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断竹试剑问金身
作者:Anarchism
夜深了。
听涛小筑的后院,雨后的竹林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湿气。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洒下的光也是惨白的,照得这满院的青竹影影绰绰,像是一群伫立在暗处的鬼魅。
明日,便是神武长街之约。
虽然阮心语嘴上说得轻巧,要摆什么“鸿门宴”请君入瓮,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面对的是大晋六扇门的总捕头莫问,是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判官笔。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们这两条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烂命。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阮心语赤着双足,左脚单腿稳稳立在梅花桩上,右脚轻抬,洁白如玉的足弓紧绷,大脚趾与二脚趾如蟹钳般精准地夹住了一根从旁逸斜出的细竹枝。她足腕微微一转,劲力透出,那根竹枝便应声而断,断口处还带着参差的毛刺。
她没有手,这竹枝便是她的剑,也是她用来点拨谢昭、模拟判官笔的引路杖。
“阿昭,过来。”
阮心语的声音有些低哑,那是久病体虚的无力,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傲气却一点没少,“别在那傻站着发愣,过来挨打。”
谢昭正提着重剑“断念”,单腿立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她那身红衣在月色下有些发暗,像是一团凝固的血。听到召唤,她嘿嘿一笑,左手重剑在地上一点,身形起伏,跳到了阮心语面前。
“心语,你身子还没大好,这更深露重的,要不咱们歇着吧?明天真打起来,我有力气,我挡在你前面就是了。”谢昭看着阮心语略显苍白的脸,有些心疼。
“挡?你拿什么挡?”阮心语冷哼一声,用脚趾夹着的竹枝指了指谢昭的胸口,“拿你这身肉?莫问的‘九转生死笔’专点死穴,你这一身横练功夫在他面前就是个筛子。不想死,就给我练。”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没见过莫问出手,但我见过江湖上使判官笔的路数。这兵器短小、阴毒、专走偏门。你的重剑大开大合,正好被他克制。今晚若是找不出破解之法,明天咱们就只能去乱葬岗做那一对亡命鸳鸯了。”
“行行行,练练练。”谢昭最听不得她说这种丧气话,连忙摆开架势,左手重剑横在胸前,宛如一道铁壁,“来吧,阮女侠,请赐教!”
阮心语没理会她的贫嘴,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让自己站得更稳当些。
“慢点来。”她嘱咐道,“我如今内力虚浮,快了跟不上你的节奏。咱们只拆招,不拼力。”
“得令!”
谢昭深吸一口气,左臂肌肉坟起,八十一斤的玄铁重剑缓缓递出。
这一招是“崩山七式”中的起手式——“推山填海”。
剑身宽阔,势大力沉。虽然动作放慢了数倍,但那股子推枯拉朽的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若是寻常兵刃,哪怕是碰上一碰,都要被震飞出去。
然而,阮心语没有躲,也没有用竹枝去格挡。
她那只夹着竹枝的右脚,在那重剑即将临身的刹那,极其灵巧地画了个半圆。
竹枝并没有碰触剑身,而是顺着剑身平推的去势,像一条游鱼般滑了进去。
谢昭的重剑还在往前推,旧力未尽,新力未生。
而阮心语的竹枝尖端,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谢昭左腋下的“极泉穴”上。
虽然只是一根脆弱的竹枝,虽然阮心语没有发力,但谢昭依然感到了一
股透骨的凉意。
“第一招,你死了。”
阮心语淡淡道,收回了脚。
谢昭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这不算!我是怕伤着你,没敢把剑势使全。若是真打起来,我这剑气就能把你震开,你这竹枝还没近身就碎了。”
“你也知道那是剑气?”阮心语白了她一眼,“莫问的内力是出了名的阴柔透骨,他的‘透’劲比你的‘震’劲更刁钻。你震开他的笔,他的劲力已经透进你的经脉了。”
“再来!”谢昭咬咬牙。
这一次,她变了招。
重剑高举,当头劈下。
“力劈华山!”
这一招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得对方只能硬接。
阮心语依旧立在梅花桩上,纹丝不动。
就在重剑落下的瞬间,她右脚忽然向上一挑。
那根竹枝仿佛活了一样,不是去架那把剑,而是极其诡异地刺向了谢昭握剑的手腕内侧。
那里是神门穴。
如果谢昭继续下劈,竹枝会先一步刺穿她的手腕经脉。手腕一废,重剑脱手,接下来就是任人宰割。
谢昭不得不强行收力,巨大的重剑悬在半空,憋得她满脸通红。
“第二招,手断了。”阮心语无情地宣判。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竹林里不断响起阮心语清冷的声音。
“第三招,膻中穴被点。”
“第四招,气海被破。”
“第五招,你的右腿废了。”
……
几十个回合下来,谢昭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她拄着重剑,一脸挫败地看着立在桩上、连裙角都没乱的阮心语。
“这……这也太憋屈了!”
谢昭把剑往地上一插,震起一圈落叶,“这根本没法打!我的剑刚一动,还没发力呢,空档就露出来了。我想变招,可这剑太重,转那个弯需要时间。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竹签子就戳过来了!”
阮心语伸出右脚脚尖,指了指地上的竹枝。
“这就是症结所在。”
她看着谢昭,眼神凝重,“阿昭,你的武功走的是刚猛路子,讲究一力降十会。若是对上独孤绝那种硬碰硬的刀客,或者是千军万马的阵仗,你是无敌的。因为没人能挡得住你的正面冲击。”
阮心语收回右脚,单腿独立,身姿如松。
“但是,判官笔不同。这兵器短小、险恶,专走偏锋。莫问又是法家信徒,心思缜密,最擅长寻找破绽。你的重剑,势大则隙大,力沉则转圆难。在他眼里,你挥剑的那一刻,全身都是窟窿。”
“那怎么办?”谢昭急了,“难道我就站着让他点?还是说我把这重剑扔了,跟他比拳脚?”
“比拳脚你死得更快。”阮心语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没了这把重剑做支点和盾牌,你单腿怎么跟他斗身法?”
两人陷入了沉默。
竹林里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她们的无能为力。
这是一个死局。
兵器相克,武功路数相克,再加上身体残缺带来的机动性短板。无论怎么推演,谢昭对上莫问,胜算都不足一成。而一旦谢昭倒下,没有了肉盾保护的阮心语,面对近身的点穴高手,也是必死无疑。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谢昭不甘心地问,“比如……比如咱们那个‘修罗并蒂’?把他轰成渣?”
“没用。”阮心语摇头,“莫问的轻功虽然不如陆凌霄,但也绝对不弱。‘修罗并蒂’蓄势太久,你把我抛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是最大的破绽。他不
需要接招,只要闪开,然后趁我落地未稳之前点了你的穴,咱们俩就成了一对废人。”
谢昭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抓了抓头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他娘的憋屈!”
她看着自己那条断腿,又看了看阮心语空荡荡的袖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实在不行……我就跟他拼命!我身上还有一招……虽然是鸡肋,但好歹能抗几下。”
阮心语眉梢一挑:“拼命?你还有什么招是我不知道的?”
谢昭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过了许久,她才咬牙道:“谢家还有一门压箱底的保命绝学,叫‘不灭金身’。”
“不灭金身?”阮心语从未听她提起过。
“嗯。”谢昭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这门功夫,其实……其实挺蠢的。”
她解释道:“这功法需要逆转‘焚天烈阳功’的经脉运行,在一瞬间将全身的内力压缩在皮膜肌肉之中。发动的时候,浑身肌肉硬如精铁,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别说是判官笔,就是普通的刀剑砍上来,也只能留下个白印子。”
阮心语眼睛一亮:“刀枪不入?这岂不是正好克制他的点穴?点穴讲究劲力透入经脉,若是你皮肉硬得像铁板,他还怎么点?”
“可是……”谢昭苦笑一声,“这招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僵滞。”
谢昭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一旦发动‘不灭金身’,经脉逆行,内息闭锁。那一瞬间,我就像个石头人一样,根本动弹不得。手抬不起来,腿迈不开,甚至连眼皮都眨不了。”
她叹了口气:“而且这招极耗内力。以我现在的功力,顶多只能撑三息。三息一过,内力耗尽,我就真的成了一滩烂泥,任人宰割了。”
阮心语愣住了。
只能挨打,不能还手。而且只能撑三息。
确实是鸡肋。
在单打独斗中,这简直就是自杀。敌人看你动不了,完全可以等你三息过了再杀你,或者直接把你推下悬崖。
“怪不得你以前不用。”阮心语若有所思,“这招用来挡致命一击或许有用,但用来对敌……”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是落雪崖。
那一夜,她手持阴剑“蝉翼”,刺向谢昭的大腿。
当时的谢昭,是有能力发动‘不灭金身’的吧?
如果那时候谢昭发动了金身,“蝉翼”虽利,但也未必能刺穿那种状态下的防御。就算谢昭动不了,她手中的重剑“断念”已经挥出,凭着那八十一斤的重量和下坠的去势,依然能斩断阮心语的双臂。
那样的话,阮心语双臂尽断,而谢昭……或许能保住那条腿。
可谢昭没有用。
她宁愿让毒剑刺入骨肉,宁愿自己挥剑斩断自己的腿,也没有用这招“绝对防御”。
为什么?
阮心语看着谢昭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憨直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忽然明白了。
是因为当时她的阳剑“青霜”在刺向谢昭心脏时,偏了半分。
那个瞬间,谢昭察觉到了她的留情。
所以,作为回报,或者是作为某种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公平”,谢昭放弃了完美的防御,选择了用身体去承受那一剑。
那是谢昭的骄傲,也是谢昭对这份感
情最初的、也是最血淋淋的回应——你不杀我,我便不全须全尾地赢你。你要我的手,我就给你我的手;你要我的腿,我就给你我的腿。
“心语?你在想啥?”
谢昭见她半天不说话,有些心慌,“这招是不是真的很废?要是没用就算了,咱们再想别的辙。”
阮心语回过神,将眼底那抹涌上来的湿意强行压了下去。
她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问出来就轻了。有些情,说破了就俗了。
既然当初没问,现在更不必问。她们现在的命都是连在一起的,还在乎当初是谁让了谁吗?
“阿昭。”阮心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咋了?”
“你刚才说,发动金身的时候,你会变成一个……动弹不得的靶子?”
“是啊。”谢昭挠挠头,“怎么了?难道你要我站着让莫问戳着玩?”
“靶子……”
阮心语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谢昭的胸口,那是莫问最喜欢攻击的死穴“膻中”。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焦虑和无奈,而是一种谋局者特有的、在绝境中发现了一线生机时的疯狂与计算。那种眼神幽深而诡谲,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织网的蜘蛛,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致命弱点。
“谁说靶子只能挨打?”
阮心语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阿昭,你再给我演示一遍。我要看清楚,从你运功到身体僵滞,究竟需要多长时间?那一瞬间,你的肌肉会硬到什么程度?能不能……锁住刺进来的东西?”
谢昭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阮心语这副模样,知道她肯定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好!你看仔细了!”
谢昭深吸一口气,猛地运转内力。
只见她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瞬间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肌肉块块隆起,整个人像是被浇筑了一层铜汁,散发出一股坚不可摧的气息。
阮心语目不转睛地盯着,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如果……
如果这个靶子后面,藏着毒牙呢?
如果把这个“必死”的破绽,变成一个“必杀”的陷阱呢?
“三息……”
阮心语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够了。”
她忽然出声,打断了谢昭。
谢昭散去功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怎么样?这玩意儿耗力气太大了,我这晚饭都白吃了。”
阮心语没有回答。
她看着天上那轮残缺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为了她可以去死、可以变成石头的傻子。
“让我想想。”
阮心语闭上了眼睛,将身体蜷缩在宽大的红衣之中。
“阿昭,别吵我。让我好好想想……这局棋,该怎么下。”
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一夜,听涛小筑的灯火通明。
一个残缺的智者,正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名为“死亡”的精密牢笼。而那个即将踏入牢笼的猎物,此刻或许还在做着将她们一网打尽的美梦。
明天。
明天就是见分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