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人间烟火梦难留
作者:Anarchism
这一年的武陵春色,似乎比往年都要浓得化不开。
桃花源里的日子,是没有更漏计时的。日头升起来,便是要做活了;日头落下去,便是要饮酒了。这里的风不带血腥味,雨不带杀伐气,就连那条蜿蜒穿村而过的小溪,流淌的声音都像是那种不知愁滋味的少女在哼着小曲儿。
对于两个在刀尖上滚过几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来说,这种安宁,简直比最烈的蒙汗药还要让人手脚酥软。
……
村东头,李大婶家的屋顶漏了半个月的雨,今儿个终于有人修了。
“起——!”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响起。
只见谢昭单腿立在梯子上,左臂挟着那柄裹着厚牛皮的重剑借力,右手轻轻松松地托起一捆沉重的茅草,像扔个枕头似的,稳稳当当地甩到了房梁上。
她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红衣,而是换了身不知从哪家大嫂那里借来的粗布短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那条断腿的裤管被她利索地扎紧,虽然看着残缺,但这干活的架势,比村里最壮的汉子还要利索三分。
“哎呦!谢姑娘好把式!”李大婶站在下面,手里端着碗凉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这力气,真是神了!我家那口子要有你一半本事,我也不至于天天骂他是个软脚虾!”
谢昭嘿嘿一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两排大白牙,那股子豪爽劲儿简直浑然天成。
“婶子过奖了!这算啥?我这力气是以前……呃,以前背石头练出来的!”谢昭差点说漏嘴说是杀人练出来的,赶紧改口,“这点活儿,不够我热身的!”
她在屋顶上忙活,动作虽然因为单腿而略显起伏,但那种单足生根、气沉右腿带来的稳健感,让人看着就踏实。
以前她的剑是用来劈开骨头的,现在她的手是用来铺平茅草的。
谢昭觉得,这种感觉……真他娘的不赖。不用防备背后有没有冷箭,不用担心饭菜里有没有毒,只要把活干完了,就能换来一碗热茶,和一句真心的“谢谢”。
……
而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里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冠如盖,洒下一地斑驳的阴凉。
阮心语就坐在树下的那块大青石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裙衫,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被她随意地挽了个结,搭在膝头。她没有穿鞋,那一双白皙如玉的赤足,正轻轻踩在面前特意铺平的一方细沙盘上。
周围围了一圈的小脑袋。
村里的孩子们,无论男女,也不管是挂着鼻涕泡的还是扎着冲天辫的,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像是看着神仙一样看着这位漂亮的大姐姐。
“看好了。”
阮心语的声音轻柔,像是春风拂过风铃。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是她在江湖上从未露出过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
只见她右脚微抬,大脚趾极其灵巧地在沙盘上勾勒。
沙粒翻滚,如走龙蛇。
不过须臾之间,四个端正隽秀的大字便出现在沙盘上——岁岁平安。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叹声。
“姐姐好厉害!比我爹用手写的还要好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叫道。
“那是自然。”阮心语微微昂起下巴,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这字,也是要讲究风骨的
。手也好,脚也罢,只要心里有筋骨,写出来的字就立得住。”
“姐姐,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我也要!姐姐教我写我的名字!”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阮心语并没有嫌烦。她看着这些脏兮兮却充满生机的小脸,心中那块坚硬的寒冰,正在一点点化成水。
“别急,一个个来。”
她伸出左脚,轻轻把一个快要扑到她身上的小胖墩挡住,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推开一朵云。
“你叫什么名字?”阮心语问那个小胖墩。
“我叫……我叫二狗子!”小胖墩吸了吸鼻涕。
阮心语忍俊不禁:“这名字虽然贱养,但不好听。姐姐给你取个大名,叫‘启明’如何?启明星,就是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启明?启明……”小胖墩念叨着,忽然高兴地拍手,“好听!我有大名啦!”
阮心语笑着,右脚在沙盘上一抹,平整如初,然后开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启明”二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那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
此时此刻,她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修罗”,也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阮家家主。她只是一个耐心的、温柔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教书先生。
她没有手去摸那些孩子的头,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抚摸都要温暖。
这一幕,正好被干完活回来找她的谢昭看见了。
谢昭拄着重剑,站在远处,痴痴地看着。
她看见阮心语在笑。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假笑,而是眼睛里都有光的笑。
谢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了当年在洗剑山庄外窥视的时候,那个坐在高楼上抚琴的大小姐。那时候的阮心语也是美的,但那种美带着刺,带着高不可攀的寒气。
而现在的阮心语,虽然没了手,虽然坐在泥土堆里,却美得让人想哭。
“这才是她该有的日子啊……”谢昭在心里喃喃自语。
……
这种日子,就像是一场让人不愿意醒来的大梦。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民们淳朴得让人心疼。
今天张家大婶送来一篮子刚摘的水蜜桃,明天李家阿婆送来几块自己织的粗布。他们不问这两个身有不便的姑娘是从哪来的,也不问她们为什么带着剑,只当她们是远房来的亲戚,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掏出来给她们。
“阮姑娘,谢姑娘,这桃花酿是我们家埋了十年的,尝尝!”
“这腊肉熏好了,给你们挂房梁上!”
面对这些善意,阮心语那颗玲珑剔透、防备森严的心,终于彻底沦陷了。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竹楼的门廊上乘凉。
夕阳西下,整个桃花源被染成了一片醉人的酡红。远处传来牧童的笛声,还有各家各户唤儿回家的呼喊声。
阮心语靠在谢昭的肩膀上,两只空袖管被晚风轻轻吹起。
她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桃花,眼神迷离,许久没有说话。
“阿昭。”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怎么了?”谢昭正在用一把小刀给阮心语削桃子,削得坑坑洼洼的,但很认真。
“要不……我们不治了吧。”
谢昭的手一抖,刀刃差点削到手指。她猛地转过头,看着阮心语:“你说啥?”
阮心语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花上。
“我说,就在这儿住下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渴望,“这里没有仇家,没
有枯木道人,没有皇甫烈,也没有听风楼那些烂事。这里的人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在乎我们是谁。”
她转过身,用额头抵住谢昭的肩膀,闭上眼睛,声音微微发颤:
“我累了,阿昭。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跑了,也不想再算计了。我的身体我知道,就算是治,也不过是多活几年。与其在外面提心吊胆地苟活,不如……不如就死在这里。”
“死在这桃花树下,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里干净。”
谢昭听着这番话,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她看着阮心语那张平静中透着绝望与渴望的脸,她能感觉到阮心语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谢昭差点就点头了。
是啊,多好啊。
在这里,没人叫她们魔头,没人追杀她们。她可以天天给心语削桃子,心语可以天天教孩子写字。就算只能活个三年五载,那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可是……
谢昭的目光落在了阮心语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黑线,正隐隐若现。那是寒毒和异种真气正在侵蚀心脉的征兆。
孙半帖说过,如果不续接经脉,这毒气迟早会攻心。到时候,心语会疼得生不如死,然后在极度的痛苦中全身溃烂而亡。
谢昭打了个寒颤。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对不能。
“不行。”
谢昭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
阮心语身子一僵,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你……不愿意?”
“我愿意!我做梦都愿意!”谢昭扔掉手里的刀和桃子,一把抱住阮心语,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可是心语,你的命比这风景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管这里有多好,只要你治不好病,这里就是坟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
谢昭的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咱们去治病。等治好了,咱们再回来。到时候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住一辈子都行。但现在……不行。”
阮心语看着谢昭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
她知道谢昭是对的。
可是,那个理智的阮心语,此刻却像是被这桃花源的安逸给迷住了心窍,怎么也不肯醒来。
“若是……治不好呢?”阮心语低声问,“若是死在路上了呢?”
“那我陪你死。”谢昭斩钉截铁,“死在路上,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阮心语沉默了。
她重新靠回谢昭的怀里,不再说话。但那种抗拒和消极的情绪,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
接下来的几天,阮心语变得异常沉默。
她依然会去教孩子们写字,依然会对村民们笑,但那种笑容里,多了一丝勉强和游离。
最关键的是——玉灵芝。
按照老村长的说法,这几天正是桃花盛开最艳的时候,也是玉灵芝药性成熟、由白转绿的关键期。
可是,阮心语对此只字不提。
她每天喊着谢昭去溪边看鱼,去山顶看云,甚至还让谢昭和她在林子里捉迷藏。她像是在刻意回避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像是在拼命抓住这最后一点快乐的尾巴。
谢昭陪着她疯,陪着她闹。但谢昭的心里,却越来越沉。
她太了解阮心语了。
那个算无遗策、永远把生存放在第一位的阮心语,那个为了家族可以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阮心语,绝不会为了贪图一时的安逸而放弃生的希望。
这种反常的
“逃避”,不仅仅是因为累,更像是一种……心智上的迷失。
就像是中毒的人产生了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这该死的世道……不仅仅是在伤她的身,更是在蚀她的心吗?”谢昭心中闪过一丝恐惧。
她看着在花丛中笑得一脸天真的阮心语,只觉得背脊发凉。那个冷静理智的灵魂,似乎正在这温柔乡里一点点消融。
这一天,是四月十五。
月圆之夜。
老村长曾说过,玉灵芝要在月圆之夜、吸饱了月华和花气之后采摘,药效才是最好的。过了今晚,这药就要谢了,再等就是明年。
晚饭后,阮心语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洗漱完,坐在床边晃荡着脚丫子。
“阿昭,吹灯吧。我想睡了。”阮心语打了个哈欠,神色慵懒。
谢昭站在桌边,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又看了看窗外那轮即将升到中天的圆月。
她没有吹灯。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阮心语。
“心语。”谢昭的声音很沉,“今晚是十五。”
阮心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躺下,翻身钻进被窝里:“十五怎么了?月亮圆点而已。快睡吧,明天还要去给二狗子讲故事呢。”
“别装了。”
谢昭忽然弯下腰,一把掀开了被子。
阮心语有些惊慌地缩成一团:“你干什么?冷!”
“你也知道冷?”谢昭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痛惜,也带着狠劲,“你的寒毒昨晚发作了两次,你以为忍着不出声我就不知道吗?你的被窝都是凉的!”
“我……”阮心语想要辩解,却被谢昭打断。
“玉灵芝熟了。就在今晚。”谢昭盯着她的眼睛,“我们去采药,然后离开这里。”
“我不去!”
阮心语忽然爆发了。她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大喊起来,甚至用脚去蹬谢昭,“我不要药!我不要走!我就要待在这儿!谁也别想让我走!”
“由不得你!”
谢昭也不跟她废话。她知道,这时候跟阮心语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心魔已起,唯有强行打破。
她单手将阮心语从床上捞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和哭喊,找来厚衣服给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往背上一甩,用布带把自己和阮心语牢牢绑在一起。
“谢昭!你放开我!你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阮心语在她背上拼命挣扎,一口咬在谢昭的肩膀上,咬得极狠,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昭闷哼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
“杀吧。等采了药,你把我剁了都行。”
谢昭左手提起重剑,背着那个又哭又闹的人,大步走出了竹楼,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
后山的桃林深处,月光如水银般泻下。
在一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桃树根部,几株形如灵芝、却通体碧绿如玉的菌草,正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那就是玉灵芝。
到了这儿,阮心语终于不闹了。
她趴在谢昭背上,看着那几株灵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梦醒了。
“放我下来。”阮心语的声音嘶哑,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谢昭解开布带,把她放在树下。
“怎么采?我来。”谢昭问。
阮心语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瞪了她一眼:“你那猪蹄子,能干细活吗?这药娇贵得很,沾了铁器药性就散了,得用玉器盛着才能锁住灵气。”
她伸出右脚,褪去鞋袜。
那一双玉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圣
洁。
“得用玉,或者……用这种不沾俗尘的东西。”
阮心语右脚大拇趾和二脚趾小心翼翼地探出,轻轻夹住了玉灵芝的根部。她屏气凝神,运用“巧劲”一旋一拔。
“啵。”
一声轻响。
那株碧绿的玉灵芝被完整地采了下来,托在她的脚趾间,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谢昭连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玉盒。阮心语将药放入盒中,盖好。
做完这一切,阮心语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靠在树干上。
“采到了。”她轻声说。
“嗯,采到了。”谢昭把玉盒收好,蹲在她面前,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心语,咱们该走了。”
阮心语看着这满山的桃花,看着远处沉睡的村庄。
“不跟村长道个别吗?”她问。
“不了。”谢昭摇摇头,“咱们是带着血腥气的人,别把晦气留给人家。悄悄走吧,就当……是一场梦。”
阮心语点了点头。
……
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来时的那条隐蔽水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桃花源。
站在外面的荒山野岭上,回头望去。
那个隐蔽的洞口已经被晨雾彻底封锁,再也看不见里面的桃花,听不见里面的鸡鸣。
一阵山风吹来,带着山外的肃杀之气。
阮心语瑟缩着动了动肩膀,任由山风灌进空荡荡的袖管,身子微微发抖。
她知道,那个叫“岁岁平安”的梦,碎了。
从这一刻起,她们又变回了那两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漠北双煞”。前方等待她们的,是神农谷的危机,是枯木道人的阴谋。
“走吧。”
阮心语转过身,不再回头。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间摔得粉碎。
“阿昭,我们这种人……终究是不配留在天堂的。”
谢昭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牵起阮心语的袖管,将那只空荡荡的袖子握在手里,紧紧的,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随风消散。
“人间也不错。”谢昭低声说,“至少,人间有我陪着你。”
两道身影,一红一白,在那苍茫的山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无尽的迷雾之中。
阮心语知道,这一次离开,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