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半飞鸿惊幽梦
作者:Anarchism
洛阳的夏夜,燥热中透着一丝粘稠的水汽。
听涛小筑内,竹影婆娑,虫鸣声此起彼伏。卧房的窗扇虽已用滑轮改过,大开着透气,但那股子闷热劲儿还是让人睡不安稳。
谢昭睡得却很沉。她这几日为了给阮心语寻摸那几味稀罕的药引子,几乎跳断了腿。此刻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外侧的榻上,右腿大大咧咧地伸出被窝,那条空荡荡的左裤管则软塌塌地垂在一边。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把裹着粗布的“断念”重剑,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鼾声,像只看家护院累坏了的大狼狗。
阮心语睡在里侧,却是浅眠。
她自幼修习“冰心诀”,这门功夫讲究心如止水,因此她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哪怕是在睡梦中,周遭气流的一丝异动,也能在她那如镜面般平静的心湖上激起涟漪。
夜风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歇,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地切断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飘进了屋子。不是听涛小筑院子里的竹香,也不是阮心语惯用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混杂着好酒与郁金香的……风流味道。
阮心语猛地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白衣胜雪,正蹲在床榻前的脚踏上,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那人背对着阮心语,正饶有兴致地盯着熟睡的谢昭……确切地说,是盯着谢昭放在枕边的那块古旧玉佩。
那玉佩通体墨绿,雕刻着狰狞的鬼面纹路,是谢家历代家主的信物,也是开启鬼谷地窖深层宝库的唯一钥匙。谢昭平日里视若性命,睡觉都要放在脸旁边蹭着。
“有趣,有趣。”
那白衣人似乎并未察觉阮心语已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捏起那块玉佩,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啧声,“这等凶煞之物,居然被个姑娘家当宝贝枕着,真是有意思。”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里侧。
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侧脸,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阮心语身上。此时阮心语拥被而坐,锦被滑落,露出了穿着白色寝衣的上半身。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白衣人眼中的笑意微微一滞,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一种带着歉意的怜惜。他似乎没想到,这屋里住着的另一位,竟是这般残缺的美人。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将玉佩往怀里一揣,转身欲走。
阮心语眼神一凛,刚想挥动袖子,调动袖中暗器,却猛觉丹田内一股寒气上涌,四肢百骸瞬间如坠冰窟,眼前一黑,险些晕厥。那是前几日受的风寒未愈,加上急怒攻心引发了旧疾。
不得已,她只能运足了丹田之气,发出一声清冷而急促的低喝:
“阿昭!”
与此同时,被子下那只蓄势待发的右脚猛地探出,带着“冰心诀”的寒气,狠狠踹在了谢昭那个还在起伏的肚子上。
“唔!”
谢昭被这一脚踹得差点背过气去,整个人像条受惊的鲤鱼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咋了?地震了?!”
她睡眼惺忪,但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左手一捞,原本抱在怀里的重剑“断念”瞬间入手,沉重的剑身带起一阵风声。
“玉佩!那是贼!”阮心语下巴朝窗口一抬,眼神凌厉。
谢昭瞬间清醒。她一
眼就看见了那个正欲翻窗而出的白影,以及那人手里晃荡着的墨绿玉佩。
“敢偷老子的东西!”
谢昭怒吼一声,单腿在床沿猛地一蹬。
“轰!”
整张结实的梨花木大床发出一声哀鸣。借着这股巨大的反震之力,谢昭如同一支红色的利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扑向窗口。
左手重剑裹着布,直接当成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去。
这一击,足以开碑裂石。
那白衣人却不慌不忙,在那重剑即将临身的刹那,脚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好大的力气,可惜慢了点。”
轻笑声中,他整个人竟然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违背常理地向上飘起,如同一只御风而行的白鹤,堪堪避过了谢昭这必杀的一击。
“哪里跑!”
谢昭一击落空,并未气馁。她左手重剑顺势在墙上一撑,身体借力旋转,右掌带着赤红色的热浪,一记“赤火奔雷手”轰向半空。
热浪滚滚,卷得窗帘狂舞。
但那白衣人的身法简直诡异到了极点。他在半空中无处借力的情况下,竟然像踩着空气台阶一样,身形再次拔高三尺,掠过窗外的飞檐,落在了院中的竹林尖梢上。
“二位姑娘,这玉佩借在下玩两天,去去上面的煞气,过几日自当奉还。这支海棠,便当是利息了。”
白衣人站在竹梢上,随着竹枝上下起伏,姿态潇洒至极。他随手一挥,一支娇艳欲滴的西府海棠带着劲风,稳稳地插在了窗棂之上,入木三分。
“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虹,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谢昭拄着剑站在窗前,气得直磨牙。
“这什么鬼轻功?属鸟的吗?飞这么快!”
她回头看向阮心语,一脸懊恼:“心语,我……我没追上。那玉佩……”
阮心语坐在床上,看着窗棂上那支还在颤动的海棠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蠢货,睡得跟死猪一样。”阮心语冷冷道,“若不是我醒得早,你连那玉佩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到时候回了鬼谷,看你怎么开那地窖的门。”
“我错了嘛……”谢昭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事的大狗,“我也没想到这洛阳城里还有敢偷到咱们头上的贼。那玉佩上有鬼谷的暗记,要是流落到江湖上被人认出来,咱们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你也知道?”阮心语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不快穿衣服!那贼轻功虽高,但带着咱们的东西,总归要销赃。去找赵无慑,他是地头蛇,这洛阳城里进了什么过江龙,他肯定知道。”
……
半个时辰后。
洛阳城南,丐帮总舵的一处破庙外。
天刚蒙蒙亮,赵无慑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呼噜呼噜地喝得正香。旁边还摆着像小山一样的一盘肉包子。
“赵大哥!出事了!”
谢昭人未到,声先至。她拉着阮心语,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带起一阵风尘。
赵无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碗,抹了把嘴:“谢红妹子?阮姑娘?这大清早的,怎么了这是?莫不是六扇门打上门了?”
谢昭扶着阮心语在旁边干净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拄着剑,气喘吁吁地说道:“比六扇门还可恶!遭贼了!昨晚有个穿白衣服的小白脸,摸进我们院子,把……把我家传的一块玉佩给偷了!”
“白衣服?小白脸?”赵无慑眉头一
皱,若有所思,“轻功如何?”
“高!很高!”谢昭比划着,“我那一剑扫过去,他连根毛都没掉,踩着空气就飞走了。还说什么‘借去玩两天’,留了朵花在窗户上。”
“海棠花?”赵无慑问。
“对!就是海棠花!”
赵无慑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嗨!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他!”
“谁?”阮心语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苍白,声音有些冷,“这洛阳城里,还有这等身手的小偷?”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偷。”赵无慑抓起一个肉包子,三两口吞下,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是‘盗帅’陆凌霄。江湖人送外号‘踏云君子’。”
“陆凌霄?”谢昭皱眉,“没听说过。很厉害吗?”
“厉害?那是相当厉害!”赵无慑竖起大拇指,“这家伙轻功天下第一,号称‘踏云步’独步武林。他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金银俗物,专爱偷奇珍异宝,而且偷之前还要发帖子,偷之后还要留朵花,美其名曰‘盗亦有道’。”
赵无慑顿了顿,嘿嘿一笑:“不过这小子虽然是个贼,但人品倒是不坏。劫富济贫的事儿没少干。看来他是听说洛阳来了个‘无臂琴仙’和‘独腿女侠’,觉得稀奇,特意来……打个招呼的。”
“打招呼就把我家底偷了?”谢昭怒道,“这招呼打得可真别致。”
阮心语微微蹙眉。
陆凌霄……这个名字她隐约在阮家的情报网里见过。是个风流浪子,虽然不作恶,但行事全凭喜好,是个极难捉摸的变数。
“赵大哥,那玉佩对我们很重要。”阮心语沉声道,“不仅仅是钱财的问题,那是……我姐姐最重要的信物。一定要追回来。你知道他会去哪吗?”
赵无慑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这就难办了。陆凌霄行踪飘忽,没人知道他的老巢在哪。不过……”
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个正在打盹的小乞丐:“去,把漕帮的狄帮主请来。就说我有急事,请他喝早酒。”
……
不一会儿,一个精壮黝黑、左肩纹着独角恶蛟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正是漕帮帮主狄横江。
“老赵,大清早的叫魂呢?”狄横江声音洪亮,透着股水上讨生活的粗犷。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阮谢二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也听说过这两位的名头,并未多问,只是拱了拱手。
“老狄,跟你打听个事儿。”赵无慑也不客套,“昨晚或者今早,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白衣服、轻功极高的人,从你的码头或者是水路离开?”
狄横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思索片刻:“白衣服?轻功高?……我想起来了。刚才我有手下的弟兄回报,说天还没亮的时候,看到一道白影像是大鸟一样,直接飞过了洛水,往西边去了。因为那身法太快,弟兄们也没敢拦。”
“往西?”赵无慑看向阮心语,“往西出了洛阳,就是函谷关。那是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
“长安……”
阮心语咀嚼着这个地名。
“看来他是要去长安销赃。”阮心语很快做出了判断。那块玉佩材质特殊,更有鬼谷暗记,在洛阳六扇门眼皮底下肯定不好出手,但长安那种鱼龙混杂的鬼市,却是销赃的好地方。
“多谢赵帮主,多谢狄帮主。”阮心语微微欠身。
“客气啥!”赵无慑摆摆手,“谢妹子,要不要我派几个丐
帮的兄弟帮你们去追?”
“不用了。”谢昭握紧了手中的重剑,眼中燃起熊熊战意,“那小子轻功那么好,普通人追不上。既然知道了去向,我和家妹亲自去。我就不信,他能飞到天上去!”
告别了两位帮主,两人并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先回了一趟听涛小筑。
毕竟去长安路途遥远,总不能靠两条腿——哦不,是一条腿走着去。
一进门,两人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发现了一张压在茶杯下的淡青色帖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闻君有宝,特来借赏,三日后必归”。
“还真发了帖子!”谢昭拿着那张纸,哭笑不得,“咱们昨晚睡得是有多死,连这个都没看见?”
“别废话了。”阮心语瞥了一眼那帖子,心下了然。
谢昭去马厩牵出了那匹从漠北带来的乌骓马,一边给马喂料,一边骂骂咧咧:“该死的飞贼,害得老子又要跑长途。等抓到他,非把他两条腿都打断不可!”
阮心语坐在回廊上,看着正在忙活的谢昭,心情却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
“阿昭。”
“嗯?咋了?”
“长安……”阮心语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那是前朝的古都。小时候听父亲说过,那里虽不比洛阳繁华,却有着一股子苍凉的古意。尤其是那里的鬼市,听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
“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可惜以前在山庄里像个笼中鸟,后来又……一直没机会。”
谢昭喂马的手停住了。她回头看着阮心语。
晨光下,阮心语虽然未施粉黛,但那语气里的轻快是藏不住的。
谢昭忽然明白了。
阮心语这是在安慰她。也是在把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变成一场说走就走的“游历”。
“你想去?”谢昭问。
“想去。”阮心语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任性与娇嗔,“反正那玉佩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卖掉的。咱们就当是去长安游玩一番,顺便……抓个贼。”
她用脚尖点了点地:“而且,长安离洛阳虽远,却天高皇帝远。那里没有莫问那张死人脸,咱们也能松快松快。”
谢昭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行!那就去长安!”
谢昭豪气地把马鞍勒紧,将那个专门卡断腿的皮套调整好位置。
“咱们就当是去踏……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踏青!对,去长安踏青!”
她走过来,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双手扶住阮心语的腰,将她轻巧地抱了起来。
“坐稳了!咱们去抓那个敢偷咱们家当的小白脸!”
阮心语顺势贴住谢昭的后背,整个人伏在她的身上,脸颊贴在谢昭的肩膀上。
“驾!”
乌骓马一声长嘶,冲出了听涛小筑的大门。
风吹起阮心语的衣摆,也吹起谢昭的红衣。
在这个清晨,两个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时刻紧绷的人,终于因为一个飞贼的恶作剧,得到了一次短暂逃离洛阳这个巨大牢笼的机会。
去长安。
去那个充满了未知与传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