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暂得浮生半日闲
作者:Anarchism
这深山里的风,到了四五月份便褪去了寒意,透着股草木滋长的温热。
当谢昭与阮心语重新出现在神农谷那块布满青苔的石碑前时,守在谷口的几名药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神采,连手中的药锄都顾不上拿,转身便朝着谷内飞奔通报去了。
不多时,叶殊衡一袭素白宽袍,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见谢昭虽然风尘仆仆,但气色尚佳,而阮心语走在谢昭身侧,眉宇间虽带着几分跋涉的疲惫,但步履还算稳当,那股子濒死的灰败之气已然消退了不少。
“平安回来便好,平安回来便好。”叶殊衡连连点头,长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眼中满是宽慰。
谢昭咧嘴一笑,将手中那个被她一路用体温小心护着的玉盒递了过去:“叶谷主,您瞧瞧,可是这东西?”
叶殊衡双手接过玉盒,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一股极其清冽、仿佛能洗涤人肺腑的草木灵气瞬间溢散开来。玉盒之内,静静躺着一株通体碧绿、形如灵芝的奇异植株。那叶片肥厚,脉络间隐隐有流光流转,色泽之纯正,宛如一块被天地精华浸润了千年的上等翡翠。
“这……这是绝品的玉灵芝啊!”
叶殊衡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贯沉稳的双手竟微微有些发颤。他将其端到阳光下细细端详,连声赞叹:“奇哉,妙哉!这株玉灵芝吸足了那方水土地脉的灵气,药性不仅内敛醇厚,且毫无杂质。莫说是我神农谷后山曾经长出的那些,便是我翻遍历代祖师留下的典籍,也未曾见过品相如此完美的珍株!”
他抬起头,看向阮心语和谢昭,神色郑重:“你们二人此行,不仅采回了救命的良药,更是为我医道一脉带回了稀世珍宝。”
“有用就行,管它绝品不绝品,只要能治好心语的病,就是拿命去换也值了。”谢昭拄着重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阮心语微微侧头,看着谢昭那副全无心机的模样,唇角轻勾,对叶殊衡道:“世叔言重了。能得此药,全赖阿昭一路披荆斩棘。只是不知这药,当如何用法?”
“进谷再说。”
百草堂内,药香氤氲。
叶殊衡亲自净手,取来一套玉质的研钵与药碾,以及一把竹刀。他深知这等灵药沾不得半点凡铁之气,否则药效便会大打折扣。他小心翼翼地用竹刀将玉灵芝切片,放置于通风却不见强光的高处,待其自然风干后,再研磨成极其细密的粉末。
这道工序足足耗费了三日。
三日后,叶殊衡将那碧绿的药粉与另外几种温和的辅药混合,以上好的蜂蜜为引,搓成了六枚龙眼大小的药丸,封存在六个不同的小瓷瓶中。
“心语,这便是你接下来的生机所在。”
叶殊衡将六个瓷瓶推到阮心语面前,神色严谨,“你体内的寒毒与异种真气纠缠太深,经脉早已千疮百孔,绝不可用猛药一蹴而就,否则虚不受补,反有爆体之危。这玉灵芝药性绵长,我将其分为六剂。你每月初一服下一剂,这期间需静心调养,再辅以你自身对内功的梳理疏导。半年之后,药力便能彻底走遍你全身三百六十个穴位,不仅能续接断裂的经脉,更能将那些作乱的余毒与残劲一点点逼出体外。”
谢昭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问道:“叶谷主,您的意思是,
半年之后,心语就能彻底痊愈,变得和以前一样厉害了?”
叶殊衡抚须微笑:“不仅是痊愈。破而后立,她若能将这股药力与自身的内力完全融合,修为或许还能更上一层楼。”
听到这话,阮心语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团明亮的光。这大半年来,她犹如一个废人般处处受制,那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她窒息。如今终于看到了重回巅峰的希望,她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傲气再次苏醒。
“世叔再造之恩,心语铭记于心。”阮心语微微低头,语气诚挚。
叶殊衡却收敛了笑容,挥退了堂内的药童,甚至起身关上了房门。
堂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射进来。
“心语,你随我来。”
叶殊衡走到百草堂最深处的一排书架前,双臂发力,将那沉重的实木书架缓缓推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紫檀木匣。
叶殊衡将木匣取出,放在案几上,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他看向阮心语,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昭,沉声道:
“这几个月来,你在谷中翻阅医典,探讨药理。你天资聪颖,心思缜密,对《神农百草经》上卷的‘顺天’之理已然烂熟于心,所欠缺的不过是火候与熟练罢了。但要想真正做到续接经脉、重塑自身,单靠上卷的调理之法和玉灵芝的药力,尚显不足。”
他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封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股岁月的沧桑感。
“这是《神农百草经》的下卷——‘重塑’。”
阮心语目光一凝。她自然知道这下卷的分量。在神农谷的规矩里,这下卷乃是禁忌之书,非历代谷主或医道通神且悬壶济世、心怀悲悯之人,绝对不可翻阅。因为下卷讲究的是破而后立,其中涉及的医理极度险绝,稍有不慎,救人的医术就会变成杀人的屠刀。当年那个被称为“骸林诡医”的枯木道人,便是因为痴迷于下卷中关于人体极限的探索,最终走火入魔,残害同门。
“世叔,这……”阮心语并未立刻上前,而是保持着应有的克制。
“我知你心中所想。”叶殊衡长叹一声,“神农谷确有祖训。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不在谷中的这段日子,老夫想了许多。我那些弟子虽然秉性纯良,但资质平庸,这下卷的奥义,他们参不透,强行修炼只会害了他们。而你不同。”
叶殊衡定定地看着阮心语,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
“你对药理的直觉堪称鬼才。更重要的是,你需要这下卷的心法来引导玉灵芝的药力,完成你自己身体的重塑。老夫行医一生,见不得绝世的美玉蒙尘,也见不得一门绝学就此断绝。”
谢昭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老头要把最厉害的本事教给心语了。她顿时乐开了花,刚想替阮心语道谢,却见叶殊衡抬起了一只手,制止了她。
“但是,心语。”叶殊衡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这下卷是一把双刃剑。你自幼修习毒功,心性中本就藏着常人没有的决绝与戾气。老夫可以破例将这孤本传授于你,但你必须在神农祖师的神位前立下一个重誓。”
阮心语神色一正,身姿挺得笔直:“世叔请讲。”
“心语,你需向我保证:今生今世,无论遭遇何种绝境,此卷所载的医
理,只可用来救己救人,绝不可用来精进你那阴毒的功夫。更不可像那枯木道人一般,丧失底线,以活人试药。你若是违背,便是弃了我这个世叔,也弃了你身为阮家大小姐的骄傲。”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昭下意识地看向阮心语。她知道阮心语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玉面修罗”。让她发这种誓,无异于给她套上一层厚厚的枷锁。
但阮心语没有丝毫犹豫。
她是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她杀人,靠的是自己的算计和毒剑,她不需要、也不屑于玷污别人托付给她的信任。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誓言,更是她与这位在绝境中收留她们的世叔之间,最神圣的契约。
阮心语上前一步,面朝百草堂正中的神农氏画像,虽然没有手可以举起发誓,但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透着比任何指天画地都要坚定的光芒。
“世叔放心。我阮心语行事虽不择手段,但从不屑于毁信背诺。今日受世叔传经之恩,此生绝不以此书之法炼毒害人,更不会拿无辜活人试药。若有违背,便教我阮心语此生筹谋皆成泡影,尊严扫地,连我最在乎的人也弃我而去。”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叶殊衡看着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将那本泛黄的古籍郑重地推到了阮心语面前。
“好孩子,世叔信你。”
……
既然药已配好,心法也已传授,叶殊衡便告诉两人,接下来的半年,她们其实不必一直拘泥于这深谷之中。
“这药只需按月服用,心法你也已经记下。”叶殊衡在院子里一边晾晒草药一边说道,“你们若是觉得谷中气闷,大可自行出谷走动。只需注意避开那些阴寒之地,莫要动用真气与人搏命,每月按时回来让我探探脉象即可。年轻人嘛,总归是向往外面那广阔天地的。”
谢昭一听可以出谷,眼睛转了转。但阮心语却摇了摇头。
“世叔,外面兵荒马乱的,仇家又多,我们这两个残破身子,就不出去讨嫌了。”阮心语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药童,语气里带着几分闲适,“这神农谷四季如春,风景独好,世叔又藏了那么多医书孤本。我还想多向世叔讨教些脉理呢,您要是嫌我们白吃白喝,大不了让阿昭去给您劈柴挑水抵饭钱。”
谢昭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力气大,干活一把好手!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住下了!”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她们现在确实无处可去。洛阳的“听涛小筑”虽然安稳,但经历了那些糟心事,两人实在不想再回去沾染是非。漠北的鬼谷太过苦寒,天下虽大,能让她们安心卸下防备的地方,除了那个已经告别的桃花源,便只有这神农谷了。更何况,那个神出鬼没的枯木道人还未露面,把叶殊衡这样一个大恩人单独留在谷里面对未知的危险,谢昭怎么也过意不去。
于是,两人便在神农谷正式安顿了下来。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她们自落雪崖决战以来,难得的放松与充满烟火气的一段时光。
没有连夜的奔逃,没有暗处的冷箭,每一天都过得极其规律且充实。
谢昭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既然答应了要抵饭钱,她干起活来简直比谷里的杂役还要拼命。
她那把让人闻风丧胆的重剑“断念”,
在这段日子里彻底沦为了伐木开山的工具。每天清晨,谷里的弟子们就能看到那个红衣独腿的女子,像一阵风似的跳进后山的竹林。
“喝!”
一声暴喝,重剑横扫,碗口粗的巨竹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得像是被刀切过的豆腐。
谢昭将几十根巨竹用粗麻绳捆成一捆,左手拄着重剑,右手单臂拖着那座小山似的竹捆,在山道上一跳一跳地往回走。那等恐怖的神力,看得谷中那些平时只知道辨识草药的清秀弟子们目瞪口呆。
“谢女侠,您这力气……真是天生神力啊!”一个年轻的药童递上毛巾,眼中满是崇拜。
“嘿嘿,这算啥。”谢昭抹了把汗,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脸,“你们这谷里的栅栏太旧了,若是防个野猪还行,要是真有高手摸进来,一脚就踹飞了。我给你们用这铁竹重新打一排尖木桩,再在几个死角挖几个陷马坑。保证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有来无回!”
她不仅帮着修缮防御工事,还极快地和谷里的弟子们打成了一片。她性格本就豪爽直率,不拘小节,加上她那副残缺却坚韧的模样,极易赢得别人的敬重。没过几天,那些原本对她还有些畏惧的弟子们,便一口一个“谢大侠”、“谢姐姐”地叫开了,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缠着她要学几手强身健体的外家功夫。
而另一边,阮心语的日子则过得文静得多。
她每月初一服下那一剂混合着玉灵芝的药丸。药力化开时,经脉中会产生一种如春蚁啃噬般的酥麻与胀痛。每当这时,她便盘膝坐在静室中,按照《神农百草经》下卷的心法,引导着那股温润的药力去修补那些断裂、枯萎的经络。
这是一种极为缓慢且需要极高专注力的过程。阮心语的心智本就坚韧,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折磨后,这种程度的疼痛对她来说已如清风拂面。
在不打坐疗伤的时候,她便在谷中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开辟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小药田。
这块药田不大,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昭,左边那个坑挖深一点,这株‘蛇衔草’喜阴凉,根不能见强光。”
阮心语坐在一张特制的矮凳上,指挥着正在地里忙活的谢昭。
谢昭此时正卷着袖子,裤腿挽得高高的,左手拄着重剑勉强维持平衡,右手拿着个小药锄,笨拙地刨着土。
“这样行不行?”谢昭挖了个坑,转过头问。她的脸上不知怎么蹭了一抹黑泥,活像只在泥地里打滚的花猫。
阮心语看着她那副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哪是在挖坑种草,你这是在刨地基准备盖房子呢。”阮心语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娇嗔与纵容。
她从矮凳上站起身,虽然没有手,但步伐轻盈地走到药田边。她脱去右脚的绣鞋,露出那只白皙如玉的脚。
只见她足尖轻点,极其精准地将那株娇贵的草药拨入土坑中,然后脚趾灵活地把周围的细土推拢过来,最后用脚掌轻轻压实。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支奇特的足尖舞。
“看清楚了吗?要轻。”阮心语收回脚,看向谢昭,“这些草药可不像你那把重剑,经不起你那股子蛮力折腾。”
谢昭看得眼睛都直了。无论看多少次,她都会被阮心语这双脚的灵巧所折服。
她嘿嘿一笑,忽然起坏心,右手抓起一把松软的泥土,作势要往阮心
语那洁白的长裙上抹。
“我力气大怎么了?我力气大能干粗活!你看你这裙子这么白,下地干活多不合适,我帮你染染颜色!”
“谢昭!你敢!”
阮心语美目一瞪,吓得连连后退。但她怎么可能躲得过谢昭这个常年在荒野里摸爬滚打的家伙。
谢昭单腿一蹦,瞬间拉近了距离。
阮心语见躲不过,腰肢如风中拂柳般向后一仰,右腿顺势极其柔韧地向上撩起。她并未用力踢踹,而是足尖如穿花蝴蝶般掠过谢昭的手臂,圆润的脚趾带着几分促狭的巧劲,极其精准地在谢昭拿着泥巴的右手手腕麻穴上轻轻一点。
“哎呦!”
谢昭手腕一酸,半边膀子顿时失了力气,泥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想偷袭本小姐,你还嫩了点。”阮心语得意地扬起下巴,脚尖在谢昭的小腿上轻轻点了一下,“罚你去挑两桶水来,把这药田浇了。若是撒了一滴,今晚不许进屋睡觉。”
谢昭揉着手腕,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一脸灿烂:“得令!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谢昭一蹦一跳去打水的背影,阮心语站在阳光下,感受着体内逐渐复苏的生机,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了七月夏末。
深山里的夏末虽然没有外面那般酷热,但也透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气。好在神农谷内草木葱茏、溪流交错,气候比外面要清爽许多。
这日清晨,谷中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阮心语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的一处静谧竹林。这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平坦如砥,是她平时打坐修炼《神农百草经》心法的地方。谢昭今日被叶殊衡叫去帮忙搬运一批刚送进谷的沉重药材,并未跟来。
阮心语盘膝坐于青石之上,闭目凝神。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调理,她不仅脸色恢复了常人的红润,体内的经脉也已经续接了大半。那股曾经横冲直撞的寒毒,如今被温润的药力和《百草经》的心法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再也掀不起风浪。
随着她呼吸的吐纳,周身的晨雾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隐隐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旋。
不知过了多久,阮心语完成了一个大周天的运转,缓缓睁开双眼。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耳目清明。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去时,目光忽然凝滞了。
在青石边缘,靠近竹林阴影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白玉小瓶,不过拇指大小,瓶身上用极为细腻的刀法,雕刻着几片栩栩如生的神农百草纹——这是神农谷独有的标记。
阮心语眉头微蹙,心中瞬间升起一丝警惕。
这后山竹林虽然不是什么禁地,但平时极少有普通弟子过来。而她刚才打坐时心无旁骛,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并在她身旁放下了这个东西。
“来者轻功极高,至少是做到了踏雪无痕的地步。”阮心语暗自思忖。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惊慌。这里是神农谷,有这等修为且能在谷中自由出入的,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世叔叶殊衡,还能有谁?
她缓缓凑近那个玉瓶,并没有贸然去碰。
她俯下身子,鼻翼在瓶口上方几寸的地方轻轻翕动。
作为精通“千毒心印”的大行家,任何毒物在她的嗅觉下都无所遁形。但这
一次,她闻到的不是毒药的腥甜,也不是草药的苦涩,而是一股极其清幽、甚至带着一丝雪山之巅凛冽气息的冷香。
这香味……
阮心语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个月在医典上看到过的无数配方。
“色如羊脂,气若冷梅,遇风不散……”
她猛地想起了《神农百草经》附录中记载的一种近乎失传的极品药液。
“洗髓露?”
阮心语有些惊讶。这“洗髓露”乃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圣药,传说不仅能拔除体内最深层的杂质,更能拓宽闭塞的经络,对于受过重内伤的人来说,不亚于脱胎换骨。只是此药配制条件极其苛刻,需要采集数十种罕见的极寒之物,在特定的时辰用温火慢熬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成一滴,哪怕是神农谷,也极少出产。
“世叔竟然为了我,耗费了这等心血?”
阮心语看着瓶身上的神农谷印记,心中的警惕彻底消散。在她看来,这谷中除了叶殊衡,没人能配出这么纯正的洗髓露,也没人会对她如此上心。世叔定是见她今日行功到了紧要关头,特意送来助她突破瓶颈,又怕打扰她静修,这才悄悄留下离去。
她不再犹豫,右脚轻抬,极其灵巧地夹起玉瓶,脚趾微微一用力,“啵”的一声拔开了瓶塞。
没有迟疑,她仰起头,将那一小瓶洗髓露倾入口中。
药液入喉,起初冰冷刺骨,宛如吞下了一块万载玄冰。但片刻之后,那股冰冷化作了一团极其柔和的暖流,瞬间沿着食道散入四肢百骸。
“轰!”
阮心语只觉得体内那些原本还有些干涩、滞碍的微小经络,在这股药力的冲刷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瞬间被彻底打通。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传遍全身,就连断臂处偶尔会发作的幻痛,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
“好霸道的药力!好神奇的医术!”
阮心语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重新变得充盈、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精纯的内力波动,心中对叶殊衡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她站起身,虽然双袖依然空空,但那股久违的、掌控一切的自信,终于重新回到了这具残破的躯体里。
……
第二天一早。
百草堂内,阳光明媚。
叶殊衡像往常一样,让阮心语端坐好,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颈动脉上,进行每日的例行诊脉。
指尖刚一触及阮心语的肌肤,叶殊衡的脸色就变了。
他原本平和的眉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他收回手,又不可置信地重新搭上去,反复确认了三遍。
“这……这怎么可能?”
叶殊衡盯着阮心语,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你的脉象……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雄浑有力?那些淤堵在细微经络里的沉疴,竟然在一夜之间被彻底荡平了?这等气血生发的势头,简直像是服了传说中的仙丹!”
站在一旁的谢昭听了,高兴得直搓手:“真的?叶谷主,您是说心语全好了?”
阮心语看着叶殊衡那震惊的表情,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释然了。她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世叔又何必明知故问?若非世叔昨日在后山竹林悄悄留下的那瓶‘洗髓露’,侄女这身子,哪能恢复得这么快?”
“洗髓露?!”
叶殊衡这下是真的惊得站了起来,连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得往后退了半尺。
“你在后山喝了洗髓露?!”
阮心语见他这副反应,心中那丝疑惑瞬间放大,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脊背。
“世叔……那药,难道不是您留下的?”阮心语的声音沉了下来。
“当然不是!”叶殊衡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洗髓露乃是我谷中至宝,配制之法极难。不仅需要天山雪莲的芯子、极北之地的冰蚕蜕,更是对天气、时令有严苛的要求,必须在三九寒冬的最冷一天开炉。老夫虽然懂得方子,但谷中这几年根本没有凑齐这些药材,老夫拿什么去配?!”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阮心语:“你确定那瓶子上,有我神农谷的标记?”
阮心语点了点头,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雕工极细,绝非伪造。”
“糟了!”叶殊衡一拍大腿,“能配出这么纯正的洗髓露,还能将神农谷的标记雕刻得分毫不差……这世上除了老夫,便只有那一个人了!”
谢昭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她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重剑,眼神瞬间变得像要吃人:“是谁?!难道是那个什么枯木道人?!”
阮心语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冷到了极点。
她向来自负聪明,算无遗策。却没想到在这看似安全的避风港里,竟然被人当猴子一样耍了一道。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眼睛,不仅看到了她,甚至还极其嚣张地给她递了一杯茶,而她,竟然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是我大意了。”阮心语咬着牙,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自我厌恶,“我以为在这谷里,没人能瞒过我的感知。”
“心语,你先别急。”谢昭紧张地看着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老东西会不会在里面下了毒?”
叶殊衡立刻上前,再次按住阮心语的脉搏,仔仔细细地探查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殊衡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但眼底的忧虑却更深了。
“无妨。”叶殊衡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这洗髓露……是真的。不仅没有掺半点毒药,而且药效奇佳。你服了之后,再加以调息,内力不仅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甚至经脉的韧性也会远超常人。”
“没有毒?”谢昭愣住了,“那老怪物费这么大劲,难道是来做善事的?”
阮心语却冷笑出声。
她太了解那种疯子的心态了。
“他当然不是做善事。”阮心语看着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后山,眼神冰冷刺骨,“这药,是没有毒的毒。”
她转头看向叶殊衡,声音轻柔得近乎缥缈,但那两管空荡荡的红袖却在微微战栗,透着一股怒极反笑的森寒:
“世叔,他是嫌我这具身子骨太破败,承受不起他真正的手段。他治好我,甚至不惜送上这等洗筋伐髓的圣药,只是为了拓宽我的经脉,好让我能装得下他接下来要下的猛毒。他不是在做善事,他是在亲手打磨一个让他满意的、用来盛放他毕生所学的‘器皿’。”
叶殊衡听得毛骨悚然,连连点头:“侄女所言极是。我这叔父行事,向来不能以常理度之。他既然已经把手伸到了谷内,说明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郑重地看着两人:“这段日子,你们切不可再单独行动。以后在谷中,无论看到什么,吃到什么,都要多加小心。万一下次他留下的不是良药,而是致命的陷阱,那就真的糟了。”
谢昭握紧了剑柄,骨节咔咔作响。
“陷阱?老子就怕他
不来!”谢昭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要是敢露头,我非把他那身老骨头砸成泥不可!”
阮心语没有像谢昭那样暴躁。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空荡荡的袖管自然垂落。
“世叔放心。”阮心语淡淡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但那风里却裹挟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收了人家的礼,哪有不还的道理?这位未曾谋面的世叔祖,既然这么喜欢玩捉迷藏……那下一次,我这做晚辈的,定要亲手送他一份大礼,好好孝敬孝敬他。”
阳光依旧明媚,但在神农谷那浓郁的药香之下,一股名为“死亡”的阴影,已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