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中)铁血锐卒扫粉瘴,青云孤剑坠魔渊
作者:Aoi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云州城笼罩在一片带着几分水汽的灰蓝色之中。
镇南王府的一处偏僻角门外,静静地停靠着五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骡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牧清一袭素净的青衣,背负着那柄用粗布重新缠裹好的“止水”剑,从角门内缓步走出。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脖颈侧面那道淡青色的“柳叶印记”被高高的衣领遮掩了起来,但只要稍一运功,那深入骨髓的灼热与隐隐的异香便会如影随形。
“牧少侠。”
一名穿着粗布短褐、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迎上前来。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相貌平平,双手布满了常年劳作的老茧,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的寻常商队管事。
但这只是表象。
牧清敏锐的剑心能感知到,眼前这位汉子虽然极力收敛,但那站立时双腿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以及双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锐利杀气,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真正的身份——一名百战余生的老兵。
随行的十几名伙计,皆是身着粗布短打,脚踩千层底布鞋,有的甚至还在腰间别着旱烟袋,看起来就像是常年在道上讨生活的脚夫。他们并未像正规军那般昂首挺胸,而是松松垮垮地或是倚着车辕,或是蹲在路边整理货物。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些“脚夫”的虎口处都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那看似浑浊随意的目光偶尔扫过四周时,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如同猎鹰般的警觉与锐利。他们,是镇南王从数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的斥候与死士,虽无重甲在身,却是个顶个的搏杀好手。
“在下赵铁山,是这支‘裕和商号’的管事。”中年汉子走到牧清面前,压低了声音,抱拳行了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江湖礼,眼中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敬重,“王爷有令,命我等乔装改扮,护送少侠前往临江。咱们这些粗人,平时在军营里散漫惯了,这一路上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少侠多担待。”
牧清闻言连忙拱手还礼,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赵大哥言重了。各位为了掩护我,不得不脱下戎装,扮作商贾,是牧清给各位添麻烦了才对。这一路山高水长,还要仰仗各位照应。”
“嘿!少侠这话说得咱们心里暖烘烘的!”赵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亲切,“大家都听说了,您深入魔窟救出我家周将军,又端了那妖女的画舫,便是我整个镇南军的恩人!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能护送您,那是咱们的荣幸!”
他掀开中间那辆马车的厚布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里已经铺好了软垫,王爷特意吩咐准备的那些给临江故人的礼物,也都分装在另外两辆车上了。少侠请上车,咱们趁着城门刚开,人少,这就出发。”
牧清点了点头,也不矫情,踏上马车。车厢内虽然外观朴素,内里却布置得颇为舒适,显然是用了心的。车厢的角落里,则堆满了大包小包的物件。里面有镇南王亲笔写给江南各地守将的通关手书,有赐给牧清的盘缠金票,更有一大批极为珍贵的百年老参、雪莲等极品药材——这是楚天阔听说牧清要回临江城求医后,特意命人从王府宝库中连夜搜罗
出来,送给秦梦兰的“谢礼”与“诊资”。
“出发——!”
随着赵铁山一声并不高亢的吆喝,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脆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商队缓缓驶动,融入了渐渐苏醒的云州城中。
牧清在车厢内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试图运转青云心法来压制体内那股隐隐躁动的邪火。
随着商队驶入主街,云州城那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市井画卷,伴随着各种声音与气味,生动地铺展在牧清的感知中。
“卖包子嘞——!皮薄大馅、热腾腾的鲜肉包子!”
“刚出锅的油条、豆浆——!”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浓郁的葱花香、肉香与豆子的醇香,顺着车窗缝隙飘入车厢。牧清透过缝隙看去,只见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纷纷卸下了门板,早起的百姓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早点摊前,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浆,一边高声谈笑着。
这座城市,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暗流涌动的清洗,但百姓们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慌,反而洋溢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轻松与快活。
这一切,正是他与张放拼死换来的。
“只要能守护这份烟火气,我身上的这点挫折……也不算什么。”
牧清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脖颈处。那里,柳叶印记正随着他内力的流转,发出微弱的、如同脉搏般的跳动。他闭上眼,强行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柳姬那双穿着白丝的玉足幻象斩碎,重新将心神沉入那古井无波的“止水”之境。
车队在繁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甲胄碰撞声。
云州城的城门,到了。
这座高达数十丈的雄伟城门,如同由黑铁浇筑而成的远古巨兽,静静地匍匐在晨光之中。城门上方,那面绣着“楚”字的黑色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之下,是两排全副武装、手持长戟、眼神锐利如刀的镇南军精锐守卫。他们对过往的商旅进行着极其严格的盘查,任何试图夹带违禁品或身份不明之人,都逃不过他们那鹰隼般的眼睛。
“站住!路引,通关文牒!”
一名身材魁梧的城门校尉拦下了车队,声音冷硬如铁。
赵铁山立刻换上了一副市侩而又讨好的笑脸,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叠文书递了上去:“这位官爷辛苦了!咱们是‘裕和商号’的,这是去往临江城运送布匹和药材的路引,您请过目。”
那校尉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目光在赵铁山的脸上扫过,随后又落在了那几辆看似沉甸甸的马车上。
他当然认出了赵铁山。
这位南大营的精锐老兵,昔日里可是与他们在同一个锅里抡过勺子的袍泽。
但校尉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分的熟稔。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将文书合拢,并没有像对待寻常商队那样,大声呼喝着让手下去掀开车帘搜查。
他上前一步,将文书递还给赵铁山,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校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敬意。
“文书无误。”校尉退后半步,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地喝道,“放行——!”
两排如狼似虎的守门士兵立刻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赵铁山连连作揖,随后一抖缰绳,“驾!弟兄们,出城咯!”
车轮再次滚
动,马车缓缓驶入那幽深而又宽阔的城门洞。
车厢内的牧清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的马车即将驶出城门洞,阳光重新照进车窗的那一刹那——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城门洞内响起!
紧接着。
“啪!啪!啪!”
牧清微微一怔,他悄悄地掀起车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那是守在城门两侧的十二名重甲士兵,同时用戴着铁手套的右手,轻轻敲击了一下自己左胸的护心镜,或是轻轻磕碰了一下手中的长戟。
这是一个无声的军礼。
没有喧哗,没有张扬,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周威将军的旧部;他们之中,有许多人的家人,曾在盘丝宫的阴影下担惊受怕。他们或许不知道车厢里坐着的人长什么模样,但他们知道,就是这个人,单枪匹马闯入了那吃人的魔窟,救出了他们的将军,为他们镇南军洗刷了耻辱,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那沉闷而又有力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战鼓,一下一下地敲击在牧清的心头。
牧清那握着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起来。被妖女种下印记、受到百般折辱而有些郁结的胸腔,在这一刻,被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情与暖意填满。
他没有探出头去,默默地在车厢内挺直了脊梁,将那柄“止水”剑横于胸前,隔着厚厚的车厢木板,对着那些铁血的汉子们,郑重地低下了头,还了一个属于剑客的抱拳大礼。
“诸位将士,保重。这大好河山……便拜托你们了。”牧清在心中默默念道。
马车驶出城门,迎着灿烂的朝阳,踏上了通往江南腹地的官道。
身后的云州城渐渐远去,那无声的敬礼也消散在风中。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感激,却化作了一股不可磨灭的力量,融入了牧清越发坚韧的剑心之中。
“临江城……秦梦兰……”
牧清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那因为离开了云州城的龙气压制、又开始隐隐作痛发热的柳叶印记,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与坚决。
“我回来了。”
离开云州城后的官道,在初秋的暖阳下,这条连接南北的通衢大道显出一种慵懒而平和的忙碌。
初秋的江南,沿途风景如画。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大片大片金黄色的稻田,偶尔能看到几条清澈的河流如同玉带般在原野间蜿蜒穿梭。微风拂过,稻浪翻滚,带来一阵阵泥土与谷物混合的清香。若是不去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波谲云诡,这本是一趟极其惬意的旅途。
马车辚辚,车轮碾压着干燥的黄土路面,扬起微尘。
这一路行来,牧清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这位赵铁山的“老江湖”手段。他虽是军伍出身,但这身粗布短打一穿,那股子杀伐气便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场上特有的圆滑与精明。
每逢过关卡哨所,或是路遇其他大商队的盘查,赵铁山总能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他袖子里永远揣着几包上好的云州烟丝,或是几两碎银,说话更是滴水不漏,几句切口、几个照面,便能让对方眉开眼笑,甚至还能从那些南来北往的脚夫口中套出前方路况的消息。
“哎哟,刘把头,这一向可好?前面落马镇的桥修好了没?那就好,那就好,这点茶钱请兄弟们润润嗓子……”
看着赵铁山熟练地应付着各
路人马,坐在车上的牧清也不禁暗暗点头。这便是镇南王麾下的精锐,不仅能上阵杀敌,更能这般大隐隐于市。
而牧清,则谨遵离开前的约定,尽量不抛头露面。
牧清闭着双眼,随着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产生的轻微颠簸,缓缓地吐纳着。他必须时刻保持专注,因为他脖颈侧面那道淡青色的“柳叶印记”,就像是一颗深埋在神魂之中的毒种。
每当他试图提聚内力,或是心神稍有松懈之时,那印记便会隐隐发烫。紧接着,他的鼻尖便会若有若无地嗅到一股混合了幽香与足汗的、令人意乱情迷的仙子之气。他的脑海中,也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柳姬那穿着纯白丝袜的修长双腿……那些滑腻、紧绷、温热的触感,如同附骨之疽,试图重新勾起他体内的欲火,将他的“止水剑心”再次拖入那片香艳的泥沼。
牧清眉头微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行运转起那一丝融合了冷鸢“玄冰之意”的冰冷剑气,如同用一捧冰雪浇灭了即将复燃的火苗,这才将体内那股躁动的邪火勉强压制了下去。
“这妖女留下的印记……果然霸道。若不尽快赶回临江城寻秦姑娘医治,只怕我迟早会在这无休止的欲念幻境中走火入魔。”牧清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一连两日,风平浪静。
除了偶尔有些不长眼的小毛贼在远处探头探脑,被队伍里几个伙计冷冷地瞪了一眼便吓得抱头鼠窜外,竟是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泛起。
第二日傍晚,车队错过宿头,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旁安营扎寨。
篝火升起,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士兵们虽然卸下了伪装的货物,但依旧保持着外松内紧的阵型。几名负责警戒的暗哨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布到了百步之外。
牧清用过干粮,正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擦拭着手中的“止水”剑。剑身如秋水般清亮,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牧少侠。”
几个年轻些的士兵,手里拿着水囊和干粮,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他们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掩饰不住眼中的热切。
带头的一个叫陈三,是个身手矫健的刀盾手。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少侠,没打扰您歇息吧?”
牧清收剑归鞘,温和一笑:“没有,陈大哥有事?”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陈三在牧清身边坐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就是……咱们兄弟几个,平日里在军营里练的都是些直来直去的大开大合的杀人技。前几日听闻少侠在醉月舫那一战,剑气纵横,打败了盘丝宫的高手,我就在想……咱们这军阵里的刀法,碰上那种身法诡异的江湖高手,是不是太笨拙了些?”
旁边另一个使长枪的汉子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少侠,上次演练,我对上一个轻功好的斥候,那枪杆子还没扫过去,人家就贴身了,憋屈得很。少侠您能不能指点咱们几句,这种时候该怎么变招?”
牧清看着这些眼神真挚的汉子,心中一动。
他们是真正的战士,追求的不是花哨的套路,而是最实用的杀敌之术。
“并非笨拙。”牧清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军阵之法,讲究的是势大力沉,以正合,以奇胜。你们的刀法虽然简单,但胜在气势连贯,一旦结阵,便是铜墙铁壁。”
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弧。
“不过,若是单打独斗,确实容易被灵活的对手钻了空子。陈大哥,你惯用刀盾,当你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便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牧清手腕轻抖,树枝如同灵蛇般点在了陈三的腰侧。
“这时候,不要急着回刀,因为来不及。你们可以试着……”牧清说着,身体微微下沉,肩膀猛地向后一靠,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撞击动作,同时手中的树枝反手向后撩去。
“用肘,用肩。江湖人身法虽快,但下盘往往不如你们稳。贴身之时,你们的身体便是武器。这一招‘铁山靠’接‘回马刀’,不需要内力多深厚,只要时机抓得准,便能破了他们的近身。”
陈三眼睛一亮,连忙比划了几下,越想越觉得妙:“这招好!又狠又快!多谢少侠!”
“还有我那个长枪……”
“长枪主攻,但若被近身,枪杆亦是棍。你可以试着缩短握距……”
夜色渐深,篝火旁的气氛却异常热烈。
牧清没有丝毫藏私,他并未教他们高深的内功心法,那是需要岁月积累的。他教的,都是些结合了青云剑意与实战经验的小技巧——如何预判对手的呼吸来判断出招,如何在力竭时借力打力,如何利用视线死角出其不意。
这些技巧对于这些早已拥有丰富战斗本能的精锐士兵来说,无异于画龙点睛。
他们看着牧清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崇拜与亲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们看不到半点江湖高手的傲气,只有如沐春风般的谦逊与真诚。
“行了行了!都围着干什么?让少侠早点休息!”
赵铁山巡视归来,笑骂着驱散了众人,“明天还要赶路呢,一个个精神头这么大,明天要是拉稀摆带,老子军法处置!”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赵铁山走到牧清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压低声音道:“少侠,这帮浑小子没见过世面,您多担待。”
“他们很好。”牧清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那是有些苦涩的浓茶,“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赵铁山看着火光中牧清那张年轻的脸庞,笑道:“少侠,这也就是您。换了别的江湖高人,哪有闲工夫搭理咱们这些大头兵。”
牧清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临江城的方向。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了一座名为“落叶镇”的繁华小镇。这里地处江南水路与陆路的交汇处,往来客商众多,鱼龙混杂。
赵铁山包下了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的后院,将马车和货物妥善安置。
清晨,天色微明。薄薄的晨雾还笼罩在落叶镇青灰色的屋檐上,客栈后院里,“裕和商号”的伙计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与前两日的轻松氛围不同,今日清晨的后院里,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肃杀。
赵铁山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招呼大家套马,而是将所有人,包括刚刚从客房中走出的牧清,都召集到了后院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位老兵那张总是挂着市侩笑容的脸上,此刻已经收敛了所有的伪装,眼神锐利如刀,透着一股冷峻。
“兄弟们,都给老子把精神打起来!”
赵铁山压低了声音,那低沉的嗓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过了这落叶镇,再往前走,地界可就不是咱们王爷能轻易说了算的地方了
。那里没有咱们的哨所,没有咱们的援军。有的,可能只有要把咱们连人带货一口吞了的豺狼虎豹。”
赵铁山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厉。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把罩子放亮了!那些家伙事儿……”他指了指马车底板和货物夹层,“都给我放在最顺手的地方。一旦有变,别犹豫,直接亮家伙!”
“遇到盘查,老规矩,我来应付。若是对方不讲规矩……”
赵铁山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那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是!”十几名兵士低声应诺,声音虽轻,却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出发!”
随着赵铁山一声令下,商队再次缓缓启动。
随着车队渐渐驶离了平坦宽阔的平原官道,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不定。两旁的参天古木愈发浓密,巨大的树冠犹如遮天蔽日的伞盖,将原本明媚的秋日阳光切割成了一缕缕斑驳的碎金。
这里是出了落叶镇后的一处必经之地——迷踪林。
官道在这里骤然收窄,原本足以容纳四匹马并行的宽阔路面,此刻仅勉强能让两辆马车小心翼翼地错车。路面上布满了经年累月被车辙碾压出的深坑与裸露的树根,马车的车轮碾轧其上,发出一阵阵“吱嘎吱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厢也随之开始了剧烈的上下颠簸。
随着深入山林,周遭的空气明显变得阴冷潮湿起来。那原本在平原上还能听到的秋蝉与飞鸟的鸣叫声,在这里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掐断了一般,整片偌大的林子,安静得只剩下骡马沉重的喘息声和车轮的滚动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与压抑。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赵铁山,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那双隐没在阴影中的锐利眼眸,如同鹰隼一般,不断地在道路两侧那幽暗深邃的灌木丛与树冠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似随意地将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钱袋上,实则那粗糙的掌心早已贴近了藏在长衫下摆里的一柄精钢短刀的刀柄。
十几名伪装成伙计的镇南军精锐,看似依旧松松垮垮地走在马车两侧,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每一个人步伐的落点都极为讲究,彼此之间隐隐形成了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型战阵。
车队又向前行进了约莫两三里地。
突然,林间原本静滞的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丝丝如同轻纱般的白色雾气。这雾气起初只是贴着长满青苔的地面游走,但很快便渐渐弥漫开来,将前方的道路笼罩在一层朦胧之中。
“大白天的,这林子里哪来这么大的雾?”赵铁山皱了皱眉头,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他走南闯北多年,直觉告诉他这雾气透着一股不寻常。
与此同时,位于商队正中央那辆最为宽敞的马车内。
正盘膝闭目、调息养神的牧清,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那远超常人的嗅觉,却在这逐渐渗入车厢的薄雾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股极淡的脂粉香气,夹杂着一种甜腻得让人微微有些发昏的草药味。这不是天然的山岚瘴气,而是江湖下九流最爱用的——迷香!
“赵大哥。”牧清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警醒,清晰地传到了走在车旁的赵铁山耳中,“这雾气有古怪,里面掺了轻微的迷香,让兄弟们当心。”
听到“迷香”二字,赵铁山这位百战老兵的
眼神瞬间一凛,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咔嚓——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突然从前方的高处传来!紧接着,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参天枯树,毫无征兆地从道旁的斜坡上轰然倒塌,携带着漫天的烟尘与残枝败叶,重重地砸在了狭窄的官道正中央!
巨大的树干犹如一道天然的城墙,将车队前行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吁——!”
赵铁山猛地勒住缰绳,身后的马车也纷纷急停,拉车的骡马受惊,发出一阵阵嘶鸣。
“有埋伏!稳住牲口!”
赵铁山低喝一声。镇南军精锐的素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个人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喊,伙计们迅速安抚住受惊的马匹,随后,所有人借着假装咳嗽或擦汗的动作,极其隐蔽且迅速地从怀中摸出一粒军中特制的解毒丹,仰头吞入口中。
这种军中配给的解毒丹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瞬间直冲脑门,将那一丝因为吸入甜腻白雾而产生的微弱眩晕感驱散得干干净净。
车厢内的牧清也暗自运转青云内力,屏息凝神,那点微末的迷香根本无法侵入他的经脉分毫。
一切布置妥当后,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副老江湖的市侩嘴脸重新挂在了脸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队伍的最前方,隔着那棵横亘在路中间的巨大枯树,面对着前方翻滚的薄雾,双手抱拳,朗声高呼了起来。
“不知道是哪座山头、哪条道上的绿林好汉在此地行方便?”
他那洪亮的嗓音在寂静的迷踪林里不断回荡,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客气。
“在下赵铁山,乃是云州城‘裕和商号’的一个管事!今日带着手底下这帮兄弟,押送几车不值钱的粗布药材前往临江讨口饭吃!”
“咱们兄弟都是本分的老实生意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是无意中冲撞了贵宝地,惊扰了诸位好汉,还望好汉们高抬贵手!”
赵铁山一边高声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在半空中晃了晃,发出诱人的银钱碰撞声。
“出门在外,讲究个和气生财!赵某这里准备了三百两纹银,权当是孝敬诸位好汉的茶水钱!还望诸位好汉行个方便,收下这买路钱,撤了这阵仗,放咱们这几辆破车一条生路!赵某和商号的兄弟们,日后定当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赵铁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故意示弱,点明自己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又主动提出破财免灾,完全是一副寻常商贾遇到劫道时最标准、也最息事宁人的做派。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片树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没有刀剑出鞘的喊杀声,也没有粗犷的山贼回话。
大约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一阵令人骨头发酥的、仿佛掺了蜜糖般的女子娇笑声,突然从前方那棵倒塌枯树后的浓雾深处,飘飘忽忽地传了出来。
“咯咯咯……这位管事大叔,出手倒是挺阔绰的嘛。”
那声音听起来轻佻而又妩媚,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不过呀,我们姐妹们可不喜欢那些冷冰冰、臭烘烘的银子。我们更喜欢的……是像大叔你们这样,强壮又结实的男人呢~”
随着那阵令人骨头发酥的娇笑声在浓雾中荡漾开来,官道两侧那原本静谧的参天古树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
赵铁山与伪装成伙
计的镇南军精锐们立刻紧绷了肌肉,目光如电地扫向四周。
只见在那些粗壮的树干与交错的藤蔓之间,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了十几道曼妙妖娆的黑色身影。
她们统一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质短衣,下身则是漆黑如墨、紧紧贴合着腿部曲线的长筒丝袜。虽然只是盘丝宫最底层的“缠丝”弟子,但这般装束配合着她们那妖冶的妆容与柔若无骨的身段,在这深山老林的迷雾中,依然透着一股让人血脉偾张的诱惑。
她们如同真正的蜘蛛一般,有的轻巧地蹲踞在横伸出的树干上,有的甚至仅凭一双穿着黑丝的玉足倒挂在粗壮的树枝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这支看似待宰羔羊的商队。
“咯咯咯……区区三百两银子,也拿出来丢人现眼?”
树上,一名缠丝弟子晃荡着那双黑丝长腿,用一种甜腻却充满了鄙夷的语调嘲笑道:“大叔,你当打发叫花子呢?这点钱,还不够我们姐妹们买几件上好的衣服穿呢。”
另一名倒挂在树上的缠丝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伪装成伙计的镇南军士兵。虽然士兵们已经极力佝偻着身子、收敛了气息,但那常年操练出来的宽厚肩膀与结实的胸膛,依然在粗布衣衫下若隐若现。
“大叔,银子我们嫌少,不过你手底下这帮小伙子,倒是生得挺壮实嘛。”那缠丝弟子伸出舌尖舔了舔红唇,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垂涎,声音娇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哎哟,瞧瞧这一个个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多辛苦呀?小哥哥们,何必天天在刀口上舔血、风餐露宿地遭这罪呢?”
她的话引得周围的缠丝们一阵放肆的娇笑。
“就是呀,不如丢了这劳什子的货物,跟着姐姐们回山里去吧。姐姐们那儿有床榻烈酒,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姐姐们保证让你们日日夜夜都舒舒服服的,沉浸在温柔乡里,再也不用受这红尘的苦了,多好呀~”
听着这些露骨的调戏,底下的镇南军精锐们虽然心中杀意翻涌,但面上却只能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寻常汉子模样,有的甚至故意低下头,装出面红耳赤、又羞又怕的窘态。
赵铁山不愧是老江湖,他连忙堆起满脸的苦笑,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连连作揖打哈哈:“哎哟喂,诸位姑奶奶,各位神仙姐姐!您们可真会拿小人开涮!咱们这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商会,这次出来也是东拼西凑的本钱,实在没带多少现银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作肉痛地在怀里又摸索了半天,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银票,连同那个钱袋一起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五百两!诸位姑奶奶,这真的是咱们所有的身家性命了,一文钱都不剩了!还请姑奶奶们高抬贵手,赏咱们一口饭吃!不知……哪位是领头的姐姐?还请现身出来说句话。”
赵铁山这番唱念做打,把一个视财如命却又胆小怕事的商人刻画得入木三分。
树上的缠丝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似乎也觉得这支商队油水不大。
“唰——”
就在这时,一道明显比其他缠丝更加高挑、气质也更显凌厉的身影,如同一只优雅的黑天鹅,从最高处的一根树干上轻盈地飘落而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双穿着紧致黑丝的玉足稳稳地踩在了满是落叶的地上。这名领头的缠丝弟子容貌颇为艳丽,眼角
挑着一抹轻狂,她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慢条斯理地走到车队前方。
她先是用那双带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嫌弃地挑开了第一辆马车上的油布,摸了摸里面粗糙的布匹,厌恶地皱了皱眉:“真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随后,她迈着优雅的猫步,顺着车队往后走。当她走到队伍正中央、那辆明显比其他马车宽敞精细得多的青篷马车旁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名领头缠丝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双被黑丝包裹的修长双腿在马车前站定,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车厢上打量着。
“大叔,你说你们穷得叮当响,可这辆马车……看着用料和做工,可不像是一般伙计坐得起的呀。”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盘问,“说,这车里藏着什么好东西?还是说……藏着什么人?”
赵铁山见状,立刻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看似是想挡在马车前,却又不敢真的触碰这位妖女,只能苦着脸,点头哈腰地哀求起来。
“姑奶奶明鉴!这……这车里真没什么值钱的宝贝!”赵铁山一副被逼无奈、只能交底的愁苦模样,“实不相瞒,车里坐着的,是咱们商会东家的独苗,咱们的少东家!这不,老东家非说要让公子出来历练历练,见见世面,这才第一次跟着咱们走货。公子他年纪轻,从小娇生惯养,没见过这等阵仗,刚才一听外面有动静,吓得躲在里面都不敢出声了。还请姐姐发发慈悲,放咱们一马吧!”
“少东家?”
领头的缠丝一听,那双原本兴致缺缺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抹充满捕猎欲的光芒。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抓捕些粗鄙汉子,她们早就腻味了。如今听说车里藏着一个娇生惯养、初出茅庐的富家小少爷,这对于精通采补与魅惑的盘丝宫妖女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绝佳“点心”。
“咯咯……原来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呀,难怪这么害羞呢。”
领头缠丝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轻柔、婉转,仿佛能滴出蜜来。她转过身,面向着那挂着厚厚门帘的车厢,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柔情蜜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哄骗孩童般的娇嗔。
“小公子~既然都出门历练了,怎么还像个大姑娘似的躲在车里不见人呢?快把帘子撩开,让姐姐瞧瞧。你放心,姐姐最疼你们这种乖巧的男孩子了,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车厢内,一片死寂。
大约过了四五个呼吸的时间。
在领头缠丝那饱含期待的目光中,车厢那厚重的青色布帘,终于被一只微微发抖的手,从里面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牧清坐在车厢内,已将所有的锋芒与内力尽数收敛。他强行忍耐着脖颈处那柳叶印记因为接触到妖女气息而产生的微弱燥热,让那股燥热化作脸颊上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
他装作一副涉世未深、被吓破了胆的文弱少爷模样,透过掀开的缝隙,用一种充满了惊恐、却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怯生生地向外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名领头的缠丝弟子,呼吸猛地一滞!
即便牧清刻意收敛了剑气,佝偻了身姿,但他那张俊朗清逸、剑眉星目的面庞,在车厢幽暗的光线下,依然如同美玉般耀眼。更要命的是,他虽未运功,但常年修习青云剑诀所蕴
养出的那股至精至纯的纯阳之气,对于这些修炼邪派媚术的妖女而言,就像是黑暗中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极品灵药,只需闻上一口,便能让人通体舒泰、神魂颠倒!
“哎呀……”
领头缠丝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充满惊艳与贪婪的娇呼。她那双眼睛死死地黏在牧清的脸上,瞳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狂热,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好一个……俊俏到了骨子里的小公子呀……”
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出两步,几乎贴在了马车的车窗旁。那股夹杂着劣质迷香与她身上独特女子体味的甜香,顺着车窗缝隙直扑牧清的面门。
她伸出那戴着黑色丝网手套的纤长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地搭在了牧清掀起帘子的手背上。
入手处,少年的肌肤温热而充满活力,那股纯阳的阳刚之气透过指尖传来,让这名缠丝弟子的身子都不由得酥了半边。
“公子,你看你,手抖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吓坏了?”
她微微俯下身,将那张妖冶的脸庞凑近车窗。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种极其委婉却又色气满满的挑逗。
“这外面的风这么冷,路又这么颠簸,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这种苦呢?”她的指尖在牧清的手背上极尽轻柔地滑动、画着圈,眼波流转间,仿佛要将牧清整个人都吸进去。
“不如……公子别做什么生意了,跟姐姐回山里吧?姐姐的房间里,有软和的绒垫,有烧得暖暖的地龙。公子要是去了,姐姐每天都用这双腿,给公子当枕头,好不好?”
牧清被她这般温柔的抚摸与露骨的调戏弄得满脸通红。“这……这位漂亮姐姐……”牧清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将一个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富家小少爷演绎得入木三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怯生生地看着车窗外那张妖冶的脸庞,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强撑着名门公子的彬彬有礼。
“在下……在下只是出门学做生意的。家里管得严,实在不敢在外面贪玩惹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那宽大的云锦袖袍中,又摸出了几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银票,小心翼翼地顺着车窗缝隙递了出去。
“这……这是在下自己攒的五百两私房钱。连同刚才管事给的,一共是一千两。全当是孝敬各位漂亮姐姐买些脂粉钱。还请姐姐们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若是日后商队再路过此地,在下定当备上厚礼,再来好好孝敬姐姐们……”
领头的缠丝弟子看着眼前这如同受惊小白兔般的俊俏公子,听着他那一口一个“漂亮姐姐”的软糯称呼,只觉得心尖儿都酥了。
“哎哟,小嘴可真甜呀。”
她伸出那戴着黑色镂空丝质手套的纤长手指,并未第一时间去接那银票,而是顺势穿过了车窗的缝隙,暧昧地捏住了牧清那带着一抹潮红的脸颊。
那黑丝手套的材质极为细腻滑润,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网,那带着一丝微凉与馥郁脂粉香气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了牧清的肌肤上。缠丝弟子的大拇指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在牧清的嘴角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这年轻男子那温热而又充满活力的脉动。
牧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受惊般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就在这名缠丝弟子想要得寸进尺,去抚摸他那修长
的脖颈时,她那如丝的媚眼,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周围的动静。
只见马车周围,那十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伙计”,虽然依旧低着头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但他们那握着短棍和扁担的手,骨节都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们看似散乱的站位,实则已经将这辆青篷马车死死地护在了最中心,每个人的身体都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眼神死死地盯着她探入车窗的手。
领头缠丝的心中微微一凛。
“看来,这小少爷在商会里还真是个金疙瘩呢,这帮护院,居然摆出了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她心中暗自盘算着。虽然她们盘丝宫不惧杀人,但若是真把这群护院逼急了,在这狭窄的林道里拼个鱼死网破,她们这些只擅长轻功和魅惑的基层弟子,恐怕也得挂点彩。为了一个过路的富家公子,似乎有些不划算。
想到这里,她那涂着浓艳唇彩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娇笑,十分知趣地将手从牧清的脸颊上收了回来。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依旧流转着一丝不舍与贪婪,“小少爷,你可想清楚了?姐姐那里,可是有着你在这俗世里享受不到的极乐哦。真的不跟姐姐去享福?”
“多……多谢姐姐美意,在下……在下确实身负家族重任,不敢流连。”牧清低下头,礼貌而又坚决地拒绝了。
“咯咯咯,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木头。”领头缠丝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终于放弃了将他掳走的念头。
一旁冷眼旁观的赵铁山见状,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态度上的松动。这位老江湖极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满脸堆笑着将自己手中的钱袋,连同牧清递出来的银票一起,恭恭敬敬地奉到了那妖女的面前。
“多谢体谅!这点小意思,您千万收好!”赵铁山点头哈腰,将一个卑微商人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领头缠丝斜睨了赵铁山一眼,伸出那只纤柔的黑丝玉手,将银票和钱袋抓了过来。她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那双妖冶的眼眸却依然流连忘返地朝着牧清所在的车厢深深地望了一眼。
“算你们识相。”
她将钱袋塞入腰间,随后转过身,面向着赵铁山,那张美艳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
“这位管事大叔,既然咱们买卖谈成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她一边用那甜腻的嗓音说着,一边缓缓地伸出右手,“不如,咱们握手言和,权当交个朋友,如何?”
她的姿态是那般的温柔,那半伸出的玉臂在黑色的紧身衣衬托下,显得柔弱无骨,充满了让人无法拒绝的魅惑。
“哎哟,那敢情好!能结交神仙姐姐,是赵某的福分……”
赵铁山满脸堆笑,一边搓着手,一边憨厚地伸出自己那长满老茧的大手,就要去迎握那只柔软的黑丝玉手。
然而,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的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娇媚如花的缠丝弟子,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抹森寒的冷意!
她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右手,竟在瞬间化作了毒蛇出洞的獠牙!五指并拢,带着一股刺耳的破风声,直接越过了赵铁山的手掌,无情地向着他的咽喉直插而去!
可是,她面对的不是寻常商人。
“啪!”
一声沉闷而又坚实的肌肉碰撞声,在弥漫的浓雾中轰然炸响!
赵铁山那原本佝偻着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猛地挺直!他那张谄
媚的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百战老将的铁血肃杀!
面对这直插咽喉的致命一击,赵铁山没有后退半步,他的粗糙大手猛然向上翻转,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精准地扣住了缠丝弟子的手腕!
“什么?!”
领头缠丝脸色骇然大变!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任凭她如何运转内力,竟是连抽动半分都做不到!那从这黑脸汉子手掌上传来的恐怖巨力,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拥有的!
但她毕竟是受过严苛训练。错愕仅仅持续了一瞬,她眼中凶光毕露,那被扣住的手腕借力猛地向下一压,整个人借势腾空而起。她那条穿着漆黑长筒丝袜的修长右腿,如同毒蝎摆尾,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直踢赵铁山的太阳穴!
“哼!雕虫小技!”
赵铁山冷哼一声,军中武技大开大阖的霸道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甚至没有用腰间的短刀,而是空出左手,化掌为刀,迎着那势大力沉的黑丝鞭腿,硬生生地劈了上去!
“砰!砰!砰!啪!”
两人在咫尺之间,展开了快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近身搏杀!
缠丝弟子的身法极其诡异柔韧,她的手臂和双腿就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攻击。她试图用手指上淬毒的指甲划破赵铁山的皮肤,试图用那缠绕着内力的丝袜长腿绞住敌人的脖颈。
然而,赵铁山的应对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他的招式没有半分花哨,全是军中一击毙命的杀人技。手肘、膝盖、小臂……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坚硬的盾牌与武器。
每一次肢体的碰撞,都发出沉闷的肉搏声。赵铁山硬接了妖女两记鞭腿,随后抓住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空档,身形猛地向前一步,右掌如同推碑裂石的重锤,狠狠地印在了那缠丝弟子的胸口之上!
“嘭——!”
“唔……!”
领头缠丝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掌直接击飞!
她在半空中连续翻滚了两圈,勉强稳住身形,如同一片黑色的落叶,飘然落在地上。
“噗……”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嘴角渗出了一丝殷红的鲜血。若不是她反应极快,在最后关头用内力护住了心脉,这霸道的一掌,足以震碎她的五脏六腑。
大雾中,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看热闹的其他缠丝弟子,此刻全都惊得鸦雀无声。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时无往不利的头领,竟会在一个看似憨厚的商队管事手里吃这么大的亏!
领头缠丝站在树干上,那双妖冶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下方宛如一尊煞神般屹立的赵铁山。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的轻视早已被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她感受着刚才交手时,对方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肌肉防御,以及那种完全不顾生死、只求杀敌的铁血煞气,声音变得无比的冰冷与凝重:
“好硬的骨头!”
她居高临下地指着赵铁山,咬牙切齿地喝问道:“这种招式……绝对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把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赵铁山傲然屹立于浓雾之中,那张原本刻意伪装出谄媚与市侩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属于军中悍将的冰冷与肃杀。他看着树干上那个惊疑不定、嘴角还挂着血丝的缠丝头目,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什么人?到了阎王爷那儿,再慢慢去问吧!”
赵铁山猛地直起身躯,一声压抑却极具穿透力的低吼在迷踪林中炸响:
“弟兄们,不装了!抄家伙!一个也别放跑,全部拿下!”
“喏!”
随着这一声令下,整个商队的气场轰然剧变!
刚才还佝偻着腰、瑟瑟发抖的“苦哈哈伙计”们,在这一瞬间如同撕下羊皮的群狼,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铁血军威!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到了极点。几名士兵猛地掀开马车底板的暗格,抽出了一柄柄闪烁着森寒冷光的军中制式长刀与精巧的连弩;其余的士兵则三两结阵,瞬间将那辆核心的青篷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树上的十几名缠丝弟子见状,花容失色。她们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肥羊,谁知竟是一群伪装的百战精锐!
“姐妹们动手,把他们包紧实了!”
树冠之上,几名缠丝弟子娇叱连连,她们再也顾不上搔首弄姿,双手在半空中飞快交织。十数条漆黑如墨、散发着脂粉香气的长筒丝袜,在内力的催动下瞬间拉长,如同十几条吐着信子的黑色毒蛇,从四面八方朝着下方的士兵们席卷缠绕而去!
然而,镇南军的精锐岂是寻常江湖草莽可比?
“结阵!破丝!”赵铁山沉声指挥。
士兵们两人一组,配合得天衣无缝。面对那柔韧滑腻、试图缠绕兵器和手脚的黑丝,他们根本不与之角力。一人举起包着铁皮的短盾或是厚实的刀鞘,极其精准地格挡住丝袜法器那如同灵蛇般的尖端;另一人则看准时机,手中长刀自下而上,带着军中特有的刚猛劈砍之势,狠狠斩落!
“嗤!嗤啦!”
军用长刀锋利无匹,加之士兵们发力极猛,那些平时在江湖上无往不利、柔韧难缠的丝袜法器,在绝对的力量与默契的配合面前,纷纷被斩成数段,如同死蛇般无力地掉落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
“哎呀!”
法器被毁,几名缠丝弟子受到气机反噬,惊呼着从树上跌落。还不等她们那柔若无骨的身躯沾地,早有等候在下方的镇南军士兵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士兵们根本不去看这些妖女那暴露的衣着和楚楚可怜的媚态,直接以刀背狠狠击打在她们的后颈或是膝弯处。伴随着几声沉闷的痛哼,几名缠丝弟子瞬间软倒在地,随后被粗糙的麻绳将那穿着紧身皮衣与黑丝的手脚反剪死死捆绑起来。
整个战斗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血腥的斩杀,却透着一股摧枯拉朽、不容抗拒的霸道。
站在树干上的缠丝头目,看着自己手下的姐妹们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便如割麦子般纷纷倒下被擒,那张妖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深深的惶恐。
“军中制式长刀……弩阵……你们是官兵!!”
她咬碎了银牙,知道今日绝对是踢到了铁板。
“碰到大鱼了……这种硬茬,只能回去求更高一级的罗网来收拾!”
缠丝头目当机立断,再也不敢有半分恋战。她猛地将手探入高耸的胸衣领口,摸出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粉色圆球,朝着下方的赵铁山等人狠狠砸去!
“砰!砰!砰!”
圆球落地,瞬间炸开三团浓郁的粉色烟雾。这烟雾中蕴含迷幻效果,不仅遮蔽了视线,那刺鼻的香气更是逼得下方的镇南军士兵不得不连连后退,屏住呼吸。
借着这粉色烟雾的掩护,那名缠丝头目身形如同一
只轻灵的黑燕,猛地向后仰倒,双腿在树干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借力飞起,在树冠交错的枝桠间几个起落,便要向着迷踪林的深处逃之夭夭。
“休走!”
赵铁山大怒,劈手夺过身旁士兵的连弩,对着那道在树冠间若隐若现的黑色背影连扣扳机!
“嗖嗖嗖!”
几支锋利的弩箭破空而去,然而这林中树木实在是太过茂密,弩箭大多钉在了粗壮的树干和枝叶上,只惊起一片落叶,那道黑影却毫发无损地越逃越远。
“该死!这深山老林的,若是放跑了她,把盘丝宫的大部队招来,接下来就不好办了!”赵铁山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握着连弩的手微微发颤。
就在这焦急万分之际。
那辆被护在最中央的青篷马车,那厚厚的车帘突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撩开。
“赵大哥,莫急。交给我。”
一道温和、平静,却又带着令人心安力量的声音,从车厢内缓缓传出。
话音未落,一阵清风平地卷起。
在赵铁山和一众士兵惊愕的目光中,牧清那本该“文弱”的身影,竟如同失去重量的云雾一般,从车厢内飘然而出。他连那柄被藏在货物里的“止水”剑都未取,只是一身素净的青衣,脚下“流云步”踏出,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残影,贴着地面掠过那片粉色的毒瘴,随后脚尖在枯树干上轻轻一点,如同一只展翅的青鹤,冲天而起,直入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中。
……
迷踪林高处的树冠之间。
缠丝头目正拼尽全力地施展着轻功。她那双穿着紧致黑丝的长腿在粗壮的树枝上交替点踏,每一次腾跃都能跨出数丈之远。耳边的风声呼啸,她一边逃,一边回头看向身后那片渐渐被浓雾掩盖的官道,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该死的官兵……等我回去禀报了罗网姐姐,定要带人来把你们这些臭男人全都扒光了吊在树上抽!”她咬着红唇,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突然,她的鼻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在这潮湿腐败的深林泥土味与她自己身上的脂粉味中,不知何时,竟混入了一缕极其清冽、干净的,如同松柏般的纯阳气息。
她心中一惊,猛地转过头,向着自己的右侧看去。
这一眼,骇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只见在她右侧不足一丈远的平行位置,一道青色的身影正与她保持着绝对的一致速度,在树枝间“漫步”。
是那个原本躲在车厢里、被她当成“小白兔”调戏的富家小公子!
牧清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优雅,他脚下的“流云步”已然臻至化境,每一次脚尖点在树叶或细枝上,连一片叶子都不曾踩落,仿佛御风而行。他那张俊朗的面庞上没有半分的惊慌与文弱,那一双清澈的眸子,正平静如水地注视着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缠丝头目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竟是一位轻功绝顶、内力深不可测的内家高手!回想起自己刚才还将手伸进车窗去摸他的脸,她便觉得一阵后背发凉。
“姑娘,跑累了吗?。”
牧清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缠丝头目又惊又惧,求生的本能让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肢,右腿带着一股凌厉的破风声,那穿着
黑色丝袜的脚尖直奔牧清的咽喉踢去,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面对这狠辣的一脚,牧清面不改色。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一只手,看似轻柔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
“啪。”
牧清的手背极其精准地贴在了她踢来的小腿侧面,青云剑法的卸力之术瞬间发动。缠丝头目只觉得脚上一滑,那股凌厉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牧清的身形便已如鬼魅般欺近。他没有用拳掌,只是抬起右腿,用膝盖在她的腰腹侧面,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这一记看似轻巧的撞击,却巧妙地截断了她体内真气的运转。
“呃!”
缠丝头目发出一声闷哼,体内提聚的内力瞬间溃散,四肢百骸顿时酸软无力。她那如同黑燕般的身影在半空中一滞,随后如同折翼的鸟儿一般,失去控制地向着下方茂密的灌木丛中坠落下去。
“哗啦啦——”
一阵树枝折断和枝叶摩擦的声音响起。
牧清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跟着她一同降落,稳稳地站在了落满枯叶的地面上。
灌木丛中,那名缠丝头目狼狈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腰间那股酸麻感让她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软绵绵地跌坐在地,那双裹着黑丝的修长双腿无力地交叠在一起,身上沾满了草屑与泥土。
牧清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说任何羞辱的话语,只是伸出一只手,如同拎起一件毫无重量的行李般,抓住了她后颈处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放开我……盘丝宫不会放过你的!”缠丝头目无力地挣扎着,嘴里发出虚张声势的咒骂。
牧清没有理会她的叫嚣,只是提着她,转身向着商队停靠的方向走去。
当牧清提着那名缠丝头目、如同闲庭信步般从逐渐散去的浓雾中走出来时,守在马车旁的赵铁山和一众镇南军士兵,全都看直了眼。
“牧少侠威武!”赵铁山激动得一拍大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牧清将那名缠丝头目随手扔在了那群早已被捆成粽子的妖女堆里。他轻轻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几片落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大哥,人抓回来了,一个没漏。”牧清微微点头,语气温和。
“哎哟……”
缠丝头目发出一声痛苦的娇呼,她那引以为傲的纤腰此刻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狼狈地瘫坐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她那张原本画着精致妆容的妖冶脸庞,此刻沾满了草屑与泥污,那双总是流转着媚意的眸子里,只剩下了深深的惶恐与畏惧。
她仰起头,看着四周那些手持森寒军刀、眼神如同看死物般盯着她的镇南军士兵,又看了看站在最前方,面沉如水、眼神清冷如剑的牧清,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惹上了怎样的存在。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色厉内荏地缩了缩身子,试图用那双被黑丝包裹的修长双腿掩盖住自己颤抖的躯干。
牧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只有审视犯人般的冰冷。
“我只问一次。”牧清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林间清晰可闻,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们为何会埋伏在这里?这附近,盘丝宫还有多少据点?还有……临江城如今的局势如何?”
赵铁山也适时地上前
一步,手中的精钢短刀在半空中挽了个刀花,冷冷地补充道:“老老实实地回话!若敢有半句虚言,老子这把刀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小心我挑了你手脚的筋,把你喂了山里的野狼!”
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刀刃,缠丝头目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瞬间便在眼眶里打起了转。她哪里还有半分妖女的嚣张,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弱女子。
“少侠饶命!军爷饶命啊!”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爬了两步,想要去抱牧清的大腿,却被牧清冷冷地避开。她只能委屈地跪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与哀求:
“奴家说……奴家什么都说!少侠明鉴,奴家真的不过是盘丝宫里最底层的一个小小弟子罢了,哪里能知道那些大人物的谋划呀!”
她一边抽泣着,一边用那戴着黑色丝网手套的手背抹着眼泪,楚楚可怜地哭诉道:“这几日,镇南王的大军像疯了一样在江南到处清剿我们的据点,上面的大人们为了避风头,早就撤了。只留下我们这些没身份、没地位的基层弟子,在外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奴家带着这几个姐妹躲在这迷踪林里,真的只是为了避难。顺便……顺便在路上劫一些过往的寻常客商,赚一点买脂粉和衣服的体己钱罢了……”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无比悔恨地看着牧清,“奴家若是早知道少侠和各位军爷是这等神仙般的人物,就是借奴家一百个胆子,奴家也绝不敢招惹少爷和各位啊!求少侠开恩,把奴家放了吧……”
牧清微微皱起眉头。他的剑心能感知到,这妖女虽然满嘴娇嗔与求饶,但在“不知情”这一点上,倒并未撒谎。至于临江城的近况,她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风声很紧。
“赵大哥。”牧清转过头,对着赵铁山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这女人已经没有压榨的情报价值了。
赵铁山心领神会,他冷哼了一声,将短刀插回腰间。
“算你识相!不过放了你是不可能的,留着你这妖女继续在道上祸害人?”
赵铁山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士兵们下令道:“把这几个妖女的嘴都给老子堵严实了!拿黑布蒙上眼睛!马车底下的暗箱腾出来,把她们塞进去,暂时扣押!等咱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交由官府发落!”
“是!”
如狼似虎的士兵们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用粗糙的麻绳将这些娇滴滴的缠丝弟子捆成了动弹不得的麻花。她们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口中便被塞入了破布,随后便被粗暴地扔进了马车底部那狭窄、黑暗的货箱夹层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保不齐还有其他探子。弟兄们,全速前进,天黑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
随着赵铁山的吆喝,商队再次整顿完毕,车轮滚滚,快速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
位于商队中央的那辆青篷马车内。
牧清强撑着一口气,刚刚挑开帘子坐回那柔软的绒毯之上,一阵极其猛烈的、如同海啸般的眩晕感便轰然袭来!
“唔……”
牧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双手死死地撑在了木质的茶几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小的冷汗。
刚才为了擒获那名缠丝头目,他催动了青云心法,施展了流云步。虽然只有短短的片
刻,但这剧烈的内力激荡,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引爆了他脖颈处那颗被压抑已久的香艳炸弹。
那枚淡青色的“柳叶印记”,此刻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在他的肌肤下疯狂地跳动、闪烁!那不再是微弱的光芒,而是一种烫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皮肉都烙穿的灼热!
“糟了……”
牧清想要盘膝打坐,想要再次唤醒体内那股冰冷的玄冰剑意来压制。但这一次,反噬来得太快,也太过猛烈。
那股极其阴柔甜腻、却又带着一种腐蚀力的异香,从他自己的身体内部,顺着血液、顺着经脉,直冲他的识海!
车厢内那原本昏暗的光线,在牧清的眼中开始急剧扭曲。
颠簸的马车消失了,淡淡的药材香气消失了。
世界,在一瞬间,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黑暗之中。
“这是……哪里……”
牧清的神魂在这片黑暗中四下张望。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力,漂浮在虚空之中。
紧接着,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就像是有无数只蜘蛛,在黑暗中的蛛网上缓慢地爬行、摩擦。
“唰——!”
毫无征兆地,一条漆黑如墨的丝线,从黑暗深处激射而出,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了牧清的左手手腕!
那丝线的触感,与他之前在梦境中经历过的那些白色丝袜截然不同。如果说那白丝是柔软的轻薄丝物,那此刻缠上他手腕的黑丝,便如同有着惊人韧性与湿滑感的绞索!
“滚开!”
牧清试图挣脱,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神魂在这黑丝的缠绕下,竟是使不出半分力气。
“唰唰唰——!”
黑暗中,四面八方,无数道黑色的丝网如同天罗地网般铺天盖地地涌来!它们在半空中交织、穿梭,化作一条条粗壮的黑色长筒丝袜的形状,以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姿态,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双腿、他的腰腹、他的胸膛!
“唔……呃……”
牧清的口中发出了痛苦而又屈辱的闷哼。这些黑丝的韧性大得惊人,每一次收紧,都仿佛要将他的神魂生生勒断。而更可怕的是那股伴随着黑丝而来的香气。
那不再是柳姬以前那种清冷如仙的幽香。此刻的异香,浓烈、妖异,带着一股如同深渊魔花绽放时特有的催情剧毒。每一次呼吸,这股毒香都在疯狂地瓦解着他的理智,点燃他心底最原始的欲望之火。
他被这无数道黑丝蛛网,死死地捆绑、悬吊在这片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动弹不得。
“咯咯咯……”一声娇媚入骨笑声,在这片黑暗的地狱中幽幽响起。
“我的好夫君……你是不是,很想念奴家呀?”
牧清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在那里,一道曼妙的身影,正踩着一根极其纤细的黑色蛛丝,仿佛没有重量的幽灵一般,缓缓地向他走来。
是柳姬!
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淡青色天蚕丝裙、清冷高洁的月宫仙子了。
幻境中的柳姬,全身上下都被一层仿泛着幽暗紫光的黑色丝网紧紧包裹,将她那玲珑浮凸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原本素净的眼角,此刻被涂抹上了大片大片妖艳刺目的绿色眼影。那孔雀翎羽般的绿色,在黑暗中散发着荧荧的幽光,配上她那涂着漆黑唇彩的红唇,整
个人散发着一种从九幽爬出的妖姬魅力。
“你……你做了什么……”牧清咬着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吗? 咯咯……”
柳姬走到牧清的面前,那双穿着纯黑油光丝袜的玉足,在半空中轻轻一点。她伸出手指,指甲上涂着同样妖异的绿色丹蔻,轻轻地划过牧清那被黑丝勒出红痕的胸膛。
“这不都是拜夫君你所赐吗?”柳姬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怨,那绿色的眼影仿佛燃烧的鬼火,“你斩碎了我的神魂法相,害得人家功力大退。如今,奴家在蛛后大人的恩赐下,获得了新生。这身黑丝……这股力量……可都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伺候’夫君你呢。”
她缓缓地凑近牧清,那涂着黑色唇彩的嘴唇几乎贴在了牧清的耳畔。
“你感受到了吗?夫君。”
柳姬的话音刚落,牧清便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他感觉到,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蛛网,竟仿佛长出了无数张贪婪的嘴巴!它们紧紧地贴合着他的神魂,开始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吮吸起来!
“啊啊啊啊——!”
他那精纯无比的青云内力,他那宁折不弯的剑气,在这一刻化作了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青色流光,顺着他全身的毛孔被强行抽出,然后源源不断地融入那些黑色的丝网之中!
他的修为,正在被这恐怖的黑丝蛛网,一点点地榨取、吸走!
“不要挣扎了,没用的。”
柳姬看着那些顺着蛛网流入自己体内的金色剑气,那张妖异的脸上露出了无比迷醉与享受的表情。她那被绿影点缀的眼眸半闭着,仿佛在品尝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你的剑心,你的修为,你的纯阳之气……全都会成为滋养奴家这身黑丝的养料。我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你吸干,直到你变成一个乖巧的小狗狗,跪在我的脚下摇尾乞怜……”
牧清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股被吸取修为的虚弱感,混合着毒香带来的快感,让他几乎沉沦在这片黑色的地狱之中。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秦姑娘……”
一声仿佛冰川断裂的清脆声响,在牧清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开!一股极致的、能冻结万物的森寒之气,如同怒龙出海,从他的神魂核心处爆发!那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将那股让人发狂的燥热与情欲强行镇压!
那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丝袜蛛网,在接触到这股寒气瞬间,表面迅速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原本坚韧无比、极具弹性的丝线,在极寒之下瞬间变得脆弱如玻璃!
“砰砰砰砰——!”
随着牧清神魂的猛烈挣扎,那些被冻脆的黑色丝网寸寸断裂,化作漫天的黑色冰晶,在虚空中消散!
“啊——!!”
幻境中的柳姬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她那妖异的绿色眼影在寒气的冲击下剧烈扭曲。随着黑色蛛网的碎裂,她的身影也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浓烟,在黑暗中迅速淡去、溃散。
“呼……哈……呼……”
现实世界,宽敞的青篷马车车厢内。
牧清猛地睁开双眼,整个身体如同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湿漉漉的青衫紧紧贴在脊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车厢内那虽然有些沉闷,却无比真实的空气。
车厢外,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赵铁山偶尔催促骡马的吆喝声显得无比的亲切。
牧清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
的脖颈。那枚柳叶印记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淡青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那绝不是梦。
他盘膝闭目,探查了一下自己的丹田。
牧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就在刚才那短短半柱香的幻境挣扎中,他体内的青云剑气,几乎流失了一半左右!更可怕的是,他经脉中残存的真气,此刻正因为那股妖异毒香的影响,而呈现出一种极为不稳定的沸腾状态!
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柳姬,到底做了些什么。”牧清的后背一阵发凉,眼中满是忌惮,“黑色蛛网……她的气息和之前完全不同,好像变了一个人!”
牧清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这枚印记就像是一个催命符,每一次发作都在疯狂地吸食他的修为,瓦解他的剑心。若是再来这么几次,就算他不被榨干,也会因为经脉逆流、走火入魔而变成一个废人!
“必须尽快赶到临江城……”
牧清掀开一点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残阳。
“秦姑娘……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