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巫峡云雨断人肠

第四十九章 巫峡云雨断人肠

作者:Anarchism

深秋八月,大地的脉搏仿佛随着江水的寒意逐渐放缓。

自神农谷出来,一路向西南进发,地势愈发险恶。崇山峻岭如犬牙交错,将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因这蜀道难行,水路与山道往往只能并作一处,马匹根本无法在那些长满湿滑苍苔的羊肠鸟道上立足。两人索性将那匹乌骓马留在了神农谷中,只凭着两条腿——确切地说,是一双足和一条独腿,在这深山老林里艰难跋涉。

越是深入,那股子凄清寥落的秋意便越发浓重。满山的枫叶被秋霜染透,红得像是一路泼洒的鲜血。山岚终日不散,时常走着走着,前方的路便被一团浓雾吞没,宛如撞上了鬼打墙,只能停下来等风吹散迷障,方敢继续落脚。

如此走走停停了多日,两人终于踏入了巫山地界。

“这破路,真是走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谢昭左手拄着那柄裹了熟牛皮的重剑,沉重的剑尖在满是碎石的山道上戳出一个个白点。她喘了口粗气,抬手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几日不仅要开路,遇上断崖险滩时,她还得用单臂揽着阮心语飞渡,体力消耗极大。

阮心语走在前面,今日她穿了一袭烟青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月白披帛。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她的脚步已不再似洛阳时那般虚浮,足尖点在崎岖的乱石上,依然如履平地,裙摆翻飞间,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出尘之姿。

“抱怨什么?当年在漠北黑戈壁里断水断粮,也没见你喊过一声累。”阮心语微微侧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戏谑,眼底却流转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那能一样吗?”谢昭嘿嘿一笑,紧走两步跟上,“那时候光顾着杀人了。现在身边跟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我这不是怕把你这身好衣裳给刮破了嘛。”

阮心语轻哼了一声,没搭理她的贫嘴,只是放慢了脚步。

转过一道陡峭的崖壁,耳畔原本沉闷的风声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

“到了。”

阮心语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展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片稍微平缓的乱石滩。石滩尽头,一条如同苍龙般的巨川在两岸刀削斧劈般的绝壁中疯狂咆哮、奔涌。江水呈现出深秋特有的墨绿色,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

而在那对岸,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常年被氤氲的云雾缭绕,雾气时聚时散,化作千百种变幻莫测的姿态,宛如一位披着轻纱的神女,正低头俯瞰着这滚滚红尘。

巫峡。神女峰。

“真壮观啊……”谢昭走到阮心语身侧,拄着剑,仰头看着那座孤峰,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山长得像把直戳天的剑,比咱们落雪崖还要险上三分。”

阮心语没有接话。她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冷意的眸子,此刻却被眼前这苍茫凄美的景色彻底占据,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怅惘与痴迷。

江风吹得她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云遮雾绕的山峰。

“心语,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谢昭见她半晌不语,忍不住偏过头问道。

“我在想一个传说。”阮心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峡的云雨,“从小就听父亲和那些教书先生提过,我总以为那是文人墨客无病呻吟编出来的酸词,一直想来亲

眼看看。却没想到……是在这般光景下,以这副残躯见到了她。”

“什么传说?这山里住着神仙?”谢昭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阮心语微微勾起唇角,目光依旧望着那座云雾中的孤峰,幽幽道来:“相传上古之时,天帝之女瑶姬未嫁而卒,葬于巫山之阳,其魂魄化为瑶草。后来楚王游览高唐,梦见一位绝代佳人,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两人在梦中有一夕之欢,醒来后,神女已随风散去,只留下这漫山的云雨,和千古的相思。”

她转过脸,看着谢昭那听得有些发懵的脸,自嘲地笑了一声:“世人皆叹神女多情,楚王情深。可我却觉得,这故事凄凉得很。神仙也好,君王也罢,终究逃不过‘求不得’三个字。一夕之欢,换来的是世世代代站在这冷江边上,看着水流花谢,连个拥抱的实体都没有,何其残忍。”

谢昭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地想了想,憨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这故事听着是挺憋屈的。要换了我,管她变成云还是变成雨,我就拿个大网把她兜住。看得见摸不着,算什么相伴?”

她凑近了一步,肩膀几乎贴着阮心语的肩膀,声音低沉下来:“我不喜欢这神女。我只喜欢实实在在的。”

阮心语心尖微颤。她看着这奔腾不息的长江水,看着这似乎永远也流不尽的时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宿命感。

“阿昭。”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郑重,那是她极少流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赤诚。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阮心语望着这凄美绝伦的峡谷,“这里虽然险恶,但足够干净。水是活的,云是散的,一切恩怨到了这里,似乎都能被这江水冲得一干二净。”

“你喜欢,我就喜欢。”谢昭毫不犹豫地答道。

阮心语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峡谷里的江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沫扑面而来,谢昭见状,立刻往风口上跨了半步,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那柄重剑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寒。

阮心语顺势靠在谢昭的右肩上,任由那人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她仿佛在向这天地宣告,又仿佛在对谢昭低语:

“阿昭,世人皆求长生圆满,我却觉得那些太虚。若有一天,这天下真的容不下你我,咱们便在这巫峡之中,化作这水底的暗礁,任他千军万马、惊涛骇浪,也休想让咱们分开半步。生不能同裘,死便同归于这滔滔江水,也算不枉此生了。”

谢昭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酸涩与滚烫的豪情同时涌上心头。

她没有去捂阮心语的嘴说不吉利,因为她懂她。

“好。”谢昭握紧了剑柄,眼神坚如磐石,她微微侧首,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阮心语冰凉的额头,“若真有那一天,我陪你一起沉江。阎王爷若是敢来收人,我就让他在水底有来无回!”

狂风卷起千堆雪浪,拍打在两人脚下的青石上。红衣与青裙在猎猎江风中死死纠缠在一起,仿佛在这一刻,与这千古的峡谷定下了一个凄绝的誓言。

……

感慨过后,现实的难题依然摆在眼前。

巫峡水路险恶至极,暗礁密布,旋涡丛生,寻常的船只根本不敢逆流而上,必须得找当地极熟水性、敢在鬼门关里讨生活的“滩师”来撑船,方能安全抵达上游的酆都城。

“你在这儿歇会儿。”谢昭四下看了看,“这乱石

滩还算平整,我去前面的村落码头看看,能不能重金雇个老把式。这水太急,我这旱鸭子看着都眼晕,可不能带着你冒险。”

阮心语确实也有些乏了,方才那一阵触景生情,耗了些心神。

“去吧,多花点银子无妨,要最稳的船。”阮心语走到一块干净的大青石旁,优雅地坐下,目光重新投向那变幻的云海,“我在这儿看看景,等你回来。”

“我快去快回,若是遇到生人,别理他们。”谢昭叮嘱了一句,这才提着剑,单腿在乱石间纵跃,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拐角的阴影里。

江风依旧,乱石滩上只剩下阮心语一人。

她静静地坐在石头上,听着涛声,脑海中却在推演着此去酆都的种种变数。叶世叔说黄泉冥火莲在酆都地下深渊,而酆都是阎罗楼的地盘……

忽然,江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原本充斥在鼻腔里的江水腥气与水草的腐味,被一股极其突兀的甜腻香气硬生生切断了。那是西域郁金香混合着某种催情迷药的奢靡味道。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软底鞋履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在身后的乱石堆中响起。

阮心语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江面上的水汽,原本慵懒的气质在一瞬间凝结成了寒冰。

“阮姐姐,你到底还是落单了。”

一个娇柔、甜腻,却透着股子阴冷怨毒的声音,从身后两丈外飘了过来。周围淡淡的江雾似乎受到了某种内力的驱使,如波浪般向两侧退开。

阮心语微微叹了口气,并没有急着起身。她以极慢、极优雅的姿态,腰肢轻转,缓缓回过头去。

在那片灰白色的乱石与薄雾之中,站着一个与这肃杀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娇艳欲滴的粉红色纱裙,脸上画着极其精致的桃花妆,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越发妖冶。她的手里,把玩着一把画着戏水鸳鸯的竹骨折扇。

沈仙儿。

“怎么又是你?”

阮心语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苍蝇扰了清梦的浓浓嫌恶。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沈仙儿那身粉红色的衣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沈姑娘这身打扮,倒像是要去哪家勾栏院里挂牌迎客。只可惜,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山猴子,怕是没人懂得欣赏你这身骚骨头。你这般大老远地跟着我们,不嫌累得慌吗?”

沈仙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了一下,但她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发出一串花枝乱颤的娇笑。

“阮姐姐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像刀子。不过,随你怎么骂,今日妹妹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沈仙儿用折扇掩着半边脸,一双媚眼如毒蛇般盯着阮心语空荡荡的两袖,“前阵子神农谷外围闹得沸沸扬扬,连枯木道人都重出江湖了。奴家虽有些手段,却也不敢去触那老毒物的霉头,只能在山外干等着。没想到,姐姐真是命大,不仅没死在谷里,反而还敢出来闲逛。”

她眼波流转,看了一眼谢昭离开的方向,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这一路远远地跟在你们后头,这深山老林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竟连你们都没发觉。本来我还愁那个穿红衣的瘸子煞神碍事,老天有眼,今日终于让我逮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阮心语坐在青石上,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那双清亮的眸

子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阮心语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疑惑,“我与谢昭,自问从未得罪过你背后的听风楼。即便咱们在洛阳聚贤楼有过一点小过节,那也是你先挑的事,最后你赔了钱,我吃了亏,算扯平了。你这般死咬着我们不放,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到底是图什么?”

听到“听风楼”三个字,沈仙儿眼中的得意瞬间化为一片阴鸷。

“哦?原来姐姐早就看穿了我的底细?”沈仙儿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着,“既然姐姐是个明白人,那我就不妨告诉你,只要是我听风楼盯上的人,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向前走了两步,粉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嫉妒。

“图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穷酸样!”

沈仙儿指着阮心语,原本娇滴滴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凭什么?你一个连手都没有的残废,一个被朝廷通缉的丧家之犬,凭什么能在洛水画舫上端着架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抢走?凭什么你这副残躯,能让莫问那等铁石心肠的男人折笔低头?又凭什么……那个姓谢的瘸子,能像条疯狗一样不要命地把你捧在手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嫉妒与杀意:“我沈仙儿容貌武功皆是上乘,在听风楼受尽万人追捧,凭什么要在你这个废人面前吃哑巴亏?我不服!我今天就要把你这张清高的脸踩进这巫峡的烂泥里,让天下人看看,你脱了那层装腔作势的皮,不过也就是条离了人就活不下去的蛆虫!”

阮心语听完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失笑出声。

那笑声清冷、纯粹,不带一丝杂质,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仙儿的脸上。

“原来……只是因为嫉妒啊。”

阮心语笑够了,缓缓站起身来。山风将她的青色裙摆吹得向后飞扬,她虽然没有双臂,但那股子傲视群雄的气场,却在一瞬间死死压住了沈仙儿的嚣张。

“沈仙儿,你真是个可悲的物件。”

阮心语的目光充满了怜悯,那是棋手对棋子的怜悯,“你把男人的垂涎当成荣光,把争风吃醋当成毕生大业。你以为我抢了你的风头?呵……我阮心语在漠北算计生死、将仇人踩在脚下的时候,你恐怕还在恩客的膝头苦练怎么讨男人欢心呢。你我之间,差的不是手脚,是命格。”

“你找死!”

沈仙儿被戳到了痛处,顿时勃然大怒。她不再废话,脚下猛地一点,身形瞬间化作一团粉红色的残影,向着阮心语飞扑而来。

“蝶影翩跹步”!

这身法果真名不虚传,沈仙儿的身形在乱石滩上忽左忽右,轻盈得完全违背了常理,就像是一只被狂风吹得乱舞的蝴蝶,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她的真实方位。

“唰!”

沈仙儿手中的竹骨折扇猛地一展,扇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却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啸。

与此同时,她内力催动,“幻蝶迷情术”发动,一股淡粉色的迷雾从她宽大的袖口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阮心语周身丈余的范围。这迷烟不仅能迷乱心智,更带有一种令人四肢酥软的药性。

阮心语眼神一凛。

“这点三脚猫的毒,也敢在我面前显摆?”

阮心语虽嘴

上不屑,心中却暗自叫苦。她之前在叶殊衡处领了六剂药,目前才服用了四剂,经脉尚未完全恢复,根本不敢用出全部内力,免得真气逆流走火入魔。她只能强压着丹田内的滞涩,勉强运起三成“冰心诀”的寒气,不敢硬接那迷烟,只能借着“凌波微步”的身法,如同风中飘絮般向后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股粉色迷雾的正面冲击。

阮心语腰肢如风中摆柳般猛地向后一折,避开了沈仙儿扇骨边缘划过的利刃,同时身体在半空中轻巧地一转。

左袖如流云般甩出!

“铮——!”

藏在袖中内衬里的那柄极薄软剑“青霜”滑出袖口。因内力不足,软剑并未绷得笔直,而是如一条灵动的游蛇,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勉强护住周身要害。

沈仙儿见她剑势绵软,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她看出阮心语内力不济,步步紧逼。

“当!”

沈仙儿挥动竹扇,狠狠砸在软剑上。阮心语只觉左肩一震,软剑差点脱袖而出,只能借力将软剑一收,化去对方的蛮力。一时间,神女峰下的乱石滩被沈仙儿的迷烟和阮心语抖出的毒粉环绕,暗器与软剑齐飞,阮心语左支右绌,完全落入了下风。

“机括,开!”

沈仙儿越打越快,大拇指在扇柄上猛地一按。

“嗖嗖嗖!”

三道极其细小的乌光,从扇骨的顶端呈品字形射出,直奔阮心语的面门、咽喉和胸口。距离如此之近,暗器速度之快,简直避无可避!

阮心语眉头紧锁。她左袖猛地向下一压,带着软剑将沈仙儿的折扇强行压低,同时右脚在青石上重重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在空中连续翻滚了两圈。

“噗噗!”两枚暗器擦着她的衣角飞过,钉在后方的岩石上,竟然冒出了滋滋的青烟。

但最后一枚暗器,却精准地预判了她的落点,直奔她右肩而来。

阮心语此时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她只能强提一口真气,身子在空中极其惊险地一扭。

“嘶啦!”

暗器擦着她的右臂衣袖划过,割裂了布料。阮心语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袖口那柄一直隐而不发的透明短剑“蝉翼”,也顺势滑落至袖端,勉力做着防御的姿态。

沈仙儿看出了阮心语内力不足的弱点,得意地一笑。

她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绕到了阮心语防御最为薄弱的右侧——那里没有软剑的牵制,只有一管看似已经力竭的空袖。

“去死吧!”

沈仙儿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右手凝聚了十成的“幻蝶迷情术”内力,一掌狠狠拍向阮心语的右肋。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阮心语必死无疑。

阮心语右袖虽藏有“蝉翼”毒剑,但那剑太轻,通常偷袭时使用,并无法真正阻挡对方的全力攻击。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阮心语深知退无可退,索性心下一横,不顾经脉崩断的性命之忧,将强压在丹田内的“千毒心印”与“冰心诀”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倒灌入右袖之中!

哪怕这副残躯今日碎在这里,她也绝不让这等脂粉俗物如愿!

右袖那空荡荡的红绸,受真气鼓荡瞬间膨胀起来,宛如一截坚不可摧的铁柱。阮心语不仅没有退,反而迎着那一掌,靠着右袖积聚的最后力量,与沈仙儿的掌风狠狠撞在了一处!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乱石滩上轰然相撞,发出一声令人

耳膜刺痛的沉闷爆鸣。

沈仙儿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健全的双手和深厚的内力,定能将这个强弩之末的残废一掌拍得五脏俱碎。

然而,当她的手掌触碰到那层红绸的瞬间,她绝望地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没有想象中的经脉崩断,也没有预期的气机滞涩。阮心语体内,那股原本被她以为会如冰雪般脆弱的真气,竟然犹如决堤的长江大河,不仅没有枯竭,反而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磅礴与浩瀚,摧枯拉朽般反压了过来!

沈仙儿大吃一惊,骇得眼瞳骤缩,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似虚弱至极的阮心语,竟然藏着这样犹如海潮般生生不息的恐怖内力!

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不仅瞬间将沈仙儿自己的迷烟尽数逼回了体内,更在掌风与红袖相交的刹那,让阮心语那极其阴寒、霸道的剧毒真气,如一条寻得缝隙的毒蟒,蛮横地绞碎了沈仙儿的护体真气,顺着她掌心的劳宫穴疯狂钻入!

“啊——!!!”

沈仙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如同被活剥了皮般的惨叫。

她的右臂衣袖瞬间炸裂成千万片飞蝶般的碎布,手掌与小臂的前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恐怖的紫黑色。

巨大的反震力将沈仙儿整个人掀飞了出去。她在半空中狂喷出一大口黑血,重重地摔在乱石堆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破蝴蝶,凄惨无比。

阮心语也往后退了三步,双袖低垂。

她微微喘着气,脸色虽然有些白,但站得笔直。

她本以为,这次不顾后果地将两股内力融合爆发,自己那饱受摧残的经脉必定会承受不住,甚至已经做好了重伤吐血、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是,她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除了内力消耗过度带来的一丝空虚感,她的经脉竟然稳固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加强韧,那股寒冰真气在体内运转自如,如臂使指。

阮心语愣了一瞬,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洗髓露……”

她瞬间明白了。原来那个疯子枯木道人留下的那瓶药,本来就有巩固内力的奇效。她现在,和常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完全可以任意使用内力。

只是她之前一直对枯木抱有极大的戒心,心下认为那老怪物是不怀好意,没往这方面去想,自然不敢全力施为。直到此刻被逼入绝境,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无碍。

想到这里,阮心语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这世间的因果,还真是讽刺。

不远处,沈仙儿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她死死抓着自己那条已经麻木变黑的右臂,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犹如魔神降世般的女子。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沈仙儿尖叫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恐惧。

阮心语慢慢走到她面前两丈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没什么。只是一点我闲来无事,随便配的‘小玩意儿’。”

阮心语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这毒没有名字,不过它有个好处。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它会顺着你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把你的骨头化成黑水。大概一个月之后,你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你这个魔鬼!”沈仙儿崩溃了,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手已经不听使唤。

她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风楼的底蕴,一定有办法解这个毒

!

沈仙儿咬碎了牙,强行运起左手仅存的内力,猛地一拍地面。

“砰!”

借着这股力道,她身形狼狈地腾空而起,像一只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向着后方的密林逃窜。

阮心语并没有追。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树影中的粉红色身影,嘴角那一抹嘲讽的笑意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

“心语!!!”

一声惊恐、狂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声,从江面方向传来。

一艘小船刚刚靠岸,谢昭甚至没等船停稳,整个人便如同发疯的猛虎般,从船上一跃而下。她左手死死握着重剑,右腿在乱石滩上疯狂地跳跃,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飞溅,那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形。

她大老远就听到了打斗声,那一刻,她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我在这儿。”

阮心语转过身,看着那个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冲过来的红衣傻子,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谢昭冲到阮心语面前,一把将重剑扔在地上,双手猛地抓住阮心语的肩膀,上下左右疯狂地打量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谢昭的声音都在发抖,如果阮心语现在少了一根寒毛,她绝对会把这座山给劈了。

“我没事。”阮心语微微一笑,任由谢昭那双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摸索,“连皮都没破一点。”

谢昭看着地上的血迹和那把碎裂的折扇,知道刚才肯定经历了一场恶战。

“是我不好……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谢昭自责得快要疯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我去宰了他!”

“跑了。”阮心语淡淡道,“是沈仙儿。”

“又是她!”谢昭咬牙切齿,转身就要去追。

“阿昭,不用追了。”

阮心语叫住她。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谢昭那张写满愤怒与担忧的脸,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调皮。

“告诉你个开心的事。”阮心语凑近了一点,“那女人,中了我亲手调制的剧毒。”

“啊?”谢昭一愣,怒火顿时滞了一下。

“我的毒,可不是她那种三脚猫的迷药。”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气,“这毒,别说是她,就算是叶世叔那种神医,没有我的独门手法,也休想解开。”

她看着沈仙儿逃走的方向,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改变的结局:“如果我是她,发现自己根本解不了毒,看着自己的手一天天烂掉,她一定会像条狗一样,爬回来求我。”

谢昭听得眼睛一亮,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顺了出去:“真中了?活该!这叫恶有恶报!”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挠了挠头,看着阮心语问:“那……要是那妖女真熬不住了,回来跪在地上求你,你会给她解药吗?”

阮心语看着谢昭那双清澈的眼睛,眼波流转,唇边绽放出一个甜美到了极致的笑容。

“那可说不准。”

阮心语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谢昭的衣领,声音娇软得让人骨头发酥:

“得看本小姐那天的心情喽。”

谢昭看着她这副狡黠的模样,忍不住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她一把捡起地上的重剑,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护住阮心语的腰。

“走!咱们上船!老艄公已经找好了!”

两人并肩向着江边的渔船走去。

江水依旧奔腾,巫山云雨依旧凄迷。

沈仙儿逃走了,但阮心语知道,这并

不是结束。那个逃走的女人,将会带着这满身的剧毒和怨恨,在未来的某一天,卷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这又如何?

阮心语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像座山一样可靠的红衣剑客。

只要这傻子在身边,这满天风雨,便全当是用来佐酒的景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