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云梦迷津破铃阵
作者:Anarchism
汉水原本宽阔浩渺的水面,不知何时起,被一层湿冷粘稠的白雾给吞了。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纱,笼在水皮子上。渐渐地,那雾气像是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涌来,白茫茫的一片,粘在人的睫毛和衣襟上,甩都甩不掉。船行其中,如同在那神仙熬的浓汤里打转,前后左右都看不真切,唯有船底下的水声,从哗啦啦的清脆变成了咕噜噜的闷响。
“怪了……真是怪了……”
船尾传来老艄公颤巍巍的声音。他手里那根盘得油光发亮的竹篙在水里探了又探,每一竿子下去,带上来的不再是清澈的水,而是带着腐烂气味的黑泥和水草。
谢昭左手拄着那根裹着粗布的重剑,试图在船头站稳。但这平底驳船虽然比乌篷船稳当,进了这片鬼地方后,水流变得诡异莫测,暗流涌动,船身便开始无规律地晃荡。
她那条独腿在平地上是定海神针,可到了这没根的水面上,就像是踩在了棉花堆里。船往左晃,她便只能用重剑死死抵住左边的船板,身子跟着歪斜,那模样活像是个喝多了酒正在耍醉拳的大马猴。
“老丈,这到底是哪儿啊?”谢昭忍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尽量稳住声音问道,“咱们不是顺着汉水去夏口吗?怎么这水里全是烂泥味儿?”
老艄公满脸羞惭,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挠着那头花白的乱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客官……这……老汉我在这水上走了四十年,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雾。方才在那分岔口,可能是一不小心误入云梦泽中了,咱们这是……这是一头扎进云梦泽的鬼打墙里头了!”
“云梦泽?”谢昭心里咯噔一下。
这名字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凶地。古语云“云梦八九百里”,那是上古大泽的遗留,里头水道如蛛网,芦苇如迷宫,更有数不清的泥沼和毒瘴。
“能退回去吗?”谢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是白茫茫一片,哪里还分得清来路。
“既来之,则安之。”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穿着鹿皮靴的小脚轻轻挑开一角。阮心语坐在软垫上,膝上搁着个暖手炉,神色倒是比谢昭和老艄公都要镇定。她甚至还有闲心用足尖去拨弄那帘子上挂着的流苏。
“云梦泽虽大,但水总是往低处流的。”阮心语的声音娇柔,透着股子不以为意的慵懒,“这泽国的南端连通长江。咱们既然是要去那个方向,又何必走回头路?直着往南闯就是了,早到一刻是一刻,省得我在这船上闻那股子鱼腥味闻得头疼。”
谢昭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半。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冲老艄公咧嘴一笑:“听见没?我家大小姐说了,往前开!别怕,有路就走,没路我给你劈条路出来!”
老艄公苦着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摇橹。
船只缓缓驶入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这里的芦苇长得极高,足有两三人头那么高,枯黄的杆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堵堵墙,把原本就狭窄的水道挤得只剩下一线天。
风,忽然变了。
原本是湿冷的水风,此刻却带上了一股奇异的甜香。那香味极其淡薄,若有若无,像是某种花粉,又像是胭脂受了潮的气味。
“叮铃……”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浓雾深处响起。
谢昭耳朵一动:“什么声音?”
“叮铃…
…叮铃铃……”
紧接着,那声音像是会被传染一般,从四面八方的芦苇深处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有时候像是就在耳边,有时候又像是隔着几重山水。
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极其悦耳清脆,像是江南女子手腕上的银铃,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意味。
可听在老艄公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无常锁链。他眼神开始发直,手里的橹板也不摇了,嘴里喃喃自语:“水鬼……是水鬼娶亲了……莫看……莫看……”
就连船尾那匹通人性的乌骓马,此刻也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蹄子在木板上乱踏,震得船身更加摇晃。
谢昭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塞进去了一团乱麻。眼前的芦苇荡开始扭曲,那些枯黄的杆子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人影,正拿着刀枪向她扑来。
“装神弄鬼!”
谢昭怒吼一声,想借此驱散脑中的眩晕。她左手重剑猛地挥出,一道劲风横扫向右侧的芦苇丛。
“哗啦啦!”
大片芦苇被拦腰折断,但这毫无章法的一击不仅没打到敌人,反倒因为用力过猛,让本就摇晃的船身猛地向左一倾。
“小心!”
谢昭此时单腿受力不均,整个人跟着船身一歪,险些栽进水里。她慌乱中把重剑往船板上一插,“咔嚓”一声,厚实的船板竟被插了个对穿,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这一下,船晃得更厉害了。
“哎呀,谢大侠这是在给咱们的船练‘醉拳’呢?”
一声软糯却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如同一阵带着凉意的清风,悠悠地钻进了谢昭发热的脑门。
阮心语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船舱。她没有手扶着,却凭借着惊人的腰腿力量,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那一袭青碧色的衣裙在风中鼓荡,两袖空空,姿态却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别晃了,再晃下去,这船还没翻,老艄公的苦胆都要被你摇出来了。”
阮心语闭着眼睛,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嫌弃的弧度,像是闻到了什么馊了的饭菜。
“这烟里的‘醉梦散’成色太次,曼陀罗花粉也没筛干净,呛鼻得很。也就你会觉得香,要是换了我以前养的那只猫,闻到这味儿都得绕道走。这铃声也不是乱响的,这是‘摄魂铃’的阵法。声音和毒烟配合,能乱人心智,让人产生幻觉,在原地打转,最后力竭而死。”
她不敢大意。如今她经脉受损,体内的“冰心诀”内力与其他几股力量互相冲击,犹如深潭之下激荡的暗流,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但此刻若是不出手,这一船人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内被压制的一丝寒冰真气,护住心脉灵台,强行压制住那股随着呼吸钻进来的甜腻毒气。
“谢昭,闭眼。”
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啊?闭眼?那我不成瞎子了?”谢昭虽然嘴上嘀咕,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立刻闭上了眼睛。
“在这阵里,你的眼睛就是个摆设,只会骗你。”阮心语哼道,“现在,我是你的眼,也是你的脑子。听我指挥。”
阮心语踢掉脚上的鹿皮靴,赤着双足,感受着船板传来的微弱震动。她侧耳倾听,那漫天的铃声在她脑海中逐渐被拆解、剥离。
这阵法布得看似精妙,实则
……也就是个花架子。
“这几百个铃铛吵得跟鸭子坑似的,倒是难为你耳朵受罪了。”
阮心语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脚下的动作却没停,赤足感受着船板传来的每一丝微弱震颤。在她的脑海里,那漫天杂乱的铃声正在被一根根拆解。
“东边那七个是虚张声势,声音飘忽,挂在叶梢上;西边那四个虽然响得欢,但底气不足,是用来扰乱心神的。”
她就像是个挑剔的乐师在点评一首跑调的曲子,忽然,她的耳廓微微一动,捕捉到了藏在万千杂音下那一道极低、极沉的闷响。
“找到了。藏得倒是深,像个躲在床底下的贼。”
“阿昭。”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左前方,三丈远。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芦苇,你的剑不是用来砍草的。往水下三寸拍,那里有根不听话的木桩子,是这阵法的‘嗓子眼’。”
阮心语右脚猛地在船板上一跺,给出了发力的信号。
“动手!”
谢昭虽然闭着眼,但对阮心语的信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听到指令的瞬间,她不再犹豫,哪怕脚下的船晃得像个醉汉,她依然凭借着强大的核心力量,单腿微曲,腰身猛地一拧。
左手拔出重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并未动用剑刃,而是将那宽阔如门板的剑脊,狠狠地朝着阮心语指示的左前方水面拍去。
“崩山七式”——千钧拍!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八十一斤的玄铁重剑,裹挟着谢昭那身蛮横的烈阳内力,重重地拍击在水面上。
这一剑拍下去,并没有激起漫天的水花,反而像是将整个水面都拍得在那一瞬间凹陷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暗劲,顺着幽黑的水体向四周穿透而去。水能传声,更能传劲。这股蛮横至极的力量霸道地挤开了泥沙,强行撞向了芦苇荡的深处。
“砰——!”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水底狠狠一扯。
方圆十丈内的芦苇齐齐剧烈震颤,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尖利且密集的丝线崩断声,那声响细碎而急促,像是冰面在重压下瞬间绽裂。那些原本藏得极好的机关木桩,在这股震劲下像朽木一样寸寸炸裂开来。
漫天的铃声戛然而止。
只听得“噗通、噗通”如下饺子般的声音,数百枚银铃失去了牵引,齐刷刷地坠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泡沫,像是这出拙劣戏码无奈的谢幕。
原本那种勾魂摄魄的节奏感瞬间消失,只剩下风吹芦叶的沙沙声。
那股甜腻的迷烟,也因为这股巨大的气浪冲击,被吹散了大半。
船身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谢昭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着前方平静下来的水面,有些不敢置信:“这就……破了?”
“不然呢?”阮心语身子晃了晃,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那是强行运功的代价。她却强撑着站直,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这阵法看似唬人,实则根基不稳,全靠那些铃铛故弄玄虚。只要断了它的根,也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
她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芦苇荡深处的一片阴影。
那里,水波荡漾,几根芦苇还在不自然地晃动,显然刚才有人藏在那里,见阵法被破,便悄无声息地潜水遁走了。
“跑得倒是快。”阮
心语低声呢喃。
“谁?谁在那儿?”谢昭警觉地提剑要追。
“别追了。”阮心语叫住她,“是个属泥鳅的,早就钻进水底溜了。这云梦泽水路复杂,你这旱鸭子下去也是送菜。”
谢昭有些不甘心地收回剑:“心语,你知道是谁干的?”
阮心语没有说话。她慢慢走到船舷边,那里挂着一根被震断的芦苇,芦苇叶上缠着一截极细的丝线。
丝线上,系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铃。
阮心语低下头,凑近了些,鼻翼轻轻翕动。
即便是在这充满了腥气的沼泽里,即便经过了水的冲刷,那银铃上依然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味。
那是一股子郁金香的幽香。
这味道很特别,既不是天然花香的清新,也不似寻常脂粉的俗艳,而是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调制的、有些刻意的奢靡。
这种香,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奢靡味儿,阮心语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几个月前,洛阳聚贤楼。当她为了演戏,一头扎进那个紫衣女人的怀里时,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
“真是有趣。”
阮心语看着那枚银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郁金香……沈仙儿。她这是把杀人当成绣花来做了,心思虽巧,可惜……格局太小,脂粉气太重。”
她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谢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阿昭,咱们的老朋友来了。”
“谁?”谢昭还没反应过来。
“洛阳那个姓沈的妖精。”阮心语淡淡道,“这阵法风格阴柔诡谲,华而不实,透着股子小家子气,正是她的手笔。而且这铃铛上的熏香,除了她那个听风楼的红牌,谁还会把这种名贵的西域香料用在杀人的机关上?也不嫌浪费。”
谢昭一听这名字,眉毛瞬间竖了起来,手里的重剑把船板磕得咚咚响。
“沈仙儿?那女人不是在洛阳吗?怎么阴魂不散跟到这儿来了?!”谢昭气得咬牙切齿,“上次在洛阳城外害得你差点没命,这笔账还没算呢,她居然还敢来送死?”
“她是属蛇的,记仇得很。”阮心语看着芦苇荡深处,眼神幽深,“上次我们在洛阳让她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不仅没死,还让她颜面扫地,她要是能咽下这口气,那就不是沈仙儿了。”
她顿了顿,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对这种“无脑复仇”的鄙夷。
“不过,她也就这点本事了。若是她敢正面出来,我还要高看她一眼。只敢躲在芦苇荡里放这种不入流的障眼法,看来离开洛阳之后,她的胆子是越活越回去了。”
谢昭听着阮心语这番挖苦,心里的火气反而消了不少。她看着阮心语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嘿嘿一笑。
“那是,这种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哪能跟咱们阮大小姐比?咱们可是正大光明把莫问都给震住的人。”
“少拍马屁。”阮心语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虚弱而有些发抖的腿,“去看看老艄公,别吓死了没人撑船。”
老艄公此时正瘫坐在船尾,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念叨着水鬼。船尾那匹大黑马似乎也察觉到危险已去,呼出一口粗气,安静地低头去蹭船板。
“老丈!醒醒!没事了!”谢昭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是几只水老鼠闹腾,已经被我赶跑了!”
老艄公迷迷糊糊地睁开
眼,看见周围的浓雾散了不少,那种鬼叫一样的铃声也没了,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谢昭手里的重剑。
“哎呦……客官真是神人……神人啊……”
船继续前行。
穿过了这片芦苇迷阵,前方的水面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雾气终于彻底散去。
原本狭窄阴森的水道,在前方豁然开朗,汇入了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江。
长江。
江水浩荡,波澜壮阔,一眼望不到边际。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毒气。
谢昭站在船头,感受着江风拂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她感叹道,“这长江看着真带劲!比咱们那小水沟子强多了!”
阮心语坐在船舱门口,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江水,眼神却并未完全放松。
她知道,沈仙儿既然追到了这里,就绝不会只有这一招。这云梦泽的铃阵,不过是个见面的开胃菜罢了。
“阿昭。”
“嗯?”
“把剑擦擦。”阮心语轻声说,“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重剑,上面沾了些芦苇叶和泥水。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认真地擦拭起来。
“怕啥。”谢昭头也不抬,语气笃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个沈妖精要是再敢来,我就把她那些铃铛全都塞她嘴里去。”
阮心语看着她那副认真擦剑的傻样,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粗鲁。”
她轻骂了一句,然后闭上眼,靠在船板上,任由江风吹乱了鬓发。
船只顺流而下,融入了那片苍茫的江色之中。前方,是她们必须要闯过的、真正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