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演武台前惊铁甲
作者:Anarchism
五月的洛阳,本该是牡丹花开动京城的时节,可今年的倒春寒却来得格外漫长。
听涛小筑内,炭火虽旺,却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阮心语蜷缩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那是前几日刚做好的新被面,质地温软,可她的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
“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屋内回荡。阮心语并没有手去捂嘴,只能侧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出去。
但这显然瞒不过习武之人的耳朵。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谢昭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单腿跳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又咳了?是不是昨晚窗户没关严?”谢昭把粥碗往桌上一放,蹦到床边,伸手去探阮心语的额头。
“拿开你的猪蹄,全是汗味。”
阮心语嫌弃地偏过头,避开了谢昭的手,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子骄矜的刺儿,“孙半帖那个老财迷开的药我都喝吐了,也没见好。这身子就像个漏风的筛子,填多少药进去都存不住热气。”
“那老头说了,这是之前在鬼谷受的寒毒入了根,得用大补之物温养。”谢昭皱着眉,一脸严肃,“光靠这些寻常药材不行,得要那天材地宝。”
“天材地宝?”阮心语嗤笑一声,“这里是洛阳,不是神仙洞府。那种东西有价无市,你有钱都买不到。”
“买不到就去抢!抢不到就去赢!”
谢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献宝似的展开在阮心语面前。
“你看这是啥?”
阮心语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那张告示。
那是武安王府发出的“招贤榜”。
武安王皇甫烈,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北晋军方的定海神针。当今皇帝龙体抱恙,这位王爷便是实际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在王府校场举办演武大会,广纳天下豪杰。
而那榜单最下方的头筹奖赏里,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千年灵芝。
阮心语的眼睛亮了亮。
千年灵芝,性温淳厚,有固本培元、起死回生之效,正是克制她体内寒毒的绝佳良药。
“你要去打擂?”阮心语看向谢昭。
“那是自然。”谢昭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那条唯一的右腿,“为了这棵草,别说打擂,就是让我去拔老虎胡子我也去。”
阮心语沉默了片刻,眼波流转,似乎在权衡利弊。
“去,必须去。”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味道,“不仅仅是为了灵芝。阿昭,你想想,咱们在洛阳最大的威胁是谁?”
“莫问那条疯狗呗。”谢昭不假思索。
“没错。莫问是六扇门的总捕头,掌管刑律。但这天下,终究还是皇家的天下,是军队的天下。”阮心语声音放低,语速极快,“皇甫烈手握重兵,莫问虽是六扇门总捕头,但在皇甫烈面前,也不过是个听命的下属。若是你能入了皇甫烈的眼,哪怕只是挂个名,莫问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这叫……找个大树好乘凉?”谢昭眨眨眼。
“这叫借势。”阮心语用脚尖点了点谢昭的膝盖,“你这莽夫,偶尔也动动脑子。不过,咱们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你去,只能用化名,功夫也要收着点,别把家底都露了。”
“放心!”谢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有分寸。只要能把那灵芝
给你弄回来,让我装孙子都行。”
……
次日清晨,两人收拾停当,直奔位于皇城边的武安王府。为了掩饰身份,谢昭特意在脸上戴了半截银色面具。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墙角啃烧鸡。
那人一身百衲衣,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正是丐帮帮主赵无慑。
“哎呦,谢女侠,阮妹子!”赵无慑眼尖,一眼就瞅见了这一红一白两道显眼的身影,抹了把嘴上的油,乐呵呵地凑了上来,“这是要去哪发财啊?”
“赵帮主,好巧。”阮心语身着一袭素净白衣,微微颔首致意。
“不巧不巧,我是特意在这儿看热闹的。”赵无慑指了指远处的王府大门,“今儿个皇甫王爷开大门招贤,这可是洛阳城的大事。我看二位这架势,也是冲着那演武大会去的?”
谢昭点了点头:“家里妹子身子弱,想求那株灵芝救命。”
赵无慑闻言,脸色微微一正,压低了声音:“谢女侠,这皇甫烈可不是一般人。他虽然爱才,但更爱权。他招揽江湖人,是为了给朝廷当鹰犬。咱们这种闲云野鹤,若是进了那个门,怕是就要戴上笼头了。”
“多谢帮主提醒。”谢昭抱拳道,“但我这妹子的病拖不得。这笼头戴不戴,还得看咱们乐不乐意。”
赵无慑看着谢昭那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随即又是豪爽一笑:“行!我就知道谢女侠是个重情义的。既然是为了救人,那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我这叫花子受不得那股官威。祝二位旗开得胜!”
别过赵无慑,两人来到了王府门前。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各路江湖豪客摩拳擦掌。门口的守卫查验极严,非有名贴或门派信物者不得入内。
“站住!何门何派?可有请帖?”
两名身穿黑甲的亲卫拦住了去路,长戈交叉,寒光森森。
谢昭正要上前理论,阮心语却轻轻撞了撞她的后背,示意她退后。
阮心语上前一步,虽然没有手,但那股子世家大小姐的气度却丝毫不减。她微微侧身,右肩轻耸,原本挂在腰间的一块玉牌便顺着丝带滑落,无声地悬在半空。
那是一块雕工精美的白玉腰牌,上书“清音”二字,那是洛阳清音阁琴待诏的信物。
“小女子乃清音阁琴师,听闻王爷雅量高致,特来献艺。这位是我的护卫。”
阮心语的声音清冷如泉,不卑不亢。
那守卫接过腰牌一看,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这年头,文人雅士的地位虽不如武将,但也颇受尊重,尤其是这种在清音阁挂了名的顶级琴师。
“原来是琴待诏。请进。”守卫放行。
两人顺利混入王府。
一进校场,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武安王府的校场极大,地面全由坚硬的青石铺就,四周摆满了兵器架。此时校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既有身穿锦衣的权贵,也有粗布麻衣的江湖客。
而在校场正北的高台上,端坐着一人。
那人并未穿蟒袍,而是身披一套暗金色的连环锁子甲,头戴束发紫金冠。他年约五旬,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劈,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他身后站着千军万马。
这就是皇甫烈。
谢昭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汗毛倒竖。那是高手之间特有的感应。
“这王爷
……内力深不可测。”谢昭在阮心语耳边低语,“虽然他没动,但我感觉他周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别看他。”阮心语低声道,“找个角落待着。”
阮心语极不喜欢这里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兵器油味,还有那些江湖草莽粗鄙的叫骂声。这与她骨子里的洁癖格格不入。
她让谢昭找了个僻静的回廊角落,谢昭找了个干净的石阶铺上帕子,扶着阮心语坐下,自己则像尊门神一样挡在前面,隔绝了周围探究的目光。
此时,擂台上的比武已经开始了。
各路高手轮番上阵,刀光剑影,打得好不热闹。但大多是些二三流的角色,皇甫烈在高台上只是偶尔点头,神色淡漠。
直到日上三竿,那株装在锦盒里的千年灵芝被端了上来,现场的气氛瞬间沸腾。
“这灵芝,我要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身材魁梧、背负厚背大刀的汉子跃上擂台,震得台面嗡嗡作响。
“是天刀门的贺重岳!”人群中有人惊呼。
贺重岳乃是幽州名宿,一手狂风刀法刚猛无匹。他上台后,连败三名挑战者,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再上台。
“还有谁?!”贺重岳大刀一横,威风凛凛。
谢昭看了一眼那株灵芝,又看了一眼坐在石阶上、因为受凉而微微发抖的阮心语。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阮心语的小腿。
“等我一会儿。我去把药给你拿回来。”
阮心语抬头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小心点。那贺重岳不是草包。”
“放心。”
谢昭起身,抓起那把裹着厚布的“铁拐”,单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大鸟,凌空跃起三丈,稳稳地落在了擂台中央。
“砰!”
重剑点地,青石板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纹。
全场哗然。
“是个残废?”
“还只有一条腿?这是来送死的吗?”
贺重岳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半截银色面具、一身红衣的独腿女子,眉头微微一皱。
他总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
“这位女侠,刀剑无眼,你身有不便,还是下去吧。”贺重岳为人正直,不愿欺负身有残缺之人。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左手手腕一抖,将重剑横在身前。
“少废话。赢了你,灵芝归我。”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变得沙哑。
贺重岳见她不听劝,也不再多言:“既如此,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泼风大刀已然卷起一道狂风,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谢昭没有躲。
她那条唯一的右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左手重剑看似笨拙地向上一撩。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
贺重岳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他那柄五十八斤的大刀,竟然被对方单手一剑荡开了!
“好大的力气!”贺重岳大吃一惊。
他不再留手,狂风刀法全力施展,刀光如雪片般泼洒过来。
谢昭依旧没有移动。
她就像是一座红色的孤岛,任凭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她左手的重剑虽然裹着布,但在她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门板般封死所有进攻路线,时而如重锤般轰然砸下。
“铁壁”——不动如山。
这就是她在鬼谷苦练了一年的成果。既然没了腿不能跑,那就让你无论怎么打都打不进来!
十招过去,贺重岳越打越心惊。他发现
这个独腿女人的防守简直滴水不漏,而且每一次兵器相撞,对方那股如烈火般灼热的内力都会顺着刀身传导过来,震得他气血翻涌。
高台之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皇甫烈,此时也坐直了身子。
“好一员猛将。”皇甫烈目光如炬,盯着谢昭那条稳如磐石的右腿,“此人下盘功夫之深,世所罕见。且那重剑路数……颇有几分沙场战阵的味道。”
擂台上,战局突变。
贺重岳久攻不下,想要变招,脚下步法一错,试图绕到谢昭左侧的盲区。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
“等你很久了!”
就在贺重岳绕后的瞬间,谢昭没有转身,而是左手重剑猛地向地上一插,借力腾空而起。
她在空中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拧身,原本空着的右手突然化掌为刀,带着赤红色的热浪,一掌劈向贺重岳的胸口。
“赤火奔雷手”!
贺重岳大惊失色,此时回刀已来不及,只能仓促运起护体真气硬抗。
“砰!”
一声闷响。
贺重岳连退七八步,直到擂台边缘才勉强站稳。他胸口衣衫焦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谢昭早已借着反冲之力,稳稳落地,左手重剑再次拄地,气定神闲。
胜负已分。
全场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贺重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他看着谢昭,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在晋阳城酒楼偶遇的那个灰衣刀客。
那时候,那人虽坐着,但那股子气势,与眼前之人如出一辙。
“原来是故人。”贺重岳抱拳,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敬佩,“别来无恙。没想到阁下的武功竟精进至此。贺某输得心服口服。”
谢昭也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回了一礼:“承让。”
此时,一名身穿锦袍的副将从高台上跑下来,手里捧着那盒千年灵芝。
“这位女侠,王爷有请!”副将恭敬地说道。
谢昭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皇甫烈,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阮心语。
她接过灵芝,揣进怀里,然后对着高台方向遥遥一拜。
“草民谢红,谢王爷赏赐。只是草民乃山野村妇,不懂规矩,怕冲撞了贵人。这灵芝既已到手,草民便回去救命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副将说话的机会,提着重剑,单腿一蹦,直接跳下了擂台。
她穿过人群,单腿起落,几下便跳到阮心语面前。
“拿到了。”
谢昭把锦盒塞进阮心语的怀里,脸上带着像是邀功一样的傻笑,完全没了刚才擂台上的杀伐之气,“这下你的病有救了。”
阮心语用下巴蹭了蹭那个盒子,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走了。”她轻声说。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慢着。”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皇甫烈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昭的背影。
“本王看你身手不凡,又是有情有义之人。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你若肯留下,本王许你一个校尉之职,专司教导军中重剑手。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的江湖人都露出了艳羡的神色。校尉啊!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官身!
谢昭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阮心语的衣袖。
她知道,如果答应了,她们就能在洛阳横着走,莫问也不敢轻易动她们。
但是……
她侧头看了一眼阮心语。阮心语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那是把选择权完全交
给了她。
若是进了军营,就要守军令,就要去杀不想杀的人,就再也不能天天守着阮心语给她梳头画眉了。
“多谢王爷厚爱。”
谢昭的声音朗朗响起,回荡在校场上空。
“只是草民这条腿废了,心也胸无大志。这辈子只想守着我家妹子,过几天安生日子。朝廷的大门槛太高,草民这条残腿,迈不进去。”
说完,她再不停留,护着阮心语,左手重剑点地,身形起伏有力,走出了王府大门。
高台上,皇甫烈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眼中并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好一块顽石。”皇甫烈抚须而笑,“可惜了。不过……这样的人,若能为我所用,必是一把利刃。”
他挥挥手,招来身边的亲卫。
“去查查她们的底细。记住,别惊动她们。本王有预感,这洛阳城的一池春水,要被这两条鱼搅浑了。”
……
出了王府,天色已近黄昏。
谢昭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吓死我了。”谢昭拍着胸口,“那王爷的眼神真吓人,跟刀子似的。”
阮心语轻笑一声:“你刚才拒绝得倒是挺干脆。那可是校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校尉有个屁用,能当饭吃?”谢昭撇撇嘴,“再去军营里受那个鸟气?我才不干。我有你就够了。”
阮心语没说话,只是身体轻轻靠了过去,贴着谢昭的手臂。
“阿昭。”
“嗯?”
“今晚……给你加个鸡腿。”
“真的?!”谢昭眼睛瞬间亮了,“我要吃最大的那个!”
“撑死你。”
两人拌着嘴,消失在洛阳城的暮色中。怀里的那株千年灵芝,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生的希望。
而这洛阳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