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晋阳铸剑惊鹰犬
作者:Anarchism
六月的漠北,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焦。
暗河鬼谷的出口处,热浪扭曲着空气。那匹乌骓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远行的燥热,不安地甩动着尾巴,喷着响鼻。
谢昭正在往马背上挂水囊和干粮。她一回头,就看见阮心语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眼前的人儿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冬日里那厚重的猩红大氅,而是一袭轻薄如雾的碧水色罗裙。那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行走的水莲花,在这燥热的荒原上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最让谢昭惊讶的是,这裙子的袖口依旧宽大垂地,看不出里面的乾坤。
“心语,你这……”谢昭指了指她的袖子,有些发懵,“咱们那‘流云残蝶袖’呢?不是连着牛筋缝在红衣服里了吗?你不带了?”
“拆了。”
阮心语淡淡道,下巴微扬,理所当然地说道:“如今入夏了,难道你要我裹着那件狐狸毛的大氅过一辈子?你是想热死我,好换个新媳妇?”
“那哪能啊!”谢昭连忙赔笑,一脸冤枉,“我这不是担心嘛。那袖子结构复杂,又是金丝又是牛筋的,拆装多麻烦啊。”
“麻烦?”阮心语轻哼一声,眼神里透着股大小姐特有的骄矜与得意,“你也太小看本小姐的女红了。我把那衬里改成了活扣,可拆卸的。昨晚我用脚缝了两个时辰才弄好。怎么,谢少主是觉得我这手艺不行,还是觉得我不配穿新衣服?”
说着,她微微侧身,右肩轻轻一抖。那宽大的袖袍如流水般波动,隐约可见内衬里细密的金色丝线网格,既美观又藏着杀机。
“配!绝配!”谢昭反应极快,竖起大拇指,“我家心语穿什么都好看,就算是披个麻袋也是仙女下凡。”
“油嘴滑舌。”阮心语嗔怪了一句,却很受用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这叫‘天衣无缝’。以后无论春夏秋冬,本小姐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谁也别想让我因为这点残缺就过得邋遢。”
谢昭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阮心语在向命运宣告:即使没了手,她依然要活得精致,活得体面。
“好嘞,咱们出发!”
谢昭熟练地翻身上马,将左腿断肢卡入皮套,随后俯身将那朵碧色的云彩轻轻松松地捞进怀里,安置在身前。
“坐稳了,晋阳路远,但这马快。”
谢昭左手持缰,胸膛贴着阮心语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驾!”
随着一声轻喝,黑马嘶鸣一声,载着两个残缺却滚烫的灵魂,冲出了鬼谷,向着南方那座巍峨的铁血巨城奔去。
……
三天后。
当地平线上出现那道黑色的轮廓时,即使是看惯了漠北荒凉的谢昭,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晋阳城,北晋并州的治所,北方重镇。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更像是一座用钢铁浇筑的战争堡垒。高耸的城墙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足有十丈之高,如同卧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墙上密布着箭楼和弩炮,旌旗猎猎,一排排身披重甲的士兵手持长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
尚未入城,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煤炭燃烧的烟火气,混杂着铁匠营日夜不息的打铁声,那是大晋皇甫王朝铁血意志的延
伸。
“这就到晋阳了。”谢昭勒住马,看着那座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以前谢家送货来过这儿,那时我还小,只觉得这城墙太高,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再看……”
“现在呢?”阮心语问。
“现在觉得,也不过如此。”谢昭拍了拍背后的重剑,眼中燃起战意,“只要咱们在一起,这天下就没有闯不过去的关。”
入城盘查极严。守城的校尉并非寻常兵丁,而是眼神犀利的铁鹰卫外围成员。他们手里拿着几张画像,一个个比对过往行人。
谢昭并不慌张。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那是上次在朔方镇,金万两给她们的信物。
“军爷,劳驾。”
谢昭翻身下马,顺势显出腿脚不便的样子,踉跄了一下,拄着那根伪装成行脚僧棍的重剑,赔着笑脸凑上去。
“我们是金记商行的伙计,去漠北收皮货,回来晚了。这是我家内人,身子骨弱,受不得风吹日晒。”
她指了指马背上戴着斗笠、裹得严严实实的阮心语。
那校尉接过木牌看了一眼,确实是金万两那个奸商的标记。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昭:一身灰布衣裳,少了一条腿,满脸风霜,看着就是个底层的苦命保镖。再看那马上的女子,缩成一团,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校尉不耐烦地挥挥手,顺手接过了谢昭递过去的一小块碎银子。
两人顺利入城。
一进城门,喧嚣声震耳欲聋。
晋阳城内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八匹马并行。但这宽阔的街道上,不仅有商队的车马,更有列阵整齐的军队。
“轰隆隆——”
地面微微震颤。一队全身黑甲、连战马都披着铁甲的骑兵呼啸而过。他们面覆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那就是黑云铁骑。”谢昭在阮心语耳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皇甫烈那老家伙的亲兵。据说这铁骑冲锋起来,连山都能踏平。咱们谢家的烈火刀法虽然刚猛,但遇到这种铁罐头,也得头疼。”
阮心语透过斗笠的缝隙,冷冷地打量着那些骑兵。
“再硬的铁,也怕锈,更怕毒。”她轻声评价,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傲气,“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有缝隙,我的毒就能钻进去。”
两人沿着主街前行,路过一家挂着“百草堂”牌匾的大药铺时,阮心语目光微凝。
“那是孙半帖的铺子。”她低声道,“这里虽是正道医馆,但那孙半帖路子野,日后倒是可以来这里寻些罕见的灵药。”
“听你的。”
两人在城南一条偏僻巷弄里,找了家名为“安平客栈”的小店住下。稍作休整,便直奔城西的“晋阳铁匠营”。
这片区域是晋阳最嘈杂、也是最热的地方。整条街都是铁匠铺,炉火将半边天都映红了。还没走近,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就震得人耳膜生疼。
按照金万两当初的指点,她们穿过几条满是煤灰的巷子,在最深处找到了一间挂着破烂招牌的铺子。
门口坐着一个头发乱糟糟、满身酒气的老头,正拿着把小锤子敲核桃吃。他双手粗大,指节如铁,上面布满了烧伤和烫伤的痕迹——这便是传说中的铁手欧阳。
“你就是铁手欧阳?”谢昭走上前,把背上的布囊往案上一放,震起一片灰尘。
老头眼皮都没抬,
依旧敲着核桃:“今儿不接活,没酒了,没心情。”
谢昭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酒壶扔了过去。那是鬼谷地窖里的五十年陈酿,盖子一开,酒香四溢。
老头接住酒壶,鼻子动了动,眼睛瞬间睁开了,露出一道精光。
“好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甚至惬意地咂了咂嘴,这才正眼看向谢昭,“行吧,看在酒的份上。说吧,打什么?若是寻常的刀剑,出门左拐找那帮庸才。”
“我们要把这把剑熔了,重铸。”
谢昭打开布囊,露出了那柄宽阔的阳剑“青霜”。
欧阳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好好的古法锻造剑,虽然算不上神兵,但也用了不少好料。熔了可惜。你们想改成什么?匕首?还是暗器?”
“软剑。”
一直沉默的阮心语忽然走上前,声音温婉却坚定,“薄如丝绢,韧如游龙。平时能卷成巴掌大小藏在袖中,用时内力一催,便能笔直如枪,破甲穿石。”
欧阳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阮心语大笑起来。
“软剑?小姑娘,你当这是南楚的戏班子变戏法呢?还是在讲神话故事?这可是玄铁掺了精钢,刚性十足。想要把它练成绕指柔,那是逆天而行!这不仅要极高的火候,还要特殊的配方。不做不做,做不了!”
他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你做得了。”阮心语语气笃定,“金万两说,这世上若有一人能做,便是你。”
“激将法对我没用。”欧阳翻了个白眼,“老子虽然叫铁手,但也不是神仙。”
“如果我有图纸呢?”阮心语忽然问道。
“图纸?”欧阳不屑,“嘴上说得轻巧,结构怎么设计?厚度怎么把控?关节怎么连接?你画得出来吗?”
阮心语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里正好有一盆用来淬火的黑水。
她略微侧身,右膝轻抬,令裙摆自然提起些许,露出了那只穿着绣鞋的脚。她犹豫片刻,终是顾不得在外人面前赤足的羞耻,将右足从绣鞋中抽出,足尖在那盆黑水里蘸了蘸。
接着,她以左腿为轴,单腿独立,身体微微后仰,那只沾了黑水的右足在地面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飞快地勾画起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脚趾灵活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是脚,而是一只妙笔。
不过片刻,一幅详尽的“蛇腹软剑结构图”便出现在石板上。
那图纸精妙绝伦,不仅画出了剑身的每一寸厚度,甚至连为了增加韧性而设计的“鱼鳞扣”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受力点的分布,每一个关节的咬合,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这是阮心语这几个月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图纸,是她智慧的结晶。
欧阳看着地上的图,手里的酒壶都忘了放下来,嘴里的核桃仁也忘了嚼。
“这……这是你画的?”他震惊地看着阮心语那只沾染了黑水却依旧显得灵巧无比的脚,又看了看地上那幅足以让无数铸剑师汗颜的图纸。
“如何?”阮心语收回脚,裙摆落下,淡淡道,“这图纸,配得上你的手艺吗?”
欧阳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狂热。对于一个痴迷铸剑的人来说,这幅图就像是绝世神兵的真容,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有点意思!真他娘的有点意思!”
欧阳猛地把酒壶往桌上一拍,大吼一声:“这活儿老子接了!不过这工艺太
难,得三天!三天后的子时来取!”
搞定了铸剑的事,两人并没有急着回客栈。
难得来趟大城市,谢昭提议去那个传说中的“归雁居”坐坐。
“听说那是晋阳最大的江湖据点,咱们初来乍到,总得去听听风声,免得两眼一抹黑。”谢昭说道。
阮心语点点头:“也好。顺便尝尝那里的招牌菜‘汾酒牛肉’,看看比起柳金枝的手艺如何。”
归雁居坐落在北市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三层的高楼。
大堂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各路江湖豪客、行脚商人、甚至是微服的官差都混迹其中。
两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谢昭把伪装好的重剑往桌边一靠,点了两碗茶和一盘牛肉。
这里果然是个消息集散地。隔壁桌的一群人正聊得火热,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楼的人都听见。
“哎,你们听说了吗?北边的匈奴又不安分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喷着唾沫星子,“那个新上任的大单于呼延宏,据说是个狠角色。箭术通神,能在百步之外射穿三层铁甲。前些日子在边境,一箭射死了咱们守关的副将!皇甫王爷震怒,正调集黑云骑准备北伐呢!”
“这算什么?”另一个瘦子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西边的羌族才邪乎呢。那个鬼方大巫,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竟然让一支商队的人都疯了,自相残杀,死得那叫一个惨。据说那大巫能操控人心,看他一眼魂儿就没了。”
“切,我看还是南边热闹。”第三个人插话道,“听说南楚那边出了个女将军,叫什么秦红玉的,把东瀛那帮浪人杀得屁滚尿流。那娘们儿使得一手越女剑,啧啧,巾帼不让须眉啊。”
谢昭听得津津有味,一边给阮心语夹牛肉,一边低声点评:“看来这天下确实乱了。咱们躲在鬼谷里,倒是清净。”
阮心语却始终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谢昭夹起一块牛肉送到她嘴边,她轻轻咀嚼,眼神若有所思。
“乱世出妖孽,也出英雄。”阮心语淡淡道,“这局势混浊,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一个身背五十八斤厚背泼风刀的魁梧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满脸风霜,眼神刚毅,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背着刀、精气神十足的弟子。
“是幽州天刀门的门主,贺重岳!”有人低声惊呼,语气中满是敬畏。
贺重岳目光如电,环视一圈,最后竟然落在了角落里的谢昭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谢昭脚边那根“丑陋的棍子”上。
他眉头微皱,大步走了过来。
谢昭手里的茶杯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紧绷。
“这位朋友。”贺重岳站在桌前,像一座山一样投下阴影。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根被布包裹的重剑,“你这根棍子,分量不轻啊。”
他是行家。光看那东西压在地面上的痕迹,以及谢昭随意的摆放姿态,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木棍,甚至不是一般的铁棍。那是真正的重兵器。
谢昭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无害的笑脸:“俺腿脚不好,弄了根实心的铁棍子当拐杖,怕摔着。让大侠见笑了。”
贺重岳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看穿她的伪装。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柔弱无依、正低头吃茶的阮心语。
阮心语此时恰到好
处地瑟缩了一下,似乎被这大汉的气势吓到了,往谢昭身边躲了躲。
“哥哥,我怕……”她声音细若蚊蝇。
贺重岳眼中的警惕稍微散去了一些。他不是滥杀之人,也不愿欺负身有不便之人和弱女。
“漠北最近不太平,听说出了两个红衣女魔头,杀人不眨眼。”贺重岳沉声道,“阁下虽然身有不便,但既然带着眷属行走江湖,还是小心为妙。这根棍子太扎眼,容易招灾。”
说完,他抱了抱拳,转身带着弟子上楼去了。
谢昭松了口气,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她在桌下轻轻踢了踢阮心语的脚,“这人的眼神真毒,差点就被他看穿了。还好我反应快。”
阮心语却微微一笑,声音传来:“他不是看穿了,他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高手之间,是有感应的。不过此人行事光明磊落,若是以后遇上,未必是死敌。”
……
第二天,两人闲来无事,在街上闲逛。
晋阳的南市极其繁华,各种珍奇货物琳琅满目。
路过一家名为“聚宝阁”的豪华店铺时,阮心语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想买首饰?”谢昭问。
阮心语没有说话,只是透过橱窗,死死盯着店铺正中央那个最显眼的琉璃展柜。
那里摆着一支金钗。
做工繁复,凤尾镶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她在朔方镇卖给金万两的,洗剑山庄的旧物。
“这不是……”谢昭刚要说话,就被阮心语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
“别出声!”阮心语的声音冷得像冰,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别回头,别停下,继续走!装作看风景!”
谢昭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阮心语的绝对信任,立刻闭嘴,揽着阮心语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一对路过的闲人。
混入人群后,两人转过街角,阮心语才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那金钗有问题?”谢昭低声问。
“那是饵。”阮心语目视前方,语速极快,“金万两那个贪财鬼,把金钗转卖到了晋阳。但他肯定想不到,这支钗会引来谁。”
“引来谁?”
“六扇门。”阮心语眼神幽深,“那金钗摆放的位置不对。它是孤品,按理说应该被藏在内堂给贵客看,或者放在二楼雅座。现在却摆在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生怕路过的人看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那店铺周围,至少有五个眼线。哪怕是门口那个扫地的老头,虎口上都有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那是练家子。”
谢昭听得头皮发麻:“你是说……”
“莫问。”阮心语吐出这个名字,“他已经查到了这支金钗的来历。他推断出卖金钗的人就是幸存者。他没有收走金钗,而是把它当成诱饵挂在这里,就是等着我们看到旧物时露出破绽,或者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咱们刚才……”
“刚才我们只是路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多看,他们应该还没确认。”阮心语冷静地分析,“但这晋阳城不能待了。拿到剑,必须立刻走。”
回到客栈,阮心语立刻让谢昭关好门窗。
“收拾东西,随时准备撤。这几天别出门了。以咱们现在的武功,杀出去不难。”阮心语神色凝重,“但若是真动了手,见了血,就被那条疯狗彻底咬住了。以后再想有安生日子过,可就难了。”
“要不要易容?”谢
昭问,“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
“你会吗?”阮心语问。
谢昭摇头。
“我也不会那种改头换面的精细易容术。”阮心语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的胭脂水粉,又看了看窗外花盆里的泥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画丑点总比被人认出来强。”
于是,客栈房间里上演了诡异的一幕。
阮心语坐在床上,右脚夹着粉扑,给自己脸上扑了厚厚一层惨白的粉,又画了两条极粗的眉毛,瞬间把一个绝世美人变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村妇。
然后,她看向谢昭。
“去,弄点泥巴来。”
“干嘛?”
“这胭脂水粉是给美人用的,至于你嘛……”阮心语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皮糙肉厚的,用这窗台下的‘天然粉黛’遮一遮,正合适。”
片刻后,谢昭顶着一张黄泥脸,贴着两撇用马尾巴毛做的假胡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欲哭无泪。
“这也太丑了吧?这能骗过谁啊?”
“骗不过高手,但能骗过路人的眼。”阮心语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扑哧一笑,“行了,别抱怨了。反正这晋阳城也没人认识咱们原来的长相,这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混淆视听罢了。”
……
第三天深夜。
铁匠铺的后门被悄悄敲开。
铁手欧阳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把一个长条盒子递了出来,眼睛里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拿去!这辈子没打过这么邪门的剑!”
谢昭打开盒子。
月光下,一柄如银蛇般的软剑静静地躺在丝绒上。
剑身极薄,泛着青幽的光。谢昭轻轻一抖,那剑身竟如波浪般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既有金属的质感,又有丝绸的柔韧。
“好剑!”阮心语虽然没手去摸,但眼神已经黏在了上面,就像看到了多年的老友换了新颜。
谢昭接过剑,熟练地帮阮心语穿戴好。左袖内衬的筋绳早已预留好,只待此刻将剑柄系牢,软剑便如灵蛇归洞般卷入袖中,与手臂浑然一体。
“这剑能卷成只有巴掌大的圆盘,正好塞进你的袖子里。”欧阳打了个哈欠,“快滚吧,别耽误老子睡觉。”
两人拿到剑,转身没入夜色。
然而,刚走出巷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长街尽头传来。
“封锁城门!例行夜查!有人举报城中有逃犯!”
一队身穿黑甲的铁鹰卫举着火把,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
“遭了,莫问那个疯狗,嗅觉太灵了。”谢昭低骂一声,“咱们还没出城呢。”
“别慌。”阮心语冷静指挥,“上房顶。避开大道,走民居。只要出了城,天高任鸟飞。”
谢昭一把揽住阮心语,单腿发力,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跃上了屋顶。
夜风呼啸。
谢昭在屋脊上飞奔。她只有一条腿,平衡本是弱项,但经过这几个月陆不平心法的修炼,她学会了利用身体的摆动来调整重心,速度竟不比常人慢。
下方的街道上,火把如龙,喊杀声此起彼伏。
“上面有人!”
一名眼尖的铁鹰卫大喊,指着屋顶。
“嗖!嗖!嗖!”
几支劲弩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风声。
谢昭身形一滞,她在空中无法借力,若是硬挡,势必会被拖住脚步。
“别停!”
阮心语伏在她怀里,突然动了。
她一直藏在左袖中的那柄新铸的软剑“青霜”,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内力的催动下,软剑如劲弩般猛地从袖口弹射而出!
那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一条灵蛇,瞬间缠住了射来的弩箭。
“绞!”
阮心语腰肢一扭,软剑借力打力,利用其特有的柔韧性,竟将那几支弩箭绞得粉碎!
“走!”
借着这一瞬的阻挡,谢昭纵身一跃,跳过了高耸的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城外,荒野寂静。
两人一口气跑出十里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谢昭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左手还在微微颤抖。阮心语的额头上也全是冷汗,那新铸的软剑已经重新缩回了袖中。
“马怎么办?”阮心语忽然问。她们的马还留在客栈里。
“不用着急。”谢昭喘着气笑道,“这马是谢家老马的种,认主。等明天城门开了,它闻着味儿自己就会跑回来的。我们就边走边等它吧。”
“刚才好险。”谢昭有些后怕,“那些铁鹰卫看到咱们的脸了吗?”
“没有。”阮心语摇摇头,语气笃定,“我们飞得快,加上夜色掩护,他们顶多看见两个模糊的黑影,连是男是女都未必分得清。只要没露了真容和特征,莫问就抓不到真凭实据。”
她望着远处晋阳城的灯火,眼神幽深。
“不过,这只是开始。”她轻声说,“金钗是个饵,咱们虽然没咬钩,但莫问肯定已经确认我们就在附近了。这安稳日子,怕是到头了。”
她转过头,看着谢昭狼狈的泥巴脸,忽然笑了。
“好在,咱们的剑也成了。下次再见,就不用这么狼狈地逃了。”
“对!”谢昭握紧了手中的重剑,豪气顿生,“下次,咱们正面交锋!”
月光下,两个残缺却危险的灵魂,向着漠北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