为……昨夜那些混乱的记忆?唉,自己的身体真是太不争气了。
她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驱逐出去。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有更重要的事,必须现在托付。
“我的锁屏密码是512809,随便起的,没特别含义。”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通信软件大号的密码是Robin4659+++,R要大写。加号是因为注册时提示密码强度不够。4659是天环族故地坠毁的年份,按天环族的旧历法算的。”
她语速平稳,一口气说完,甚至还解释了各个字符的来源,生怕他后续追问细节似的。
安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辆驶过一个隐蔽的沙坑,带来一阵剧烈的颠簸,两人的身体都随着摇晃了一下。
“小鸟,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他声音有些发干,“可别是临终嘱咐!”
“也不是啦。”知更鸟的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飞逝的、千篇一律的沙丘景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想做个保险。对了,安克先生,我需要对你进行一个简单的调律。请放心,不会伤害你,只是在你的意识里留下一个临时的烙印,三个系统日后会自然消散。”
“哦?干什么用的?”他追问,心跳莫名有些快,像是预感到什么。
“它会连接你我的意识。我可以跨越距离直接向你实时传输信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如果我死去……烙印会提前消散,你一
定能感觉到。”
“这是在做什么保险?”安克的声音绷紧了,那股被他强行压抑的焦虑再次翻涌上来。
“意思是,”知更鸟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化身齐响诗班后,我会优先摧毁那些封锁信号的电子战舰。然后,如果我在战斗中死去……我需要你立刻用我的手机联系星穹列车。找星,三月七,丹恒,姬子或者瓦尔特·杨先生。优先联系姬子女士和瓦尔特先生吧。告诉他们,我在阿洛尔星,正处于极度危险中,请求他们立刻跃迁过来提供帮助。这样……或许这颗星球还有一线生机。虽然,也可能为时已晚。”
她的计划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周全。连自己死后如何利用剩余价值拯救世界,都安排好了。
“小鸟,”安克感觉喉咙发干,像被沙砾磨过,“你这么信任那帮无名客?怎么不联系你的家族?”
“弗洛斯特先生不是说过了吗?家族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情况,同时默许了我的死亡,他们没有来救我的理由。而星穹列车……”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复杂的、温暖的色彩,“我和他们在匹诺康尼合作过。他们持有的那种……近乎天真的正义感,让我相信他们不会对我的苦难袖手旁观。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更深层的信任与愧疚,“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哥哥星期日,现在也在星穹列车上。我知道……他如果得到消息,一定会不顾一切赶来救我。他不会抛下我的。”
“等等,你哥哥上列车了?”安克捕捉到这个信息,有些意外。
“嗯。他现在名义上被家族通缉,不方便现身,也没和我直接联系过。”知更鸟吸了口气,在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虽然这样强行拉星穹列车入场对抗公司,有利用他们的嫌疑……但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利用就利用吧。安克先生,你同意这个预案吗?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开始调律。”
同意?他他妈能不同意吗?看着她这副把所有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自己死后如何“废物利用”都计算得极其残忍的样子,安克只觉得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虑和恐慌混合成一种暴戾的冲动。他想砸东西,想怒吼,想把她按在座椅上,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确认她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有温度,还会在他手下颤抖和喘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地、条理清晰地交代死后事宜,像个即将赴死的烈士在安排遗产!
“……直接来吧,小鸟。”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次可真难得,你对我调律前还来询问我的意见。”
“如果能让你满意的话,”知更鸟微微侧过身,面向他,指尖开始泛起微弱的、如同和弦般的金色光晕,那光芒纯净而神圣,与她此刻身处的地狱般计划形成诡异对比,“就不妨将这视作我们关系更进一步的证明吧。”她开始低声吟诵调律的律令,音节古老而优美,与这辆行驶在沙漠中的粗糙越野车的引擎声格格不入。
“怎么说得这么别扭?”安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金色的光晕映照着她雪白的肌肤,有种脆弱易碎又凛然不可侵犯的美感。这两种特质在她身上矛盾地统一着,让他心绪更加混乱。
“因为我的内心就很别扭啊,安克先生。”知更鸟收回
手,调律完成,她睁开眼,目光有些迷茫地望向前方,“我现在分不清自己该怎么对待你了。啊,我不是想和你搞暧昧,”她脸微微红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些狗血言情剧的桥段,随即又认真解释,“我是真的分不清了。恨你,怕你,习惯你,依赖你,甚至……从你给我的痛苦和快感里,找到某种扭曲的支点。这些感情混杂在一起,我理不清。”
“看来还是我的小鸟对我有感情了?”安克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带着他惯有的、恶劣的试探,但这次,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紧绷和希冀。
知更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带着陷阱的问题:“好了,调律完成。”
安克感觉眉心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触感,仿佛一片雪花落在那里,随即融化,渗入皮肤之下,留下一点微弱的、与她存在隐隐相连的感知。这感觉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可能真的会消失。而这道连接,会成为她消失时最直接的、冰冷的警报。
“……嗯,确实能感到脑子里多了点什么……”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不适感和随之而来的恐慌,随即又像是抓住一根稻草般,换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口吻,“对了,既然都把密码告诉我了,你应该不介意我玩玩你的手机吧?”他想用这种轻佻,来冲淡刚才那段沉重对话带来的难以呼吸的感觉。
“可以。”知更鸟回答得很干脆,甚至主动提供了更多信息,“你想看我的秘密的话……我偶尔在备忘录写点随笔,或者记录当时的心情,当然还有一些歌词的草稿,内容很散乱的,只能反映特定时刻的心境。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你也可以看,但注意,千万别回复任何一条。我还有个小号,可以直接从大号切换,密码一样。小号是旅游时防被人认出来用的,也加了几个……知更鸟的粉丝群。”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些,“我不是自恋,只是想看看自己在粉丝眼中的形象,平时基本是在潜水的。”
“好啊,小鸟,你说得这么详细,我都没问题可问了。”安克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试图回到他们之前那种扭曲但“正常”的互动模式,“等我慢慢看吧。你确定都让我看?不怕我看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嗯,正好你可以多了解我一些。”知更鸟继续说着,像在交代一件平常事,但话语里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录音机里应该还有我录的几段清唱,和网上的成品肯定有差距,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其他软件没什么了,几个作曲软件……游戏的话,有一个音游,我玩得不好;还有一个折纸小鸟对对碰,是消消乐玩法,最近没怎么玩。对了,还有相册,里面大部分是我去各个星球拍的风景,应该也有几张我的自拍……不过应该是没拍过脚的。你到时候自己看就知道了。”
她几乎是在将自己的数字人生,一层层剥开,展示给他看。这种毫无保留的“交付”,在此刻的情境下,非但没有带来掌控的快感,反而让安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嗯?没拍过自己的小脚?”安克下意识地问,这是他最感兴趣的“领域”,也是他们之间最扭曲的纽带之一。但问出口的瞬间,他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这
很正常吧。”知更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忽然,她做出了一个让安克猝不及防的动作——她伸手放在自己靴子侧面的拉链上,指尖搭在金属拉头上,“你现在想拍几张也可以。”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惊奇。为什么要说这个?是为了安抚他明显的焦躁?还是……某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扭曲的“补偿”?
安克猛地瞥了一眼她放在拉链上的手,纤细的手指搭在褐黑色皮革和金属拉链上,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他喉结滚动,血液似乎往下腹涌去,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恐慌攫住了他——她在干什么?用这种方式“安慰”他?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用“福利”哄住的小崽子?还是说……她真的觉得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迅速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道路,声音硬邦邦的:“算了,等你活着回来再说吧,小鸟。”
意料之外的拒绝。
知更鸟愣了愣,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奇异的、期望落空的感觉,甚至让她有点羞恼。自己都主动提了,他居然不要?这不符合他的人设。
“你要是真想看,我可以给你拍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像是在说服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我这次可能回不来哦。”她轻声补充。
呲——!
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了沙漠的宁静!越野车在松软的沙地上狠狠划出几道歪斜而深刻的痕迹,轮胎摩擦扬起大片沙尘,车辆剧烈颠簸着停了下来。扬起的黄沙如幕布般缓缓落下,将车笼短暂罩在一片昏黄的、不透光的尘埃里。
知更鸟心头一凛,身体因惯性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她预感他这次要发神经了。
昏黄的沙尘渐渐散开,视线恢复。阳光重新刺入车内,照亮了漂浮的微尘和安克紧绷的侧脸。
“小鸟,”安克转过头,盯着她,眼睛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却绷着一股即将爆发的、莫名的火气,“你今天怎么回事?”
知更鸟被急刹带得心跳加速,她稳了稳呼吸,看向安克。他的反应太反常了。自己都主动提出让他拍脚了——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事——他居然拒绝,还发这么大火?
“……我还想问你呢。”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翠绿的眼眸清澈而直接地回视着他,“我觉得你今天比我还焦虑。”
“妈的!”安克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而刺耳的一声鸣响,又在空旷的沙漠里迅速消散,仿佛被无尽的空间吞噬。“我有什么好焦虑的?该焦虑的是你!你今晚就要把二十万活人弄成傀儡!还要把太空里几百万公司狗一起送上天!你他妈才该焦虑!”他低吼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野兽。
“确实是这样。”知更鸟承认,目光依旧锁着他,试图从那狂躁的表象下,找出真实的脉络,“但该焦虑的是我,那为什么你说话这么慌乱,连手都在抖哦?”
她的话音未落,安克突然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我——!”
他粗暴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下一秒,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般扑了过来!
“安克——唔!”
她的抗议被堵了回去。他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压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浓烈的雄性气息和一种混乱的恐慌感瞬间将她包裹。
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近乎啃咬的力道落下,同时一只手已经蛮横地探进她战术背心的下摆,掀起里面的防弹内衬,精准地捏住她腰侧那片最敏感的软肉,用指甲用力地搔抓起来!
“哈哈哈哈——别在这里……不方便……”知更鸟趁他吻的间隙喘息着说,身体本能地扭动,试图躲避腰间那尖锐的痒感和身上沉重的压迫,但并没有真正激烈的反抗。她其实此刻意志并不涣散,完全可以用调律强迫安克停下——眉心那道新建立的连接,甚至让她能更轻易地影响他的意识。
但她没有这么做。
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她,把一头狂乱的野兽强行扔进囚笼,只会让它更疯狂地撕扯栏杆,甚至伤及自身。最好的方法……也许是安抚它。不知为何,她突然自信地觉得,自己可以安抚他。此刻兽性大发、被莫名情绪支配的安克,在她眼中,竟像一个不懂如何表达感情、只能用伤害来确认存在的……问题儿童。
“有什么不方便的?!”安克抬起头,双眼赤红,呼吸粗重,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的光洁的锁骨上,滚烫,“你不是说自己要死了吗?那老子干脆在这里爽个够!死之前最后爽一次,不行吗?!”他咆哮着,声音嘶哑。
这里是沙漠腹地,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沙丘和刺目的阳光,没有别的车辆,没有旁人,连一只飞鸟都没有。一切的罪行、疯狂、扭曲的交合,都会被滚烫的黄沙完美掩盖、吸收,仿佛从未发生。
“唔……嗯——唔唔唔————”知更鸟再次被他吻住,同时感觉到内衣背后的扣子被笨拙而急切地扯开。他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在她腰侧和腋下搔挠,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尖锐痒感,混合着他粗暴的亲吻和沉重身躯的压制,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嘻嘻——哈哈——安克先生——停下——”她开始忍不住发笑,身体在狭窄的座椅上难耐地扭动、挣扎,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迎合,“呼——我昨天……让你多做几次……你又不做……现在真的不行……我需要体力去战斗……哈哈哈——我求求你了……现在真的不行啊……等我回来你再做嘛……哈哈哈——我现在又不会不同意……去地下室做……你来选工具好吗?——快停下啊哈哈哈……我尽量不死好吗……你停啊哈哈哈——你在这里发泄完……我没力气战斗就死定了啊……难道你希望我死吗?——哈哈哈哈——你说了会保护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断断续续的、带着笑腔、喘息和急切劝说的喊话,像一盆混合着冰块的冷水,猛地浇在安克沸腾的、被恐慌和占有欲驱动的狂暴冲动上。
尤其是那一句——
“难道你希望我死吗?”
他搔挠的动作骤然僵住,停在了她腰间。那股驱使着他的、混合了恐慌、占有欲、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想失去”的狂暴冲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只留下冰冷的空虚、后怕,以及……更深重的无力。
他看着她因大笑和挣扎而泛红的脸颊,凌乱的发丝,被扯开的衣襟下裸露的肌肤和上面他留下的新鲜红痕……
他生平第一次,在这种时刻,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兽性。
知更鸟趁机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平复着因为大笑、挣扎和缺氧而混乱的呼吸与心跳。她慢
慢坐直一些,用微微颤抖的手,艰难地整理着被扯得凌乱不堪的战术背心、防弹内衬,将滑落的肩带拉好,扣上背后的搭扣。手指碰到皮肤上被他指甲刮出的细微红痕时,传来丝丝刺痛。
不过她心里并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或对“施暴者突然停手”的感激——受害者为什么要对加害者偶尔的“仁慈”而感激呢?那本就是不该发生的事。她的平静,更多是源于一种了然的观察。
她能感觉到,安克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种失控,远超他平时的暴戾和玩弄,更像是一种被某种陌生情绪击垮后的崩溃,和昨晚的她有一点相似。
“……安克先生,”她喘匀了气,声音恢复了平稳,刻意带上了一点温和的、探究的语气,像老师面对一个突然情绪失控的学生,“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间发这么大火?”
安克重重地靠回驾驶座,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他望着前方单调刺眼的沙漠和扭曲的热浪,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那种掌控一切的幽绿光芒。
“我发神经,不行么?”他声音沙哑,透着浓重的疲惫和伪装的愤怒,“……小鸟你怎么不对我用律令了?”他问,“刚才那种情况,你完全可以用调律把我掀翻。”
“你要是再做这种无礼的事情,我就要对你用了。”知更鸟系好自己这边的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带着警告,但更多的仍是那种探究,“现在,能和我说说吗?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你这么……害怕?”
她读出来了,她发现他暴怒下潜藏的畏惧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知更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车窗外的热浪似乎都要将时间凝固。他才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声音,那声音低哑破碎,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无力的、绝望的咆哮:“……我就在想,你为什么老谈自己要死!我都说了,你是我的作品!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听到了吗!我不准!”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孩童般无力的、试图对抗必然命运的呐喊。
知更鸟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甚至有些狰狞的侧脸,看着他紧握方向盘的、微微颤抖的双手,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热汗。车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持续的嗡鸣,和他们两人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沙漠的风掠过车身,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遥远的呜咽。
她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害怕失去。不止是害怕失去他“最完美的作品”,害怕失去这个他投入了如此多“心血”去“雕琢”、去“引导”、去占有的存在,更是在害怕失去她这个人,这是一种很扭曲的情感,这种“害怕失去她”的情感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用最原始、最粗暴的、他唯一熟悉的方式——占有、摧毁、确认——来试图对抗它。
而这,恰恰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你冷静一点啦。”她最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似是在安抚一只暴躁易怒又受了内伤、只会胡乱撕咬的野兽,“你老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你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
后,用那种平稳的、带着哄劝和引导的语气,轻轻问道:“安克先生,你是在担心我,对吗?你和我说实话就行。”
安克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否认、讥讽或用暴怒掩盖。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热浪模糊的地平线,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紧,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内部压力。
沉默,在车厢里弥漫。但这沉默,有时候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所以我的感觉没错嘛,”知更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只有一种复杂的了然和疲惫的包容,“你就是在担心我。”
安克依旧沉默着,仿佛默认了这个让他无比难堪、颠覆自我认知的事实。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捏得更白了。知更鸟知道她没说错。
“担心我的话,你直接和我说就行了。”知更鸟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带着奇异耐心的语气说道,仿佛在教导一个情感表达障碍的孩子,“我可以理解的。虽然……可能也不会很感动啦,”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别扭,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但,比起你通过……试图强奸我来表达关心的方式,直接说出来,还是好很多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位曾经穿梭于战乱星球、给心理受创的孩子们讲课的温和老师。眼前这个罪行累累、暴戾恣睢的恶魔,在某些方面,和那些因为创伤而只会通过攻击他人来确认连接、表达混乱情感的孩子,竟有那么些相似。这疯子根本没真正学会过如何关心别人,他只知道用伤害、占有、摧毁来确认对方的存在,来维系那种扭曲的“连接”。
“你今天要是真做到底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理性的力量,“那我们明天可能就真死定了。我会因为体力消耗和可能的受伤,无法完成调律和召唤。整个计划失败,弗朗哥的舰队会毫无阻碍地将阿洛尔星彻底毁灭。不是么?”
安克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颤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失败。他肩膀垮塌下去一点,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整个人瞬间显出一种罕见的、与他的体格不相称的疲惫和……脆弱。
“你说得对,小鸟。”他声音低哑,“那种事……等你回来再做。”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三个字:“他妈的!”
最后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在骂他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软弱;还是在骂这该死的、让他陷入这种陌生情绪的境地;抑或,是在骂那个让他如此“在意”的、即将赴死的她。
知更鸟看着他那副又懊恼又疲惫的样子,心里那股奇异的平静感再次浮现——露西亚说得没错,她完全有能力利用他。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仍然紧握方向盘、微微颤抖的手臂。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安抚的力度。
“好啦,安克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这次我不怪你。但不要再这样了。”她给出了温和的警告,这是她划下的底线,已经是极低的底线了,仅仅是要求他别随便强奸她。
她收回手,重新坐好,目光投向窗外:“我们先去灰烬镇,好吗?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
“……好。”安克终于发动了汽车引擎。越野车再次颠簸着驶向前方。
车厢内重归寂静,但那股紧绷的张力似乎缓和了一些。沙漠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填补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知更鸟再次开口,试探着问:“安克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担心’这种情绪,其实也是你的一部分?”
安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回答。
“你总是说,你想要完整的我——我的善良,我的黑暗,我的恐惧,我的欲望。你一直在想办法让我接受这些,我也已经差不多接受了。”知更鸟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沙丘上,“那么,安克先生,你自己呢?你是不是也该试着接受,完整的你里面……也包括了会担心别人的这一部分?”
“我不需要那种软弱的东西。”安克终于挤出声音,硬邦邦的。
“软弱吗?”知更鸟转过头看他,“可就是这份‘软弱’,刚才让你停了下来。没有它,你可能真的会在这里……毁掉我们最后的希望。它保护了我,也保护了你的‘作品’。”
安克的下颌线绷紧了。
“而且,”知更鸟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你不用担心这份‘担心’会让我难受,或者让我看不起你。不,不会的。它不会改变你在我心里……是个绑架犯、施虐者、疯子的事实,也不会让我突然就原谅你或爱上你。”她顿了顿,“但它让我看到,你或许……比你自己想象的,要稍微复杂那么一点点。就像我,也不只是舞台上那个只会唱歌的知更鸟。”
安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前方的道路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承认你在担心我,不会让你失去对我的掌控,安克先生,你看我现在有要挣脱你的表现吗?”知更鸟最后说,语气平静而肯定,“相反,它可能会让你更了解自己……也让我更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至少,下次你再有这种感觉时,可以试着……说出来,而不是扑过来。”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灰烬镇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像一只蛰伏在沙海中的巨兽阴影。
安克始终没有回应。但他紧握方向盘的双手,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那始终萦绕在他眉宇间的、野兽般的焦躁,也悄然褪去了一分,化为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晦暗。
越野车向着那片阴影,坚定不移地驶去。
八
阿洛尔星系边缘。
距离齐响诗班垂迹——12个系统时。
运输舰的货舱沉没在一种浓密的昏暗里,只有应急灯带在金属墙壁上涂抹出幽绿的光痕。空气混杂着润滑剂、金属和某种货物封装剂的刺鼻气味。砂金穿着公司基层员工的黑衣,独自靠在一个印有市场开拓部齿轮徽记的板条箱上,食指、中指与无名指轮番拨动,那枚金色的筹码在他指间流转,反射着黯淡的光。
托帕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清晰,冷静,带着她一贯的务实:“砂金,我这里的朋友已经托关系问到了当前正在庇尔波因特接受秘密治疗的名单,”托帕顿了顿,给出结论,“知更鸟小姐不在此列。”
“哪位朋友?”砂金眼睛没离开筹码,语气随意,“消息保真吗?可别像你上次那位在艾普瑟隆星际证交所的老朋友了。”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托帕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他
是我手下一名P33员工的父亲,就在那边工作。置信度99%。”
筹码在空中微微一滞,随即被砂金稳稳捏住:“那就有意思了,”他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弗朗哥敢向匹诺康尼的家族造这种谣……”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托帕接过话头,逻辑清晰,“知更鸟小姐现在要么被市场开拓部秘密囚禁,要么已经死亡。我这里还有些关系,可以去问问公司秘密囚禁的人员名单,但这样可能就没法在约定时间内给星穹列车答复了。”她话锋一转,“对了,你那里进度如何?弗朗哥或弗洛斯特那边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吗?”
“没有啊,”砂金松开手指,筹码重新开始旋转,“征服舰队行事向来低调得很,本来就是全公司争议最大的舰队,一点消息也漏不出来~”他语气轻松,“我打算待会到阿洛尔星系去探探情况。”
“你打算直接去阿洛尔星?”托帕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砂金,这件事确实事关重大,但毕竟是市场开拓部的内务,我们战略投资部的高管是不方便亲自出面的……”她忽然停顿,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音,“等等,我刚刚就觉得奇怪,你那里是什么声音?你不会——”
“当然,”砂金爽快地承认,甚至带着点炫耀,“我现在就在前往阿洛尔星的秘密货船上,满满一船都是奥斯瓦尔多给黑卫队的武器。瞒着市场开拓部混进来可不容易,”他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我现在是市场开拓部P17级正式员工,埃文斯。”
频道那头传来托帕深吸一口气的声音,随即是认命般的叹息:“你——算了,你本来就是喜欢孤军深入的风格。你打算去阿洛尔星调查些什么?”
“只是想再赌一把而已,”砂金的目光投向舷窗外,“我赌知更鸟小姐还活着,目前就在阿洛尔星系。”
“我们目前只能基本确定她不在庇尔波因特接受治疗,”托帕质疑道,“你怎么敢赌这么大的?”
“大吗?”砂金轻笑,筹码转动的细微声响仿佛是他思绪的伴奏,“托帕总监~你没有发现吗,星穹列车和我们,都陷入了某种思维误区。我们一直在假设知更鸟是一枚任市场开拓部摆布的棋子。”他顿了顿,让关键点沉淀,“但我们已经知道弗朗哥在向家族扯谎了,那我们不妨先排除知更鸟受伤后在其他地方接受治疗的可能性——知更鸟也不可能被市场开拓部囚禁。其实星核小姐提出的时候我们就该认识到的,如果她被囚禁了,弗朗哥就不可能给出她已经重伤的说法。”
托帕沉默了片刻,显然在快速消化:“确实。就算知更鸟小姐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们应该也不至于用严刑拷打的方式来逼她闭嘴,完全没这个必要。可这样一来,知更鸟小姐不就只有死亡这一种可能了吗?”
“当然不。”砂金否定得干脆利落,“意外身亡确实是一种令人惋惜的可能,但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误区了。我们为什么要一直认为市场开拓部能完全掌控知更鸟的生死呢?”
托帕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像是瞬间想通了关键:“弗朗哥是去灭口的!”
“没错。”砂金肯定了托帕的推断,语气却更显冷静,“阿洛尔星局势错综复杂,除了市场开拓部外,还有当地的塔罗克政权,以及由公司扶持的黑卫队
。后两者但凡有一点政治头脑,都清楚如果自己只是顺着公司的剧本来,肯定不会有好下场。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借助这位在星际颇有影响力的歌者垂死挣扎一下呢?”
“你是说,当地政府通过某种方式,和知更鸟小姐开始一起对抗公司了?”托帕顺着思路推导,但立刻提出疑点,“可知更鸟小姐第一天刚发完和市场开拓部合作的视频,第二天就被宣布休养了,这个变脸速度有些太快了吧。除非……”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是挟持?!当地势力设法挟持了知更鸟,可能是想获取人质,知更鸟可能也借机获知了真相,然后弗朗哥担心知更鸟泄露真相,选择直接灭口——这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
“对喽。”砂金很满意托帕跟上了他的思路,“所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是何种可能,我都能在阿洛尔星发掘出真相。黑卫队的背景我调查过,给他们些信用点,就能撬开他们的嘴。”
“好吧,”托帕知道阻止不了他,只能叮嘱,“那你要注意安全。如果你的怀疑属实,弗朗哥肯定已经在把征服舰队调往阿洛尔星了。那个疯子发起怒来是没什么顾忌的,先斩后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哟~人美心善的托帕总监这是在担心我的安全?”砂金调侃道,但随即语气正经了些,“放心,这次我带着完整的砂金石。”
“这不是基石的问题,我相信你可以全身而退。”托帕的声音里带着更深层的忧虑,“但弗朗哥一旦出手,他的目标很可能就不会只是知更鸟,整颗阿洛尔星都可能被他毁掉。我们一切行为的目的,最终还是为了公司的事业。市场开拓部虽然与我们部门有很强的竞争关系,但依然是公司的一部分。”
筹码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砂金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带着冷意:“哦?托帕总监,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我,不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以至于损害公司的整体利益?”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托帕沉默了更长时间,再开口时,声音沉稳而严肃:“……砂金,你清楚后果的,公司明面上可从不提倡内部斗争。所以,证据和分寸,缺一不可。我不希望看到你最终变成一份被归档的反面教材,砂金。”
“反面教材?说不定是悲剧英雄呢。”砂金的笑意微敛,“好了,不开玩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也会注意那条无形的线。毕竟,我的赌局赢面,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我们部门在棋盘上的整体位置。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玩得太高兴,把棋盘给掀了。”
“你知道就好。”托帕稍稍放心,“保持警惕,砂金。弗朗哥……他处理问题时,眼里可没有‘部门同事’这种概念。所以,你的调查必须干净。找到证据——无论是知更鸟还活着的证据,还是弗朗哥计划滥用舰队力量、过度损害公司长期利益的证据——然后抽身。把证据带回来,通过合规渠道施压,让董事会去约束他们。直接对抗弗朗哥的舰队不在我们的权限范围内,也不明智。”
“明白明白,合规渠道,董事会程序~”砂金的语气略带调侃,“但我们都知道,等那些老爷们扯皮出结果,阿洛尔星的沙子大概都烧成玻璃了。知更鸟小姐……如果她还活着,恐怕也等不了那么久。”
“你说得对,程序是慢,但这
就是规则。”托帕的声音不容置疑,“记住,砂金,我们是战略投资部的人,你的行动必须服务于部门利益,并最终符合公司的整体利益。我们的目标是获取优势、制约对手、控制风险,不是去打一场毫无胜算且会引火烧身的仗。如果弗朗哥真打算把阿洛尔星烧成玻璃……”她的声音略显低沉,“那也是市场开拓部需要向董事会解释的‘行动成本’和‘后续处理问题’。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攻击他们,但不能直接跳进去挡他们的子弹,明白吗?”
短暂的沉默,只有筹码与指腹摩擦的细微声响透过频道传来。
“放心,”砂金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他特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轻松,“我心里有数~热闹我会看,筹码我会押,但这次,我不会把自己的命押成筹码~”
“希望如此。”托帕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转而问道,“那么,关于星穹列车……我们需要现在就把我们的推测告诉他们吗?尤其是那位星期日先生。”
“不,”砂金的回答斩钉截铁,“暂时不要。一个字都不要提。”
“理由?”托帕问,但几乎立刻自己反应了过来,“啊,我知道了。”
“理由很现实,星穹列车的各位现在可是心急如焚,可这毕竟还是公司内部事务,可不宜让外人插手。”砂金说。
“但隐瞒同样有风险。”托帕指出,“如果他们从其他渠道得知蛛丝马迹,或者因迟迟得不到确切消息而自行调查……”
“所以说,是‘暂时’嘛,”砂金强调,“我会尽快结束行动,他们来问就找个理由说我们还在调查中就行。”
“所以还是让事情暂时局限在公司内部事务的层面,”托帕总结,“跟我之前说的一样。”
“没错,就是你之前的逻辑。‘公司内部事务’。”砂金肯定道。
托帕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会暂时保持与星穹列车的现有沟通口径,不提供新的推测。但你那边动作要快,砂金。我担心星穹列车那边,尤其是星期日,他们的耐心不会太久。而且弗朗哥的舰队,不会等你慢慢调查。”
“当然。”砂金的声音透着跃跃欲试,“赌局已经开场,我从不拖延下注。等等……”他忽然停顿。
货舱外传来不同以往的震动。
“看来我快到站了。”砂金语速加快,“等我消息。如果一切顺利,下次联系时,我或许就能带些可以改变牌局的硬货回来……”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而突兀的电流干扰声猛地刺入频道!
“滋滋滋——!”
通讯瞬间变得模糊、破碎。
砂金皱起眉,迅速检查了一下设备:“托帕?嗯?”
干扰持续不断,声音断断续续,最终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忙音。货舱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仿佛被外界的某种力量轻微扰动。
砂金缓缓收起那枚一直捏在指间的金色筹码,脸上的玩世不恭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进入状态的专注与冷静。他看向舱门的方向,那里正传来准备开启的机械运转声。
信号被干扰了,他查过阿洛尔星系的资料,这里有恒星风暴,会干扰通信,但应该不止如此。
他望向舷窗,视野被至少四十艘公司大型战列舰彻底占据——这印证了他们的猜想,弗朗哥果然把征服舰队调了过来,并且已经用电子战舰封锁了该星系的通信。
恒星惨白的光流
泻在舰船棱角分明的装甲上,反射出一种粘稠、厚重的琥珀色光晕,像凝固的树脂包裹着史前巨兽的遗骸——那是存护星神的赐福,公司的舰队拥有全宇宙最强大的护盾。尚未完全集结的舰队以一种充满侵略性的、错落又彼此呼应的阵型散开,沉默地悬停在阿洛尔星同步轨道上,将下方那颗沙黄色的行星衬得渺小、脆弱,如同孩童手中把玩的粗糙陶球。舰体侧舷巨大的涡轮激光炮阵列、导弹发射井和能量偏导护盾发生器清晰可见,在恒星光照下投出长长的、利刃般的阴影,切割着冰冷的真空。整支舰队一动不动,却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仿佛下一刻,那些阴影就会化作撕裂大地的死亡光束,将脚下那片无垠的沙海与其中挣扎的一切,彻底蒸发、重塑,化为宇宙中又一缕微不足道的星尘。
沙漠......阿洛尔星也全是沙漠。
他对沙漠有一种复杂的情感,谈不上不喜欢,但也说不上喜欢——他的故乡茨冈尼亚就是一片荒漠,他在那里有过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沙漠总能让他脑中闪过那个绝望的雨夜,以及那个幸运的,身不由己的自己。
贪得无厌的卡提卡人屠杀了埃维金氏族,那些“天上的黑衣人”默不作声,以两个氏族的血为祭品,解决了困扰公司数琥珀纪的难题。
那时的他没有选择,只能孤注一掷地赌上一切,最终才在母神的眷顾下赢回了自己丢失的尊严,但总有一些事情,他还是永远失去了,用再多信用点,再高的地位也换不回,这成为了他内心永远的空洞。
说起来,从各个角度来看,现在的他也是“天上的黑衣人”,俯视着下方沙黄色的行星。
那时的埃维金人从来没有过选择。
“呵......”砂金自嘲地轻笑一声,内心罕见地涌上了复杂的思绪。
九
阿洛尔星同步轨道,荣耀号旗舰指挥中心。
距离齐响诗班垂迹——10个系统时。
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外,星辰被密集跃迁的闪光撕裂,又迅速被钢铁巨舰的轮廓填满。冰冷的星光映照着弗朗哥·K·洛奇刻板如岩的脸,他灰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舰桥上繁忙却有序的全息投影——代表第三征服舰队各单位的蓝色光点,正如同致命的孢子在星图中不断增生、汇聚。
丽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姿笔挺,目光快速扫过不断更新的数据流,声音清晰而平稳:“弗朗哥专员,第三征服舰队已有203艘大型战列舰,512艘护卫舰和402艘企业舰完成跃迁,2艘电子战舰部署完毕。剩余单位预计还需2系统日抵达。”
“2系统日?”弗朗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合金扶手,发出沉闷的“哒哒”声,“真是够慢的!我不是已经下令,结束在塞布里克星区的追猎,优先完成此处的集结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丽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用汇报式的语气回答:“专员,先前情报已同步,塞布里克第二、第三无机军团在我舰队主力跃迁窗口期发动了协同突袭。部分大型战列舰需要为后续单位的脱离提供掩护火力,这是标准流程,无法规避。”
“这不是理由!”弗朗哥猛地转过头,灰绿色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直刺向丽莎,“我已经下达了明确的命令——三系统
日,完成全部跃迁!流程?在我这里,效率就是唯一的流程!”
丽莎感到一阵短暂的无言。在这一刻,她竟从这位以铁血冷酷著称的“征服者”身上,捕捉到了一丝与弗洛斯特急躁时如出一辙的气息——那种对“计划中的意外”近乎偏执的厌恶,以及习惯性地将压力倾泻给最靠近的助手。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弗朗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怒意压回那片冰冷的理智之下。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正在集结的钢铁洪流,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自白的疲惫。
“……抱歉,我有些心焦了,丽莎。”他顿了顿,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向来……厌恶这种停滞的感觉。征服,碾碎,推进,这才是我的节奏。可这颗该死的沙球,这只聒噪的同谐小鸟……”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它们消耗了我太多时间,还让我损失了科尔特斯。如果不用舰炮把这片沙漠彻底烧成光滑的玻璃,亲眼看着它冷却……我的心,恐怕很难平静下来。”
丽莎的心微微下沉。她听出了那平淡语调下,不容置疑的毁灭决心。
“专员,恕我直言……直接毁灭整颗阿洛尔星,或许并非最佳策略。这不符合奥斯瓦尔多主管对项目‘柔性控制、长期收益’的期望,舆论风险也极高。而且,塔里夫总统在一系统时前再次发来通讯,表示愿意接受协议中95%的条款,只要我们……”
“丽莎,”弗朗哥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教导姿态,“我那不成器的侄子,是不是把他的那套‘谨慎’和‘权衡’也传染给你了?”他微微侧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开拓者,要有开拓者的效率。这只是一个部门内估值‘中等’——哦,或许因为那只小鸟,勉强算‘中上’——的项目而已。你是在担心奥斯瓦尔多那老狐狸会因此揪着你不放吗?”
他轻笑一声,充满了对上级的漠视:“放心,他奈何不了我们,更奈何不了我。他需要我带给部门的业绩数字,去和战略投资部的钻石争夺董事会里的椅子。他不会,也没那个能力,因为一个普通项目的处理方式就对我进行实质性的裁决。业绩,才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语言。”
“但这是完全可以规避的风险,专员,我们只需要……”丽莎还想据理力争。
“风险?”弗朗哥彻底转过身,面对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犹豫,“你指的是什么风险?公司的‘形象’?丽莎,整个星际和平网络都在公司的掌控之中。真相是什么,取决于谁来讲故事,以及故事讲得是否足够体面。”
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编撰史诗般的残忍兴致:
“我已经想好了最新的剧本——绝灭大君‘焚风’,亲临阿洛尔星系,以无可阻挡的伟力,将整颗星球蒸腾为一片璀璨却死寂的琉璃之海。而我,市场开拓部的弗朗哥·K·洛奇,携第三征服舰队火速驰援,可惜……为时已晚。我们英勇的银河歌姬,知更鸟小姐,为掩护当地平民与伤员撤离,不幸罹难。星际和平公司将发布最强烈的谴责,矛头直指反物质军团的暴行。一个悲剧,但充满了英雄主义光辉的结局,不是么?”
丽莎的呼吸微微一窒:“这……这与我们之前和家族对接
的‘重伤不治’口径不一致。”
“有何关系?”弗朗哥挥了挥手,仿佛在扫去一粒尘埃,“那个杀了科尔特斯的小婊子,依然可以当她光芒万丈的‘殉道者’。这并不影响主流叙事。至于家族那边……事后补充一份‘情况有变’的说明即可。奥帝·艾弗法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样的故事对大家都好。”
就在这时,一名情报官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弗朗哥专员,观测到阿洛尔星地表,黑卫队控制区出现大规模兵力调动迹象。初步估算,至少有十五万地面单位正在向沙漠腹地集结,动机不明。是否需要派遣侦察单元进行抵近确认?”
弗朗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往沙子里钻?垂死挣扎罢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加上一只有点特别的小歌鸟……翻不了天的。”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星空中那密密麻麻的舰影,仿佛那些地面上的调动,不过是即将被烈焰焚尽的枯草间,蚂蚁最后的忙碌。他根本不在意。
丽莎看着弗朗哥的背影,那副绝对力量掌控下的漠然,让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她找了个理由,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专员,阿斯德林号战列舰与坚毅号企业舰刚刚完成最终跃迁校准,我需要去与他们的舰长进行战术对接。”
“去吧,辛苦了,丽莎。”弗朗哥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一直干得很出色。等这个项目彻底了结,我可以亲自为你撰写推荐信,去庇尔波因特总部。那里更适合你的细致和效率。”
“感谢您的信任,专员。”丽莎微微躬身,随即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指挥中心。她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没有去对接什么舰长,而是径直走向舰上高级官员居住区,在一扇印有“项目协调办公室”的门前停下,验证身份后推门而入。
房间内灯光昏暗,弗洛斯特·洛奇瘫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面对着窗外永恒的星空,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冰凉的合成咖啡。听到门响,他懒洋洋地转过头,脸上挂着一丝混合着颓废与讥诮的笑容。
“啊,丽莎‘代理’专员,”他拖着长音,语气微妙,“恭喜高升啊?看来我叔叔很欣赏你。”
丽莎反手关上门,启动了基础的隐私屏蔽。“弗洛斯特专员,请不要这样。弗朗哥专员只是需要有人协助处理舰队协调的临时事务。”
“临时事务?”弗洛斯特嗤笑一声,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千载难逢的机遇啊,丽莎小姐。跟着征服舰队镀金,可比在我这个烂货手下办事有前途多了。你可要牢牢抓住。”
丽莎没有理会他的讽刺,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感到很遗憾。”
“遗憾?”弗洛斯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夸张地挑了挑眉,“不,你没错,是我全责。从难民营开始,到愚蠢的营救,再到……一切的一切!我是那个搞砸了一切,需要叔叔来擦屁股的废物。你只是做出了最符合……‘部门利益’的选择,不是么?”他把“部门利益”几个字咬得很重。
丽莎沉默了一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切入了核心:“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弗洛斯特专员
,我知道是你把情报泄露给了安克·马克西姆。”
弗洛斯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中的颓废迅速被警惕取代。他盯着丽莎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嗯?你怎么知道的?又是你那套精密的分析和推理?”
“就在刚才,”丽莎的语气平静无波,“你亲口确认了我的猜想。”
弗洛斯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大声的、近乎神经质的笑声:“噗!哈哈哈……咳咳……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呛出了眼泪,“你怎么不笑啊?丽莎?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了!主动把把柄送到你手里?哈!”
丽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这反而让弗洛斯特的笑声渐渐干涸,最后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因为这并不好笑,弗洛斯特专员。”丽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请放心,我并没有,也不打算向弗朗哥专员透露此事。”
弗洛斯特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为什么?这可是向新上司表忠心的好材料。”
“因为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估。”丽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的袖口,这是她罕见的流露出内心波动的迹象,“我原本的判断,是弗朗哥专员会采用‘高效清除’目标,并顺势解决安克势力,以相对可控的方式完结项目。但我错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那天在会议室里说的……恐怕不只是气话。他是真的打算,按照他刚刚告诉我的最新方案,毁灭整颗阿洛尔星,并将一切伪造成绝灭大君‘焚风’的袭击。”
弗洛斯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干涩地笑了笑,声音沙哑:“我叔叔……他向来说到做到。呵……我当初警告安克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我说我叔叔已经疯了,他不仅要杀知更鸟,还要把整颗星球连同上面的一切都抹平,而且匹诺康尼的家族,甚至家族总部,都已经默许了这一切,还会配合他做好所有‘善后’,包括彻底毁掉她的名声……我得让他害怕,让他不顾一切地保护她,给知更鸟增加哪怕一点点筹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可他当时并没有这么打算,”丽莎指出,“他最初的方案是‘殖民化’。虽然也很残酷,但比起现在的‘玻璃化’,至少会少死九亿人。而且家族方面,也只是基于‘重伤不治’的谎言勉强达成了默契,绝非同意如此规模的毁灭。”
“我知道!”弗洛斯特突然有些激动,他用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我当然是故意夸大的!我必须让安克那个疯子意识到,他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更不可理喻的疯子!不然他怎么会拼尽全力去保护知更鸟?”他的情绪又迅速低落下去,带着浓浓的自嘲,“我那时还在想,丽莎,你偷偷联系我叔叔干什么呢?他根本就不是处理这类‘精细活’的人!他是一把重锤,只会砸碎看到的一切障碍!你联系奥斯瓦尔多部长都好啊,那老变色龙虽然也混账,但至少……至少懂得计算成本,懂得留有余地!”
丽莎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接受着他的指责。“弗洛斯特专员,事已至此。追究我最初动机的失误已无意义。我现在不认为,如果弗朗哥专员真的执行了‘玻璃化’
方案并成功杀死知更鸟后,他有能力妥善应对必然引发的、超出掌控的星际舆情危机。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考虑任何‘之后’的事情。而届时,风暴来临,我们这些项目相关者,尤其是你我,依然会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
“合着你最初通风报信,就是怕年终奖泡汤,或者被追责扣工资?”弗洛斯特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这是很现实且重要的理由,弗洛斯特专员。”丽莎的回答依然直接,“我必须保住这份工作。”
弗洛斯特几乎是脱口而出:“有什么非保住不可的理由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这个宇宙,在星际和平公司,保住一份体面、高薪的工作,本身就是最强大、最普遍的理由,何须追问?
丽莎却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却也更加空洞:“……我不想让我的父母失望。我们家族,我父母那一代,付出了你难以想象的努力和牺牲,才让我有机会摆脱边缘星球的命运,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就这么简单,弗洛斯特专员。”
弗洛斯特张了张嘴,那点讽刺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为了保住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这个理由如此平凡,如此“渺小”,与脚下那颗星球上可能即将逝去的亿万生命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可正是这种微不足道的“真实”,让这位沉稳的女助理敢去勾结当地政府刺杀家族使者,还坑死了和她一起参加过团建的同事。
他突然又想狂笑,笑这荒诞的理由竟然引发了如此巨大的灾难链;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低声说:“好吧……其实,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想往上走,可以和我说的。P43级专员有特别推荐权限,最高可以把人推到P35。虽然我现在是个废物,但这个权限……应该还没被收回。”
丽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克制:“不,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弗洛斯特专员。”
“别被那些无谓的自尊心拖累了,丽莎,我是认真的。”弗洛斯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讥诮,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诚恳,“你的能力远在我之上。这些年,与其说是你辅助我,不如说是我拖累了你。这份推荐信……就当是我欠你的。”
丽莎避开了他的目光,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情感交流。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先不谈这个了。我找您,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说。”
“我认为,现在必须联系奥斯瓦尔多主管了。只有他有可能以部门最高长官的身份,命令或至少劝阻弗朗哥专员。”
弗洛斯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眼神绝望:“没用的,丽莎。你还不了解我叔叔,更不了解他和奥斯瓦尔多主管之间那种微妙的,对立统一的关系。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用极端手段强行‘终结’项目了。过去,每次征服舰队遭遇计划外的、他认为‘不必要’的损失,他都会暴怒,然后用最彻底的方式抹除对手,根本不管什么后续影响、殖民价值还是舆论风险。董事会和奥斯瓦尔多警告过他不止一次,但他改了吗?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谙内情的无力:
“‘原始市场开拓’这个位置,需要的就是他这种不计代价、能带来爆炸性业绩的疯子。奥斯瓦尔多能坐稳主管的位置,能和战略投资部那位掌控‘石心十人’的存护令使去争董事会席位,我叔叔提供的、远超常规的征服业绩是至关重要的筹码!公司对他的‘容忍度’高得超乎你想象。记得几年前蓝花星系的事件吗?新闻说是罕见的恒星活动引发的连锁自然灾害……”
丽莎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的,我记得报告。不是自然灾害吗?”
弗洛斯特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星系里全是虫群,原生智慧生命很少,开发价值不高。但我叔叔……他向来厌恶虫子。所以,‘顺手’用舰队把那十二颗行星,一颗接一颗,推进了恒星的引力范围。几百万原生生命?在他眼里,和虫子一起消失,大概也算‘自然选择’的一部分吧。”
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妈的!我这破嘴!又他妈的泄密了!”
丽莎沉默了。蓝花星系的真相像一块冰,沉入她的心底。她意识到,弗洛斯特描绘的弗朗哥形象,恐怕远比她之前评估的更加不可控,且受到庇护。
“可是,”丽莎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些许迷茫,“除了主管,我不知道还能联系谁。我的职级根本无法直接上报董事会。而且听您这么说,即使上报,恐怕也……”
“不,上报董事会可以有用,关键在于董事会的介入程度。我有一个想法,丽莎。”弗洛斯特打断了她,他坐直了身体,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尽管那光芒被深深的疲惫和恐惧包裹着,“一个很大胆,甚至可能……会让我万劫不复的想法。”
“什么想法?”
弗洛斯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我们……联系战略投资部。”
丽莎瞳孔微缩:“战略投资部?他们怎么可能约束得了弗朗哥专员?而且,这会引发严重的部门内斗……”
“不,你误会了。”弗洛斯特快速说道,语速因为激动而加快,“我叔叔不在乎任何人的‘约束’,但他极其在乎‘市场开拓部’的声誉,在乎他亲手打造的‘征服者’形象是否完美无瑕。这是他傲慢的基石。”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带刺的藤蔓:“我们可以想办法,把我叔叔现在这个疯狂到极点的‘玻璃化’计划,他打算伪造成绝灭大君袭击的行径,还有他可能根本无力应对的后续风险……把这些情报,泄露给战略投资部的某个关键人物。”
丽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借刀杀人?利用部门间的竞争和战略投资部对风险管控的敏感性,让他们向董事会施压,或者直接利用舆论……”
“不完全是杀。”弗洛斯特纠正道,脸上露出冷静,“是‘制衡’。战略投资部绝不会坐视市场开拓部用如此粗暴、且必然留下巨大隐患的方式处理一个涉及知更鸟的项目。这会打乱他们在匹诺康尼的布局,损害公司整体声誉——而这,正是他们可以用来攻击奥斯瓦尔多的武器。他们会行动起来,不是为了救阿洛尔星,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施加的压力,或许……仅仅是或许,能让我叔叔那个疯子稍微停顿一下,
能让董事会不得不更严肃地介入。”
他看向丽莎,眼神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唯一可能从外部撼动他的方法。也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透过厚重的舱壁隐隐传来,仿佛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窗外,阿洛尔星在群星的映衬下,依旧是一颗沙黄色的、安静的沙球。无人知晓,轨道之上,决定它命运的倒计时,正在两颗截然不同、却又因相同危机而被迫联结的心中,滴答作响。
丽莎缓缓抬起头,看向弗洛斯特。她的眼神经历了复杂的挣扎,最终归于一种清晰的决断。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无法追踪的通讯渠道,”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以及,一个能让我们提供的情报,显得足够可信、足够有分量的投名状。”
弗洛斯特知道,丽莎做出了选择。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无边的苦涩。
“渠道……我来想办法。我在战略投资部……认识一个不算朋友,但或许对‘有趣情报’感兴趣的家伙。”他指的是在那场极不愉快的跨部门酒会上,那个总把玩着金色筹码、笑容令人捉摸不透的砂金,“至于‘投名状’……”
他的目光投向指挥中心的方向,那里有第三征服舰队完整的部署图,有弗朗哥亲口所述的“玻璃化”作战计划概要,甚至有他与奥斯瓦尔多某些模糊却足以引人联想的加密通讯记录摘要。
“……我想,我叔叔那里,应该有不少‘干货’。”弗洛斯特的声音很轻,“就看我们有没有胆子,去做这个部门的蛀虫了。”
“嗯,或许可行。”丽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阿洛尔星的信号确实被封锁了,但我这里……有征服舰队的特别通讯频段,可以绕过常规屏蔽把消息发出去。”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的袖口,“问题在于发什么,以及发给谁。”
“就把他那个疯狂的计划发过去。”弗洛斯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发给……砂金总监。至于我们之前的失误……”他看了一眼丽莎,“你想不提就不提吧。重点是,我叔叔违规调度舰队,根本不顾及家族使者的性命,甚至要毁掉整颗星球。”
“砂金?”丽莎微微蹙眉,这个名字在公司内部总是伴随着各种传言。
“对。”弗洛斯特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我之前和他……有过一点交流。他大概是战略投资部里,最擅长处理这类‘信息’的人了。其他人我也不认识。”他想起酒会上那枚翻转的金色筹码,补充道,“而且,我听说……他喜欢把信号接收器,装在自己的筹码里。”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穿透墙壁。
“好的。”丽莎最终点头,动作利落地站起身,“希望不会太牵连到我们。”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弗洛斯特听出了她的紧绷。
“我倒是无所谓了。”弗洛斯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冰冷的金属纹理,声音里满是自嘲,“我只怕良心不安。”他顿了顿,看向已经走到门边的丽莎的背影,那句没说完的“丽莎……”最终消散在唇边,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丽莎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衣领,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光线将她笔挺的身影拉长
,随即被自动合拢的门切断。
十
“到了到了,别睡了!”
巴洛克的声音穿透了跃迁结束后残留在耳蜗里的低频嗡鸣。卡维尔从并不踏实的浅眠中挣扎起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咒骂声脱口而出:“哎哟我去,大军师别叫了,晕死了……”
李文没理会两人的拌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个人终端上刚刚刷新的信息,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看手机!发命令了!”
昏暗的船舱内,几点微光亮起,映照着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冰冷的官方文字在屏幕上滚动:
【任务简报】
“匹诺康尼的著名歌者知更鸟女士,近日在阿洛尔星与我部合作期间,不幸遭遇当地非法武装‘黑卫队’的卑劣袭击。对方企图将袭击责任转嫁给当地的塔罗克政权,混淆视听。更令人愤慨的是,在知更鸟女士于伊斯科市休养期间,竟又遭遇了塔罗克政权激进分子的暗杀,待我部有所察觉时为时已晚。我部已接受匹诺康尼家族委托,并怀着对寰宇巨星陨落的深切悲痛与愤慨,决定对阿洛尔星上这两个非法且暴戾的政权,施以最严厉的惩戒,以告慰知更鸟女士的在天之灵,并维护星际和平的正义秩序。”
简报下方,附有简单的敌我识别码和初步的战术区域划分,冰冷的技术细节与上方充满情感色彩的宣示格格不入。
“啥玩意?”卡维尔揉着眼睛,把屏幕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真是去报仇的啊?这娘们真死了啊?!妈的,我就说……”
“呵,”李文嗤笑一声,把终端随手扔到床上,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讽,“‘施以惩戒’……说得真他娘好听。这下好了,又一桩灭星惨案要上演喽。”
亨特没有立刻加入评论。他靠着冰冷的舱壁,反复阅读着那段简报,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舱内弥漫的怨气,“就算这位知更鸟女士地位超然,家族震怒,要求公司给予强硬回应……有必要拉上整颗星球陪葬吗?惩戒目标明确是‘非法政权’,但看这舰队的规模,还有这说辞里的火药味……”
“根据‘草台班子’宇宙第一原理,”卡维尔接过话头,语气里充满了对公司官僚体系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蔑视,“大概率是我们伟大的弗朗哥专员又双叒叕脑抽了呗。屁大点事,到他那儿就得用歼星炮解决,显得他牛逼呗。你忘了上次那个什么……罗比斯骆的矮个子土著?不就偷了点勘探队的零件嘛,好家伙,直接轨道轰炸洗地,说什么‘根除潜在威胁’。”他学着弗朗哥那种冷硬的腔调,却显得不伦不类。
巴洛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纠结原因没意义。简报发了,仗就得打。有补贴就行,不拿白不拿。”他点开自己终端上刚刚更新的账户信息,那里显示着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让许多基层士兵闭嘴的“紧急任务特别津贴”——15231信用点。
“说得轻松。”李文瞥了巴洛克一眼,语气尖锐,“别他妈又跟上次处理‘提兰卡遗民暴动’一样,把我们空投下去,美其名曰‘清剿叛军’,结果呢?全是拿着农具的平民!说什么‘锻炼实战胆量’、‘消除潜在同情心’……那帮坐在舰桥上的大人物,知道血溅在头盔面甲上是什么味道吗?好吧
,弗朗哥专员肯定知道,估计还享受得很。”
亨特的目光从终端移开,望向舱壁上那面小小的、显示着外部环境的观察屏。阿洛尔星那土黄色的、斑驳的球体正缓缓旋转,稀薄的大气层下,沙漠的纹路清晰可见,偶尔有一些暗淡的绿色或灰白色斑点,像是文明在这颗干旱星球上挣扎留下的疤痕。
“这颗星球看上去……确实很脆弱。”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没有密集的能量读数,没有大规模轨道防御的迹象,甚至连像样的太空港信号都微乎其微。就是这样一颗星球,即将迎来一支足以粉碎大型文明的征服舰队。
“可惜了。”亨特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没有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陈述。在征服舰队待得久了,见过太多“可惜了”的星球和文明。愤怒会烧干,悲哀会麻木,最后只剩下执行命令时的机械精准,以及任务结束后账户里跳动的数字,和身体上新增的、用信用点标价的伤疤。
舱内的广播再次响起,冰冷的女声开始播报具体的部署安排、装备检查时间表和预备会议节点。琐碎而高效的流程,瞬间将刚才那点关于任务正当性和道德感的短暂讨论冲散。抱怨归抱怨,命令下达后,身体还是会自动进入备战状态——这是刻在每一个幸存老兵骨子里的本能。
卡维尔一边嘟囔着“补贴都不够老子切瘤子的”,一边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李文阴沉着脸,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调取阿洛尔星已知的地表数据和可能的威胁评估;巴洛克则已经打开战术手册,对照简报开始标注重点。
亨特默默地将那份充斥着官方辞令和隐晦杀机的任务简报关闭。他站起身,开始整理自己床铺边寥寥无几的个人物品,动作机械而熟练。观察屏上,阿洛尔星依旧在无声地旋转,宁静得仿佛对即将降临的钢铁与火焰毫无察觉。
脆弱,且安静。这样的目标,在征服舰队的履历上,通常意味着“高效解决”和“极低伤亡率”——当然,指得是他们这边的伤亡率。
但不知为何,亨特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并未随着备战程序的启动而消散,反而如同舱外深空的背景辐射般,微弱却持续地存在着。
知更鸟是家族的人,家族是同谐那边的势力,同谐命途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吗?
这个离奇的想法窜入他的脑中,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去思考一位已死的家族明星的命途能力,或许是他猎人般的警觉在警告他。
可惜,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十一
灰烬镇。
这一刻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呢,知更鸟想。类似的心境她过去也有过,像是在折纸大学读书时,各科的期末考也比想象中来得要快,明明之前觉得还有好几周的时间复习的;或者是最初几次登上盛大的舞台时,明明已经在后台准备了那么久,当追光灯真的“啪”一声打在身上的瞬间,还是会觉得:啊,这就开始了?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没有复习提纲,没有乐谱,没有导演或经纪人在耳返里的提示。没有掌声雷动的观众席,没有华美璀璨的舞台。只有脚下被烈日烤得滚烫、混杂着沙砾与历史尘埃的废墟地面,只有眼前这片在热浪中扭曲、望不到边际的、由断壁残垣构成的“观众席”——那里即将挤满二十万个活生生的、对
自己短暂的未来还一无所知的灵魂。
安克将车停在一处相对完整的、疑似是旧市政厅门廊的高台下方。
“就是这儿了,小鸟,看来我们来得还挺早。”安克跳下车,拍了拍灰尘,抬头望向那用粗粝岩石垒砌的高台,“够高,够显眼,背后还有半堵墙能挡点风沙——虽然也没什么用。站上去,保管下面每个角落都能看到你。”
他和知更鸟是单独开车过来的,而黑卫队整军依然需要时间,目前尚未有任何军队前来。
知更鸟推开车门,灼热的空气瞬间涌来,带着沙土和岩石被暴晒后的干燥气味。她眯起眼,打量着这片即将成为舞台也将成为祭坛的地方。
灰烬镇。名字起得恰如其分。曾经倚靠绿洲繁荣一时的城镇,如今绿洲早已干涸成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城镇本身也被黄沙侵蚀、掩埋了大半。残存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石屋或土坯房,墙壁斑驳,屋顶坍塌,只有少数几栋稍显宏伟的公共建筑还顽强地矗立着骨架,比如眼前这个市政厅门廊。街道的轮廓依稀可辨,但早已被流沙侵占,像一道道干涸腐朽的血管。
荒凉,死寂,被时间遗忘。知更鸟感到一股疼痛从胸部向肚子蔓延,那是焦虑的疼。
这里能容纳二十万人吗?看起来似乎可以。那些废墟间的空地,那些被沙半埋的广场,甚至那些屋顶坍塌后形成的凹陷……挤一挤,或许真的可以。但与其说这是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坟场。而她,即将在这里,为二十万人举行一场集体转化的仪式。
“怎么,小鸟,被这舞台的规模震撼到了?不至于吧?”安克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混合了嘲弄与兴奋的意味,“不过我敢打赌,就算是匹诺康尼的谐乐大典,也没这么原生态的场地。不对,那本来就不该是原生态的!”
知更鸟没有回答。她迈步,走向那石质高台。靴底踩在沙砾和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一级一级,缓缓踏上粗糙的石阶。石阶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圆润,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不知名的沙漠植物。
终于,她站到了高台中央。
视野骤然开阔。灰烬镇废墟像一幅褪色、破损的古老画卷,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晃动,仿佛海市蜃楼。她能看到更远处,沙漠与天际线模糊的交界,那里是一片永恒的金黄与蔚蓝。
风比下面更大一些,吹动她灰蓝色的长发和略显宽大的战术背心下摆。她站得笔直,双手下意识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这个姿势,和她无数次站在舞台中央,等待前奏响起的时刻,何其相似。
但这一次,没有聚光灯。只有阿洛尔星太阳投下的、毫不留情的天光。没有交响乐团,只有风声、沙粒滚动声,以及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没有期待欢呼的观众。只有一片空洞的、等待着被填满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下,可能掩埋的无数过往生活的叹息。
她闭上眼,聆听这片土地,聆听即将到来的共鸣。
阿洛尔星的绝望浸透她的骨髓,安克·马克西姆用最原始的痛苦和掌控,将她一层层剥开,逼她直视自己灵魂中同样存在的黑暗、恐惧、算计,以及为了生存可以变得多么冷酷……
舞台的幻象彻底碎裂了
。她一直站在一个精心搭建的、悬浮于真实苦难之上的舞台上。而真实的世界,是那些被撕裂的金属与血肉,是弗朗哥眼中可以随意涂抹重写的星球剧本,是阿洛尔星这十二亿随时可能化为玻璃渣的、沉默的命运。
她睁开眼,翠绿的眸子在强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坚定。
是的,这一刻来得比想象中快。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复习提纲、需要耳返提示的知更鸟了。她复习的,是血与火的现实,是绝望中的博弈,是安克灌输给她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残酷逻辑。她即将上演的,不是取悦观众的表演,而是一场以二十万灵魂为代价、与命运对赌的仪式。
“舞台”简陋至极,“观众”被迫入场,“剧本”血腥而无奈。但她是唯一的“主演”,也是即将举起屠刀、又试图在屠刀下挽救些什么的“导演”。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高台下依靠在车旁、正眯着眼打量她的安克。隔着一段距离和逐渐不再蒸腾的热浪,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她已经熟悉了——那是野兽欣赏自己领地与猎物的眼神,或许,还掺杂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别扭的关心。
时间在焦灼的寂静中缓慢爬行。太阳缓慢而固执地向西偏移,将灰烬镇的废墟投影拉得越来越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正在凝固的伤疤。热浪扭曲着视线,让远处地平线上的沙丘像水波般荡漾。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沙粒摩擦声,以及她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沉、越跳越清晰的心脏。她站在高台上,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守望着这片即将被填满的死亡舞台。
然后,她看到了。
在地平线热浪扭曲的边缘,先是一些细微的、移动的尘烟。很淡,像铅笔在粗糙纸面上轻轻划过的痕迹。接着,尘烟变得浓重、连绵,仿佛大地本身在缓慢地呼吸、吐出一口混浊的黄褐色气息。尘烟之下,是更密集的、缓慢蠕动的暗色斑点——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随着距离拉近,逐渐能分辨出那是车辆、载具,以及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沿着被沙半埋的道路,或干脆碾过松软的沙地,向着灰烬镇汇聚。车辆的引擎声起初微弱得像远处的蜂鸣,渐渐汇合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压过了风声。履带式装甲车、改装过的越野卡车、甚至是一些民用运输车,上面挤满了穿着杂乱制服或干脆没有制服的人影。烟尘被卷起,在车队后方形成滚滚长龙,将本就昏黄的天空染得更脏。
他们没有多么整齐的队列,没有训练统一的步调,更像是一群被驱赶着、汇聚向某个集市的牲口,或者……被无形的洪流卷向同一个漩涡的浮渣。车辆互相抢道,扬起更高的尘土;步行的队伍歪歪扭扭,在沙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停下来喝水、咒骂,又被军官或小头目呵斥着赶上。嘈杂的人声、引擎的嘶吼、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形成一种原始的、混乱的喧嚣,开始侵蚀灰烬镇死寂的宁静。
知更鸟站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
第一批抵达的车辆和人员开始涌入废墟外围。他们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断墙,填满街巷的凹陷。士兵们跳下车,茫然地四处张望,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冲着同伴大声嚷嚷,或者只是疲惫地蹲坐在阴
影里,点燃廉价的合成烟卷。一张张面孔在烟尘和汗水中模糊不清,年轻的、沧桑的、麻木的、焦躁的……他们带着各自的故事、欲望、恐惧来到这里,却对即将降临于自身的命运一无所知。
“看,小鸟,你的观众来了。”安克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刻意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观看戏剧开幕般的兴致,“还挺准时。”
知更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倚在生锈车身上的身影,那些在废墟阴影里解决生理需求的士兵。二十万。这个数字在简报上只是一个冰冷的概念,此刻正以一种粗糙、混乱、充满臭味的形态,在她眼前具象化。
她的心脏在最初的震撼后,反而跳得平缓了一些,但那是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压抑的平缓。一种冰冷的、近乎剥离的感觉,开始从她脊柱蔓延。她看着他们,试图不带任何感情地去“计算”——这么多“单位”,需要多么庞大的精神能量去覆盖、去同化?他们的恐惧会形成多强的“噪音”?他们的“团结”能凝聚出多大程度的“谐音”?
为了活下去。为了救更多人。他们……是必要的代价。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些早已想通的理由,像念诵一道护身的咒文。但咒文似乎有些失灵。当她看到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兵笨拙地摆弄着比他胳膊还粗的枪械,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刻意模仿的凶狠时;当她看到几个老兵围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对这次“紧急集结”的疑惑和不满,眼神里透着底层人特有的、对任何变故的警惕和听天由命时……她感到那道冰冷的壁垒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们不是“单位”,不是“材料”。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牵挂,有恐惧,有微不足道的梦想,或者仅仅是想活下去的本能。而她,即将剥夺这一切,将他们强行拧成一股没有个人意志的、只为了她一个目的而存在的“和弦”。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疼痛让她清醒,让她重新握紧那正在松动的理智。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高台下方,她原本停车的方向。
安克没有像之前那样靠在车上,或是来回踱步。他不知何时,在不远处一段相对完整、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矮墙——或者说,更像是一个被遗弃的长条形石凳——上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知更鸟愣了一下。
她印象中的安克,总是充满侵略性的动态。他站着,走着,俯视着,掌控着。即使是放松,也带着一种猛兽假寐般的警觉。可此刻,他坐在那里,背微微佝偻,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没有点燃的烟卷(她记得他好像不常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的一小片沙地,侧脸在斜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甚至……透出一种罕见的、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静默,或者说,疲惫。
他在想什么?是在计算计划的成败?是在欣赏他一手促成的、这荒诞而宏大的场面?还是说……连这个疯子,在面对如此规模的生命即将因他们的计划而转变时,内心深处也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波澜?
她一直觉得,在这场疯狂的游戏里,安克是那个绝对掌控、乐在其中的疯子。她被迫参与,痛苦转变,最终不得不背负起这沉重的罪孽。可如果……连这个疯
子,这个她恨之入骨又扭曲地依赖着的施虐者,也会流露出这样一种近乎“人性”的、脆弱的静默时刻呢?
她是被逼的,她是为了更大的生存。但不改变行为的性质,不能减轻她双手即将沾染的血腥。
一种更深的孤独和虚妄感攫住了她。脚下,二十万人的生命在无知中汇聚;头顶,数百万人的舰队在轨道上虎视眈眈;而她,站在中间,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筹码却是他人的灵魂。没有人能真正分担这份重量。弗朗哥不会,家族不会,远在列车的哥哥不会,连眼前这个与她关系最扭曲的共犯,此刻也选择了沉默地坐下。
她忽然无法再忍受独自站在这象征性的高点上。那让她感觉离下面那些鲜活的生命太远,又离头顶那片冰冷的钢铁苍穹太近。她现在需要一点……实在的、哪怕是扭曲的“连接”,来对抗这种即将被虚空吞噬的感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坐在石凳上的安克身上。那个身影,在漫天尘土和喧嚣的背景中,竟显得有几分渺小,甚至……和她一样,带着某种被巨大命运裹挟的无力感。当然,这只是瞬间的错觉。他依然是安克·马克西姆,那个绑架她、折磨她、将她推入深渊的疯子。
但此刻,他是这里唯一知道她全部计划的人。唯一一个,或许能理解她此刻心中那片翻腾的、黑暗的、无法言说的漩涡的人——哪怕他的理解是扭曲的、带着欣赏的。
这个认知,让她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未曾预料的举动。
她没有再看向下面越聚越多、人声鼎沸的黑卫队。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下粗糙的石阶。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声音,淹没在远处越来越响的喧嚣中。她穿过一小片空地,绕过几丛枯死的荆棘,径直走向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身影。
风卷着沙粒打在她脸上,带着白日的余温。她能感觉到自己战术背心下,那几颗微型虚数炸弹冰冷的触感,也能感觉到眉心那道连接着安克的、微弱的调律烙印。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对屠杀的恐惧,对自我堕落的厌恶,对渺茫生机的执着,还有此刻这种奔向唯一“同类”的、可悲的冲动。
她走到石凳边,停下。安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但他没有立刻抬头,依旧盯着地面。
知更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低垂的侧脸几秒钟。她的目光先掠过安克低垂的侧影——他弓着背,手肘抵着膝盖,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蜷缩在巢穴边缘的疲惫野兽。这罕见的静默姿态,竟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毫。
她需要这份松弛。高台上俯瞰的视野太辽阔,也太沉重,二十万模糊的生命即将汇成黑色的海,而她将是最孤独的引航者,也将是送葬人。她需要一点切实的、能触碰的“存在”,哪怕这存在本身扭曲不堪。
然后,她微微侧身,就在他旁边——那个石凳上还空着的位置——轻轻坐了下去。石面还残留着白日暴晒后的余温,透过单薄的战术面料传来。
“看完了?”安克的声音响起,没抬头。
“嗯。”她应道,视线投向远处那正在不断膨胀、喧嚣的黑潮。车辆扬起的沙尘让空气浑浊,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引擎嘶吼,像一片片逐渐逼近的、不安的低云。“这里还挺不错的,就是…
…人比想象中多好多。”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当“万”这个单位化为眼前这片望不到边际的攒动黑影时,一种冰冷的实感沉甸甸地压在了胃里。
“你开演唱会的时候,来得人肯定比这多吧?我去的规模最大的一场有一千多万呢!”安克终于偏过头,幽绿的眼珠斜睨着她,带着惯常的、混合了探究与某种恶劣比较的意味。
他在试图用过去的“常态”来定位此刻的异常。但两者怎能相提并论?知更鸟心里泛起波澜,那是对过往舞台生涯遥远而模糊的怀念,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割裂感。那时的聚光灯下,她是给予者,是共鸣的圆心;而此刻,在这荒芜废墟的中心,她将成为掠夺者,是强制“谐音”的源头。
“情况不一样啦,”她微微摇头,灰蓝色的发丝拂过脸颊,“我这次是要做坏事的,心境多少有点不同。”话音落下,她做出了一个需预先在心底演练一遍的动作——身体微微倾斜,将肩膀和一部分重量,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安克坚实的臂膀上。
她感觉到安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果然,主动的亲近比被动的承受更让他诧异,也更能搅动他那简单粗暴的情绪逻辑。很好。
“还是怕杀人吗?”他的问题直刺核心,语气听不出是关切还是仅仅在确认她的“状态”。
怕吗?是的,深处依然有本能的不适与寒意。但比起恐惧,更多是一种即将踏入污秽之河的、冰冷的觉悟。不能让这觉悟动摇。
“不,没那么怕啦,”她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刻意的、近乎俏皮的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要是到时候还犹豫,我就在心里默念是你逼迫我干的!这样就能骗一骗自己啦。”
把责任推给他一部分,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借口,也能让自己好过一点。况且,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和“绑定”?必须让他知道,在这份罪孽里,他永远有份。
“行啊,事到如今,我倒是不介意这个。”安克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无奈还是真的无所谓。他的手臂似乎在她靠上去的地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的倚靠更稳当了些。
细微的接纳。可以利用。 知更鸟得寸进尺般,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找一个更温暖、也更具有遮蔽感的姿势。沙漠黄昏的风开始转凉,他身上传来的热度是真实的。
“不过,我其实还是有别的害怕的事情啦?”她仰起脸,看向他线条硬朗的下颌。
“那是怕什么,怕失败?”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脸上。
“不准确哦~”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近乎撒娇的意味——她需要这种表演,来软化气氛,来索取接下来需要的东西,“我有些怕死啦。”
安克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眼神里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
他没想到我会直接说出来。在他眼中,经历了这一切的作品,或许应该更“无畏”?或者,他潜意识里不愿去想这个可能性?
“很惊讶吗,安克先生?”知更鸟眨了眨眼,翠绿的眸子里故意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你眼中很坚强的知更鸟,竟然会直接跟你说她怕死?”
“有什么惊讶的……”安克别开视线,看向远处逐渐亮起车灯的人群,“怕死又不丢人,人之常情。况且
我的小鸟就算害怕,也还是会去做。这才是你。”
他在试图理解,并且给出了一个不算安慰的“肯定”。但这不够。
“也是呢,”知更鸟轻轻叹了口气,将脸颊贴在他胸前的衣料上,感受那下面沉稳的心跳——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心跳似乎比她刚靠过来时快了一些。“不过……我还期待你会说一些安慰我的话呢?”
她感觉到安克放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然后,那只大手有些生疏地、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拍了拍。“难道我的小鸟需要被安慰?”
他果然不擅长这个。
“人在害怕的时候,心里就是会想要安慰的呀,”她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埋怨和期待的语调说,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寻求庇护的普通女孩,“我也想听别人对我说‘别害怕,有我在。’这样的话的,安克先生,你在安慰人这方面还有得学哦,你是不是已经习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风格了?”
她在引导他,也在观察他。这种亲昵的抱怨和撒娇,是她此刻能给予的“糖果”,用以交换她需要的“镇定剂”。
安克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些,那只放在她背上的手微微用力。“妈的!”他低咒一声,声音里压抑着一股烦躁,“我就是有些烦躁!要是你真被弗朗哥那畜牲给弄死了,我肯定要把他骨头都挖出来,放在他自己的舰炮里面射出去!可那有什么用?你都死了,冷冰冰地躺在沙子里一动不动,想到这个我就烦!”
愤怒,无力,还有……一种近乎幼稚的暴虐想象。这比任何温柔的言语都更真实地反映了他对我的在意。虽然这在意依旧扭曲,充满占有欲和破坏性,但对我此刻而言,足够了。
知更鸟心里那因为恐惧而细微颤抖的部分,似乎真的因他这番话而奇异地稳定了一些。你的共犯如此激烈地不愿你死去,哪怕动机不纯,也是一种对抗虚无的力量。
“你的联想还挺暴力呢,安克先生,”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我能把他当作你在关心我的证明吗?”
安克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滚动,最终有些生硬地、几乎是挤出来般说道:“你当吧。别害怕,有我在。”
说出来了。虽然生涩得像第一次学语的孩童,但他说了。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一句适时的慰藉,哪怕它来自深渊。
“好啊,谢谢你的关心,安克先生。”她重新靠回去,声音柔和了许多。铺垫够了,可以问得更深入一点,既是满足自己的好奇,也是为了更清晰地确认自己手中的“筹码”。“说起来,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怕我死去了吗?应该不只是因为如果我死了就不能再玩弄我的身体这样表面的理由吧?”
安克的身体再次绷紧,沉默了片刻。“小鸟,你都快上战场了,问这种问题有什么用?”
他在回避。越是回避,越说明有超出他掌控的情绪在作用。
“就是因为要上战场了才问呀,”知更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探究,“毕竟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安克先生愿意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然后,她听到安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带着浓浓挫败感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对你产生了一些让我很烦躁的感情!我今天早上就在想,为什
么我就不能和露西亚一样被你温柔对待?然后又想到你可能马上要死了,我心里就堵得慌!”
嫉妒,还有……因可能失去而产生的焦虑。他竟然能如此直白地承认,虽然是以暴躁的方式。看来,他在雕琢我的同时,我也在反雕琢他,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意想不到的刻痕。
知更鸟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清明。她微微撑起身,正视着他那双此刻充满了烦闷与困惑的幽绿眼睛。
“安克先生,这个答案很明显吧,”她的语气平静而残酷,“因为你几乎一直在伤害我啊,我怎么可能对你有真正的感情呢?”
安克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狼狈,随即被更深的烦躁覆盖。“我知道!我就是一畜牲!我早知道了!所以我就烦这个!”
他承认了,而且是在暴怒中承认的,不是在折磨她的心灵时戏谑地说出的。承认了自己行为的性质,也承认了由此导致的必然结果。这很好,省去了很多虚伪的纠缠。
知更鸟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剖析的口吻说:“我们之间没有可能的,安克先生,至少没有成为恋人或夫妻的可能,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不可能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只能通过一些很扭曲的方式来接受。而你其实也不是真的爱我,我觉得在你的价值观里,根本就不清楚什么是‘爱’。爱绝对不是通过强迫的方式就能构建的,安克先生。就算你用各种方式来胁迫我,最多也只能让我变成你的奴隶,只不过那样的我就已经不是知更鸟了。所以就算我的身体可能会渴求你,我的心灵会依赖你,但这也不代表我会爱上你。”
她看到安克眼中闪过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愕然,随即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黯然。
他明白了。明白了我们关系的本质界限。这能让他更清醒,也……或许能让他更珍惜目前这种扭曲但稳定的连接?至少,能让他减少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更专注于“合作”。
安克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难看:“我当然知道了……小鸟,看来我也得试着收敛收敛自己的欲望了,毕竟我的小鸟能给我的还是很多的~你之前答应我的都算数吧?”
看,他立刻回到了“交易”和“索取”的层面。这才是我们之间最稳固的基础。
知更鸟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算数的……但你到时候要注意分寸哦,弄太过分我可能会彻底坏掉的。”
“放心,小鸟,你知道我可舍不得毁了你。”安克的手指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惯有的掌控意味,但力度温和了许多。
“嗯,我知道啦。”她重新靠回去,感受着短暂的、虚假的安宁。
利用他的欲望,安抚他的不安,换取暂时的依靠和后续的“合作承诺”。这是一场清醒的交易。
“小鸟,你今天好像活泼了很多?”安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探究。
活泼?不如说是一种濒临极限前的刻意放松,一种策略性的“示弱”与“亲近”。
“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也很累的,安克先生,”她闭着眼,声音有些懒懒的,“我只是在试着信任你啦,你不是答应我会帮我承担压力的吗?而且我身体的体验也还不错,那就还是放松一些更好吧?”
把“信任”和“身体体验”作为理由递给他,让他觉得自己的“掌控”和“给予
”是有效的。
“那你现在怎么样,还怕死吗?”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怕啊。”她睁开眼,望向已经开始浸染暮紫色的天空,“你知道我为什么怕吗,安克先生?”
“哦?看来不只是因为人之常情?”
“嗯。”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其实不久前,我的想法都是干脆和公司舰队同归于尽算了,这样就一了百了了……这段时间的痛苦已经快压垮我了,死亡对我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也梳理着自己真正的心绪。“但现在,我想通了。那种求死,说到底还是一种逃避。就算我们侥幸击退了弗朗哥的舰队,公司也不会放过阿洛尔星。我选择化身齐响诗班,用二十万人的意志做燃料,本质上是用牺牲少数来保护多数,是被逼到绝境的下策。可如果我死了,公司卷土重来,这颗星球依然逃不过毁灭的命运。那我之前的挣扎、妥协、还有即将犯下的罪……又算什么呢?”
这是真实的想法。恐惧死亡,不仅因为本能,更因为不甘。这份不甘,是我此刻最重要的动力,也是我需要让他明白的“我的意志”。
“小鸟,这才几天,你就爱上这片破沙地了?”安克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嘲弄。
知更鸟摇了摇头,发丝蹭着他的颈侧。“不,安克先生。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自己和阿洛尔星建立了多么深厚的联结。‘十二亿人’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太庞大,太模糊了。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体会这十二亿人中,每一个个体的悲欢离合。”她微微直起身,声音却更加清晰坚定,“但是,不理解每一个人的痛苦,并不代表我就会坐视一场生灵涂炭的惨剧发生。所以,如果我死了,我会非常、非常不甘心。”
“不甘?”安克重复着这个词。
“因为……”她忽然转过头,翠绿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直视着他,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后的冷澈,“虽然这个问题问你可能有点奇怪——但,安克先生,你觉得现在的我很可怜吗?”
安克呼吸一滞,眼神复杂地闪动。他张了张嘴,最终沙哑地说:“……当然。而且都是我的‘功劳’。”
知更鸟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你是导火索,算是重要原因吧,但火焰燃烧起来,是有它自己的原因。我不是在为你开脱哦。”她微微苦笑,“只是……安克先生。是啊,任何一个看到我如今这幅样子的人,大概都会觉得我很可怜……我自己有时候看着镜子,也会觉得我自己真的很无辜,很可怜。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那点微弱的自怜像被风吹散的沙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决绝。
“但是,就算如此,我不想就这样可怜地死去,安克先生。我已经付出了太多——我的歌声,我的身体,我的名誉,我过去的那个自己……还有即将付出的,那么多条人命。如果我死在这里,死在弗朗哥的炮火下,那么这一切,就都成了无意义的损耗。就像往这片沙漠里倒下一杯清水,转眼就蒸发干净,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声音里压抑着一种深沉的激愤,这激愤是真的,是她对抗恐惧和虚无的武器。“我杀了科尔特斯,我即将杀死二十万黑卫队的士兵,我还要让更多公司的人葬身星海…
…我把自己变成了曾经最憎恶的模样。安克先生,如果这一切的尽头,只是简简单单地、无声无息地死在弗朗哥的炮火下,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弄脏?才走到这一步?”
安克凝视着她眼中燃烧的火光,声音低沉:“所以你怕的,是这一切……不值得?”
“我怕的是‘止步于此’。”她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远方聚集的人群,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坚毅而脆弱。“安克先生,我真的谈不上多深爱阿洛尔星。但我已经为它流了太多血——我希望我的损失能得到补偿,我不希望这里继续成为野心和暴力的棋盘,成为又一个被征服、被遗忘的角落。如果我赢了——”
她停顿下来,胸腔微微起伏,仿佛在积蓄说出后面话语的勇气,也是在向他展示一个“未来”,一个将他绑定更深的“蓝图”。
“如果我赢了,我会需要你继续帮我。不只是今晚召唤令使的时候。是之后,很久的之后。这里的政权需要重建,黑卫队的残余需要整编或遣散,公司一定会报复,家族总部可能会前来问责……这里会有无数的问题,像沙漠里的荆棘一样蔓延。而我已经付出了我的‘入场券’——是用我自己的灵魂换来的。”
她转回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舞台上的璀璨光芒,却有一种从废墟和血污中挣扎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生命力,强悍得令人心悸,也极具利用价值。
“我想试试看,安克先生。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灵魂布满裂痕的‘知更鸟’,还能不能真的让这片沙地……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小片绿洲,哪怕只能庇护很少的人。” 她紧接着补充,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冷静,“当然,我不会再允许你去肆意伤害此地的人民。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会逼迫你做到,安克先生。你亏欠我太多,也亏欠这个世界的人民太多。” 话锋一转,又变得务实甚至带着点残酷的公平,“但我也得承认你是我的共犯,我也有我的自私。从这个层面上,还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只要你满足我的需求,那我就不会让死亡作为你的终点。而你对我的一些需求,像是挠痒痒或者……发生关系,只要你不太过分,我也可以接受。”
未来的愿景与现实的约束。身体的许可与灵魂的划界。将所有筹码明明白白摊开,构成一份扭曲但牢固的契约。他需要我的“未来”来延续他的征服欲和掌控感,我需要他的力量和现在的支持来活下去,走下去。
安克久久地注视着她。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愕、评估,以及一种被强烈吸引的灼热。他终于沙哑地开口:“……小鸟,你是真的变了。”
知更鸟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异常明亮的弧度:“是你帮我变的,安克先生。所以你看——”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我怎么能死呢?”
她微微后仰,靠回他怀里,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些,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会欠下累累血债,甚至之后还会欠下更多,一辈子都还不清。对死者的债,对生者的债,对我自己的债……这么多债等着我去还,我哪能现在就撒手不管?”
安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暮色逐渐吞噬天光,火焰和车灯的光晕在远处连成一片跳动的星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小鸟,你……是想证明什么吗?”
知更鸟安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异常平和的语气说:“我想证明我的堕落,我的杀戮,我失去的所有东西——绝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安克先生,我想给这一切一个‘结局’。哪怕这个结局依然不完美,布满荆棘,我也要亲手去书写它。因为我明明还有那么多能做、该做的事……我不想,更不能只成为一个令人叹息的‘可怜人’。”
她抬起头,望向已经开始闪烁的星空,声音清澈而坚定,仿佛在宣告,又仿佛在自语,更是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