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洛水惊鸿素足弦
作者:Anarchism
洛阳城的春意,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听涛小筑的日子虽然安逸,但正如那流水般的洛水,银钱花出去的速度也快得惊人。孙半帖那个老财迷留下的调理方子,每一帖都要用到百年老参和西域红花,简直就是在喝金汤。
偏殿内,阮心语坐在软榻上,看着桌上最后几片金叶子,秀眉微蹙。
“阿昭。”
正在院子里单腿跳着练掌法的谢昭闻声,立刻收势,擦了把汗凑过来:“咋了心语?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买聚丰楼的烧鹅?”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阮心语用脚尖点了点桌上的金叶子,语气凉凉的,“再吃下去,咱们就连回鬼谷的路费都没了。这洛阳物价贵得离谱,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谢昭看了一眼那少得可怜的金子,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表态:“没事!我有的是力气。明儿我就去码头扛大包,或者去铁匠铺打铁,肯定饿不着你。”
“闭嘴。”阮心语翻了个白眼,嫌弃地上下打量她,“让你去扛大包?堂堂谢家少主,去跟苦力抢饭碗,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再说了,就你这一条腿,人家还怕你工伤讹钱呢。”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那里正对着洛水。正午的阳光下,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正缓缓驶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那些画舫上彩旗飘飘,一看就是销金窟。
“我想好了。”阮心语忽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要去赚钱。”
“赚钱?怎么赚?”谢昭一愣。
阮心语微微抬起右脚,在那虚空中轻轻虚弹了几下,动作优雅如兰花绽放。
“弹琴。”
谢昭瞪大了眼睛,差点没站稳:“弹琴?在这洛阳城?可是心语……你以前不是最讲究规矩吗?总说那是取悦他人的勾当,非大家闺秀所为。”
阮心语闻言,轻哼一声,身子往后一靠,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如云铺开。
“此一时彼一时。”她眼波流转,透着股傲气,“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我这双脚练得比别人的手还灵巧,弹出的曲子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乐师强百倍。既然我有这本事,为何要藏着掖着?难道要我守着这身绝技饿死?”
她看着谢昭,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柔与狡黠:“再说了,我也想让你这莽夫看看,你家小姐就算没了手,照样能让这洛阳城的达官显贵们把银子乖乖送上来。”
谢昭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她知道,阮心语这是心疼钱,也是心疼她。但她更知道,阮心语骨子里那种“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行!”谢昭大笑,“只要你高兴,别说弹琴,就是把洛水炸了听响都行。咱们怎么搞?”
“要搞就搞最大的。”阮心语下巴微扬,“去找通宝庄的掌柜,让他给我弄一艘画舫。要最精致、最宽敞的。哪怕是租,也要租最好的。我阮心语出场,岂能输给那些庸脂俗粉?”
……
三日后,洛水之上,多了一艘名为“惊鸿”的画舫。
这船并不大,却极其雅致。船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没有那些大红大绿的俗气装饰,只挂着几盏素净的白纱灯笼。船头摆着一盆幽兰,船舱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夕阳西下,洛水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阮心语端坐在船舱中央的软榻上。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袭胜雪的白衣,脸上戴着一层轻薄的白色
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星的眸子。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自然垂落在身侧,随着江风微微摆动,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而在她身前,那张漆黑斑驳的古琴“绿绮”,正静静地躺在特制的矮几上。
谢昭则换上了那身如火的红衣,左手拄着那根伪装成拐杖的裹布重剑,如同一尊红色的门神,屹立在船头。
“开始了。”
阮心语低语一声。她微微提起裙摆,露出了一双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赤足。
画舫并非通透,四周糊着上好的明纸,舱内点起了灯。在外人看来,那船舱内便映出了一道曼妙而清晰的剪影。
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无数双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审视色彩的目光中,她心中闪过一瞬的迟疑与羞怯,但随即被一股傲气压了下去。
右脚大拇趾轻轻勾起一根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鹤唳九霄,瞬间穿透了洛水上原本嘈杂的靡靡之音。
这一声,没用杀人的内力,却融入了“冰心诀”那股特有的清凉与抚慰。仿佛一阵带着雪山气息的凉风,吹进了每个人的心底,瞬间抚平了燥热与浮躁。
原本喧闹的河面,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看向了这艘不起眼的小船。他们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的剪影,看到了那双空荡荡的袖管,更看到了那个映在窗纸上、正在琴弦上上下翻飞的双足影子。
那是何等灵巧的一双脚啊。
大脚趾稳如泰山,二脚趾灵动如蛇,小脚趾轻挑慢捻。十个脚趾在七根琴弦上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琴声如流水,如高山,如泣如诉。
没有因为是用脚弹奏而有丝毫的凝滞或杂音,反而因为脚趾特有的力度,让这琴音多了一份手弹无法企及的灵动与曼妙。
一曲《平沙落雁》终了。
洛水之上,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神技!这是神技啊!”
“无臂琴仙!这才是真正的琴仙!”
无数的画舫靠拢过来,金银珠宝如雨点般扔上船头。谢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疯狂的看客,嘴角咧到了耳根。她也不客气,左手拄剑稳住身形,右手如海底捞月般,将那些钱财一个个利落地抄进船舱的箱子里,动作那叫一个潇洒熟练。
“各位客官!”谢昭气沉丹田,声音洪亮,“我家妹子身子弱,每日只弹三曲。想听曲的,还得赶早!”
……
就在这时,一艘极尽奢华的五层大画舫缓缓驶来,停在了“惊鸿”的旁边。
那画舫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原本正盛,却被阮心语的琴声压得黯然失色。
二楼的露台上,站着一群锦衣华服的男女。正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穿紫纱长裙的绝色女子。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眼角一颗泪痣更是增添了几分妩媚。此时,她手里端着一只夜光杯,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死死盯着那个映在窗纸上的白衣弹琴剪影。
此人正是一位最近才流连于洛阳风月场的神秘交际花。今日她本是做东宴请几位权贵,没成想风头全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无臂琴仙”给抢了。
“有趣。”
紫衣女子晃了晃杯中的葡萄美酒,红唇微启,声音娇媚入骨,“用脚弹琴……这等稀罕事,奴家也是头一回见。这身段,这气质,倒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更多的是探
究。她听出了琴音中的门道,知晓抚琴者内力不俗。一个残废,却有如此内力,绝非善类。
“诸位。”紫衣女子转身对身边的宾客笑道,“既然遇上了神仙人物,咱们岂有不过去敬一杯酒的道理?”
说罢,她足尖一点,身形如一只紫色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了“惊鸿”的船头。
“好轻功!”周围的看客又是一阵叫好。
紫衣女子落地无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手里还稳稳端着那杯酒。她看似柔弱无骨地向舱内走去,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想要穿透阮心语的面纱。
“这位姐姐,琴音真是绝妙。”紫衣女子娇滴滴地开口,“奴家沈仙儿,特来敬姐姐一杯。不知姐姐可否赏脸,摘下面纱,让咱们一睹芳容?”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脚下不稳,“哎呀”一声,身子向前倾倒,手中那杯酒却并非泼向地面,而是极其刁钻地泼向阮心语的面纱。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如兰花指般探出,借着摔倒的姿势,极其自然地去揭那层面纱。
这是一招极其高明的试探。若是普通人,定会惊慌失措;若是高手,必然会出手格挡,从而暴露武功路数。
阮心语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沈仙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面纱的瞬间——
一只大红色的袖子横空插了进来。
不是兵器,不是暗器。
是一只手。一只略显粗糙、骨节分明、却充满了爆发力的右手。
谢昭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阮心语身前。她并没有拔背后的重剑,甚至左手还拄着拐杖维持平衡。她只是简简单单地伸出右手,掌心向外,看似随意地一推。
这一推,无声无息。
但在沈仙儿的感知里,却像是一堵烧红的铜墙铁壁凭空压了过来。
那是“赤火奔雷手”的内劲。
虽然谢昭没有动用杀招,只是纯粹的内力外放,但这股至阳至刚的热浪,瞬间撞上了沈仙儿阴柔的内力。
“砰!”
一声极低沉的气爆声在两人掌间炸开。
沈仙儿脸色骤变。她原本并未把这个独腿的护卫放在眼里,以为只是个有些蛮力的家奴,故而只用了两成力道试探,谁知这一掌的内力竟然深厚如海,且带着一股子焚天煮海的霸道。她想运功相抗,但已经晚了,只能吃下这个轻敌的闷亏。
那一杯泼出去的酒,被谢昭的掌风一激,竟然在空中瞬间蒸发成一团白雾,“嗤”的一声散得干干净净。
而沈仙儿整个人被这股大力震得向后飘退,原本想要揭面纱的手也被震得发麻,一直退到了船舷边才勉强站稳。
虽然没有摔倒,但这一下交锋,沈仙儿因轻敌而气机一滞,高下立判。
周围的看客并没有看出其中的门道,只以为是那个红衣护卫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沈仙儿。
“哎呀,姑娘小心。”谢昭收回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大喇喇地咧嘴一笑,“这船晃得厉害,您可得站稳了。我家妹子脸皮薄,又生了怪病,见不得风,这面纱可是摘不得的。”
沈仙儿站在船边,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她死死盯着那个红衣飒爽、单腿拄剑而立,眉宇间竟藏着几分狂放英气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等内力……绝不是无名之辈!
她又看了一眼端坐在舱内、依旧在拨弄琴弦的白衣女子。那女子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种淡定,更是让人心惊。
“呵……倒是奴家唐突了。”
沈仙儿毕竟是场面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重新挂上了妩媚的笑,“既然姐姐不便,那仙儿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请教。”
说罢,她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跃回了自己的画舫。只是这一次,她的背影少了几分轻盈,多了几分狼狈。
……
夜色渐深,人群散去。
“惊鸿”靠了岸。谢昭将画舫交给了通宝庄的伙计看管,自己则扶着阮心语,慢慢往听涛小筑走去。
“那个穿紫衣服的女人,不简单。”
走在无人的柳林小道上,谢昭低声说道,脸上的随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刚才那一掌,虽然我只用了三成力,但她能接住且没受伤,内力底子很扎实。而且她的步法……身法诡谲,不似寻常门派。”
“她说她叫沈仙儿。”阮心语淡淡道。
“沈仙儿?名字倒是不难听,就是人太妖了。”谢昭评价道。
“这女人绝非寻常花魁,她眼神里藏着刀子,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阮心语冷笑一声,“刚才她那一跌,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被她那藏在指甲里的银针划破喉咙了。”
谢昭一听,顿时炸了毛:“什么?银针?这妖女心肠竟这么毒!亏我刚才还怕惹麻烦收了几分劲,只用了一记肉掌。早知道,我就该一掌拍碎她的天灵盖,管她是什么花魁!”
“这女人背景恐怕不简单,而且她武功不弱,我现在内力未复,真打起来未必有胜算。”阮心语在面纱下摇了摇头,“若是在这洛阳城里杀了这等人物,咱们就真的没有藏身之地了。今天你震退了她,既给了教训,又没撕破脸,正好。让她去猜吧,猜得越久,咱们就越安全。”
两人回到听涛小筑。
洗漱完毕,躺在没有门槛的卧房里,窗外的月光洒了一地。
阮心语今天有些累了。用脚弹琴极耗心神,再加上应对沈仙儿的试探,她此刻只想缩进被窝里。
谢昭像往常一样,帮她解开衣带,褪去外衫,然后用热毛巾帮她擦拭那双今晚大放异彩的脚。
“疼吗?”谢昭心疼地揉着她的脚趾。
“不疼。”阮心语舒服地眯起眼,“倒是挺痛快的。你是没看见那沈仙儿吃瘪的样子,那张脸都要绿了。”
她翻了个身,滚进谢昭怀里,把头埋在谢昭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昭。”
“嗯?”
“我喜欢洛阳。”阮心语的声音闷闷的,“我喜欢洛水上的风,喜欢那些人看我弹琴时的眼神。哪怕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我也喜欢。”
谢昭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你才不是怪物。你是仙女。”谢昭认真地说,“今晚那洛水上所有的灯,都没有你亮。”
阮心语轻笑一声,抬起脚,用微凉的脚趾蹭了蹭谢昭的小腿。
“油嘴滑舌。”
“睡吧。”谢昭拍着她的背,“明天还要去数钱呢。今晚那一箱子金银,够咱们吃好几顿红烧肉了。”
“满脑子都是红烧肉。”
阮心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睡去。
窗外,洛水奔流不息。这座繁华又危险的洛阳城,终于在今夜,真正接纳了这两个残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