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函谷雄关破杀阵

第二十七章 函谷雄关破杀阵

作者:Anarchism

长安的酒虽然烈,却留不住归乡的客。

在古都盘桓数日,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被阮心语扔给了谢昭。谢昭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还拍了拍胸口确认安稳。虽然陆凌霄那只白鹤飞去了江南,但阮心语和谢昭还得回洛阳。那里不仅有她们刚置办下的家业“听涛小筑”,还有那盘名为“六扇门”的棋局,尚未下完。

清晨,西风卷着黄沙,扑打在客栈的窗棂上。

阮心语坐在榻边,正指挥谢昭打包行李。

“那几包西域香料别压在底下,容易碎。还有那两坛西凤酒,封口再泥一层,若是洒了,你这半个月都别想再碰一滴酒。”

阮心语今日并未穿那身招摇的月白云锦,而是换了一套便于行动的青碧色窄袖襦裙,裙摆下露出一双结实的鹿皮小靴。虽然没有手,但她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那股子发号施令的劲头,比正经的掌柜还要足三分。

谢昭正单腿跪在地上捆扎包裹,闻言嘿嘿一笑,手下的动作却轻柔得很:“放心吧心语,这酒是我的命根子,我就是把自己摔了,也不能把酒摔了。”

“出息。”阮心语轻哼一声,目光却微微有些凝重。

“阿昭。”

“咋了?”

“昨晚我在鬼市的‘百晓摊’多留了一会儿。花了两片金叶子,买了个消息。”

谢昭一听花了钱,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啥消息这么贵?金叶子都能买头驴了。”

“关于一个叫申屠彪的人。”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此人是个收银买命的江湖追魂客,手段下作,最喜猎杀……像我们这样‘身有不便’的武林中人。据说他觉得残缺的高手破绽大,容易得手,且身上的赏金往往不低。”

谢昭不屑地撇撇嘴:“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他若是敢来,我一剑劈了他。”

“别大意。”阮心语用脚尖点了点谢昭的肩膀,“听说这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我们在长安闹了这么一出,又是追飞贼又是破幻术,虽然没报真名,但这一红一白、一残一缺的特征太明显。若是这申屠彪嗅到了腥味……”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东方。

“从长安回洛阳,必经函谷关。那里地形狭窄,两侧绝壁如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也是设伏的绝佳之地。若我是申屠彪,定会在那里等着。”

谢昭站起身,将那个巨大的包裹背在背上,左手提起裹着布的重剑,眼神瞬间从憨厚变得锐利如刀。

“管他什么彪。既然挡了路,我就把他打成一只病猫。走!”

……

两日后,函谷关。

这是一条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在大地上劈开的裂痕。

黄河在北面咆哮奔流,南面是巍峨的秦岭余脉。两山夹峙之间,一条古道蜿蜒如蛇,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的崖壁直插云霄,黄褐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经受了千百年的风蚀,显得狰狞而苍凉。

此时正值午后,烈日当空,但这峡谷深处却透着一股阴森的凉意。

谢昭牵着乌骓马,走在前面。阮心语坐在马上,神色比在长安时警惕了许多。她的目光在两侧高耸的崖壁上来回扫视,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阿昭,慢点。”阮心语忽然开口。

“怎么?”谢昭停下脚步,左手重剑重重顿地。

“太静了。”阮心语看着前

方那段最为狭窄的“一线天”路段,“连鸟叫声都没有。风从那个山口吹过来,带着一股……硫磺和火油的味道。”

谢昭鼻子抽了抽:“好像是有股味儿。难道有人在烤肉?”

“蠢货。那是火药。”阮心语冷笑一声,“看来咱们的‘朋友’已经在前面摆好宴席了。”

话音未落。

“崩!”

一声弓弦震颤的脆响从高处传来。

谢昭反应极快,根本不需要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左手手腕一翻,那柄宽阔如门板的重剑瞬间横在身前,同时右腿发力,整个人向后一跃,挡在了马头之前。

“铛!”

一支儿臂粗的劲弩,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钉在了重剑的剑脊上。

火星四溅!

这支弩箭力道极大,若是射在人身上,定是个对穿的窟窿。谢昭只觉得虎口一麻,若是换了旁人,这一下兵器早就脱手了。

“好大的劲儿!”谢昭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是攻城弩吧?”

紧接着,两侧崖壁上忽然冒出了十几个黑衣人影。他们居高临下,手里拿着强弓硬弩,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放箭!”

一个尖锐、得意的声音在山谷上方回荡。

“嗖嗖嗖嗖——!”

箭雨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在这个狭窄的地形里,根本无处可躲。

“护住马!”阮心语厉声喝道。在这荒郊野岭,若是马死了,她们这两个残废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谢昭大吼一声,不再后退。她将“焚天烈阳功”运转到极致,周身空气仿佛都扭曲了起来。

左手重剑舞成了一团黑色的风暴。

这并非什么精妙的剑招,就是纯粹的快、重、稳。八十一斤的重剑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将所有射向她和马匹的箭矢尽数磕飞。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然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就在谢昭全力格挡箭雨之时,前方的地面突然塌陷。

一个巨大的陷坑出现在古道中央,里面插满了倒竖的尖刺。与此同时,几根手腕粗的绊马索从尘土中弹起,直奔马腿而来。

这是连环套!

眼看乌骓马就要受惊跌入陷坑。

“起!”

阮心语在马背上忽然动了。

她本不擅长御马,但这一年来跟着谢昭耳濡目染,也通晓了几分马性。她双腿猛地夹紧马腹,腰身发力,整个人竟然带着马匹的前半身硬生生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右脚闪电般踢出。

“折兰掠影腿”——断流式。

她的足尖精准地踢在了那根弹起的绊马索上。

“啪!”

坚韧的牛筋绳索竟被这一脚踢得崩断。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阮心语控制着受惊的战马,在陷坑边缘险之又险地停住。

“好险……”阮心语额头渗出了冷汗。

“哈哈哈哈!有点本事!不愧是价值万金的‘宝贝’!”

那个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前方的一块巨石上,跳下来一个身形矮小、相貌猥琐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暗黄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串飞虎爪,手里提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锯齿刀。

此人正是申屠彪。

他一脸贪婪地看着马背上的阮心语,又看看挡在前面的谢昭,就像看着两堆行走的金子。

“啧啧啧,没手的琴师,没腿的刀客。”申屠彪舔了舔嘴唇,“那个姓沈的女人果然没骗我。她说你们身上不仅有绝世武功秘籍,还藏着从漠北带出来的富可敌国的宝

藏。只要抓了你们,我申屠彪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姓沈的女人?”

阮心语和谢昭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惊。

沈仙儿?

阮心语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个紫衣女子的身影。在洛阳画舫上,她们虽然有过交锋,但并未撕破脸。这沈仙儿如果真是听风楼的人,贩卖情报是本职,但为何要编造“身怀重宝”这种假消息来借刀杀人?

“这女人,心够黑的。”谢昭咬牙切齿,“这是想借这个猥琐男的手,试探我们的底细,顺便恶心我们?”

“不止。”阮心语冷冷道,“她是想让我们死。若是我们死了,宝藏的消息就是假的,她也没损失;若是我们没死,这申屠彪就是个投路石。只是我不明白,我们与她并无深仇大恨,她何至于此?难道这只是听风楼做生意的手段?”

申屠彪见两人在嘀嘀咕咕,顿时不耐烦了。

“少废话!乖乖束手就擒,爷爷或许还能留你们个全尸。否则……”

他手一挥。

“轰隆隆——”

两侧山崖上,几块巨大的滚石松动了,带着雷鸣般的声响,顺着陡峭的坡度滚落下来。

滚石封路,前有陷坑,上有箭雨。

这是绝杀之局。

申屠彪对自己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非常满意。他虽然武功也就是二流水平,但他自信在这个地形下,就算是莫问来了也得脱层皮。

“动手!”申屠彪一声令下,自己却往后缩了缩,示意手下先上。

十几个黑衣死士拔出兵刃,从岩石后冲了出来,杀向谢昭。

“找死!”

谢昭此时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

她看着那些滚落的巨石,不但没有躲,反而迎着石头冲了上去。

“心语!捂耳朵!”

谢昭大吼一声。

她喊完才想起阮心语没手,但此刻已无暇多顾。阮心语闻言,并未慌张,只是运转“冰心诀”护住耳膜,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谢昭单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凌空跃起。左手重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半圆。

“崩山七式”——开山裂石!

“轰!!!”

那柄八十一斤的玄铁重剑,硬生生砸在了最先滚落的一块巨石上。

巨石四分五裂,碎石如飞蝗般向四周飞溅。

那些冲上来的死士被碎石击中,顿时惨叫连连,有的头破血流,有的直接被砸断了骨头。

谢昭借着反震之力落地,重剑横扫,将两个还没回过神的死士拦腰拍飞。

“好霸道的力气!”申屠彪吓了一跳,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哼,也就是有一把蛮力。我看你能撑多久!放火!”

他狞笑着举起手中的火把,正要点燃脚下一根延伸至古道深处的长引线,同时高声喝令两侧崖壁上的弓箭手换上火箭。

“滋滋滋——”

火星在火把上跳动,两侧弓箭手的火箭也已搭上了弦,眼看就要引发连环火海。

“不好!”谢昭脸色大变。她不怕刀剑,但这火药无眼,若是炸了,不仅马得死,心语也危险。

“别慌。”

马背上的阮心语忽然直起身子。

她看着那些弓箭手还在崖壁上准备放火箭、而申屠彪正要点燃引线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妖异的光芒。

距离太远,袖中剑不及,唯有此法。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她调动体内那股刚刚恢复了七成的“冰心诀”内力,将其凝聚在咽喉处。

她并未张大嘴巴嘶吼,只是微微启唇,发出了一声极高、极尖、却又极具

穿透力的长啸。

这声音并不像男子的怒吼那样刚猛,而是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又像是一把凄厉的鬼胡琴,带着一股阴柔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峡谷中的风声。

声波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折射、叠加,威力瞬间放大了数倍。

那些站在高处崖壁上的弓箭手,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锥子钻进了脑子里。

“啊——!”

他们痛苦地捂住耳朵,手中的弓箭和火把纷纷掉落。有几个站立不稳的,直接从悬崖上栽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正准备点燃引线的申屠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啸声震得头晕眼花,手一抖,火把掉在了地上,滚出了几尺远,没能点着那根要命的引线。

“妖……妖女!”申屠彪惊恐地捂着脑袋后退。

“趁现在!”阮心语啸声一收,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这一招极耗内力。

谢昭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既然引线未燃,火箭已落,那就是她的主场了。

“孙子!刚才射得挺爽是吧?”

谢昭杀气腾腾,左手拖着重剑,单腿在乱石间跳跃如飞,直扑申屠彪。

申屠彪虽然狡诈,但正面硬刚哪里是“赤衣业火”的对手?

他勉强挥舞锯齿刀想要格挡。

“当!”

一声脆响。

那柄精钢打造的锯齿刀,在“断念”重剑面前就像根枯树枝一样,直接被砸断了。

谢昭一剑拍在申屠彪的胸口。

“噗!”

申屠彪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崖壁上,然后顺着坡度滚落到了悬崖边。

剩下的死士见老大都败了,哪里还敢恋战,纷纷作鸟兽散。

谢昭提着剑,一步步逼近申屠彪。

“跑啊?你不是挺能跑吗?”谢昭冷笑。

申屠彪捂着塌陷的胸口,看着这个如杀神般的红衣女人,眼中满是恐惧。

“别……别杀我!我也是拿钱办事!是那个姓沈的女人……”

“我知道是她。”谢昭打断他,“但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听说你专门猎杀残废?”

申屠彪脸色煞白,眼看谢昭的剑又要举起。

他心中一横,猛地向后一翻。

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黄河峡谷。

“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申屠彪惨叫一声,身影迅速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深渊中。

谢昭冲到崖边看了看,下面水流湍急,雾气弥漫,根本看不清生死。

“算你命大。”谢昭恨恨地啐了一口,“下次再让我看见,非把你两只手给剁了!”

阮心语在马上悠悠地补了一句:“那当然,谢少主最精妙的武功,就是砍人的手。”

……

战斗结束。

峡谷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满地的碎石和几具死士的尸体。

谢昭回到马旁,检查了一下乌骓马,还好没受伤。

“心语,你怎么样?”谢昭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阮心语,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哑。”阮心语咳了两声,接过谢昭递来的水囊,就着谢昭的手喝了一口。

“这个沈仙儿……”阮心语擦了擦嘴角的如珠的水渍,眼神变得深邃,“我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有些嫉妒心的花魁,没想到手段如此下作。卖假情报借刀杀人,这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

“回去我就去劈了她!”谢昭怒道。

“不急。”阮心语摇摇头,“她既然敢这么做,说明她背后的势力不简单。我们现在在明,她在暗,贸然动手只会吃亏。”

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古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笔账,我记下了。等回了洛阳,咱们慢慢跟她算。”

“听你的。”谢昭重新翻身上马,将阮心语护在怀里,“只要你没事就行。”

两人骑着马,穿过了这道险恶的函谷关。

夕阳西下,将古道染成了一片血红。

谢昭左手持缰,右手揽着阮心语的腰。阮心语靠在她怀里,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心却是安定的。

“阿昭。”

“嗯?”

“刚才那一剑‘开山’,有点偏了。若是再往左三分,就能连人带石头一起劈开了。”

“……刚才那是石头太硬了嘛。”

“借口。回去加练一百次。”

“啊?饶命啊娘子……”

风中传来了两人的低语声。

这函谷关的天险,挡住了千军万马,却挡不住这一对相依为命的残红。她们带着一身的硝烟与尘土,向着洛阳,向着那个更加波云诡谲的江湖,坚定地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