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惊风暗箭碎红妆
作者:Anarchism
洛阳城的城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重重地合上了。
那一瞬,仿佛一道巨大的闸门,将身后的万丈红尘、权谋厮杀统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城外是一片荒芜的旷野。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下一抹尚未燃尽的残阳,像是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横亘在苍灰色的天幕上。
风很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
谢昭左手拄着那柄已经崩裂了布条、露出漆黑剑身的“断念”重剑,右腿有些跛,每走一步都要深吸一口气。她身上的大红劲装早已变成了暗红色,那是干涸的血迹混杂着尘土的颜色。左腿断肢处的裤管被鲜血浸透,贴在残肉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阮心语靠在她身侧,用肩膀顶着谢昭的肋下,分担着她的一部分重量。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却很稳。
“阿昭。”
阮心语忽然轻唤了一声。
“咋了?是不是伤口疼?”谢昭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想要去查看阮心语的情况,“是不是刚才莫问那老小子的内力还在?”
“不是。”
阮心语摇摇头。她转过脸,借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看向谢昭。
那张向来清冷、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此刻竟然……在笑。
不是平日里的那种淡笑,也不是那种要把人看透的冷笑。
她的眉眼弯弯,像是两弯新月,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刚讨到了糖吃的孩子,又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近乎妖冶的妩媚。
谢昭看呆了。
她这辈子见过阮心语很多种样子:杀人时的狠绝、抚琴时的清冷、骂人时的骄矜、甚至病重时的脆弱。
但她从未见过阮心语笑得这么……开心。
“你……你笑啥?”谢昭傻乎乎地问,甚至忘了腿上的疼。
“我就是开心。”
阮心语的声音轻快,像是风里的银铃,“阿昭,我们活下来了。在莫问的手底下,在皇甫烈的眼皮子底下,我们活下来了。”
她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城外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而且,我们赢了。我们折了判官笔,逼退了六扇门。从今往后,至少这桩灭门案,再也没人能拿来压我们。”
谢昭听着,也跟着咧开嘴笑了。
“是啊。咱们赢了。”谢昭伸出右手,帮阮心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那个莫问脸都绿了,我看他折笔的时候,手都在抖。真解气!”
“不但解气,还解了套。”
阮心语心情极好,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这洛阳城咱们是待不下去了。明天一早,咱们这‘铁树银花’的名头怕是要传遍大街小巷。皇甫烈虽然放了咱们一马,但这人是只老狐狸,心机深沉。他放我们是为了养蛊,为了日后利用。咱们可不能让他如愿。”
“那咱们去哪?”谢昭问,“回鬼谷?”
“不回。”阮心语断然拒绝,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里太冷,太黑。我的寒毒还没清,再回去就是找死。而且独孤绝那条疯狗虽然被抓了,但他手下的马贼还在,回去免不了又是一堆麻烦。”
“那……”
“去南方。”阮心语望着南方的夜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去江南,或者去海边。我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最好是有水,有花,推开窗就能闻到桂花香。咱们找个热闹的市镇,或者干脆隐居在山林里,把这身杀气洗洗干净。”
“
行!”谢昭大腿一拍,“听你的!咱们去江南!听说那边的鱼做得好,红烧的清蒸的都有。”
“你就知道吃。”阮心语嗔怪地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不过……这次得听我的。咱们得把这身行头换了,把你这重剑也藏好。到了江南,咱们就是正经的生意人。”
两人一边走,一边畅想着未来。
那一刻,血腥气似乎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甜味。
“阿昭,等到了江南,我要……”
阮心语的话音未落。
变故陡生。
“唔!”
阮心语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
那是痛极了才会发出的声音。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心语!”
谢昭眼疾手快,右手一捞,赶在阮心语倒地之前将她抱住。
此时的阮心语,脸色已经变得极其可怖。
刚才还红润带笑的脸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死寂的青黑。她的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毒……银针……有毒……”
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随后头一歪,彻底晕死在谢昭怀里。
“心语!心语!”
谢昭吓得魂飞魄散。她慌乱地查看着阮心语的身体,手摸到阮心语的后背时,触手只有一点湿润。
她把手拿回来一看,指尖沾了些许黑血。
在阮心语背心偏左三寸的位置——那是心脏的背面,赫然插着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针尾没入皮肉,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周围的皮肤迅速溃烂、发黑。
“谁?!是谁?!”
谢昭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
这里是城墙下的开阔地,根本藏不住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上方!
谢昭猛地回头,看向巍峨的洛阳城楼。
在城楼西南角的一处垛口阴影里,一道紫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身影极其轻灵,像是一只在夜色中起舞的鬼魅蝴蝶。她似乎在城墙上停留了一瞬,看着下面陷入绝望的谢昭,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城墙内侧的黑暗中。
那身形……那衣服的颜色……
“沈仙儿!!!”
谢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认得那个身影,认得那身紫色的衣裳。
她想追,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城楼把那个女人撕成碎片。可是怀里的阮心语身体越来越冷,气息越来越弱。
“贱人!该死!该死啊!”
谢昭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震得冻土碎裂。
若是放在平时,凭阮心语“千毒心印”的护体真气和敏锐五感,这种暗算根本伤不到她。哪怕是中了针,体内的毒功也会自动反击化解。
可是现在……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阮心语的内力已经耗尽,为了施展“铁树银花”,她的经脉更是处于一种极端脆弱的敞开状态。
而这枚银针,不但有剧毒,更是精准地封住了阮心语背后的“神堂穴”——那是护住心脉的要冲。
这一针,直接截断了阮心语体内最后一丝护体真气的流转。
内息紊乱,寒毒爆发,再加上这枚不知名的新毒……
这是死局。
“谢女侠!”
就在谢昭绝望之际,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城门方向传来。
赵无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那根染血的镔铁棍。
“怎么回事?我刚才在城里正跟兄
弟们撤退,眼角瞥见那个姓沈的娘们儿鬼鬼祟祟地从城楼上跳下来,往城内的暗巷跑了。我寻思着不对劲,赶紧出来看看……哎呦!阮妹子这是怎么了?!”
赵无慑一眼看到谢昭怀里脸色乌黑的阮心语,大惊失色。
“中毒了。”谢昭声音颤抖,那是恐惧到了极致的表现,“沈仙儿下的手。赵大哥……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没弯过腰的女子,此刻却红着眼眶,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看着赵无慑。
赵无慑看着阮心语那发黑的脸,眉头皱成了疙瘩。
他上前一步,伸手搭了一下阮心语的脉搏。
“嘶——”赵无慑倒吸一口凉气,“好霸道的毒!脉象乱得跟一锅粥似的,而且还有一股子寒气在里面乱窜。”
他急得直搓手:“谢妹子,不是老哥不帮你。若是外伤骨折,我老赵还能接骨正位。可这毒……我是个粗人,真是一窍不通啊!”
谢昭的心凉了半截。
“先回去!回听涛小筑!”赵无慑当机立断,“这荒郊野岭的风大,吹久了更要命。回去再说!”
“好!”
谢昭想要抱起阮心语,但她左腿的伤口还在流血,刚才一激动,现在根本站不稳。
“我来!”
赵无慑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镔铁棍递给谢昭,伸手小心翼翼地从谢昭怀里接过阮心语。
“谢妹子,你腿脚不便,我跑得快。你跟上!”
说完,赵无慑运起轻功,抱着阮心语如同一阵风般向着听涛小筑的方向狂奔而去。谢昭拄着重剑,咬牙切齿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血脚印。
……
听涛小筑。
赵无慑把阮心语放在卧房的软榻上。
此时的阮心语,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她的嘴唇紫黑,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冰。
“怎么办……怎么办……”谢昭跪在床边,手足无措。
“谢妹子,你冷静点!”赵无慑喝道,“你是练阳刚内功的,能不能用内力帮她驱毒?我老赵练的‘伏虎罗汉拳’杀伐之气太重,只懂打人,不懂救人,若是强行运功怕是会震断她的经脉。”
谢昭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对!烈阳内力!上次在鬼谷,我也是这么救她的!”
她顾不得自己早已透支的身体,甚至顾不得处理腿上的伤口,直接爬上床,盘膝坐在阮心语身后。
“赵大哥,麻烦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放心!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跨进这个院子半步!”赵无慑从谢昭手里拿回铁棍,大步走出了房门,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院子里。
屋内。
谢昭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丹田内仅剩的“焚天烈阳功”真气。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那是透支潜能的征兆。
“心语,忍着点。”
谢昭双掌抵住阮心语的后背。
“轰!”
滚烫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入阮心语体内。
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的博弈。
阮心语体内的寒毒、银针带来的剧毒,以及她自身原本的“冰心诀”内力,三股力量绞杀在一起。谢昭的烈阳真气一进去,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唔……”
昏迷中的阮心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谢昭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内力,像是一根游丝,一点点将那枚银针周围的毒素包裹、逼退。
一刻钟
,两刻钟……
谢昭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头顶冒出阵阵白烟。
终于,阮心语脸上的黑气慢慢退去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
谢昭缓缓收功,整个人虚脱地倒在床上,大口喘气。
阮心语的睫毛颤了颤,幽幽醒转。
“阿昭……”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在!我在!”谢昭连忙爬起来,凑到她面前,“感觉怎么样?毒逼出来了吗?”
阮心语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针……还在里面……”
谢昭一惊,掀开被子一看。果然,那枚银针依然死死钉在背心处,周围的皮肤虽然黑气退了,但依然红肿不堪。
“这针……有倒钩。”阮心语虚弱地说,“不能直接拔……得切开……”
谢昭的手抖了一下:“切开?你是说……”
“用刀……划开皮肉……取出来……”阮心语看着谢昭,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阿昭,你敢吗?”
谢昭看着那娇嫩的皮肤,又看看旁边桌上那把平时用来削水果的匕首,吞了口唾沫。
“我……我不敢……”
杀人她在行,一剑下去脑袋搬家。可是给心爱的人动刀子,这比杀她还难受。
“你敢。”阮心语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你连我的手都砍过,这点小口子……算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又像是一把刀子,扎进了谢昭的心里。
谢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我取。”
她起身,拿起匕首,在炭火上烤了烤。
“心语,你忍着点。要是疼,你就……你就咬我。”谢昭把自己的手臂伸到阮心语嘴边。
阮心语摇摇头,她没有手抓东西,也没有力气咬人。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动手吧。”
谢昭的手很稳。哪怕她心里在滴血,但作为一个顶尖剑客,她对力道的控制精准到了毫巅。
刀尖划破皮肤。
鲜血渗出。
阮心语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谢昭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但她的手没有停。刀尖一挑,避开要害,精准地勾住了那枚银针的尾部。
“出来!”
“叮。”
一枚蓝幽幽的银针落在托盘里。
“好了!出来了!”谢昭扔掉匕首,迅速抓起旁边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谢昭像是刚打完一场大战,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阮心语趴在枕头上,早已疼得一身冷汗。但她还是努力侧过头,看着谢昭,虚弱地笑了笑。
“做得好……阿昭,你这双手……不光能杀人,也能救人。”
……
片刻后,赵无慑走了进来。
看到银针取出,他也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赵无慑坐下来,喝了口冷茶压惊,然后神色凝重地看着两人。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
“什么事?”谢昭一边给阮心语盖被子,一边问。
“今天早上,咱们丐帮在南方卧底听风楼的探子回来了。”赵无慑沉声道,“带回了一些关于那个沈仙儿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谢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那个探子确认了,沈仙儿确实是听风楼的人。而且,她在楼里的地位极高,绰号‘幻蝶’,是实质上的二号人物。”
赵无慑叹了口气:“据说,她深得那位神秘楼主的信任,是楼内少数几个能亲
眼见到楼主真容的人。楼主常年不露面,很多命令都是由她代为转达给下面的探子。可以说,她在听风楼,就是‘一人之下’。”
“抱歉。”赵无慑有些愧疚地看着阮心语,“这么重要的消息,我早该告诉你们的。只是今天事情太多,我也给忙忘了。”
谢昭摇摇头:“赵大哥别这么说。今天若不是你带着兄弟们来,我们早就死在长街上了。”
“可是……”谢昭皱起眉头,一脸不解,“既然她是听风楼的高层,为什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连那个楼主的面都没见过,更别提得罪听风楼了。难道是为了赏金?听风楼缺那点钱?”
三人面面相觑,讨论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
这就像是一个无解的谜题。
“不管为什么。”阮心语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寒意,“这一针之仇,我记下了。听风楼……沈仙儿……咱们来日方长。”
夜深了。
赵无慑不放心,坚持要守夜。他抱着铁棍,睡在了小筑外的竹林里,像尊守护神。
屋内,红烛燃尽。
谢昭不敢睡太死。她侧身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阮心语的腰上,时刻关注着她的体温。
阮心语睡得很不安稳。
虽然银针取出来了,毒也逼了大半,但这次毕竟不同于鬼谷那次。
那一次,是阮心语主动散功,配合谢昭的烈阳真气。
而这一次,是在她昏迷且内息紊乱的情况下,谢昭为了救命,强行灌注了大量的至阳内力。
冰与火,在这一刻并没有相容,而是开始了残酷的厮杀。
“冷……热……”
阮心语在梦中呓语,眉头紧锁。
她体内的“冰心诀”寒气,正在疯狂反扑,试图驱逐那些外来的烈阳真气。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以她的经脉为战场,进行着拉锯战。
“心语?”谢昭被惊醒,连忙去摸她的手。
触手滚烫,下一秒又变得冰凉刺骨。
“怎么会这样?毒不是解了吗?”谢昭慌了。
就在这时。
“噗——!”
阮心语猛地睁开眼,身子剧烈一颤,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枕头和谢昭的衣襟。
“心语!”
谢昭尖叫一声,抱住她软倒的身体。
阮心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就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她的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经脉……断了……”阮心语看着谢昭,眼神涣散,嘴角挂着黑血,露出一个凄惨的苦笑。
“阿昭……这次……可能真的……要撒在落雪崖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头无力地垂下,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
谢昭的嘶吼声穿透了黑夜,惊飞了竹林里的宿鸟。
那是比断腿时还要绝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