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听涛寒雨辨杀机

第三十章 听涛寒雨辨杀机

作者:Anarchism

洛阳的深秋,雨水多得有些恼人。

不同于江南那种“沾衣欲湿杏花雨”的缠绵,北方的秋雨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打在瓦片上叮当乱响,像是无数颗铁珠子在催命。

听涛小筑内,暖炉还没烧起来,只能靠着屋角的两盆黑炭取暖。

阮心语蜷缩在那张特制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那床云锦被,只露出一双未穿鞋袜的脚,正百无聊赖地踩着那个用来拉窗扇的绳圈,一下一下,让窗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扰得人心烦。

“别踩了,祖宗。”

谢昭正单腿蹲在炭盆边,手里拿着火钳拨弄着炭火,手指上沾了些炭灰。她无奈地回头,“再踩那滑轮就要散架了。这雨下个没完,窗户开了也是灌冷风,回头你又要咳嗽。”

“我闷。”

阮心语停下脚下的动作,那一双莹白的玉足在锦被边缘蹭了蹭,语气里满是惯有的烦躁,“这雨下了三天了,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那聚贤楼的王员外也是个怂包,赔了钱就不敢露面了。阿昭,我想吃醉仙楼的桂花鸭,要刚出炉、皮还是脆的那种。”

谢昭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叹了口气,把重剑“断念”往腋下一夹,单腿站了起来。

“行,我去买。还得是那家老字号的对吧?顺便再给你带两盒胭脂?”

“算你识相。”阮心语嘴角微翘,那是她对谢昭特有的“奖赏式”笑容。

谢昭刚要披上蓑衣出门,忽然,她那条唯一的右腿猛地一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左手重剑无声地横在胸前,挡住了阮心语的方向。

“有人。”谢昭低声道,眼神锐利如鹰。

这大雨滂沱的午后,除了送菜的贩夫走卒,谁会来这偏僻的听涛小筑?而且来人的脚步声极轻,若非踩碎了一片落叶,根本察觉不到。

“叩、叩、叩——叩、叩。”

院门被敲响了。三长两短,那是江湖切口,意为“友非敌,有急事”。

谢昭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示意阮心语别动,自己拄着重剑,一跳一跳地挪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随即,她松了口气,拉开了门栓。

一个浑身湿透、头戴斗笠的身影钻了进来,带进了一股子寒凉的水汽和……烧鸡味。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粗犷脸庞。

“哎呦,冻死老叫花子了!”

正是丐帮帮主,赵无慑。

他怀里护着一只油纸包,还在冒着热气。

“谢女侠,阮妹子,别来无恙啊!”赵无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嘿嘿一笑,“路过醉仙楼,顺手牵……哦不,顺手买了只烧鸡,寻思着你们这儿有好酒,就来蹭一口。”

阮心语看着那只烧鸡,又看了看赵无慑那双虽然带着笑意、眼底却透着凝重的眼睛。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阮心语淡淡道,“赵帮主冒雨前来,怕不是为了送鸡这么简单吧?”

……

屋内,炭火被拨得更旺了些。

赵无慑撕下一条鸡腿递给谢昭,谢昭自然地送到阮心语嘴边,赵无慑自己则灌了一大口烧刀子,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妹子,你们这回,怕是有大麻烦了。”

赵无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屋外的雨声。

“六扇门那边,动了。”

谢昭喂阮心语吃鸡肉的动作一顿,阮心语却神色不变,只是微

微张嘴,咬住那块肉,细嚼慢咽下去,才缓缓开口:“莫问?”

“正是那个铁面判官。”赵无慑正色道,“你们大概还不知道,上个月聚贤楼那一闹,虽然表面上是沈仙儿认栽,赔了钱了事。但那之后,沈仙儿被带去六扇门录口供。”

“这很正常。”谢昭插嘴道,“毕竟出了刺客。”

“坏就坏在这个‘口供’上。”赵无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手底下有个兄弟,平时在六扇门的大牢里倒夜香。那天他听得真切,莫问在盘问沈仙儿关于刺客来历时,沈仙儿‘无意中’提了一嘴,说那刺客用的兵刃路数,像是北边来的,还说阮待诏虽然无手,但面对刺客时那份镇定,绝非寻常琴师能有,倒像是见惯了厮杀的。”

阮心语眼中寒光一闪:“好一招借刀杀人。这女人,嘴上服软,背地里却捅刀子。”

“还不止呢。”赵无慑继续说道,“就在沈仙儿走后没多久,关在大牢里的那几个活口——就是那几个假扮舞姬和伙计的刺客,竟然在戒备森严的镇魔塔里,离奇暴毙了!死的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灭口?”谢昭皱眉。

“对,灭口。”赵无慑拍了拍大腿,“这一死,莫问彻底毛了。这是在他的地盘上打他的脸啊!他现在认定,这背后必定有大鱼。沈仙儿的话成了唯一的线索,再加上之前长安那边传来的关于‘飞贼盗玉’的风声……两条线一搭,莫问那个狗鼻子,已经嗅到味儿了。”

赵无慑看着阮心语,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就在今早,六扇门的探子已经开始暗中排查洛阳城里所有身有残缺且来历不明的女子。清音阁那边,已经被盯上了。阮妹子,你的‘无臂琴仙’之名,现在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谢昭握着重剑的手青筋暴起。她没想到,千防万防,最后还是被那个看似柔弱的沈仙儿给摆了一道。

阮心语却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冷,像是冰棱相撞。

“赵帮主。”阮心语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赵无慑,“您既然查到了这么多,想必……心里也大概猜到了我们是谁吧?”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谢昭下意识地将身体横在阮心语身前,挡住了赵无慑的视线。

赵无慑看着这一红一白、一残一缺的两人,看着谢昭那护犊子一样的姿态,又想起江湖上关于漠北那两家惨烈灭门的传闻。

“猜到了几分。”

赵无慑并没有回避,坦荡地迎上阮心语的目光,“几年前,漠北洗剑山庄和暗河鬼谷接连被灭门,只剩下两个生死不明的少主。听说那两人虽然有血海深仇,最后却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目光在阮心语空荡荡的袖管和谢昭的断腿上停留了一瞬。

“再加上你们这身手,这气度……若是我老赵还猜不出,这丐帮帮主也就白当了。”

谢昭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左手重剑微微抬起一寸。

只要赵无慑有一点异动,哪怕他是朋友,谢昭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然而,赵无慑却忽然笑了。他抓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满碗,仰头一饮而尽。

“哈!痛快!”

赵无慑抹了把嘴,看着紧张的两人,摆了摆手,“行了谢女侠,别运气了,我不跟你打。我老赵交朋友,交的是人,不是那张通缉

令。管你们以前杀过谁,哪怕把天捅了个窟窿,只要你们没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良善,咱们这顿酒就还能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拍在桌上。

“这是洛阳城的地下水道图,有一条废弃的暗渠直通城外。今晚子时,趁着莫问还没收网,你们从这儿走。城外我安排了几个兄弟接应,马匹干粮都备好了。”

阮心语看着那张图,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眼底的寒冰终于融化了一角。

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尤其是对于她们这种背负着原罪的人来说,这份不问过往的义气,重若千金。

“赵大哥。”阮心语轻声唤道,这次是真的带了几分敬意,“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记什么记?以后我有难处,你们记得拉老哥一把就行。”赵无慑站起身,戴上斗笠,“行了,我不能久留,免得把尾巴带过来。你们赶紧收拾,越快越好。”

说完,他转身欲走。

“慢着。”

阮心语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还有事?”

“我们不走。”

阮心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赵无慑一愣,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妹子,你疯了?那可是莫问!那是六扇门的倾巢而出!你们武功再高,那是朝廷重器,碾也把你们碾碎了!”

谢昭也有些惊讶地看着阮心语:“心语?”

阮心语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外面那漫天的大雨。

“赵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条暗渠,我们不能走。”

她转过头,看着谢昭,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冷静。

“阿昭,我们跑了多少年了?”

谢昭一怔,低声数道:“从漠北到鬼谷,从鬼谷到太行,从太行到洛阳……快四年了。”

“是啊,四年了。”阮心语轻叹一声,“我们像老鼠一样躲藏,像野狗一样逃窜。可是结果呢?莫问还是找来了,沈仙儿还是在背后捅刀子。这天下虽大,若是背着‘逃犯’的名字,哪里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跑也是死,战也是死。既然莫问已经把网撒下来了,那我们就在这网破之前,做个了断。”

她看向赵无慑,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赵大哥,你刚才说,沈仙儿把我们卖了。我不明白,我们与她不过是几面之缘,即便有些小摩擦,何至于此?她一个疑似听风楼的探子,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赵无慑皱眉:“这女人心如蛇蝎,谁知道她发什么疯?或许是为了邀功?”

“不仅仅是邀功。”阮心语摇头,“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对我们……有一种莫名的恨意。这种恨意不像是公事,倒像是私怨。”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到底。赵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查查沈仙儿这几日的动向,尤其是她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出没。还有……帮我把话放出去。”

“什么话?”

“就说……清音阁的阮待诏,明日要在神武长街最大的酒楼,摆宴‘答谢’各路朋友。请帖……就送给莫问一份。”

赵无慑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自投罗网?!”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阮心语淡淡道,“与其被他一个个据点搜出来,不如我自己站出来。把水搅浑了,鱼才好摸。”

谢昭听着

,握着重剑的手渐渐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狂热。

她懂了。

阮心语不想再逃了。她要用这一战,告诉全天下,漠北的双煞不是只会逃跑的猎物,而是能咬碎猎人喉咙的猛兽。

“好!”谢昭大笑一声,单腿在地上重重一顿,“听你的!咱们就在这洛阳城,把这天捅个窟窿!”

赵无慑看着这两个疯子,看着她们眼中那视死如归的火焰,良久,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露出了一抹佩服的笑。

“疯子,真是两个疯子。不过……老子喜欢!”

赵无慑重新戴好斗笠,压低了帽檐。

“既然你们决定了,那这暗渠图我就收回去了。沈仙儿的事,包在我身上。明日神武长街,我会带着兄弟们在附近看着。虽然咱们叫花子打不过铁鹰卫,但起起哄、挡挡路还是能干的。”

“多谢。”谢昭抱拳。

赵无慑摆摆手,推门冲进了雨幕中,很快消失不见。

屋内只剩下阮心语和谢昭。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谢昭走过去,重新把炭火拨亮,然后坐在阮心语脚边的踏板上,把她的双脚抱进怀里暖着。

“真的不跑了?”谢昭轻声问。

“不跑了。”阮心语闭上眼,感受着谢昭掌心的温度,“累了。”

“那就打。”谢昭低头,在那玉白的脚背上轻轻印下一吻,“莫问要抓你,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阮心语睁开眼,看着这个为了她可以与全世界为敌的傻子,眼底的寒意终于化作了一汪春水。

“阿昭。”

“嗯?”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

“肯定能活下来!”谢昭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阮心语用脚趾轻轻夹住谢昭的耳垂,微微用力,“如果活下来,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酒馆吧。不问江湖事,只管红烧肉。”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那时候我就天天给你做红烧肉,把你喂成个小胖猪!”

“滚。”

笑骂声中,两人的手与脚紧紧缠绕在一起。

窗外风雨如晦,但这小小的听涛小筑内,两颗残缺的心,却在此刻前所未有地贴近。

既然逃无可逃,那便战吧。

哪怕是修罗场,只要有你在,便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