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 其三 · 卡塔西斯(上)

后 · 其三 · 卡塔西斯(上)

作者:律条重塑

(此为第三章上半部分)

叁之章·卡塔西斯

世界上无所谓幸福与不幸,只有境况之间的互相比较。

唯有那些曾经在大海里浮沉,抱着烂木板经受凄风苦雨的人,才能体会到真正的幸福有多么的难能可贵。

尽情享受生命的欢愉,我们应永远记住,在上帝揭开未来的图景前,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两个词中。

等待,和希望。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

和大多数学生不同,二十一岁的希罗·阿兰克斯并不喜欢学院中照本宣科的演讲:那帮留着山羊胡的老家伙依旧是万年不变的说辞,除了三五句见缝插针对修会进行一番赞颂外,空无一物。

少年实在是受不了那种耳朵快要起茧的感觉,而因此,他便成为了学院旁那座藏书馆的常客。而且在这里,没有人会嘲笑他那满脸的雀斑和佝偻脊背。

无需申请,没有特权,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进入,这对于厌倦了老生常谈的希罗而言简直是天堂,他总能在茫茫书海中翻出自己的心头好。而在图书馆最偏僻的一处角落,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破桌椅旁,是他最常停驻的地方。

最开始,他只是偶然被这块看上去格格不入的装扮吸引,随手翻了翻积灰的书架,一本破破烂烂的厚册子应声掉下。

看清封面的署名后,他因好奇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他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年间进行过合著。

父亲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医生,在草药学领域颇有造诣,经常能看到他给城区的各户人家看病;而母亲也同样,是药理研究的专家,尽管一些人似乎对她颇有微词,但二人依旧是小镇医药的代表人物。

只不过,印象中他们从没提起过这回事。

“怎么,又躲在这里啊。”

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拉回希罗游离的意识,女人如鬼魅般从几层书架角落缓步踱出,看到来人,少年脸上一瞬间的慌乱反而平静了下去。

“呜哇,独眼大婶。”

“谁大婶啊,你这毛头小子。”

女人气呼呼地顿了顿,没好气地瞪起右眼,她的脸庞被面纱遮住,看不真切,但声音听上去确实并不年长。

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她时,希罗一度以为自己撞了鬼,吓得魂不附体一路跑回家中,然而正记录药物现象的母亲听完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讲述,只是微笑着摸摸自己的头。

“别担心,希罗,她是个很好的人。”

“您认识她吗?”

母亲点点头,指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副画像。希罗知道,那是父母结婚时,托画师给亲朋好友一起画下的场景,挂了十几年,自己也确实一直没有问过这幅画的事情。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他看向站在画面中央,一位穿着老式学院制服的粉发少女,左眼遮盖在垂下的刘海后,右侧带上了单片的金丝眼镜,站在母亲身侧,微笑着。

“是啊,她是爸爸妈妈的好朋友。”

“啊?”

尽管知道这是十几年前的画像,但希罗还是满脸震惊。

画面上的少女,与图书馆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

疑惑间,正好遇上从屋外回来的父亲,听完来龙去脉后,他微笑着点点头。

“嗯,你妈妈说的没错,看。”

男人从落灰的书架上翻出一本与图书馆中别无二致的书册,但明显能看出来,这一本要破旧许多,上面的名字几乎看不清。

希罗眯起

眼睛,才勉强辨认出父母名字下,另一行斑驳的字母。

诚挚感谢前修会第一执事,玛琳·辛克莱的全权协助。

“所以,您有事吗?不会要把我抓回去听课吧。”

希罗有些厌烦的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自那之后,他有时便能在图书馆遇到这位母亲的旧友,二人聊得不多,但偶有交流,相较于那催眠般的课堂,倒也新奇。

慢慢的,他倒也和玛琳熟悉了起来。

既然是父母的熟人,为什么不去偶尔和他们见一见呢?

他曾经问过几次,但玛琳从来没有过正面回应。

希罗不理解,不过倒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

“什么上课不上课的,我没那个义务,你也没那个必要。”

女人不耐烦地咂咂舌,抬起杖尖指向门外。

“我单纯来带话,你妹妹在外面等你。”

“维萨?她怎么来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来人,希罗有些讶异地抬眼。

“你们家的事,我哪知道。”玛琳耸耸肩,抬手帮希罗撑起包裹垂下的一角,教会颁发的书籍鼓鼓囊囊挤到一处,二人穿过无人问津的旧书架,推开那扇十几年未曾修饰的大门。

“希罗。”

耳畔传来轻盈的呼唤,希罗转过头,大门外,少女穿着复古的深红色百褶裙,泻流而下的水银发丝束在脑后,双眼中映出的是与自己不同的黛金色。

希罗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尽管自己更年长一些,但更伶俐的妹妹对自己从来都是直呼名字。

见到玛琳,维萨·阿兰克斯轻提裙角,缓缓鞠了一躬。

“麻烦到您了,玛琳大婶。”

“没关……都说了在叫谁大婶啊!我还没老!”

女人半恼地咂咂嘴,挥手转身走回馆内的大门。

“唉,算了,替我给莉莉安娜和赛可问好。”

没等答复,两扇厚重的木门又在“吱呀”声中重新合上,背靠在墙角,玛琳抬起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真是的,你们家到底什么基因。”

除了发色,那孩子简直和莉莉安娜一模一样。

“所以,你怎么来了,优等生?”

希罗望向还挂在蓝天正中的太阳,不由得眯起眼睛,妹妹维萨遗传了母亲除发色以外的相貌和草药学天赋,在学院中是名副其实的优才,面对自己的调侃,早已习惯的少女也经常无视。

照例,维萨没有回呛他,只是用手指缓缓卷起一缕垂下的刘海,自顾自向外走去,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响动。

“走了。”

“搞什么,莫名其妙的。”

希罗不禁叹气,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这位天才妹妹的想法。

而看到他小跑几步跟上,维萨回头莞尔一笑,拉过他的手。

“走啦,快点。”

“喂,干什么,你当心——”

脚下踉跄,沉重的书袋险些掉在地上,希罗刚想抱怨,妹妹接下来轻快的语气却让他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大哥回来了。”

屋外的空地上,埃利奥特·阿兰克斯满脸疲惫地瘫坐在长椅中,有些懊恼地抓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他身旁,男人略显佝偻的身影紧紧握住手中的拐杖,一言不发。

“父亲。”

青年轻声唤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长叹,埃利奥特注意到,父亲那双满是药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房屋内,他隐约能看到女人在台前忙碌的背影。

“母亲已经尝试过了,但家族早就不承认她。”

“我们没有办法……”

“我明白。”

沙哑的嗓音打断了埃利奥特的嗫嚅,赛可轻拍大儿子的膝盖,但除了这似是而非的安抚,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都明白,孩子。”

但仅仅是明白,又能做到什么?

赛可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在一众楼宇间高高耸立的大教堂,几十年过去,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穹顶依旧华丽如初,穹顶的神圣彩雕反射着耀眼日辉。

但在那平和慈祥背后,是被埋藏的混乱与鲜血。

摆脱了教会的束缚,与莉莉安娜在街区相互扶持自力更生,亲眼见证三个孩子逐渐从咿呀学语的婴儿长大成人,他本以为这种平淡而满足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战争。

自幼时隔三十年,这令人心惊胆战的词汇再次被提及。

继主教伊诺之后,梅里埃旧王安罗奈终究不敌旧伤的侵蚀,死在了五十岁的前夜。他的长子,曾带领军队为父亲开疆拓土,出名争强好胜的大王子丹特随后兵变,联合首都帮派在王宫前刺杀了自己的妹妹,刚刚继位几日的维多利亚新王。

然而还没等这场暴起的叛乱扩散,便被他从边郊一路赶回的亲兄弟——二王子巴德彻底镇压,以丹特本人被诛杀落下帷幕。

顺理成章的,由平息叛乱的巴德接过了王位。

但人们总是忘记,在昔日战火纷飞的混乱岁月,安罗奈身边那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身影,同样也有巴德。

而彼时的他,比兄长更为嗜血,更为残暴。

亲人血肉堆砌的王座,唤醒了他压抑几十年的狂欲。

巴德即位次日,梅里埃帝国公然背弃当年的讲和条约,再次向邻国瓦沙宣战。而自己的家乡作为边城,自然躲不过被征兵的命令,在王都参与研究的埃利奥特得知这件事,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恐怕已经要开始征兵了,父亲。”

埃利奥特清楚梅里埃军队的铁律,按照巴德先前的指示,凡健全的青壮年男丁都要参战。

赛可沉默,紧绞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纵使已经过去了接近三十年,但他依旧记得,那场战争第一次打响时,城外征兵的浩浩荡荡,以及不久后,死亡伴随着停战讲和的消息蔓延,从粉发少女手中落下的两顶染血的坚盔。

战争即牺牲,冲突即死亡。

而是否选择踏上这条单行线,人们根本没有决策的余地。

“我在首都参与过研究,名字是绝对逃不过的。”

“您身体不好,他们不会硬拉您和母亲去前线,但……”

长子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希罗他——”

“——大哥!”

由远及近的呼喊传来,满面愁容的埃利奥特连忙噤声,转过身,两道身影从街道尽头一路向院内跑近,离门口只有几步远时,少年将手中的书袋扔在一旁,猛地跳起,嘴角的笑容几乎绽至耳畔。

“啪!”

兄弟二人的掌心相击,发出一声脆响,埃利奥特的表情立马换上了开朗的微笑,粗糙的手掌狠狠在希罗头顶揉了几圈,把那原本整齐的黑发弄得一团乱,但少年似乎并不在意。

作为著名医师与制药者阿兰克斯夫妇的长子,埃利奥特几乎继承了来自父母的一切,仅仅二十多岁的他,其学识渊博程度甚至不在父亲赛可之下。而也因此,他曾长途跋涉去往梅里埃的王都,进行更加详细的研究,颇有一番成就。

在人们口中,如果说维萨是努力的奇才,那

么埃利奥特大概无愧于天才之名,但,希罗对这位大自己将近十岁的兄长毫不反感,只有打心底的仰慕,而这一点,维萨也一样。

这座城区外,首都的瑰丽磅礴,超出自己想象的认知见闻,总能调动少年最深处的好奇,甚至于那些书本上晦涩难懂的各类知识名词,在埃利奥特的演说下也颇有风趣。

更别提,与被书本环绕的维萨不同,埃利奥特还经常能给自己展示各种新奇的事物,简单如编绳与格斗,复杂如骑马驰骋,在自己看来,兄长似乎无所不能。

而每当埃利奥特从王都回家,都是希罗和维萨最为盼望的时刻。

每一次。

但击掌前一瞬间,看到弟弟妹妹像自己跑来时,他眼神中转瞬即逝的刹那落寞,希罗没有注意到,那短短一瞬,没能逃过维萨那与母亲同色的眼睛。

维萨有些不解地看向一旁的父亲,直觉让她明白,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然而,没等赛可回应,她便看到了埃利奥特的动作——青年垂下眼,以微不可查的幅度摇了摇头,身前的希罗丝毫没有发觉。

隔着希罗的肩膀,维萨第一次在埃利奥特眼中,读到一丝绝望。

自己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他身上,那没有任何转机与乐观可言,夜幕般最深沉的绝望。

“我回来了,维萨,希罗。”

那轻快的语气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父亲,发生什么了?”

等埃利奥特带着希罗回到屋内,维萨将目光转向躺椅上的赛可,或许是习惯了她的敏锐,男人脸上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只是默默地摇摇头,墨绿的眼中满是苦涩。

维萨很少看到父亲这样的眼神。

“怎么了,究竟……”

少女难得有些意外,连忙蹲在男人身旁。

“不,没事……你没事。”

“维萨。”

屋内传来轻声的呼唤,少女转头,看见母亲招手的身影,她又看向父亲的方向,那躲闪的眼神说明一切显然没那么简单。

父亲并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她和母亲面前。

“……喔,好吧。”

但维萨并没有追究,只是轻轻站起身,朝莉莉安娜走去。

“我不会多过问的,父亲。”

“如果您想说了,随时都可以。”

男人在沉默中点点头,发丝垂下,维萨看不清他的脸。

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王都下放的征兵令比想象中早得多,大多数人还没得到新王登基的最新消息,参军布告便已经贴到了脸上,学生,工人,甚至修士,无一例外,没有在强制征兵范围内加入妇女老幼病残,恐怕已经是巴德最后的仁慈。

一切都那样熟悉。

那些贵族们纷纷破财消灾,将珠宝金银塞入征兵处,只求自己的孩子逃过一劫或在军队中只负责后勤,而莉莉安娜的家族,则彻底没有了联系。

修会难以幸免,玛琳这位前执事自然无能为力。

走投无路的赛可将最后希望寄在了唯一能想到的依靠上。

“她怎么说?”

征兵开始后的第三日,他终于盼来了回信。

然而,那略微褶皱的烫金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

抱歉实在无法帮上忙,赛可,莉莉安娜。

由于先前的研究,骑士团首都分部点名了一些人,其中就有埃利奥特,我试过运作了很多次,但也无能为力。

不过家族中也有不少被迫参军的人,我会让他们照应你的孩子。

——维罗妮卡

·希纳

时光飞逝,从前身体抱恙的大小姐,如今已然成为希纳家族幕后的话事人,但即使是她,面对残暴的王令也无能为力。

“还是没有办法。”

忙碌了一天的莉莉安娜从屋中走出,坐在赛可身旁。男人已经一整天没有歇息,可四处奔走换来的,依旧是无能为力。不远处,大广场的征兵营已经立起高高的军旗,不久后便要出发。

避无可避。

他对王都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色骑士团早有听说,足矣横扫整片大陆的力量面对瓦沙帝国,并不能说看不到胜算。

但,他从未听说过没有牺牲的战争,兵刃相交的瞬间,无论多少,永远伴随着牺牲与鲜血。

而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孩子,不会是那千分之一的牺牲?

三十年前就已经输过一次,他再也赌不起。

一旁的埃利奥特显然明白赛可的心思,年幼时,他就曾听赛可说起模糊的往事——战争早已带走了自己的祖父与叔祖。

至亲之人的再度离去,对父亲无疑会是致命的打击。

“和我一同入伍的还有首都的几名同事,我会和他们一起照顾好希罗跟维萨的。”

他将手轻放在赛可的肩头。

恍然间,埃利奥特第一次注意到,记忆中父亲高大的身形,竟是那样瘦弱,那样单薄。

提到维萨,埃利奥特注意到母亲眼瞳中的金色暗了几分。

按理来说,规章并没有强制女性参军,但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妹妹维萨,居然也在征兵处报了名。

“我知道,战争不是儿戏。”

面对得知情况后质问的父母,少女坦然道。

“我也明白,所学的知识与实践终究差得太远,但,我,维萨·阿兰克斯,依旧想尽自己的力量。”

“父亲,母亲,您们曾说过,您选择今日的初衷,是为了拯救更多人,为了让世间永无苦痛,再不纷争。”

“我也一样。”

那稚嫩却坚定的面庞,与三十年前的莉莉安娜如出一辙。

“我没有能够上阵杀敌的勇武,但,我可以利用我所学所见的一切,为同伴治疗他们的伤势,挽救他们的性命。”

“战争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而是牺牲。”

“让我去吧,父亲,母亲。”

而无论如何二人反对,少女的回应始终如一。

“请相信,你们的孩子有着这样的能力与决心。”

一场看不到未来的,以生命为筹码的赌注。

回过神,埃利奥特看到父亲朝着远处的教堂举起手臂,理石白的外墙几十年依旧,彩琉璃穹顶映照着减弱的日光。

而后,印象里从不虔诚的男人,第一次交叉起了伤痕累累的食指。

“神啊,求你……”

颤抖,微弱到几乎无声的呓语。

“……求你,保佑我的孩子们,能平安归来。”

穿过人群绕进曾经无比熟悉的土路,并不长的距离现在却感觉没有尽头,希罗急促的脚步扬起阵阵沙尘,一路穿过无人的空巷。

城区不远处,学院郊外的一片野花田,自己逃课时,曾偶尔来到过这里,在遍地五彩中,可以自上而下将整个边郊一览无余。

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倚在花簇中央的树下。

“哦。”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维萨回过头,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根纤细的暗色纸卷,缕缕淡薄的白雾散开,夹杂晕染在花香中。

“你怎么找过来的?问了玛琳大婶吗?”

希罗不置可否,双手扶膝喘着粗气,企图让

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从家听说了维萨报名军队的事,但之后便不见少女的踪影,辗转多方,才终于在图书管理员口中得到消息。

“你妹妹早些时候来过,现在的话,应该在后山。”

“对不起,我做不到什么。”

“你以为,自己在胡闹什么?”

足足缓了两分钟,口干舌燥的希罗才堪堪吐出一句质问,然而维萨并没有将他的急躁放在眼里,只是轻描淡写地叼起烟卷,拍拍手从树边站起身。

“而且,你什么时候还搞到烟草了?”

“我不是在胡闹,另外,这是我自己的研制品。”

“那是战场,不是考试!你怎么能明白——”

青年踏上前一步,质问间不乏焦急与恼怒。

但少女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笑,毫不回避地与之对视。

“那么,你就明白战场有多残酷么?”

“我们都没有亲历过战争。”

“但那也是危险的!你一个书呆子——”

“你好像一直误会了什么,哥哥。”

维萨的眼神陡然间多了一丝凛冽,将希罗的后半句话噎了回去。

“在别人眼中,我从来都不是只会空谈的书呆子。”

“只是,你太没用了而已。”

希罗被这句简洁的陈述噎住了喉咙,瞪大双眼。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天才,也知道她的性格并不乖巧,但自己无论如何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这种话。

“混账……!”

血液撞上脑门,青年猛地冲上前抓住妹妹的肩膀,但维萨只是轻轻晃了晃,嘴里叼住的烟卷前端坠下一缕银灰。遗传自母亲的金色双瞳平视着希罗因焦躁瞪起的眼睛,甚至没有眨动。

“你自己清楚,这是事实。”

维萨轻描淡写地抬起手,抓住希罗青筋暴起的手腕,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一点点将他的双臂从肩头掰开。

即便并不强壮,但单论体格,自己也绝对在维萨之上,仅凭单手把几乎全力的自己推开,希罗之前从未想过那个书呆子妹妹有这样的能力。

那纤细的手腕并不比眼前老树的新枝粗上多少,但任凭自己如何用力,也无法挣脱。

“看吧,有本事你也把我推开。”

维萨空闲的另一只手缓缓取下烟卷,稀薄的白色烟雾从嘴角四散渗出,苦涩的呛人气味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少废话!你这——”

“做不到吧?”

烟头戳在胸前肌肤的灼热中断了希罗的怒吼,维萨松开手,看着自己的哥哥惊叫着向后退去,拍打着被烫到的地方。

那是近乎淡然,像面对累赘一样,疲惫而又无所谓的眼神。

对希罗而言,这远比训斥来的更加令他屈辱。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

“……”

维萨闭上眼,重新将烟卷叼回口中,动作熟练到让人不敢想象这是平日里那个知书达理的优等生。

“你没有大哥的体魄,也没有我的脑子。”

“相比于我们,相比于父亲母亲,你只是个普通人。”

“闭嘴……”

“上了战场分分钟就会死,什么都学不会的家伙。”

“我说闭——”

“该闭嘴的是你。”

少女冷冷地掸掉纸卷前端缀下的烟灰,向前踏出一步,尽管对方矮自己一头,希罗仍被那股莫名的气势唬的后退两步。

“希罗,你要不要猜猜,学院其他人都怎么称呼你?”

“废物?垃圾?”

“是哦,也难怪,毕竟你从来都没听到过。”

膝盖猛地抬起,大腿不

偏不倚重重顶在青年胯下,离脆弱之处仅有毫厘之差,维萨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咄咄逼人。

“所有的这些,都是我在听。”

“甚至母亲曾经的老师,莱昂教授也和我说过。”

“‘你哥哥,希罗·阿兰克斯是个无可救药的半吊子。’”

大腿上抬,毫不留情地挤压青年胯间,希罗下意识地收紧腿,但维萨夹在其中的膝盖令他动弹不得,任由少女抬起的大腿缓缓挤压着自己的下身。

“维、维萨……”

“我听过太多人把我们互相比较,把你贬的一无是处。”

维萨揪住他的领带,迫使那双躲闪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自己也知道,他们说的并没有错。”

左腿开始缓慢地挪动着,轻轻蹭过相触的布料,少女独有的柔软触感挤压着希罗胯下。尽管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尽管是在这种场合,这种被贬的一文不值的情境下,那被压迫的莫名快感一点点燃起,冲撞着脑中的枷锁。

肉棒缓慢,但的确不受控制地隆起,这自然逃不过维萨的眼睛。

“……甚至,还是个会对亲妹妹起反应的变态。”

“我……”

百口莫辩,心率重新加速和下体诚实的反应是不争的事实,纵使平日并不对付,但维萨那具青春期少女的肉体,于他而言还是彻底冲破了韦斯特马克效应的藩篱。

继承自母亲那惊为天人的容颜和瞳色,加之外人眼中与自己形成鲜明对比的优等生形象,使得他在对维萨偶有不满的同时,又在心中不自知地添上一丝莫名的情感。

崇拜,厌烦,怜爱,彻底扭曲不可言说的感受凝聚一心。

他当然自豪自己那外貌出众的妹妹同时还天资聪颖,但随之而来那股如影随形的被俯视感又令他想吐。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那股复杂的情感开始与性欲扭曲结合,化作妹妹的身影,于深夜偷偷释放时在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被视作禁忌异端的欲望萌芽,不可言明的本能冲动,他完全不明白。

他幻想过那高傲的身影被自己压在身下肆意蹂躏,平淡冷漠的神情随着潮红和娇喘破灭;他也曾幻想过那姣好柔嫩的娇躯在面前一览无余,而维萨本人却毫无自知的场景;淫乱癫狂的臆想冲撞着脑海,一次次将青年送上快感的巅峰。

“我——”

“你是人们眼中的废物,无意义的存在,哪怕死掉也不会什么人惋惜。”

妹妹的话语如针刺般扎进希罗胸膛。

“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挽留你。”

“别说了……”

“所以,我才要去。”

“别说……什么?”

愕然,没等反应,少女的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肩颈,抚过那头与父亲一样凌乱的卷发,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肩头。

“因为即便如此,你也是我的哥哥,希罗·阿兰克斯。”

维萨的声音如铁匠铺中砧石般坚定,又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就算是废物,就算不值一提,我也决不允许你去送死。”

“我是妹妹,你是哥哥,但是。”

大腿侧的肌肤前后耸动着,阵阵摩蹭过挺起的肉棒,尽管看不见,但希罗清晰地感到,一滴湿润的炽热坠入耳畔,顺着脊背流下。

“那不意味着,只有你和埃利奥特能做出选择。”

烟卷重重点在裸露的肩胛,灼热伴随剧痛令希罗猝不及防,颤抖中一直徘徊在刺激边缘的下

体终于忍不住,在剧烈的蹂躏下颤抖着,将裤子前端染成一片深色。

“我也要一起去。”

“为了一同奔赴战场的人们,为了我自己,也是——”

彼此相拥的距离,希罗清晰地感觉到咫尺间强烈的心跳。

“为了……和我血脉相连的,你们。”

“梅里埃……啧,已经是三十年前了啊。”

“是啊,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还记得,当时我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在家里满地乱爬。”

“说到底,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年迈的士兵靠在营帐外,手中的长枪柄拨弄着火堆闪烁的木屑,身旁环坐的同伴点头附和,看上去,比他要年轻不少。

三十年,时间往前倒退这么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是咿呀学语的孩童,有些甚至还没出生,而三十年后,他们为了同样两个国家的战争,已然成为了披坚执锐的士兵。

但此刻的老兵无暇感慨。

自己——阿诺德大概是这批士兵中最年长的一位,三十年前,他就已经在那场战争中浴血拼杀,身上疤痕记载的每一道记忆远不是年轻士兵所能比拟,偶尔,会有新兵们围在自己身边,听自己亲口讲述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

阿诺德能看到他们那闪亮的,好奇以及期望的眼神。

他并不喜欢。

战争是残酷的,死亡是无情的,这些年轻人,理应不能对这些产生好奇心甚至向往,他们应该在家中,与自己的妻儿老小待在一起,平平淡淡地生活才对。

每每想到这些,阿诺德都感到一阵反胃。

“唉。”

“怎么,大叔,有心事?”

头顶苍白的乱发被人粗鲁但又随意地揉了一把,猝不及防的老兵刚要发作,但回头看清来人后,那句已经挤到唇边的脏话又憋了回去,一旁的新兵也连忙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移开视线。

为保证纪律与统一,瓦沙部队的军服向来朴素,但眼前这名少女的着装,看上去总与肃穆压抑的军营不符。就像是贵族千金的礼服裙般,流光般倾斜的群青丝料垂下,与军营的空洞肃穆格格不入,但那些许锃亮的皮革点缀在关节处,看上去在端庄之余又多了一丝凛冽。

暗粉色长发卷起别在脑后,昏暗的火堆旁,阿诺德能看到少女玫瑰色的眼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没什么。”

摇摇头,见少女没有动作,他便又加了一句。

“军团长。”

“放轻松,大叔,叫我芙兰就好。”

瓦沙兵团的军团长微微一笑,在老人后脑轻拍一记。

阿诺德知道,三十年前那场战争爆发时,如今二十岁出头的芙兰甚至还没有出生,而这位少女如此的举动在阿诺德看来,显然是无礼的僭越,但,他却没有任何想要发作的念头,只得低下头,一声不吭。

清脆的击掌声蓦地在耳畔响起,打破了令人尴尬的寂静,几名新兵被吓的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芙兰,军团长则是随意耸耸肩。

“放轻松,趁现在,好好休息休息吧。”

随即她弯下腰,手肘随意地搭在老兵肩头,额前垂下的发丝轻撩过阿诺德的耳畔,带来阵阵瘙痒。

无需转头,他知道少女的脸也在凑近。

而后,芙兰那悄悄话般细微的话语,伴随他那几乎贴在自己耳畔的吐息,一同轻盈地传入脑海。

“以及,大叔,来我的帐篷一趟。”

“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

说。”

“嗯?”

意料之外的状况,阿诺德不由得转过头,满脸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但芙兰没有多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为什么是——”

老兵还想发问,但少女纤细的食指已经抵在了唇上,冰凉粗糙的触感一时间让他把原先的疑问又压了回去。

军中并不缺传令员和相关属下,为什么偏偏选我这个老兵?

以及自己虽然接触她不久,但那语气,完全不像与传令时的严肃。

他不知道,但他明白,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就像三十年前他的长官曾说的,士兵,不需要思考。

老人缓缓站起身,新兵们的眼神带着疑惑与询问望向二人。

“只是商议一些事务,你们继续,离开战没有多少时间了。”

芙兰摆摆手,随即向着营地中央走去,阿诺德跟在他身后,两排脚印交错着,很快便被阵阵微风吹起的沙尘掩盖。

新兵们一脸迷惑地交换着视线。

“怎么回事,军团长找大叔干什么?”

“究竟什么情况啊,还有,那个女的那么年轻,真的是咱们的军团长吗?怎么连制服都没穿。”

“你是新兵,习惯就好,芙兰军团长在加入兵队之前,家里好像也挺有钱来着,没事的时候她也会穿成那样。”

“不过,至于她找大叔什么事,那就不知道了。”

“……喔,该不会——”

最年轻的新兵似乎想到了什么,四处张望了几下,还是欲言又止。

“什么,你想说‘那种事’吗?不太可能啦。”

另一位略微年长些的士兵撇撇嘴,大伙跟着轻笑出声。

“阿诺德老爷子就算身体再硬朗,毕竟也快六十岁了,如果军团长真的有那方面需求,恐怕他也难以胜任喔。”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笑,声音更大了些。

“毕竟虽然看上去像是个凑热闹的贵族小姐,但她可是——啊!”

士兵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挣扎的呜咽掩盖。

乳白的军靴底重重踩在男人的后脑,将脸部猛地压向地面,猝不及防下,他的鼻子与牙齿与灰尘来了个亲密接触,疼痛伴随着挣扎化成无声的嚎叫。

“吵死了,闭嘴。”

而顺着靴身白色皮肤勾勒出的腿部曲线向上,隐约能看清从背后居高临下踩在男人头上的人影,隔着修长的剑鞘,少女手中的佩剑重重点在额前毫厘之差的地面。

粗糙的靴底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碾踩着,但男人已经大气不敢喘,默默忍受着牙齿的剧痛,不再呜咽。

“琴大人!那个,我们、不,他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战友连忙开口辩解,但琴刀锋般锐利的视线仅仅是扫过,他便立马噤了声,撇开目光。无论多少次,他还是没有胆量直视那双眼睛和横贯它们中央的疤痕。

如果没有这道印记,琴看上去只是一位严肃的少女而已。

但……

“再让我听到谁背后议论军团长,我把他扒光了晾旗杆。”

它总能将所有者的话语平添一丝骇人。

没有人敢再说话,纷纷像霜打的茄子般闭了嘴,除去被琴踩在脚下的那名士兵还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身为骑士团的教官兼军团长亲卫,比起芙兰,不苟言笑而心狠手辣的琴,对士兵们似乎更具有威慑力。每一个士兵,都在入队初期多多少少经历过琴的训练——甚至,在这一关崩溃退出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们几个,明天演习量加倍。”

半晌,

琴才抬起踩在男人头上脚,在那沾满灰尘的脸颊上轻踢两下,朝其他人轻描淡写地说道。

而后,不顾身后的抗议与哀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营地中央。

“军团长,您说的是什么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事宜,自己一个老兵,所知道的和能做到的都有限,芙兰大可不必特地找自己。

所以,一定有什么她想在众人面前隐瞒的东西。

芙兰悠闲地靠在躺椅中,双腿惬意地交叠着,老兵默默地站在营中央,灯火微弱的照耀下,少女的表情模糊不清,像是睡着了一般,手指交错握在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着桌角。

仿佛只是一位贵族小姐,在下午茶后的悠闲小憩。

这一刻老人才再次意识到,眼前的军团长,年龄甚至比自己的孙女打不了几岁,却身居这庞大兵队的统领高位。

“大叔,您是军队中年纪最大的成员之一。”

半晌,芙兰缓缓开口,玫瑰色的眼瞳微弱地闪烁着。

“三十年前那一次战斗,只有您是亲历者。”

“所以,我想您应该明白。”

她的身子向后靠了靠,抬眼看向上方摇晃的油灯。

“这场战争,我们会如何?”

“军团长……!”

老人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些许慌乱。

但,他终究还是给出了回答。

三十年前,那场战争最终以梅里埃与瓦沙的讲和告一段落,但当时的亲历者们都知道,瓦沙在梅里埃的攻势下溃不成军,若不是最后关头梅里埃军队内部出现了叛徒,死伤惨重,恐怕那刺绣着蔷薇和雄狮的旗帜,早就已经插遍了瓦沙的国土。

实力悬殊。

临时征兵组成的民兵团并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王族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色骑士团——那群传闻中由王室直接统领,自建立以来未尝败绩,杀人不眨眼的黑色恶魔。

即便能将民兵队全歼,如果无法战胜血色骑士团,瓦沙也就不可能在这场战争中击败梅里埃。

“我们……几乎没有胜算。”

“是呢。”少女喃喃附和,老人见状,眉宇间挤出些不满。

“但军团长,您叫我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听这一句话吧?”

芙兰没有回答,只是随意地摆摆手。

“差不多吧,辛苦了大叔,你可以回去了。”

“……您还真是个怪人。”老兵不可理喻地叹了口气,转身朝营外走去,摇曳的火光将佝偻的背影映在一旁。

“不过大叔,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芙兰不紧不慢的语调从背后悠悠响起。

老人回过头,发现军团长的眼神陡然变得严肃,视线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自己的肌肤,不由得心头一紧。

“……什么?”

“你这次,又打算背叛到那边去吗?”

沉默,听到问题的瞬间,老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只是片刻后,他便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玩笑吗,军团长?”

然而,就连他自己,也听出了这话语中无法掩饰的慌乱。芙兰没有动,依旧悠闲地靠着椅背,玫瑰色的眼瞳愈加暗淡,直盯着老人的方向,不再说话。

不对……

老人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从一开始,眼前的少女,就从没有以“阿诺德先生”称呼自己。

一滴冷汗沿着鬓角苍白的发丝流下。

“操!”

老人左手紧握的刀刃惶然出鞘,但芙兰的动作显然更快,刺剑的锋

芒闪电般划过,少女依旧稳稳地坐在椅中,掌心虚握的银刺自下而上,稳稳悬停在那抽搐的眉心前一寸。

“别紧张,冒牌大叔,或者我该叫你——”

她打量着老人那有些气急败坏的表情,耸耸肩。

“臭名昭著的千面叛徒,罗格森?”

“……混账!”

老人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额头已然爆出青筋。

那个本身就半死不活的老兵在自己威逼利诱下说出了一切,这伪装虽说未必是完美的,但也绝不应该这么快就被识破。更何况,军团长芙兰在这之前,甚至都没见过阿诺德才对。

为什么会暴露……?

“你的消息似乎并不灵通,罗格森。”

“阿诺德在那场战争结束后,就再也没回到过军队,是你这个蠢货,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会在第二次战争打响时回归,来‘誓死报效’瓦沙。”

“被迫杀掉几个梅里埃士兵就承受不住,以受伤为借口退役的懦夫,怎么可能还有再踏上战场的胆量?”

“……”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

见老人不答,芙兰竟缓缓抬起刺剑,重新收回了身侧,罗格森握住刀柄的手见状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三十年前,从第一任血色骑士团叛逃到瓦沙的你,现在为什么还要选择卷入战场呢?”

罗格森的嘴角抽搐着,扯出丑陋的惨笑。

“当然是他妈为了钱啊!啧,想必您也是明白的。”

“我,比普通士兵更有决定战局的能力。”

这话不假,当年,若不是罗格森的叛逃,梅里埃的军队便不会在内讧中重创,极有可能直接攻破瓦沙一半以上的国土。

“现在的梅里埃,没有人还记得‘千面’原来的样貌。”

“对上血色骑士团,您几乎没有什么胜算,但我可以为您随用!”

“只要……报酬足够。”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听到芙兰那嘲讽意味十足的语气。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允许一个叛徒待在我的军队?”

少女轻蔑地笑了两声,悠闲地闭上眼睛。

“做梦去吧,老不死的。”

“你!”

本就心神不宁的老人恼羞成怒,长刀举起,铁刃在火灯投下的影子飘忽不定,向着椅子上那毫无防备的身影袭去。

然而,芙兰却没有任何抵抗的动作,任凭斩击呼啸而来。

“琴。”

刀刃离额前只有毫厘之差时,她轻轻唤道。

稀疏的白发被猛然揪住,蛮横的力道直将老人劈砍的动作向后拽去,踉跄着仰倒,额头重重磕在落灰的地面上,顿时鲜血横流,那柄长刀也随之脱手,落在身边。

军团长近卫的指甲几乎嵌入罗格森的头皮,将后脑掐出几道浅痕,眩晕与剧痛令老人一时间感到天旋地转。

“芙兰大人,您这样太危险了。”

“这不是知道你会来嘛。”芙兰满意地睁开眼,方才还低一头的视线,转眼间便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罗格森,“听到了多少?”

“一直在听。”

琴眨眨眼,她再清楚不过,芙兰这是明知故问。

“那就好,他交给你了,琴。”

似乎是有些困了,年轻的军团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揉有些酸涩的眼角,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向屋外。

路过二人时,她在琴肩上轻拍一记。

“怎么处理,随你喜欢。”

这句轻飘飘的话语瞬间令罗格森的心如坠冰窖。

在瓦沙军队,被琴处理,只意味着一件事。

然而他没

有拒绝和反抗的权利。

“等等!你为什么不——”

垂死挣扎的咆哮被腹部传来的钝痛打碎,琴的靴尖随着摆腿的力道毫不留情地踢在毫无保护的腹部,五脏六腑被震颤的剧痛下,千面叛徒像一只蠕动的蛆虫般趴倒在地。

他想起身,但琴随后又重重踩在后脑的靴底彻底断绝了这一可能,老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在鲜血和泪水混杂下,看着粉发少女远去的身影一步步模糊。

“不,我——我可以——做什么都行……”

然而,依旧没有回应,芙兰推开那有些简陋的木门,夜风倒灌入屋,盖过了他最后的挣扎,仿佛碾死一只飞虫。

“时候不早了,罗格森先生。”

“祝您好梦。”

说罢,军团长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外,身影消失在夜色与篝火中。

“不、不,我……”

绝望的老人企图爬向门边,但踩在头顶的脚早已宣判了自己的下场,他转眼,看到琴那惯例冷酷无情的眼神。

颤抖着,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但,隔着一扇门和呼啸的夜风,咆哮终究没能传入屋外少女的耳中。

“我诅咒你!!芙兰·辛克莱!!!”

军队的演练比想象中累人。

临时征集的队伍并不是专业的士兵,甚至不乏被迫加入的贵族旁支子弟,对于大部分对战争了解只停留在表面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时间难以习惯的事。

轻甲与长剑装备在身上的摧残下,一天的训练结束,希罗就已经筋疲力尽,与他一同的士兵们看上去也狼狈不堪。早些时候他了解到,这些人中不乏贵族的旁系成员。

“家主大人说了,让我们照应着你们兄妹仨。”

为首的女人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眉宇间透露出些许忧郁。

“爱诺尔·希纳,请多指教。”

希罗茫然地握住对方伸出的手,才反应过来熟悉的姓氏。

“希纳?你是希纳家族的——”

“是的,是的,无论是哪,也总有要拿来充数的人。”

爱诺尔耸耸肩,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你们的父亲和家主大人是故交,对她来说尽管无法改变你们入军的事实,这种程度的照应还是能做到的,哦,更何况——”

女人腾出空余的手,朝着希罗身后挥了挥,青年转过身,大哥埃利奥特正拄着长剑向这边走来,临近时,他也抬起手向爱诺尔示意,一边挤出一丝苦笑。

“你大哥还是我的……同事。”

“麻烦你了,爱诺尔。”

埃利奥特揉揉弟弟杂乱的头发,郑重地看向面前的女人,而爱诺尔只是淡然点头,安慰般拍拍他那粗壮坚实的臂膀。

“没事。”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平日里健谈的埃利奥特也有些语无伦次,好在,大概是听到有熟人在叫她,爱诺尔回头确认后,便一边道歉一边连忙赶查看情况。

希罗这才腾出眼神看向自己的大哥。

那未曾见过的,有些阴沉复杂的视线与自己四目相对。

“怎么,你和那个女人关系不一般吧,大哥?”

希罗用胳膊肘捅捅埃利奥特的腰间,对方却没有理会他的打趣。

“嗯。”

取而代之的,是非常严肃的回答。

“我们其实是打算不久后订婚的。”

“哦,这样……啊?”

过于突然的信息让希罗一时间以为是埃利奥特在开玩笑,但再三确认那无比严肃的神情后,他确定眼前的人是认真的。

仔细一想也确实,自己的大

哥早就到了这个年龄。

“我这次回来,其实就是想和父亲说这件事。”

埃利奥特轻叹一口气,搂过弟弟的肩膀,朝着一旁休息的营帐走去,抬眼望向远处模糊的边界线。

“不过看来,要等到战争结束后,很难实现啦。”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埃利奥特轻飘飘的陈述有种潜在的不吉利感,连并非当事人的希罗听完也感到心中一阵难受,他抬起胳膊,重重在那宽阔坚实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如果是大哥你,一定会实现的。”

“哈哈……”

埃利奥特苦笑两声,抬手拂去希罗额前的灰尘。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认真打量自己的亲弟弟。

望着那与父亲赛可有几分相似,成年却仍未脱去全部稚气的脸庞,长子将手放在了那比自己瘦削了不少的肩膀上。

“如果,这些当然全都是假设,但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这场战争,这片战场,我们的军队出了什么变故。”

“答应我一件事,希罗。”

兄长的表情比拿到药方时的父亲还要严肃,希罗停下脚步,不解地点点头,等待着下一句吩咐。

“如果我不在,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和维萨。”

“……什么?大哥,你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吵。”

埃利奥特举手示意希罗不要心急,继续摇摇头。

“我当然最希望顺利取胜,所以这只是一个假设。”

“你们,都不应该被卷入这种纷争才对。”

“父亲说过,三十年前,祖父和叔祖参加那场战争时,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存活,或是牺牲,现在的我们也一样,对未来,对自己和他人的命运一无所知。”

“我只是希望,如果情况无法挽回,能有一个安心的保障。”

他收回放在青年肩头的手,颤巍巍地伸出药茧遍布的小拇指。

一如年幼时,二人玩耍间做下约定的手势。

“如果到那时,我可以信赖你吗,希罗·阿兰克斯?”

二十八年来,他再次确信从未如此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

希罗的嘴唇颤抖着,紧咬的嘴唇淌下一缕鲜血。

他还是第一次面临如此严肃的话题,但,仅是须臾之间,他便给出了回应。

拇指相勾,如同兄弟二十年间每一次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保证,大哥。”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与相信。

那光芒万丈的希望前路,笼罩着名为不确定性的晦暗。

挫折,失败,意外,男人早已习惯。

但,那没来由的心悸与恐慌还是时不时会攫住自己的胸口。

他赛可·阿兰克斯并不惧怕死亡,从二十多年前站到行刑台上那一刻,自己便早已做好了抛下一切的觉悟。

没有什么好怕的。

但,自己身边的人不行,他还记得父亲和叔父染血的钢盔滚落在地板上,他忘不掉母亲房屋在眼前静静燃烧时的噼啪声,维罗妮卡背后诅咒般盘绕蜷曲的疤痕。

我为了什么而活?

父亲和叔父战死后,他便一直照顾,治愈着重病的母亲。

而海莲娜在大火中离去后,玛琳点明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意义:莉莉安娜,维罗妮卡,以及更多,更多需要自己的人。

如今,自己已经是边郊小有成就的医师,同时也是一名丈夫,和三个孩子的父亲。

漫长的时光,得以让濒临枯朽的树木重新抽出了新芽。

但,还是不够,纵使根深蒂固,挺

拔的树干挺起到千丈万丈,枝叶茂密将倾洒的阳光悉数遮蔽,化作顶天立地的扶桑。

它依然无法左右来自那遥不可及天穹的风雨雷电。

近三十年缝补勉强稳固的破败,如此随意,轻松便分崩离析。

他知道,以梅里埃现在的军事实力,在这场与瓦沙的战争中取得胜利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只是时间问题——但,那也仅仅只是针对这个国家而言。

天下没有不牺牲的纷争,没有不流血的战场,总会有人死。

他不关心胜利的代价,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是那个代价。

恐惧,折磨,孤立无援,走投无路。

赛可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修会教堂地下那座漆黑的监牢。

“我们已经做到能做的一切了,亲爱的。”

莉莉安娜轻轻坐在丈夫的身边,握紧那痉挛的双手。常年的劳作让少年那本来纤瘦无力的手掌也生了一层厚茧,全然没有初见时的迷茫与青涩,而她深知自己也一样。

岁月并没有夺走莉莉安娜的容颜太多,但有些事物依旧不复当年。

太久了。

“你还记得吗,赛可,那天,在那间屋子。”

男人默默点头,他自然知道妻子说的是什么。

那场大火扑灭的三天后,莉莉安娜握住他失魂落魄的双手。

自己还记得,少女当时半是同情半是愧疚的话语。

我无法感同身受,只能想象,不能真切理解你的悲痛。

“我现在,多少理解了一些。”

莉莉安娜靠在丈夫的肩头,疲惫地合上眼。

“作为一名母亲。”

直到第一次,亲身感受到那孱弱但真实的生命在腹腔中跃动,伴随着疼痛与哭泣降临,在十二月寒冬带来难以置信的温暖。

莉莉安娜第一次,深切触及到了“母亲”这个她无比熟悉的称呼。

她对自己的母亲印象并不深,甚至于没什么交流,尤其在自己退出家族之后,更是几乎没有什么联系。

但她明白了。

当小埃利奥特惹人怜爱的身影蹒跚颤抖着迈出第一步,含糊的、奶声奶气的嗓音呼唤着,她心中仿佛总有什么在不停的悸动。

世间母亲称之为,本能。

那是她和赛可的孩子,情与爱的结晶,联结而独立的骨血。

母与子,世间最深刻的连接,最坚实的纽带。

莉莉安娜记得少女时代在图书馆与赛可的初见,少年被自己握住手,那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的狼狈窘迫中,提及重病的母亲时,眼底依旧是无法掩盖的深沉忧郁。而当自己提出助理的邀请时,那两潭墨绿下燃起的期盼与希望,炽热如同当时打湿足底的白浊。

而反过来,也一样。

那三道互相扶持离去的背影无时无刻不闪现在她眼前。

莉莉安娜的心在扭曲,在滴血。

那是一名母亲,在自己孩子面临不确定时最朴素最本真的反应。

“维罗妮卡的家人和他们在一起,会没事的。”

“很快,很快,就都会结束,他们都会平安归来。”

她知道赛可那藏于表面之下的脆弱,接连失去至亲之人的苦痛早已埋在他的心底。和自己一样,如今孩子们离去的每一秒,于他而言都是凌迟般的酷刑。

“……嗯。”

但她也只能以这样编织的虚假去安慰自己和丈夫。

这对医师夫妇也只能在此时,此刻,如此期望。

毕竟第二天,自己就要再次投入到草药与瓶罐之中——

——这是在一切不可知的未来中,二人唯

一能确定的事。

自己的所在的部队并不是主战场。

军队中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事实,自己唯一的使命,就是在主力血色骑士团从另一战场赶来之前,尽可能拖延瓦沙部队。

无人在意的消耗品。

但没有办法,这就是自己面临的残酷现实,到达前线没多久,双方的部队就接连发生了数次交战。

希罗不敢断定临时的训练是否有效,但当他回过神时,寒风裹挟着雪花吹过脸颊的刺痛昭示着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回过神,手中磨损的剑身裹挟着暗淡猩红。他看到锐利的钢铁划破甲胄肌肤,鲜血飞溅,狂乱而炽热,冲锋号与金属碰撞的嘶吼交杂在一起,将白茫茫的雪地化作人间炼狱。

而自己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种天气还在外面发呆。”

疲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希罗回过神,看到熟悉的身影靠在帐旁一角,浸透发丝的汗珠在寒风中凝结成点点白霜。

“进来吧。”

“维萨。”

希罗的视线停留在妹妹那冻得通红的手上。

得益于天才般的学识与经验,体力并不适合战斗的维萨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部队中的医护,负责救治战斗中的伤员和病患。但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即便死伤并不惨重,于她也是千斤的重担。

不需要问情况如何,尽管数目不多,但方才在帐外,希罗就已经瞥见了几具毫无生气的,被人匆忙抬出的身影。

“没事的,我能行。”

少女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犀利锋芒,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以及那深深刻在眼神中的疲惫,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焰。

“……你没事就好。”

希罗轻声说着,在维萨身边坐下,轻轻将那冰凉的双手握在掌心,维萨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快要冻僵的手指。

自己和维萨的关系并不算好,过去二十年间,甚至没听她叫过几次哥哥,但此时此刻,同为飘摇不定的落叶,他们无暇顾及这些。

“这话我要还给你才对。”

军医的头微微斜靠在青年肩上,尽管贴在脸颊处那又冷又硬的甲胄毫无舒适可言,她也没有在意。握紧掌心的双手并不比自己温暖多少,但也已经足够。

“哥哥。”

每一次披甲都是与死的豪赌,每一次拔剑都是和生的诀别。

而自己,只需要尽力去挽回那些赌输的生命。

一次再一次。

“维萨,这会很痛苦。”

她记得,在选择研究方向时,母亲曾对自己这样说过。

“救人与被救,所背负的枷锁其实无二。”

“而我们,只需要尽力就好。”

她说的没错。

而直到亲自面对那挣扎哀嚎的败将,肮脏灼热的鲜血浸透指尖,飘忽不定的生命在眼前闪烁着,她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的说法。

但她无心去感知没能救下的痛苦,因为伤员从来不止一个。

哪怕再一个,再多一个,能够挽救也好。

这是——

“军医!快,军医在哪!”

唐突的惊叫打破寂静,维萨猛地抬起头,帐内,杂乱的人影慌忙地围在床铺前,四处张望着。而他们之间,躺在中央的士兵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侧腹的伤口,但鲜红还是一点点从指尖缝隙渗出。

“怎么……”

维萨挣扎着起身,但站直的瞬间,眼前闪过的漆黑令她脚下一歪,险些跪倒在地,希罗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妹妹摇摇欲坠的身躯。

“维萨!”

“没事,我没事,

要赶紧给那个人——呃!”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少女挣扎着从牙缝间挤出痛苦的闷哼,半跪在地上,湿透的额前汗如雨下,死死抓住希罗的手臂。

“扶我起来。”

“维萨,你已经扛不住了!”

希罗焦急地按住那痉挛颤抖的手臂,他看得出来,维萨的体力和精神已经不容许她再集中下去。

“都说了没事,我还——”

少女挣扎着从地面爬起,但另一双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肩头。

“听话,维萨,你先休息。”

埃利奥特·阿兰克斯的身影裹挟着冷风卷入营帐。

“大哥……”

“希罗,你照顾好她,那边先交给我。”

顾不上更多的回答,希罗只是匆忙点点头,得到回应的长子不顾从肩头缠至大臂的绷带还在渗血,转头走向那名伤员。远远地,希罗看到爱诺尔和希纳家几人身影也赶了过去。

“没关系,维萨,你知道的,大哥他也能帮忙解决。”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耳语道。

“……呼。”

闻言,仿佛崩断了最后一根弦的长弓,少女颓然靠在自己怀中,肩头的融雪夹杂着冷汗将脚下毛毡染成斑驳的深色。

“没事的,没事的,休息吧。”

他轻轻抬手,拂开妹妹额前被浸湿的乱发。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暂时交给我们。”

“……嗯。”

模糊不清的回应,彻底瘫倒的少女已经没有精力再站起来,一整天守在生死线旁的忙碌与高压彻底崩断了她的精神。

“辛苦你了,维萨。”

直到怀中的呼吸逐渐均匀,士兵才小声喃喃自语道。

“对不起。”

对不起。

蜷缩在帐内一角的身影在火光中摇曳着,不远处,止血成功的士兵也缓缓躺下,其余围着的众人松了口气,结束救治的埃利奥特和他们说着什么,一边拭去手上残留的血污。

我们本来,完全不用遭遇这种事。

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伴随着太阳一次次落下,月亮升起,每一次对战,都会有新的鲜血与死亡。

维萨已经越来越熟练,许多年长的士兵都讶异于这位小姑娘的坚韧程度,明明可以不来到这里,明明从未接触过战争,但她总能一次次在血与火的碰撞中,将伤员的生命从死亡边缘拽回。

埃利奥特是军中公认的奇材,战斗时,那横冲直撞的壮硕身躯宛如冬熊,和战友一同撕碎眼前的一切。而每次战斗结束,他在疗伤和休息之余,还能用那同样自父母处习得的医疗能力帮助情况突然的伤员,久而久之,他几乎成为了一些士兵的旗帜。

由于血缘的关系,希罗也渐渐和他身边的士兵有了交流。

但很微妙地,双方彼此都避开了自己的家族。

是的。

只要没人去提,就不会再想。

那每时每刻,都想回到的家乡,想见的人。

“会结束的。”

“我们不会,就这样死在这场操蛋的战争里!”

正如某位士兵在一次休息时的怒吼,每个人都这么想。

希罗也一样。

与埃利奥特的承诺压在自己心头,但并不像是负担。

他明白这一切的不确定性,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交到自己肩上的重担。但相同的,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切实地一点点在变化。

废物也好,垃圾也罢,他不在乎自己曾经如何。

至少现在,他绝不会拖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绝对不会。

砍杀,负

伤,幸存。

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一些熟悉的面孔在时光流逝中渐渐消失,但所幸,三兄妹都还没有彼此分别。依照总部的军令,明天将会是第一次大规模总攻。

而正当自己准备走回帐内休息时,在风中隐隐听到交谈的声音,警惕的本能下放慢脚步,篝火摇曳间,他只看到两个人影。

“我明白,别怕,别怕。”

“可,可我还是……”

“你不是小孩子了,爱诺尔。”

希罗这才认出,那男性的声音正是兄长埃利奥特,他刚想上前问候,只听见爱诺尔喉间挤出一阵凄厉的哭嚎,让已经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去。

似乎是怕冷,埃利奥特高大的身影将踉踉跄跄的爱诺尔罩在怀中,两人挤进了一旁的空屋内,而自己的营帐此刻也只有几步之遥,希罗连忙悄声挤了进去。

即便隔着屋外的风雪,他还是能听清二人的声音。

“埃利,我不能——”

“听着,我需要你留下来,爱诺尔。”

埃利奥特的话音听上去十分沉静,但又有些疲惫。

“明天只是第一次总攻,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尽管很希望,但我没有百分百的概率活下来。”

“不要说这种话——”

“所以,我需要拜托你,也只能拜托你。”

希罗默默地抓紧袖口,与兄长前些天的约定还历历在目。

诚然,总攻将临,做好赴死的准备,是必须的。

只是——

“哇哦,他们不会又要开始吧……”

身后传来的慵懒女声让希罗猛地一激灵,惊愕地转过头,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正斜靠在床铺上,百无聊赖地看向帐外。

……谁?

大脑花了几秒钟时间来辨认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之前和爱诺尔在一起的,希纳家族的一员。

“齐莲,齐莲·希纳,我还以为你记住了呢。”

少女揉了揉有些杂乱的棕发,脸颊两侧的雀斑在挤出的假笑下微微蹙起,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不,这完全不是重点。

自己在阴差阳错间走错了帐篷。

意识到问题的希罗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安啦,别紧张,我都没慌呢。”

“呃,很抱歉,我没看清,走错了帐篷……”

齐莲闻言抬了抬眉毛,希罗尴尬地低下头,放弃了解释。

显然,即使是事实,这解释在当事人来看也太过牵强。

“这样啊,但你现在溜出去的话,他们能听到喔。”

齐莲毫不在意般耸耸肩,纤细腰肢上只有一层贴身的衣物,似乎屋外的冷风对她完全没有影响,赤着脚轻轻踩在地面,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着对面的小屋撇撇嘴。

埃利奥特和爱诺尔还在说着什么,希罗隐约听到抽泣的声音。

“啊,我就知道。”

齐莲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只小酒壶,嘟哝着拧开。

“你……不冷吗?”

希罗有些奇怪地看向少女,她身上几乎只挂着一件单衣,并不厚实的帐篷里,身穿轻甲的自己都有些发抖,但齐莲却没有丝毫这方面的迹象。

“嗯?没有呢,我从小时候,似乎就一直不怕冷来着。”

“况且……”

她朝着不远处的小屋挤挤眼,希罗迷惑地皱起眉头,但很快,模糊的响动便隔着风声传了过来。

压低了声线,但依旧能听到的呻吟:不是因受伤苦痛而发出的痛呼,而是压抑着什么般,想要噤声却无法忍住的呻吟。

尽

管未经人事,但希罗还是顿时明白了那动静的来源。

爱诺尔和大哥在……在在在私会吗?

不过毕竟双方是已经要缔结婚约的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啊,你看,我就说吧。”

齐莲朝着屋外丢去一个白眼,抬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冰凉的臂弯贴在颈后,令希罗不由得一哆嗦。

“真是的,这俩人,也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等、等等,齐莲小姐。”

“嗯?怎么。”

“……太近了。”

希罗挣扎着扭过头,少女蜷曲的发丝拂过脸颊,微弱的亮光下,齐莲抬起的手臂显得更白,透露在衣衫外若隐若现的锁骨弧度挺起,沿着腰肢向下,就贴在自己身边。

战火与军营中夹杂着酒精的气味并不好闻,但那独属于少女的气息还是令他微妙地有些混乱,本就走错帐篷而尴尬的脸顿时有些燥热,一度驱散了些许寒冷。

“诶……怎么,害羞了?”

齐莲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

“是啦,是啦,我就知道。”

“你还没经历过这种事,对不对?”

“呃……”

希罗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糊弄着移开视线。但现在这个情况,直接离开似乎也并不现实,屋子并没有隔多远,爱诺尔和埃利奥特缠绵的声音依旧能听到。

最尴尬的是,自己正和年龄相仿的少女一起听着这种声音。

慌乱与躁动涌上心头,那加快的心跳声没有逃过齐莲的耳朵。

“嘛,就当是今晚机会难得吧……”

她一把拽过希罗的身子,将猝不及防的青年按倒在身下,屋外的凛风盖过皮革摩擦的声响,并没有被人察觉。几乎裸露在外的,白皙的大腿跨坐在他的腰间,强迫那慌乱的眼神自下而上看向自己。

“齐莲小——!”

“嘘。”

食指轻轻点在唇间,将那未完全出口的惊呼扼杀。

“现在喊的话,会被听到哦。”

舌尖舔舐过干裂的唇角,她俯下身,暧昧语调带着完全不同于体温的灼热。

“呐,小哥,要不要和我来一发?”

“啊?你在说什——”

“反正,你也已经兴奋了吧?”

空出的左手朝下身抚去,精准点在青年隆起的胯间,隔着一层布料,手指若即若离地搔弄着前端,那下体的轮廓也在不间断的挑逗下一点点涨大。

屋外,男女交合传来隐隐的淫靡声响。

对于几乎没接触过女性的希罗来说,这是不可抗力的反应。

“来做吧?毕竟也不知道你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呢。”

“……!”

玩笑般的话语,但他明确注意到了少女眼中的些许落寞。

“当然啦,如果你希望以处子之身面见上帝,那没办法。”

衣衫一点点褪下,青春少女诱惑的肉体曲线在朦胧灯光中展露无遗,布满雀斑的脸颊飘过一抹绯红,希罗能清晰感觉到跨坐在自己腰间的私处传来温润的潮湿。

仰头,余下的酒液倾入口中,齐莲将空壶丢在一旁,俯下身,不由分说地搂住希罗的头,就这样吻了上去。

唾液混杂着酒精在口腔中炸开,劣质酒的辛辣直冲脑海,冰凉纤细的手指捧起脸颊,少女唇瓣的娇嫩柔软伴随着眩晕刻入希罗的意识中,撕碎意识的愉悦甘甜彻底软化了最后一丝反抗。

好……舒服……

抬起的双手犹豫一瞬,颤抖着落在骑在自己身上的女体胸前。

齐莲大抵是的确不怕冷,

即使情欲被激发的状态下,她的肌肤仍旧如雪般冰凉,胸前的柔软让希罗几乎没什么用力就握在掌心,顺着水蛇般的腰腹下滑。

似乎是没有预料到突然袭击,少女鼻间嗔怪般一阵娇哼,松开了紧搂的手,酒精混杂着唾液在二人唇间拉开一道透明的细丝。

“还挺心急,嗯?”

“哈、对、对不起。”

“切,就别再装模作样啦。”

齐莲按住希罗抓在胸前的双手,那是双粗糙温暖,但依旧年轻的手掌,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掌心微微渗出的汗珠和遏制不住的颤抖,都诉说着他此时的紧张。

“齐莲小姐,那个,我真的可以吗?”

“……搞什么。”

少女眉头微皱,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

“我们和他们又不一样。”

她腾出手指了指外屋,不用想也知道此时的埃利奥特和爱诺尔已经干柴烈火,光听声音也足以让人面红耳赤。

“爱诺尔姐姐她,非常非常喜欢埃利奥特。不知道是不是拜家族曾经的交情所致,他们两个已经走到缔结婚约那一步了。”

“家主大人对我们的嘱咐是照应你们兄妹三人,当然啦,我是能接受这种事的。”

背身,灵活的手指宛如蛇腹,轻巧地解开希罗紧绷厚实的裤头,没了束缚的下体直直挺立着,前端在寒冷中一颤一颤。冰凉指尖舞蹈般点过润湿的马眼,在刺激下垂落一缕透明。

“现在的情形下,做爱这种事,本来就和情感无关吧。”

释然的苦笑。

“我的话,和谁都无所谓。”

“更何况你父亲救过家主大人的命,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大腿屈起,赤裸的足弓蠕动着贴上,轻触灼热的棒身,挑逗的愉悦在青年脸上以绯红留下痕迹。

“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也许不会,也许是明天。”

“呃……”

“快乐至上,小哥,碰过女人再死,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还是说,比起我你有更理想的做爱对象?”

“没、没有,唔!”

大腿轻拢,股间的柔软包裹了一切,先走液润滑下的包皮被轻松拽开,隐隐快感代替了摩擦的疼痛。希罗能感觉到心脏狂乱地撞击着胸腔,那感觉比平日自己发泄要刺激的多,棒身处冰凉陌生的触感挤弄着意识。

好、好舒服……明明只是用腿夹住……

“那遵从欲望不就好了。”

她弯下腰,唇瓣含住青年通红的耳垂,手指攀上赤裸的前胸,游走在稚嫩的乳首两侧,一圈圈轻巧地揉捏着。

他那红透的脸庞上写满了羞涩与稚嫩,尽管有垂下的发丝遮住,齐莲也看得出,身下的希罗年龄比自己要小。

几乎是刚刚迈入二十岁,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年。

而这夹杂着情欲的面庞,在慌乱愉悦下颤抖不堪的嗓音,她也曾亲眼看到它们的主人在刀剑中浴血,又一次次幸存——那本该是完全不属于他的生活与情境。

“战争是残忍的。”

齐莲不由得想起临行前,当代家主维罗妮卡对她们说的话。三十年的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隔着面纱,女人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比自己还要年轻,却带着丝毫不违和的平淡与老成。

“没有人心甘情愿遭遇这些,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请你们,务必照顾好阿兰克斯兄妹。”

她答应了,但一开始心里并不舒坦,身为贵族旁系中最年轻的一员,就算没有乡绅的荣华富贵,至少也

该像普通派系一样衣食无忧,可现在,被强制派入军队中不提,还要去照顾其他人。

但齐莲的这种想法并没有维持多久。

当她在战场上亲眼看见,那比自己还要稚嫩年轻的面庞。

她不知道胸口那压抑到有些窒息的感受该叫什么,甚至连酒精也无法彻底压下那令人不快的感觉。

偶尔,爱诺尔姐姐和埃利奥特私会的声音会传入她的帐篷,除了经常的安慰与交心外,也不乏彼此亲密接触的声响。齐莲知道,只差一步便走到夫妻的二人,在战场上也只能靠这种事来熟悉,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寻求安慰。

但自己呢?另外的,那和自己年龄不相上下的孩子呢?

“小哥……不,希罗·阿兰克斯。”

舌尖探入通红的耳廓,轻语,夹杂的几乎是渴求,掌心用力,将那颤抖的双手按向自己因情欲挺立的俏乳。

许是因为青年的体温,适应了寒冷的齐莲心跳有些加速。

“来吧,抱我。”

上位者如此下令,不由分说地褪去了仅剩的衣衫。

屋外,男女交合的响动隐隐传来,淹没在耳畔的喘息之间。

生死一线间,他们早已无所归依。

肉体即是火把,愉悦即是弹药。

交合为战斗,高潮为号角,颤抖着宣告名为快感的胜利。

总攻。

言简意赅,而又冰冷无情的字眼。

呐喊,夹杂着风雪,马嘶淹没在刀剑相交的火花中,早已分不清身上的鲜血究竟来自谁,燃烧般灼热。

没有余力去顾及任何事,自己能做的只有在那梅里埃水蓝色的军旗下不断躲避与拼杀。

谁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前的士兵踉跄着倒下,视野之外,扬起的落雪染上绯红,远处的号角刺破铁锈味的凛风,旗帜猎猎作响。

等自己回过神,身边已然只剩寂静。

“啊……”

青年木然张开嘴,唇角干涸的血液被撕裂,传来阵阵剧痛。

一阵天旋地转,蛰伏许久的寒冷与疼痛终于回归了意识,士兵像断线木偶般跪倒在地面薄薄的落雪中。肩头的轻甲已经千疮百孔,破烂磨损得只剩几块铁片,鲜血与汗珠浸透了衣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流冻结般的寒冷。

他极力想看清身边,但除了模糊的红与白之外,视线无论如何也无法聚焦,疲惫与疼痛压到几乎喘不过气。即便是旁系,但对于从小在乡镇贵族家长大的自己来说,这种情境还是太过可怕。

朦胧中,他仿佛听到有什么人的声音。

是……敌人吗……

已经无力的手握紧磨损的长剑,却再也无力挥起。

人影走近,他渐渐听清了熟悉的口音。

“坚持住,喂!这边!”

费力睁开眼,巴罗·希纳感觉有人扶住了自己僵硬的身子。

“能听到吗,撑住,我们马上带你回去。”

“奥玛斯军团长……!”

见他有了反应,中年男人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面色复杂地点点头。他身后的士兵们则开始在遍地狼藉中陆续搜寻剩下的伤员,呼唤,哀嚎声一时间交杂在战场上。

看着面前有气无力的巴罗,梅里埃的军团长小心翼翼地将破损的大衣披在他身上,这才勉强让青年回过了神。

但他刚要站起,不听使唤的双腿却又软到在地,自己这才注意到,腰侧有一根洞穿甲胄的羽箭,缕缕鲜血正顺着木杆流下。

“别动,你受伤有点严重,先处理一下吧。”

奥玛斯向后方挥手示意

,队伍中一道灵巧的身影连忙赶来。

“交给你了。”

军团长直起身,紧了紧巴罗的衣领,转身又向着其他士兵的方向。

赶来的军医蹲在巴罗身旁,轻轻扶着他的身子,靠在一旁的岩石上——指尖的触感冰凉纤细,以士兵而言,甚至有些娇弱。

他可以肯定,这是一名少女的手。

“……维萨医生!”

“我在,我在。”

不知是恐惧还是寒冷,军医的回答平淡依旧,但也在颤抖着。

可巴罗此时已然顾不了其他,挣扎着站起身,奥玛斯披在他肩头的厚重大衣滑落在雪地上,摔进肮脏的血污中。

“冷静一点,没事的。”

“不,不是这样,维萨医生!”

巴罗几乎扑倒在雪地上,全然不顾撕裂的箭伤,维萨连忙按住他。

“你先别动,伤口会扩大的,有什么事慢慢说——”

“是您的兄长,埃利奥特!”

少女的手臂僵在了原地,绷带险些从冻得通红的指尖滑落。

“大哥他怎么了?”

巴罗摇摇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咽着,不敢直面眼前的少女。

“我们撞上了瓦沙的一支主力部队,大伙都被冲散了……埃利奥特先生一直在突围开路,坚持了很久。”

“最后,他独自一人引开敌军的领队,但还是寡不敌众……我们没法冲过去支援,只看到他受了不轻的伤,被带走了。”

“我一直坚持到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其他人,其他人都……”

腰间传来一阵剧痛,巴罗回过神,维萨正一言不发地将断箭小心翼翼地挪开,伤口处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袖和绷带。

“我知道了,你先别激动,不然伤口还会裂开。。”

少女的语气十分平静,依旧如平常例行公事般稳重。

但,那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瞒不过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暗淡的金黄缓缓沉入远处天际线,宣告黑夜的再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