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仙之殇

韩无仙之殇

作者:提刀杀红眼

木头的腐败气味混杂着北城破宅院特有的廉价炭火灰烬率先钻入鼻腔,眼前的景象比记忆里拼凑出的画面要清晰得多,也破败得多。一扇歪斜的户牖勉强嵌在土坯墙的框里,木板接缝处绽开黑色裂痕的,缝隙透出的不是烛火稳定的暖黄,而是摇曳的晦暗橙红,好像随时会被风吹熄,将那缝隙本身涂抹成奄奄一息的断续伤口。我知道,伤口的里面,就是那个地方。

心跳如擂鼓,每次呼气都灼热如含铁锈。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板粗糙的木面,激得一个冷颤。我当真回来了,回到这个时辰,回到这扇门前,回到……她殒命之前。

推门的动作并未引出预想中吱呀的声响,门轴似乎早已磨秃了力气,只沉默地向内滑开一道黑影。屋内的景象,随着阴影的扩大,如同用黯淡颜料与诡异线条勾勒的画卷,一寸寸噬咬我的视野。

光线首先捉住的,是仰倒在地的一具僵硬扭曲的尸身——罗宁茶。即便那曾绝美的面孔此刻已面目全非,我仍能凭记忆中零星的残片与那身质地不凡的衣裙认出是她。她的眼圆睁着,瞳孔散了,对准上方黢黑的房梁,像是两个空洞,苍白的手探向虚空,五指微蜷,仿佛想攫住点什么。空气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杂若有似无的腥,那是晓月堂独门药物挥散的味道。

那香气的源头,便坐在靠里一张瘸腿的木凳上。炭盆里橙红的光,正跳跃着描摹她的轮廓。

韩无仙。

她比我记忆中任何一刻都要……平静,那是将万顷波澜都封死在冰面下的平静。依旧是一身式样简单的素裳,下摆却已染了深浅不一的尘泥,拖曳在地,盖住那双常年赤着的足——那足踝上刻着丑陋的疤。黑发如瀑,直垂至膝弯,此刻却未披散,只用一根像是从旧衣上随手撕下的布条,松垮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挣脱出来,垂在光洁的颈侧与肩头。她双手交叠于膝上,十指细长,指甲莹然,正以极缓极轻的节奏,交替抚摸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她的脸微微侧着,目光未落在我这闯入者身上,也未瞥向地上罗宁茶,更未去看墙角阴影里身着锦衣、瑟瑟发抖、惊惧扫视屋内所有人的男孩——上官成。她只望着炭盆上方,那片被热气灼得微微扭曲的空气。

“门没锁。”

她的声音响起,仍是那蜜里调油般的柔腻,那化不开的稠糖,在死寂的屋里缓缓淌开,

“总有人不请自来,上次是个老东西,这回……倒是个俊后生。”

她终于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双极美的眼,眼尾微挑,火光在那深得近乎于黑的眸子里跳动。

眼中没有记忆里在龙庭时那偶尔浮起带着疯趣的活泛神采,没有对敌时那温柔的杀意。只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映着火光,也映出门口那略显仓皇的我。她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显得些许空泛疲惫。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甜腻腥气带来的眩晕压下去,迈过门槛,反手轻缓地将破门掩上,略挡一挡风寒与窥探——虽说在这北城最腌臜的角落,此刻未必有谁有闲心管这破屋的动静。

“韩堂主。”

我开口道,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

“时间紧迫,恕我直言,你得马上跟我走。”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抚手的动作停了。微微偏首,几缕垂发随之轻

晃。

“走去何处呢,俊俏的后生?天地偌大,又有何处能容我韩无仙?”

话音里带着纯然的好奇,像在听孩童说痴话。

“你看我这样子,又能走多远?荷女那个贱人,抓走我一块肉,吸走我那么多血,我动一动,五脏六腑都像有刀子在绞!”

“和我一同离开这儿!”

我语气加重,朝前逼近,炭盆热气扑面而来,

“走出这间屋子!木老头转眼便到——他是来取你性命的!留在此处,唯有死路一条!”

“木老头……”

她玩味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笑意深了三分,厌烦、讥诮与近乎亲昵的熟稔杂糅在一起,

“那老东西啊,隔几条街,我都闻得到他那股陈年的血腥气的味儿。”

她抬手伸向炭盆,五指微张,探着那缕灼热的气息。

“他便像这炭,瞧着还剩几分暖意,内里却憋着邪火,总想烧得旺些,再旺些……恨不能将一切——连他自己都烧成灰烬。”

她收回手,重新叠在膝上,目光落回我,

“你怎知他要来?又凭什么觉得能带我走?”

“我知道!”

我迫近一步,几乎能看清她脸上被风霜蚀出的细纹,

“他会来,我知道他会做什么!但信我一次!我不想……不想见你落得那般下场...”

“那般下场?”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然而加杂诱哄般的意味,

“听来,你像是见过什么?说说看,我最后……成了什么模样?”

我猛地心头一沉,那些自她死讯传来后,四处拼凑起的零碎画面——肢残碎肉、焦骸难辨、冲天火光,一时全都涌上来,顿时用力晃晃头,像要把它们都甩出去。

“不堪卒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他岂会给你痛快?你会受尽折磨,会……会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走,马上走!”

“全尸……”

此番激动的话语似乎取悦了她,她轻笑起来,那笑声低低的。

她喃喃重复着,目光缓缓掠过地上的罗宁茶,

“那东西,有什么要紧?不过一副皮囊,用旧了,沾污了,破了,烧了,也就如此罢了。要紧的是…你是如何...”

她的目光倏然锐利,如淬冰的针,直刺向我。

我心头剧震,她果然敏锐得可怕,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机,何况根本解释不清。

“我有我的法子!”我咬咬牙,决定不再多费唇舌,

“得罪了,今日纵然用强,我也必须带你走!”

话音未落,便已足下发力前掠,右手并指如刀,直取她颈侧,欲先制住其人。我这一动不可谓不迅疾,角度亦是刁钻,应付寻常高手足矣。

然而,面对的是韩无仙。

就在指锋将触未触其肌肤的刹那,其膝上那只左手看似慵懒,实则快逾鬼魅般抬起,不带风声,自然而然迎向我的手腕,五指纤柔,触之微凉,精准地在脉门上一触即分。

这一触之间,一股阴寒彻骨又诡谲灼热的气劲,如毒蛇走地般自她指尖窜出,顺着脉门瞬息钻入臂上经脉,整条右臂蓦地一麻,旋即酸软脱力,臂内劲道被那异种内力飞速抽蚀。蓄势已久的一击竟就此无声无息消解于无形。我只得强拧身形,踉跄一步方才站定,右臂垂落身侧,一时竟抬举不起。

“厥阴指?”

我倒抽凉气惊呼道,这般阴损刁钻、专破内家气劲的路数,与记忆之中晓月堂的秘传指法何其相似!

她仍

稳坐木凳上,姿式未有多大变动,只那一只施展了精妙指法的手,又缓缓落回膝上,与另一只手重新交叠,瞧着我惊怒交加的模样,那对深潭似的眼眸终于掠起些许波澜。

“认得?”她语气轻快,

“看来你知晓的比我想的要多些。铁玲珑那小丫头,学了点皮毛,便以为能执掌一切了?倒是有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垂下的右臂,

“放宽心,只教你暂且安静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用强……”她唇角微扬,“胆气是挺足,就是可惜功夫还欠火候。”

墙角的上官成被这瞬息间的交手惊住,极力压抑住呜咽声,身子蜷得更紧。

我催动内力,接连冲击右臂经脉中那缕盘踞不散的阴寒气劲,可那气息顽固如附骨之疽,内力与之稍触,便如泥牛入海,被悄无声息化去。

“韩堂主!”

我强压下喉头翻涌的不适与心头焦灼道,作最后挣扎,

“我非是你的敌人!此番真是为救你而来!木老头他……已窃学了《死人经》!早已不是昔日任你鱼肉的木老头!”

“那又如何?”韩无仙的语气陡然转冷,

“哼!晓月堂的毒,他了解多少?我韩无仙就算只剩一口气,他敢来,我就敢让他尝尝‘千蛛万毒手’最后三变的滋味。”

“不对!他会杀你,用极尽残忍之法!你为何……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小后生,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在信与不信。有些路,明知尽头是崖,也得走过去,亲眼看看是甚么光景。有些结局,早知惨淡,也得亲口尝尝,那惨淡里头……会不会另有一番滋味。”她偏首说道,

“是因为荷女么?”

“因她夺你晓月堂,抢你‘女蛊’,还将你重伤?你该留着性命,去找她报仇才是。跟我走,活下去才有机会!”

听闻荷女二字,韩无仙眼中倦懒轻晃。那里头藏的,是恨,是不甘,是傲,更是近乎癫狂的赏识。

“荷女啊……”

“她是最完美的作品,亦是最失败的弟子。她抢走的一切,皆是以血肉喂养出来的。报仇?”她低低一笑道,里头渗着自嘲,

“我只想亲眼瞧瞧,瞧她最终能走到哪一步。瞧她会不会也如我一般,在某间破屋里,静候某个结局。”

“韩萱呢?”

“你便不为她想想?”我急呼道,

“你栽培她十数年!岂能甘心……”

“韩萱?”她截住我的话,声音骤然下沉,依旧柔和,却似柔绢裹了刃,“莫要再提她。一枚果子,既已被啖尽膏汁,余下的不过是残渣苦核,想之又还有何益?”

屋内空气一凝,炭火“噼啪”爆起星点。

便在此时,一阵极轻的足音自门外渐渐逼近,几呼与夜里风声混同一体。落足甚轻,步幅匀稳,透着独属顶尖高手的从容韵律,止于门外。

韩无仙面上的笑意此刻真切起来,粲然生辉。

“听,”她的低语气音轻若游丝,

“他来了,时辰刚好。”

我脊背霎时寒透。

木老头!他终是来了!

韩无仙自那瘸脚木凳上起身,动作略显凝滞,显是先前与荷女交手所留伤势未愈。她站得笔直,高大的身形曳出一道长影,覆过炭盆,覆过罗宁茶,亦覆过墙角瑟瑟蜷缩的上官成。她抬手抽去脑后束发的布条,乌发如瀑倾泻,垂至膝弯。五指慢捻额前几缕乱发,方才转向我。

“俊俏的后生,”话音复又浸了蜜般

稠腻温存,“你的心意,我领了,这江湖肯为我这疯婆子犯险之人,不多。可惜,我这出戏……今日怕是要在此收场了。”

随即眼波斜向那扇紧闭破门,

“现在走,从后头那扇破窗走,尚且来得及。”

言毕转身,将后背全然敞向我,下颌微扬。如墨长发无风自起,恍若生魂,双手垂落身侧,十指指尖在昏昧火光里泛着幽蓝暗泽。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梆...梆...

黑暗如沉潭积淤,层层叠叠压下,压在眼睑,压在胸臆。先醒转的不是目力,是那股钝痛,自后脑一点弥散,沿颅骨爬开,化作绵长鼓胀的搏动。随之是声音,隔着重絮般模糊传来,似风过窄隙的呜咽,又似黏稠液体缓坠干土的滴答,间隔极长,长得教人在等候滴落时,心不由得悬起。

眼皮亦如浆糊黏连般,运劲才撑开一丝。传来昏暗的光,不是早先木屋里炭盆跳动的暖红,倒似从远处破口渗进来的灰白天色,死气沉沉,勉强勾出眼前物事的轮廓。鼻尖蹭到掺着沙砾、霉味深重的地面,脸颊一侧也传来粗粝感,还有渗入骨髓的阴湿潮气——我伏在地上。

钝痛引起一阵晕眩,胃里翻起恶心,我强自阖眼,深吸一口气,那霉味里混着更难言喻的甜腥,直冲灵台。

韩堂主……木老头……叩门声……后窗……

记忆碎屑如重锤破冰,凛冽的冰渣四溅迸射,猛地睁眼,此番不顾头痛与右臂残留的酸软,硬是半撑起身,甩了甩头,目光急扫周遭。

此处不似先前那炭盆暖屋,四野似乎更显空旷,也更杂乱。光亮来自身侧上方,一方歪斜木棂、缺了窗纸的破洞,灰白的天光自那儿透入,映出空中缓慢浮动的尘屑。地上散乱堆着辨不清原貌的残破家具、枯草,与几只倒伏的陶罐。墙壁是裸露的夯土,大片大片地剥落,掺出里头干黄的草梗。空气凝滞不动,那股甜腥气味却更浓了些,混杂霉土之气,萦绕不散。

我这是身在何处?韩堂主呢?

我以掌根重重按压抽痛的额角。

木老头的叩门声……韩无仙命我从后窗走……我冲向屋后……记忆至此陡然断裂,似有一道劲力袭中我,然后是猛烈撞击……随后便是无尽的暗。

我撑起身试图站稳,双腿却有些发软。扶住一旁凸出的糙木梁才稳住身形。

这里没有炭盆,没有罗宁茶,没有上官成,更没有...韩无仙。

莫非我当真逃出来了?韩堂主她……拦下了木老头?或是……她也随我一同脱身了?

一缕希冀方才浮起,便被视野边际那片灰白光线尽头,靠近破屋深处暗黑中的一道轮廓,硬生生掐灭。

我的目光本已掠过,却在那方向陡然定住,如同无形的钩子锁住。

几根歪斜木柱与横梁勉强撑起的残檐下,那光暗交织处,悬垂着一道人影,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身姿在静谧中透着诡异的修长匀称。

光线太暗,相距亦有数步,看不清细致,只见人影轮廓悬吊于上,自尚算结实的横梁垂落,连着那轮廓的颈项,人影轮廓周身赤裸,无片缕遮掩,在灰白天光映衬下泛着冷硬的灰白,似一块随手挂起风干的肉。

我的气息骤然停住,热血上涌至顶门,又倏然褪尽,只余寒意在脊背蔓延。头疾奇迹般消散,耳中却响起尖锐的嘶鸣,胸腔里心擂如鼓。

不……绝无可能…

…

双腿如自有其主,一步,又一步,朝着那道悬垂的胴体挪去,不慎遭杂物一绊,踉跄扶住另一根木柱,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那细微痛楚此刻清晰得残忍——这不是梦。

一截不知从何处扯下的布条,深深勒进胴体的颈项。凹陷之深,绝非仅凭自身下坠所能致,分明是施害者曾自后方箍住其双腿,屡屡竭力拖拽,以此为乐。布条两侧皮肉隆起,深陷处几不可见,恍若已切肤入骨,嵌在颈骨之上。布条在颈后打上死结,随微风轻微晃动。

头颅低垂,散乱粘连的长发将其完全遮盖。发丝沾满尘灰,看不清面容。然在那垂覆脸孔的发缕间,口舌所在之处,却有异样的凸起破发而出。

那是一团肉。

一团肥厚如猪胰,表皮干涸起皱的肉,色泽深紫近黑。它自发隙间探出头,向下耷拉……那是舌头。自紧闭的唇齿间强推而出,顶破关隘,悬于口外。舌根与下唇、下颌相连处,干涸津痕与暗红血污,凝成一片暗红硬痂。

我的目光如被火燎般下移,落向那影子的双臂与手掌。

无力垂落的双臂紧贴身侧,因悬吊之故,显得格外修长,透着一股子松垮。手掌摊开,指骨纤细,骨节轮廓分明可见,肌肤死气沉沉,惨白如蜡,关节处隐现青紫瘀血。尤为惹人不忍触目的是指端,数片指甲不仅断裂,而且怪异翻翘,甲床与指甲分离,露出粉嫩皮肉,翘起的甲根处,还黏着凝固的黑红血痂。在束带深陷颈项的漫长时辰里,这双手曾徒然抓挠着颈间,抓挠着自身肌肤,直至指甲崩裂,气力随生机一同耗尽。

小腹微陷,肌肤光滑,再往下便是那幽秘之处。

此刻寸缕不存,毛发尽剃,只余一片光洁的皮肉,如今覆满污渍。肤上白煞如纸,间有瘀血凝成的暗红,似是握捏所留。双腿交会之处,黏着大片半干的浊白浆液,自那隐秘入口向下蔓延,部分已凝成薄翳,部分犹带粘腻。在这浊白之上,又渗着道道更为稀薄的淡黄水迹,自同源而出,肆意流溢,蜿蜒至腿根之下,在肌肤上留下干涸的浅印。

两道痕迹,一道源自极乐所催生的玉露,一道起于性命崩毁而失守的溲溺,彼此交混,在这香消玉殒的胴体上绘就终焉时刻的屈辱与摧折。

胃里猛地一绞,喉头锁紧,一阵干呕袭来,却吐不出东西,只余酸苦胆汁烧灼喉咙。我再次别开眼,目光不由得继续仓皇下滑,落在那胴体的尽头——那双了无生机的足。

足形倒是秀气,足踝纤细,足弓曲线在这般僵直姿态下也依然分明。足趾微微向内蜷,趾甲修得齐整,却血色尽失,蒙着一层灰白,就那样赤着,沾满尘土。

那胴体随着微风悄然一转,苍白的足底便露了出来。因足趾微蜷,足心处皱起层层波痕,像凝固的涟漪。冰冷的肌肤上凝有细密的水珠,映着窗外透进的熹微凉光。

凝神细辨时,那道印记便闯入眼中。

左足踝内侧,那道独一份的印记。

一块凸起的圆疤,色泽暗沉,边缘利落,表面粗砺不平,宛如丑陋的镣铐,烙在凝脂般的皮肉上。那是在大漠深处时,精铁链环贯足踝而过、日夜磨蚀留下的烙痕,那是独属于韩无仙的印记,也是我在心底无数次描摹,恍惚间想要轻触的所在。

此刻,这疤就在这双冰冷僵直的赤足上,这具历经不堪凌辱

与折磨的躯骸上,像是盖下一个决绝的冰冷印鉴。所有疑窦,微茫的指望,自欺的念想,皆在这一刻被这道疤碾作齑粉。

嗡——

脑中那始终绷紧的弦猝然崩断,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向深处塌陷。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耳中的嗡鸣攀至顶峰,彻底吞没了那极微弱的滴答声。

韩……堂主……

这名字在意识深处无声爆开,我想嘶喊,喉头却似被那深勒进她颈项的布带一并绞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便是她的结局。

没有预想中与木老头那等高手对决、力战而亡的收场,带着那抹疯笑从容赴死。

相较之下要卑劣、腌臜得多,浸透纯粹的恶与欲念,在她尚有气息时用布带缠上颈子,许是从背后,许是当面,骤然发力,收紧,再收紧,一寸一寸地,瞧着那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五官渐渐扭曲,瞧着那双眼里,冷漠碎成惊愕,惊愕熬成痛苦,最终涣散成一片空洞。听那喉间挤出咯咯怪响,感受那身子急剧扭动,从拼死反抗继而逐渐无力,直至最后微不可察的抽颤。

得是多大的力道,多久的缢杀,让这既能吐出最温软细语也能道出最恶毒字句的舌头,硬生挣开唇齿的囹圄,变成如今这副紫黑瘀肿、全然曝露在外的模样?

我呆立在原地,似一尊同样僵冷的石雕,与檐下悬吊的尸身默然相对。惨淡的天光缓缓推移,照亮了更多形迹,微风穿过破败的院落,使布帛与陈旧木檐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咯吱声。那尸身便在风里轻微地晃,向内蜷缩的双足,偶尔在晃动中彼此碰触,又分开。

周遭死寂,使那细碎的声响与动静显得格外清晰,教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来。

天光并非渐渐亮起,而是在某个无从捉摸的刹那,就已翻过屋脊连绵的参差轮廓,将整片灰蓝透亮的色泽,泼向简陋的瓦顶、泥泞的街面与早已起身奔忙的人影。

夜气积下的凉意叫这光一照,便幽幽蒸腾起来。各处炉灶升起青白炊烟,隔夜积水散出馊腐气味,以及不知哪家正熬煮羊骨汤的浓腻香气,拧成北城贱民巷里独有的粗粝味道。

远处公鸡拖长的啼鸣刚起,就被邻院拴着的土狗一阵欢实的吠叫压下去,更深的巷弄里,挑担货郎拖着腔吆喝:

“炊饼——热炊饼——”

那声音钻过窄巷,与妇人斥儿、木门吱呀、水瓢碰缸搅在一处,叠成市井的嘈切,纷纷攘攘,无休无止。日光落进积水洼,溅起碎金似的亮斑,照亮墙角野草尖上凝着的露滴,摇摇欲坠,命贱如尘。

所有声息光影,在触到巷子尽头那破败棚屋时,便已模糊远去,恍如隔水传来。光线钻过窗洞,已褪得稀薄惨淡,再无外间的鲜活。至于生气,则被屋里凝滞的浊重全然吞没——陈霉、尘土与隐秘的甜腥,沉沉地溺毙了一切。

与蓬勃的晨光、喧闹截然相反,此间一片胶着如凝固的寂静被绵密、带着黏湿之意的微响渗满——吱,吱,吱。那声不高,却清晰入耳,每一声的间隔都近乎均等。源自屋中那片碎得支离的光线勉强映亮的一双踮起的靴面。这双靴的主人正竭力维持极吃力的平衡,头颅后仰,全身气力都向前、向上贯去,双臂高举,十指如钩,死死扣住垂在他面前一双足的足踝。

那一双足,苍白,纤细,足弓曲线犹在,却在足踝处刻着深色凸起的旧疤

。双足静垂,足心朝下,微微蜷着。此刻那沾尘的足底覆上一层亮涔涔的水渍,在昏昧里泛出湿漉漉的暗光。被顶开的紧致趾缝间也浸满了湿痕,细密的水珠正沿趾缘缓缓汇聚,欲滴未滴。每当那踮起的靴底因久持而微移重心,每当紧扣足踝的十指使力向下牵引,悬垂的胴体随之便发生沉坠与晃摆。于是那双同样苍白纤细的手,便在空中划出无意识的弧,掌背偶尔拍打身侧的肌肤,发出皮肉相碰的微响。覆在面庞上的漆墨长发,发梢也在极缓地飘荡、开合着。

吱...嘶溜...吱...那粘腻的舔舐、吮吸声持续与屋外隐隐约约的市井喧闹交响着。

沿那惨淡光柱移出破窗洞,掠过鳞次低矮的杂瓦屋顶,两条窄巷外头的稍见开阔的街面上,此处多了几分人烟气,一间门脸逼仄的早食铺子刚卸下门板,蒸笼涌出的白汽正热腾腾地扑向街心。

铺内,约莫十六七岁的丫头踮起足尖站在油渍斑驳的方桌上。穿着洗到发白的碎花布裤,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足上未着鞋袜,赤足踏着冰凉的桌面,足掌因着力微弓着,十枚足趾下意识抠抓桌板以稳住身子,趾甲修剪齐整,透出淡粉。她手里攥块湿布,正竭力伸长胳膊去够房梁角上的蛛网尘灰,身子随动作轻晃着,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因够不着而轻轻跺脚,发出“嗒”的脆响。

引得柜台后头的掌柜笑骂一句:“巧儿,仔细点,别摔着啦!”

丫头扭过头来,皱了皱鼻子,扮了个鬼脸。斜射进来的晨光照见她颊边细软的绒毛与额角晶莹的汗粒,一股子未经世事、鲜活韧嫩的生气。几个蹲在门口捧着粗瓷海碗喝粥的汉子,目光也不由被那活泼跃动的赤足牵了去。

便在这嘈杂温吞中,一声短促的惊叫如石破水,

“瞧!”

众人动作皆是一滞,目光顺着那指尖望去。街巷尽头,北边那片破败屋舍深处,一道浓烟笔直刺起,初时细若游丝,转眼便粗壮翻涌,直撞向才刚彻亮的天穹。那黑扎眼得很,霎时污了晨曦澄明。惊愕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便被嘈杂、追问、奔走声撕碎。

“走水了!”

“何处?”

“像是北边破屋那头!”

“快!”

浓烟迅速弥漫,吞没临近天色。随即烟柱底下猛地窜起刺眼的火舌,如活物般舔舐四野,风助火势,传来低沉悠远的呼啸。一股裹着焦味的热风竟隐隐约约扑到这条街上。食肆里的人再也顾不得碗筷生计,皆涌到街心引颈眺望,面上有惊疑、有窥探、有侥幸。

掌柜的喝了一声:“巧儿,快下来!”

那少女慌忙从桌案跳落,赤足踩地,也挤到门边张望。

人流向着火场涌去,提桶的、空手的、呼喝推挤的,汇成一条仓皇的河。

在这惶乱人潮的边缘,一道身影逆流而行,是个极俊秀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神情木然,一双眸子空荡荡地,对身旁的惊叫与碰撞浑然不觉,唇齿微张,嘴角残留未擦净的湿亮水痕。衣裳些许凌乱,沾着尘土与辨不清的污渍。他步子不快,却极沉、极稳,一步一步,离了这尚有人声的街巷,人潮被他挤开,又于身后合拢。

少女本侧身避让人流,眼角余光却被这逆行的身影攫住。因其容貌俊美,更因那身周裹挟着与周遭惶然格格不入的死气,少年

对她的注目毫无所觉,径直而去,唯有衣袂带起的微风,凉意浸浸地拂过她手背,她心头莫名一紧,像瞧见一口古井,井口幽黑,水面无波。

待要细看,那身影已被人群践起的烟尘所吞没,再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