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剑犁春泥毒花香
作者:Anarchism
四月的漠北,冻土终于彻底化开。
风中那股子凛冽的杀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混杂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暗河鬼谷虽然深处地下裂隙,但那条奔涌的地下河带来了地热与水汽,使得谷底的春天比外面的荒原还要来得早些。
只可惜,这满谷的春色,掩盖不住餐桌上的萧条。
啪。
阮心语松开右脚趾,将那双被她用了一冬天的象牙箸扔在了桌上。
她看着面前那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还有那盘硬得能砸死人的风干狼肉,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谢昭。”阮心语声音幽幽的,“我是犯了什么天条吗?一大清早就要受这种刑罚?”
谢昭正端着海碗,唏哩呼噜地喝着粥,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圈糊糊,一脸无辜:“咋了?这野菜不是新挖的吗?挺鲜的啊。”
“鲜?”阮心语冷笑,“这野菜苦得像是我那死鬼老爹的脸,这肉硬得像是你的命。再这么吃下去,还没等六扇门的人杀过来,我就先被这伙食噎死了。”
谢昭咽下嘴里的肉,有些发愁地挠了挠头:“那也没辙啊。咱们从朔方镇买的细粮快见底了,这漠北又不比江南,有钱都买不着新鲜菜。”
“那就自己种。”
阮心语目光转向窗外,看着暗河边那片刚刚解冻的黑土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有手……咳,我有脚,你有力气。这谷底有水有土,为何不能种地?我受够了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我要吃青稞面,我要吃新鲜的小白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阴冷:“而且,我的毒药都失效了。上次你也看见了,那‘蝉翼’剑上的毒,连个马贼都毒不死,简直是丢人现眼。金万两那儿花重金买来的‘断肠草’和‘见血封喉’种子,若是再不种下去,过了花期就只能当柴火烧了。”
谢昭一听“种地”,眼睛反而亮了。
她自幼被谢天霸扔在戈壁滩上摔打,虽然是少主,却一直信奉苦修,对土地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行啊!”谢昭一拍大腿,“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是大小姐,你懂得多,你来指挥,我来干!”
……
说干就干。
两人来到了暗河边的空地上。这里原本是谷底的一片荒地,荒废了一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要想种地,先得翻土。
但问题来了,鬼谷里没有犁,也没有锄头。
谢昭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板结的土地,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转头看向立在身旁的那柄八十一斤重的玄铁重剑——“断念”。
“老伙计,委屈你了。”
谢昭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剑身,然后左手提起重剑,气沉丹田。
“喝!”
她单腿独立,身形如松,左臂肌肉猛然坟起。那柄曾经饮过无数高手鲜血的神兵利器,此刻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插进了泥土里!
“起!”
谢昭腰马合一,利用右腿的蹬地之力和左臂的挑劲,猛地一掀。
哗啦——
一大块板结的冻土被连根掀起,露出了下面湿润的黑壤。
“好土!”谢昭大喜,也不管什么剑客的尊严了,左手挥舞着重剑,像是在演练一套绝世剑法,在田地里疯狂地“耕耘”起来。
崩山七式之——“开山裂石”!
每一剑下去,都是土浪翻飞。她把那重剑当成了大号的锄头,每一击都精
准而有力,深浅……好吧,深浅稍微有点不一。
坐在田埂上的阮心语,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谢昭……”她无奈地叹了气,只能用额头抵着膝盖,“你家祖坟若是冒青烟,那一定是被气冒的。拿玄铁重剑来刨土,这事儿也就你能干得出来。若是让江湖上那些视剑如命的侠客看见了,怕是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
“他们懂个屁。”谢昭头也不回,干得热火朝天,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剑是拿来用的,能杀人也能活人。能让我媳妇儿吃上菜的剑,那就是好剑!”
阮心语脸一红,啐了一口:“谁是你媳妇儿?不知羞。”
虽然嘴上骂着,但她看着谢昭那充满力量感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翻完了土,接下来就是最精细的活儿——播种。
谢昭是个粗人,让她把种子撒下去还行,但要按照行距、株距精准播种,还要区分粮食和毒草,她那双只会杀人的手就显得太笨拙了。
“我来。”
阮心语坐回田埂边,不紧不慢地褪去了脚上的鹿皮靴和布袜,那一双养尊处优、白皙如玉的赤足便彻底裸露在春日微寒的空气中。
随后她重新站稳,右足轻抬,灵巧的足尖在领口活扣处轻轻一拨,那件碍事的红斗篷便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淡粉色短打。她缓缓迈步,玉足第一次毫无遮掩地踩进了黑色的泥土里。
冰凉、湿润、黏腻。
泥土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触感,让阮心语微微蹙眉。以前在洗剑山庄,她走的路都要铺上地毯,何曾受过这种“污秽”?
“要是嫌脏就算了,我来撒吧。”谢昭有些心疼,“反正长出来能吃就行,乱点就乱点。”
“不行。”阮心语断然拒绝,“毒草娇贵,若是种不好,药性减半。而且……”
她看了一眼那片土地,眼神中透出一股倔强:“洗剑山庄毁了,那里的良田沃土我带不走。如今只能在这破山谷里凑合,若是再不用心,我这‘千毒心印’的功夫,怕是要废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田里。
阮心语右脚微抬,大脚趾极其灵活地在泥土上一点,便戳出了一个深浅适宜的小坑。
接着,她左脚单腿站立,身体微微后仰,展现出惊人的平衡力。右脚脚趾从腰间谢昭帮她挂好的布袋里精准地夹起三粒青稞种子,轻轻放入坑中。
再用脚掌一抹,覆土,踩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跳舞,而不是在种地。
谢昭拄着满是泥巴的重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心语,你这脚……简直神了。”谢昭由衷赞叹,“这以后要是长出来的庄稼,是不是都带着一股子仙气儿?”
“闭嘴。”阮心语专注地播种,额头渗出了细汗,“别打扰我。”
随着日头升高,气温渐暖。
阮心语那双原本白皙的脚丫,此刻已经沾满了黑泥,甚至有些泥点子溅到了她的小腿上。
谢昭看着看着,忽然坏笑起来。
“啧啧啧,阮大小姐。”谢昭凑过去,一脸欠揍的表情,“想当年您可是‘步步生莲’,如今这算是……‘步步生泥’?您那矜持劲儿呢?要是让以前那些追求你的世家公子看到你这副光脚玩泥巴的模样,怕是心都要碎成八瓣了。”
阮心语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谢昭那张笑嘻嘻的大脸,露出一
个温婉至极的微笑。
“阿昭,你过来。”
“干嘛?”谢昭毫无防备地凑近。
“啪!”
阮心语猛地抬起右脚,带起的一团湿泥精准地糊在了谢昭的鼻子上。
“哎呦!”谢昭惨叫一声,抹了一把脸,全是泥。
“这就叫‘泥足深陷’。”阮心语得意地甩了甩那两只空荡荡的长袖,像只斗胜的孔雀,“我看你这张嘴以后还敢不敢乱说。”
谢昭看着她那副娇俏模样,也不生气,反而乐得哈哈大笑,抓起一把泥就要反击。
两人在田里像个孩子一样追逐打闹起来。
阮心语虽然没手,但轻功卓绝,“凌波微步”施展开来,谢昭那条独腿根本追不上,只能气得在后面哇哇大叫。
……
闹够了,正事还得干。
青稞种完了,接下来是重头戏——毒草。
这片区域被阮心语划为了“禁区”。她让谢昭在周围插上了几根红色的木桩作为警示。
“听好了,阿昭。”阮心语站在“禁区”前,神色严肃,“这里种的是曼陀罗、见血封喉和断肠草。你对这些花花草草一窍不通,平日里最好离这远点。万一哪天你把断肠草当野菜吃了,我没手给你灌粪汤催吐,你就只能等死了。”
谢昭缩了缩脖子:“这么毒?那你种的时候小心点啊。”
“放心,我有数。”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家传绝学“千毒心印”。
这门武功不仅是用来下毒的,更是用来御毒的。
她将内力凝聚于双足,脚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青气。在播种毒草时,她并非简单地埋土,而是利用内力,将自身的毒劲一丝丝渗透进种子里。
这是一种古老的“养毒”之法。以人为媒,以气养毒。这样长出来的毒草,毒性会比野生的猛烈数倍。
谢昭在一旁看着,虽然不懂门道,但也感觉到了阮心语此刻的气场变化。
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毒仙子”。那双沾满泥土的脚,此刻在谢昭眼里,竟然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让人敬畏。
种完地,还得浇水。
这里离暗河还有一段距离。
“看我的。”
谢昭走上前,观察了一下地势。
她在漠北流浪多年,生存本能极强。她一眼就看出了地势的高低走向,以及暗河水脉的渗流方向。
“这里,还有这里。”谢昭用重剑在地上划了两道线,“只要挖通这两条沟,引上面的温泉水下来,就能自动灌溉,不用咱们一桶桶提水了。”
“你确定?”阮心语有些怀疑。
“这方面我是行家。”谢昭自信满满,“在戈壁滩上,找不到水就是死。我可是能在石头缝里抠出水来的人。”
说罢,她再次挥舞重剑,化身为人形挖掘机。
半个时辰后。
随着最后一块石头被撬开,一股温热的泉水顺着谢昭挖好的沟渠,欢快地流淌进了田地里。
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发出滋滋的声响。
“成了!”谢昭把重剑往地上一插,单腿立在田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笑得像个丰收的老农。
阮心语站在她身旁,看着那潺潺的流水,心中那股“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焦虑感,终于消散了大半。
有了粮,有了毒,有了水。
这废墟,终于像个家了。
“累了吗?”阮心语轻声问。
“不累。”谢昭摇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挖沟的时候
,我抓到了个好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献宝似的递到阮心语面前。
“看!”
阮心语探头一看,只见布袋里装着几只肥硕的田鼠,正在吱吱乱叫。
“老鼠?”阮心语挑眉,“你抓这脏东西干嘛?晚上加餐?”
“给你试毒啊!”谢昭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毒药失效了吗?你刚才运功种毒,袖子里应该也沾了点毒气吧?不想试试?”
阮心语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阿昭,你偶尔还真是……挺懂我的。”
她示意谢昭将一只田鼠放出来。
那田鼠一落地,就要往草丛里钻。
“哪里跑!”
阮心语眼神一凛,右脚闪电般探出。
但她没有踩死它。
她的足尖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右袖随之轻摆。
“流云残蝶袖”——散字诀。
虽然袖中还没有装好新的毒粉袋,但她刚才运用“千毒心印”播种时,特意在袖口凝聚了一团尚未散去的毒煞之气。
随着袖风拂过,那只奔跑的田鼠突然身形一僵。
它抽搐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翻倒在地,四肢僵硬,口吐白沫。
仅仅是袖口残留的一点余毒,就能瞬间毒杀一只活物。
阮心语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死老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美,温婉如花,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那是猎杀者看到猎物倒下时的满足,是“玉面修罗”重回人间的预兆。
“看来,这功夫没白练。”阮心语轻声自语。
一旁的谢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并没有感到害怕。
相反,她觉得此刻的阮心语迷人极了。
那个在田里嫌泥脏的大小姐很可爱,但这个谈笑间毒杀生灵的毒女,才是那个能让她谢昭心甘情愿断腿相随的女人。
“厉害。”谢昭竖起大拇指,“以后谁敢惹咱们,这就是下场。”
“那是自然。”
阮心语收回脚,转过身,看着满身泥点、狼狈不堪的两人,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看你,像个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野猪。”
“你也没好到哪去,像只掉进泥里的花孔雀。”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昭单手扶着阮心语,阮心语紧紧靠着谢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今晚吃什么?”
“还是野菜糊糊?”
“不,把那几只剩下的田鼠烤了吧,好歹是肉。”
“阮大小姐,你不是嫌脏吗?”
“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脏不脏。你要是敢烤糊了,我就拿你试毒。”
“遵命,娘子!”
风中传来了两人的笑闹声。
这片刚刚种下的土地,在夕阳下泛着希望的光泽。虽然现在还只是一片泥泞,但她们知道,等到秋天,这里会长出救命的粮食,也会长出杀人的毒草。
就像她们的人生一样,一半是生存的烟火,一半是致命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