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荒谷画阵诱贪狼
作者:Anarchism
三月的漠北,冻土终于松动。
那条通往暗河鬼谷的隐秘兽道,随着冰雪的消融,露出了一层湿润的黑褐色。枯黄的骆驼刺丛中,偶尔能看见几朵倔强的小野花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春意虽迟,终究是来了。
但这春意带来的不仅仅是生机,还有贪婪的窥视。
鬼谷偏殿内,气氛有些古怪。
一张特制的矮桌被搬到了残破的大殿正中。阮心语端坐在木凳上,赤着双足,右脚的大脚趾与二脚趾间,稳稳地夹着一支狼毫笔。
她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墨迹未干。
“左边那块石头,往右挪三寸。不对,是你的右边,笨蛋!”
阮心语眉头微蹙,手中的笔在空中虚点,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大殿外的空地上,谢昭正抱着一块几十斤重的大青石,累得满头大汗。她左手拄着重剑维持平衡,右手还得搬石头,整个人显得颇为狼狈。
“心语,这……这真的有用吗?”谢昭喘着粗气,把石头按照阮心语的指示放下,“就这几块破石头,几根烂木头,再加上你画的这几道鬼画符,就能挡住人?”
“少废话,干活。”阮心语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懂奇门遁甲,这阮家大小姐的位置让你来坐,我来给你洗脚,如何?”
谢昭嘿嘿一笑,抹了把汗:“那还是算了,这种费脑子的细致活儿,还得是你来。”
阮心语没理会她的调侃,低头继续作画。
她在画阵。
这几个月来,她不仅在练脚,也在思考如何利用这残躯御敌。之前的毒药存货因为保存不当加上时间过久,早已失效大半,而新的毒草还没来得及种,远水解不了近渴。
至于那张“绿绮”琴……
“心语,你那琴练得不是挺好了吗?”谢昭搬完石头,凑过来问道,“若是有人来,你弹一曲‘断肠音’,岂不是更省事?”
“省事?”阮心语笔锋一顿,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我现在内力才恢复三成。音波功最耗真气,一曲弹完,我就成了案板上的鱼。再说,我没手,扛着琴怎么跑?若是被围攻,难道要我用脚抱着琴跟人肉搏?”
她叹了口气,脚趾微动,狼毫笔在纸上勾勒出最后一道线条。
“所以,只能用脑子。”
这是一座简易版的“八卦迷踪阵”。
阮心语利用谷口天然的乱石林为基础,指挥谢昭在乾、坤、生、死等八个方位上,摆放了特定的“阵眼”。这些阵眼并非什么法宝,而是谷中随处可见的废弃物——几柄反射阳光的断剑、几块涂了磷粉的兽骨、几面随风摆动的破旗。
而她脚下的这张阵图,就是控制中枢。
“好了。”阮心语搁下笔,脚尖轻轻一点桌面,“你去阵里走一圈试试。”
谢昭有些不信邪,提着重剑就走进了乱石林。
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但走了十几步后,谢昭突然觉得不对劲了。
明明是直路,怎么走着走着就绕回了原地?
阳光照在那些断剑上,反射出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花。风吹过破旗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像是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昭晃了晃脑袋,觉得天旋地转。她明明看到出口就在前方,可一脚踏出去,却差点撞在一块大石头上。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仿佛有无数个影子在晃动。
“妖法……这是妖法!”谢昭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运起内力抵抗,却发现气息有些紊乱。
就在她晕头转向、准备挥剑乱砍的时候,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啪”地一声打在她的后脑勺上。
“蠢货,那是幻觉。”
阮心语清冷的声音传来。
谢昭猛地回头,只见阮心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阵法边缘。她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右脚轻轻抬起。
“别动。”
阮心语单腿独立,红裙翻飞。那只白皙的右足如穿花蝴蝶般探出,足尖准确无误地在谢昭胸口的“膻中穴”上轻轻一点。
一股清凉的内力注入。
谢昭浑身一激灵,眼前的重影瞬间消失,脑子也清醒了。
“我的个乖乖……”谢昭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心语,你这脚丫子还真神了!刚才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走火入魔了。”
“那是你定力太差。”阮心语收回脚,虽然嘴上嫌弃,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看来这阵法对付一流高手不行,但对付那些只知道用蛮力的草包,足够了。”
话音未落,谷口外的风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还有粗鲁的叫骂和狂笑。
“这就是那什么鬼谷?听说以前住了个有钱的世家,后来死绝了?”
“哈哈,肯定有不少宝贝!大哥,这次咱们发财了!”
谢昭脸色一变,握紧了手中的重剑。
“来了。”
阮心语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慌乱。她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桌上的阵图。
“大概二三十人。”谢昭侧耳听了听,“听脚步声,轻浮杂乱,内力都不深。应该是一群流亡的马贼,或者是哪里来的拾荒者。”
“二三十人……”阮心语微微眯起眼,“若是硬拼,你这条腿怕是受不住。正好,拿他们来祭我的阵。”
她坐回木凳上,用脚趾夹起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停在阵图上方。
“阿昭,入阵。”
阮心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管杀人,路,我来给你开。”
谢昭看着那个坐在凳子上、两袖空空却气场如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气。
“得令!”
她左手提起八十一斤的“断念”,单腿一跃,如同一头守山的猛虎,隐入了乱石林中。
……
这伙马贼确实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原本是漠北各处被打散的流寇,临时凑在一起,想趁着开春来这著名的“凶地”碰碰运气。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刀疤脸,手里提着把九环大刀,看着挺唬人。
“都给老子招子放亮着点!”刀疤脸嚷嚷道,“这地方邪乎,别着了道!”
一行三十余人,骑着瘦马,咋咋呼呼地冲进了乱石林。
刚进去没多久,队伍就乱了。
“咦?老大,这路怎么越走越窄?”
“不对啊,刚才那块像骷髅一样的石头,咱们是不是经过两回了?”
刀疤脸勒住马,看着四周。原本平平无奇的石林,此刻在正午的阳光下,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雾气,实则是阮心语利用光影变幻制造的迷障。
“装神弄鬼!”刀疤脸大吼一声,“给老子冲过去!”
就在这时,偏殿内的阮心语动了。
她右脚微沉,手中的笔在阵图的“惊门”位置重重一点,随后向左一划,引动了一丝内力注入阵眼。
嗡——
乱石林中,几面破旗突然无风自动,发出了凄厉的哨音。
马贼的马受惊了,开
始尥蹶子。
“啊!有鬼!我看到鬼了!”一个胆小的马贼突然指着一块反光的断剑尖叫起来。在他眼里,那反光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鬼脸。
“别慌!都在原地别动!”刀疤脸试图维持秩序。
但下一刻,一道红影如山岳般从侧面撞了出来。
谢昭。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左手重剑横扫,那是她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静”字诀——不动如山,动则崩山。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马贼连人带马,被那恐怖的重剑直接拍飞了出去,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敌袭!在那边!”
马贼们惊慌失措地举刀砍去。
可当他们的刀砍过去时,谢昭的身影却诡异地消失了。
其实谢昭并没有消失,她只是向右跳了一步。但在阵法的影响下,马贼们的视觉出现了偏差,那一刀砍在了空处,反而差点误伤了同伴。
“往左!三步!”
阮心语的声音通过内力远远传来,清晰地钻入谢昭的耳中。
谢昭毫不犹豫,单腿向左连跳三步。
这三步看似毫无章法,却恰好避开了七八把砍来的马刀,直接绕到了刀疤脸的侧后方。
“死!”
谢昭一剑劈下。
刀疤脸毕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反应极快。他举起九环大刀硬扛。
当!
火星四溅。刀疤脸只觉得虎口剧震,大刀差点脱手。他惊恐地看着那个独腿的女人——这怪物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刀疤脸大吼。
剩下的二十多个马贼一拥而上,试图围攻谢昭。
谢昭只有一条腿,移动不便,面对这种围攻最为吃力。她左手重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挡住了正面的攻击,但背后却露出了空门。
两个狡猾的马贼悄悄绕后,举起了长矛,准备偷袭谢昭的后心。
“小心背后!”阮心语的惊呼声传来。谢昭虽然听到了风声,但正面的压力让她无法转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影从上方的岩石上一跃而下。
那是阮心语。
她并没有躲在偏殿里看戏。在阵法启动、大局已定之后,她便离开了阵眼,利用“凌波微步”轻功潜伏到了战场边缘。
她没有手,无法攀爬,但她那双腿经过数月的苦练,早已比手还要灵活。她足尖在岩石缝隙中借力,像一只轻盈的壁虎。
此时,她从天而降。
那两个偷袭的马贼只觉得头顶一阵香风袭来,下意识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管空荡荡的、随风狂舞的红袖。
“什么鬼东西?”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阮心语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扭,腰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右袖一甩!
藏在袖中的阴剑“蝉翼”,借着这股旋劲,如毒蛇吐信般从袖口激射而出。
剑身透明,在阳光下几乎隐形。
嗤!嗤!
两声轻响。
那柄薄剑精准地划过了两名马贼的咽喉。
没有剧烈的喷血,只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两个马贼捂着脖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看什么?连背后都护不住,还要我这个废人来救你,丢不丢人?”
阮心语落地。她没有丝毫停顿,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拉开了距离。
她的毒药虽然失效了大半,不足以见血封喉,但“蝉翼”本身的锋利,加上她对人体要害的精准把控,足以致命。
“还有一个!”
阮心语眼神冰冷,右腿高高抬起,以
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越过自己的头顶,一脚踹在了旁边一块松动的巨石上。
巨石滚落,正好砸在试图偷袭谢昭下盘的一个马贼身上。
“心语!”
谢昭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只见阮心语正站在高处,红裙飞扬,宛如修罗。
“别分心!杀那个带头的!”阮心语厉声喝道。
谢昭精神大振。
“好嘞!”
她再无后顾之忧,左臂一震,重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崩山!”
谢昭大喝一声,不再防守,而是将全身的重量和内力都压在了这一剑上。
那柄宽阔的重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当头劈下。
刀疤脸举刀格挡。
但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咔嚓!”
精钢打造的九环大刀,在玄铁重剑面前脆弱得像根枯枝,直接被斩断。
重剑余势未消,狠狠拍在了刀疤脸的胸口。
“噗——”
刀疤脸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胸骨尽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首领一死,剩下的马贼顿时吓破了胆。
再加上周围那诡异的“鬼打墙”阵法,还有那个神出鬼没、没手却能杀人的红衣女鬼……
“鬼啊!快跑!”
“这地方真的有鬼!”
马贼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往外逃。谢昭杀得兴起,提剑便欲追击。
“穷寇莫追。”
阮心语轻飘飘地落在谢昭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你的腿还在抖。”
谢昭把重剑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唯一的右腿,确实因为过度发力而在微微痉挛。
“爽!”谢昭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打一场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阮心语。
阮心语的红袖上沾了几点血梅,那是刚才杀人时溅上的。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也一样。”阮心语轻声说。
这是她们残缺后的第一战。
虽然过程有些狼狈,虽然面对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她们赢了。
她们证明了,即便是一个没手、一个没腿,只要她们在一起,依然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
“打扫战场吧。”阮心语恢复了那种精打细算的管家婆模样,目光在满地的尸体和惊马身上扫过,“这些马虽然瘦了点,但好歹能卖钱。还有那几把刀,拿去给金万两,应该能换几坛好酒。”
“遵命,娘子!”谢昭心情大好,拖着残腿开始去搜刮战利品。
阮心语站在原地,看着谢昭忙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抬起右脚,轻轻踢了踢脚边一块染血的石头。
“奇门遁甲……果然有点意思。看来这几个月的书没白读。”
她回想起刚才那一刻,自己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用笔墨操控生死的感觉。
那种掌控感,比以前当大小姐时还要令人着迷。
虽然没有了手,但她还有脑子,还有这双脚,还有……那个愿意为她冲锋陷阵的傻瓜。
“谢昭。”
“咋了?”谢昭正费力地从一个死人手里抠银子。
“下次……”阮心语看着她,眼神变得幽深,“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冲那么前。你的后背,我会替你守着。”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腰,笑得灿烂无比。
“好!咱们背靠背,谁也别想动咱们一根汗毛!”
夕阳西下,将暗河鬼谷染成了一片血红。
两个残
缺的身影,牵着几匹缴获的战马,慢慢走向深谷。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最后交融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风中传来谢昭不成调的小曲,和阮心语嫌弃的嗔怪声。
“别唱了,难听死了。”
“嘿嘿,高兴嘛!今晚吃马肉火锅怎么样?”
“随你。记得把盐放对,别再把盐当糖放了。”
“放心吧!我有数!”
这片曾经埋葬了两个家族的废墟,如今终于长出了新的、带血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