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铁树银花祭残红

第三十六章 铁树银花祭残红

作者:Anarchism

长街肃杀,暮色四合。

经过了半日的惨烈厮杀,天色已逐渐暗了下来。残阳如血,将青石板上的血迹映照得更加暗红刺眼。 秋风卷过,吹动莫问那一袭青衫,也吹起了阮心语和谢昭如火的红衣。

“请!”

莫问一声清喝,身形如离弦之箭,双笔一错,直取谢昭面门。

他这一动,便是雷霆万钧。“九转生死笔”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专攻经脉气穴,以阴柔内力破刚猛外功。莫问深知谢昭重剑势大力沉,正面硬撼非智者所为,故而身法飘忽如鬼魅,左笔点向谢昭咽喉“廉泉”,右笔却暗藏杀机,封向谢昭持剑的左手手腕“神门”。

“来得好!”

谢昭此时已无退路。她左手重剑一横,并未去格挡莫问的笔尖,而是直接一招“横扫千军”,不管不顾地向莫问腰间斩去。

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若是莫问执意点穴,固然能伤了谢昭,但他自己也会被重剑腰斩。

莫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折,避开重剑锋芒,却并未后退,而是顺着剑势一滑,欺身而入。

站在战圈外的赵无慑看得眉头紧皱,手中的镔铁长棍不由得握紧了几分。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莫问这身法的阴毒之处——看似轻飘,实则处处针对谢昭的断腿盲区。

“这莫老儿,欺负人腿脚不便是吧?”赵无慑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身后的丐帮弟子喝道,“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若是莫问下死手,咱们就算拼着被官府通缉,也得把人抢下来!”

“叮叮叮!”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谢昭左手重剑大开大合,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壁;右手“赤火奔雷手”掌风呼啸,专防贴身短打。

但莫问实在太快了。

他就像是一缕抓不住的风,总是能从谢昭防御的缝隙中钻进来。谢昭只有一条腿,转身腾挪间难免有些滞涩,而莫问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判官笔如同毒蛇吐信,每一击都点在谢昭发力的节点上,让她十分力气只能使出三分。

“阿昭,左后方!”

阮心语一直在谢昭身侧游走。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像一只蛰伏的猎豹,冷冷地观察着莫问的破绽。

听到阮心语的提示,谢昭想都没想,左手重剑猛地向后一背。

“当!”

一支判官笔恰好点在剑脊上。若是慢了半分,谢昭的后心就要被洞穿。

“多嘴。”莫问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左掌看似轻飘飘地印在了谢昭的右肩之上。

“砰!”

这看似无力的一掌,实则蕴含了莫问几十年的阴柔内力。谢昭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护体真气被震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冲去,重剑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才勉强站稳。

一掌震退谢昭,莫问借势转身,直扑落单的阮心语。

他看出来了,这个红衣女子虽然没手,但那双眼睛太毒。若不先解决掉这个“大脑”,今日之战怕是难以速决。

“着!”

莫问左手判官笔如流星赶月,直点阮心语眉心“印堂穴”。

这一招快到了极致。

此时谢昭刚刚被莫问一掌震退,旧力已尽,根本来不及救援。

“心语!”谢昭目眦欲裂。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阮心语没有躲。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她不退反进,腰肢猛地一扭,右袖如红云般卷出

。

在那红云之中,一柄透明的短剑“蝉翼”无声无息地探了出来。

她没有去格挡判官笔的笔杆,而是将剑尖对准了笔尖,在空中画出一条笔直的线,狠狠刺了过去!

针尖对麦芒!

这是要在毫厘之间决生死!

莫问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个柔弱女子竟然有如此胆色和准头。

但他变招已来不及。

“叮——!”

一声极其尖锐的金石摩擦声响起。

那柄薄如蝉翼的短剑,竟然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判官笔那极细的中空笔尖之内!

“破!”

阮心语一声娇喝,内力狂涌。

莫问只觉得手中一震,那支精钢打造的判官笔竟然承受不住这股锐利的剑气,笔头寸寸碎裂!

他心中大骇,身形暴退,低头看去,只见手中那支跟随自己多年的判官笔只剩下了半截笔杆,断口处平滑如镜。

但阮心语也不好过。

她虽然破了兵器,但莫问那一笔蕴含了数十年的阴寒内力,顺着剑身直接轰入了她的经脉。

“唔……”

阮心语身形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她本就身中寒毒未愈,这一击如同雪上加霜,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心语!”

谢昭趁机冲了过来,护在阮心语身前。

“我没事。”阮心语喘息着,“他的笔断了一支,咱们有机会。”

莫问脸色铁青,随手扔掉断笔,只剩右手那一支。但他身上的气势不减反增,眼中的战意更浓。

“好。虽然是倚仗兵刃之利破了我的判官笔,你们也足以自傲。但接下来,莫某不会再留手了。”

“好!”

赵无慑忍不住大喝一声彩,为那惊艳的一剑击节。但他眼光毒辣,看出了阮心语强行压制伤势的惨状,那声喝彩还没落地,脸上便浮现出深深的忧色。

“这丫头是在拿命换机会啊……”他喃喃自语,手里的铁棍在地上焦躁地顿了顿,“再这么耗下去,不用莫问动手,她自己就要油尽灯枯了。”

战斗再起。

这一次,莫问不再游走,而是正面强攻。

失去了左手笔的牵制,他的攻势反而更加凌厉狠辣,每一招都是搏命的杀着。

“唰!唰!唰!”

莫问单手持笔,笔走龙蛇,招式竟然比双笔时更加诡谲。他似乎放弃了部分防御,将全部内力灌注于笔尖,每一笔点出,都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

谢昭此时压力倍增。莫问专门盯着她左腿的断肢处下手,判官笔如影随形。谢昭左手拄剑跳跃躲避,每一次落地,断肢处都要承受巨大的震荡。

“嘶——”

又是一次剧烈的撞击。谢昭为了护住身后的阮心语,硬是用重剑接了莫问一记重击。巨大的反震力让她的左腿残端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裤管,顺着重剑流到了地上。

阮心语想要上前支援,但莫问早已看穿了她的意图。他在攻击谢昭的间隙,右手判官笔猛地一抖,数道无形的指力破空袭来。

阮心语急忙挥动红袖抵挡。但莫问的指力太过刁钻,直接穿透了红袖的防御网。

“嗤啦!”

锦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阮心语的左袖被指力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苍白如纸、布满淤青的残肢。

“还没完!”莫问冷喝一声,身形旋转,判官笔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将两人同时笼罩在内。谢昭身上瞬间多了数道血痕,阮心语的红衣也被割裂多处,两人如同

狂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差不多了。”

莫问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准了谢昭因为腿伤而动作迟缓的一瞬,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谢昭中门大开。

“死!”

莫问大喝一声,右手判官笔带着必杀的内劲,直点谢昭胸口死穴“膻中”。

这一击,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谢昭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野兽般的狡诈与疯狂。

她没有躲。

不仅没躲,她反而猛地伸出空着的右手,一把死死握住了莫问那只持笔的右手!

谢昭握住他的手,不仅没有往外推,反而猛地向怀里一拉,带着那支判官笔,加速向自己的膻中穴刺去!

“你……”莫问大惊。

这女人疯了吗?自己往笔尖上撞?

这种自杀式的打法,彻底超出了莫问的认知。

“噗!”

判官笔狠狠刺在了谢昭的胸口。

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莫问只觉得手腕一震,仿佛刺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钢板上。

怎么可能?!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谢昭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纹丝不动。

紧接着,他看到谢昭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肌肉块块隆起,硬如岩石。

“不灭金身”!

“给我……滚开!”

莫问慌乱之间,左掌运起十成内力,狠狠拍向谢昭的面门。

谢昭不闪不避,硬吃了这一掌。

“砰!”

这一掌足以开碑裂石,但打在谢昭脸上,却仿佛打在了一尊金刚罗汉像上,竟未能伤她分毫。

她就是一株铁树,死死地锁住了莫问这条蛟龙。

“就是现在!”

谢昭在心中狂吼。

莫问也意识到了不对。这种僵持只有一瞬,但这一瞬,足够致命。

那个一直在游走的红衣女子呢?

他在被锁住的瞬间,余光瞥向谢昭身后。

“不好!”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莫问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从谢昭身体的下方——那条左腿断肢留出的空隙处,如毒蛇般钻了出来。

阮心语不知何时已经脱掉了左脚的绣鞋。

她此时正藏身于谢昭身后,右腿单腿微曲,稳稳地立在地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她左脚抬起,灵活的脚趾精准地夹住了从右袖中探出的毒剑“蝉翼”。

“砰!”

她左脚猛地向外一拉,硬生生扯断了将毒剑系在右臂上的牛筋绳。

紧接着,她身体向后仰去,做出了一个极致的下腰动作,左脚夹着那柄透明的毒剑,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从谢昭左腿断肢下方的空档处无声无息地探出!

“铁树银花”。

这便是她们昨夜在听涛小筑,想了一整夜才想出来的绝杀。

以身为盾,以命做饵。

铁树锁魂,银花夺命。

冰冷的剑锋,无声无息地抵在了莫问的咽喉上。

只要阮心语足尖稍微一送,这柄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短剑,就能割断这位六扇门总捕头的喉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喧嚣声也消失了。

莫问保持着出掌的姿势,谢昭保持着锁臂的姿势,而阮心语保持着那诡异却凄美的下腰姿势。

三个人,就像是一组凝固的雕塑。

这一瞬间的变故快得让人眨眼都来不及。赵无慑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

他混迹江湖半生,见过无数奇门绝技,却从未见过

如此惨烈、又如此天衣无缝的杀局。

“乖乖……”赵无慑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撼,“拿身体当锁,拿脚当手……这哪里是武功,这是把两个人的命都熔在一块儿了啊。莫问这回输得不冤,这招世上除了她们,没人使得出来。”

一滴冷汗,顺着莫问的额角滑落。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算到了她们的武功,算到了她们的配合,甚至算到了她们的拼命。但他没算到,这两个残缺的人,竟然能把自己身体的缺陷利用到这种地步。

谢昭的断腿,成了阮心语出剑的通路;谢昭的僵滞,成了莫问的牢笼。

“为什么……不杀我?”

莫问的声音有些干涩。

阮心语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哪怕她的腰已经酸痛得快要断掉,哪怕她的脚趾因为用力过度而抽筋。

“莫大人。”阮心语的声音从谢昭身后传来,虽然颤抖,却依然平静,“方才乱战之中,大人先清外敌,甚至对我们手下留情,我都看在眼里。我阮心语虽是女子,但也知恩图报。今日若杀了大人,便是恩将仇报的小人行径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赌徒的孤注一掷:

“而且,我相信莫总捕头的为人。您说过,输了,便不再为难。”

片刻的沉默后。

莫问眼中的杀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好。”

“好一个生死同路。能将这一身残缺,磨合至此等‘无间’之境,莫某领教了。”

此时,谢昭的“不灭金身”时效已过。

那股支撑她身体的霸道内力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剧痛和虚脱感。

“唔……”

谢昭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正好倒在了阮心语那弯曲的身上。阮心语被她这一压,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起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滚作一团。

极其狼狈,却又极其亲密。

莫问看着地上这两个喘息着互相搀扶的女子,长叹一声。

他收回右手,那是刚才被谢昭死死握住的手,上面还留着谢昭的指印。他握紧了手中那支仅存的判官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神色变幻莫定。

若是依江湖规矩,他输了,该放人。可若是依大晋律法,这两人就在眼前,且已力竭,岂有纵虎归山之理?

理智与信义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令这位铁面判官一时竟僵在原地,迟迟未发一言。

就在这僵持之时,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从城楼上传来。

“呜——呜——”

火把齐明,将昏暗的城门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黑云铁骑出现在城墙之上,强弓硬弩对准了下方。

在城楼的正中央,一位身披暗金甲胄的王者,正负手而立,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

皇甫烈。

其实,他早在莫问带兵赶到之前,便已听到了风声,点齐兵马赶来。但他并未现身,只是站在城楼的阴影中,静静地看完了这场好戏。从独孤绝的复仇,到莫问的驱逐外敌,再到刚才那惊天动地的“铁树银花”,他全都看在眼里。

看到那一身暗金甲胄和满城墙的黑云铁骑,原本还豪气干云的赵无慑,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他下意识地横起镔铁长棍,挡在阮谢二人身侧,尽管他知道在正规军的箭阵面前,丐帮这点人手不过是螳臂当车。

“这下麻烦大了……”赵无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头吃人的老虎终究还是露面了。在

他面前,咱们江湖人的规矩,怕是连个屁都算不上。”

阮心语心中一沉,暗叫不好。刚赢了莫问的这一战,两人体力已尽,若是皇甫烈要动手,她们绝无生路。

“王爷!”莫问抬头,神色复杂,正欲请示如何处置。

皇甫烈抬手,打断了莫问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看着那个红衣独腿、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刚才那一战,他在城楼上看的一清二楚。

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那种把自己当成兵器的决绝,正是他最看重的军人素质。

“谢女侠。”

皇甫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把剑,若是折在洛阳的死胡同里,未免太糟蹋了。”

谢昭挣扎着由阮心语用身体顶着后背撑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地站定。她抬头,直视着这位权倾天下的王爷,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坦荡。

“王爷有何指教?”

“本王不指教你。”皇甫烈淡淡道,“本王只是想告诉你,这天下虽大,总有你杀不动的那一天。到了那时……本王在北疆等你。”

说完,他大手一挥。

“开城门!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露出了外面漆黑而广阔的荒原。

那是自由,也是未知的流浪。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甫烈的意思。这是放过她们了,也是在给她留一条后路。

“多谢王爷!”谢昭高声道。

此时,莫问见王爷已下军令,原本紧绷如弦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动。这一道军令,不仅是给了阮、谢二人一条生路,更是替他解开了那道令他几乎窒息的、法理与信义互相绞杀的死结。他看向两人的目光中,最后一点挣扎终于沉入寒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荡的释然。

莫问双手握住那支判官笔。

“咔嚓。”

一声脆响。

精钢打造的判官笔,被他双手运劲,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今日一战,莫某输了。”

莫问将断笔扔在地上,对着地上的两人,郑重地抱拳一礼。

“从此以后,洗剑山庄和暗河鬼谷的血案,在六扇门的卷宗中彻底勾销,永不再提。二位与莫某的恩怨,也就此两清。”

莫问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冷厉如铁,补充道:

“但仅限此案。今日之后,二位若敢依仗武功再犯我大晋律法,伤及无辜,莫某即便没了这支笔,也定要将你们捉拿归案,绝不轻纵!”

“多谢。”阮心语喘息着,回了一礼。

她不再犹豫,转身用身体扶住谢昭。

“走。”

阮心语靠在谢昭身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繁华的都城。

看了一眼那个折断判官笔的莫问,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城楼上的皇甫烈,也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挥着手告别的赵无慑。

洛阳的风,终于停了。

“走吧,阿昭。”阮心语轻声说,“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谢昭点点头,左手拄着重剑,右手揽着阮心语的腰,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

身后,莫问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转头对手下的铁鹰卫冷冷吩咐道:

“逆贼独孤绝勾结匈奴人,在大晋皇都行凶作乱,罪不容诛!把他带回去,严加审讯!”

“是!”

铁鹰卫领命而去。

城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洛阳的灯火,也隔绝了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前方是无尽的夜色,和漫长的旅途。

但这

一次,她们不再是逃亡。

因为她们已经证明了,哪怕身体残缺,哪怕举世皆敌,只要她们在一起,这人间,便没什么能拦得住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