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不加糖
白露过后的江城,一阵秋风一阵凉。
在县衙里,黄庆川背着手跟随师爷走进了监房。
监房里没有外窗,点的是蜡烛和油灯。
密不透风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
黄县长掩起鼻子,站在了一个被铁链锁在架子上的男人面前。
那人垂着脑袋,上身衣服被扯开,露出脏兮兮的皮肉,下身的裤子裆部湿了一大片。
黄庆川皱了皱眉头。
“这是何人?”
“回老爷”
师爷凑过来:“他就是穆家的车把式,张三”
“抓他来做什么?”
“回老爷,案发之后,我一直觉得事情蹊跷,便以协助查案的名义,把他叫来了”
黄庆川低头看到张三脚下的一滩秽物,问:“动刑了?”
“没有”师爷笑了笑,“吓唬吓唬他,就全招了”
说罢,他朝旁边的差役点了点头。
那壮汉舀了一瓢水上前,泼到了张三脸上。
“饶命!饶命!”
张三一个激灵,立刻惊叫起来:“我说!我说——是虎头山的土匪!给了我两块大洋,让我把少奶奶骗到那里去的,钱就在睡房木枕头里,我分文未动!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黄庆川的眼睛眯了起来,一摆手:
“给他换条裤子,先行收监”
“是!”两个差役应道,随后七手八脚把人放下来,拖着走了。
张三哭爹喊娘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为止。
黄庆川把其余差人打发走,踱步走到角落。
“师爷,现在如何是好?”
这师本是黄庆川的内弟,他走上前,小声说道:“老爷,这是天赐良机啊”
“怎么说?”
“我听闻,穆家筹到钱后,前几日去了土匪信中所写之处探路,结果那地址根本是假的,而且一直到最近,也没有再收到赎肉票的消息”
“这我知道,他们正愁钱花不出去呢”黄庆川嘲讽地说。
“老爷,我有一计,倒不如……”
师爷凑到县长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分钟,说到激动之处,竟面露狰狞之色。
黄庆川沉默良久,半晌开了口。
“这样做……会不会太狠了点……”
“老爷,古人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哎——”黄庆川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只是可惜了,老穆家这个美娇娘”
师爷忍俊不禁,两撇八字胡都快飞了起来。
“嘿嘿,老爷,连您也惦记着穆家少奶奶呐”
“呵呵,漂亮女子谁不欢喜?我黄某也算是阅尽粉黛之人,只是这未曾缠裹的天成玉莲,着实难得一见……”
“老爷您高见,不瞒您说,穆家少奶奶那双大脚我也喜欢的很,呵呵呵”师爷竖起大拇指。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一个时辰之后,张三跪在了县衙的后堂。
他已经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也洗了脸,看似与常人无异,只是身体忍不住像筛糠一样哆嗦。
他没有戴镣铐和枷锁,两个衙役把他放下,就被黄庆川支走,此刻,在张三面前的,就只有县长和师爷两个人了。
黄庆川端起茶盏,用碗盖撇去茶叶沫。
“张三,你可知罪?”
他没有穿官服,但声音依然威严。
张三吓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勾结土匪,谋害家主,罪大恶极,你认不认!”
张三磕头如捣蒜:“小人该死!小人鬼迷心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本官念你本性不坏,且是初犯,特此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
做得好,不但免你死罪,更可以得到一笔赏钱,回乡买地娶妻,安度余生”
“什、什么?”
张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不快谢过老爷?”师爷喝道。
“谢、谢老爷!”
张三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
黄庆川微笑间将茶水一饮而尽。
翌日清晨,穆家的女仆早起出门买菜。
她打开大门,却一眼瞅见门背上用小刀钉着一个信封。
最近家中出事,人心惶惶,这老佣人不敢怠慢,摘下信封和匕首,慌慌张张跑回屋。
宅子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信中全文不到三十来字,穆羡怀却来来回回读了七八遍,生怕看错一个字眼。
信里写道,让穆羡怀将筹措的赎金装车,送到城外白蛇山的山神庙。
特别要求,必须由穆羡怀亲自押送,不可惊动官府,最多只能有一名马车夫随行,钱到即刻放人。
握着信,穆羡怀那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终于算暂时落了下来。
白蛇山在城外三十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山神庙位于半山腰,据坊间传言,曾经一度十分灵验,香火兴旺,但自从附近流寇土匪猖獗以后,便很少人敢前往,慢慢也就荒废了。
车夫在院中套好了马车。
穆羡怀亲自把已在库房锁了数日,装满银元的箱子清点干净,让下人搬上车。
忙碌中,他的父亲,穆家的老掌柜,由穆母搀扶,拄着乌木拐杖走了出来。
自从上官慧出事,老两口大病一场,此时仍未痊愈。
“羡儿,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去?”
老掌柜问道。
“是的父亲,我已下定决心”
“要不要……让你爹跟黄县长打个招呼,派几个差役跟去照应?”穆母不安地说。
“我担心通知了官府,对小慧不安全,而且……”
穆羡怀看了一眼父亲,随即移开了视线。
账上有多少现金,老掌柜自然一清二楚。
穆羡怀谎称跟熟识的几个大供货商筹到了钱,根本不敢提及已将祖产典了出去,现在如果把黄庆川牵扯进来,势必人多嘴杂,唯恐事情败露。
“羡儿,有句话,为娘不知当说不当说”
穆母看着马车上摞起来的木箱。
“娘,你有话但说无妨”
“你有没有想过,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小慧她即便没有遭到毒手,只怕也……其实你也可以考虑,再娶一房的,花这么大的代价……值吗?”
“娘,您不必说了,我与小慧情深义重,不管到什么时候,也绝不会辜负于她”
穆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老掌柜那浑浊的双眼,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忙前忙后地搬着箱子,显得很卖力。
那是车把式张三。
穆家有两个车夫,张三被县衙喊去问话,昨晚上才放回来,同时,另一个车夫就被换走继续盘问。
老掌柜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关照几句,便颤颤巍巍回屋休息了。
等洋钱全数装车,日头已经偏西。
10万大洋装了整整二十三箱,为了避人耳目,上头用油布盖着。
一切准备停当,张三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宅门,朝着夕阳一路向西驶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