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冥城诡影夜逢魔

第五十章 冥城诡影夜逢魔

作者:Anarchism

逆水行舟,最是熬人。当那艘小船终于劈开巫峡那缠绵不尽的凄迷云雨,驶入了一片水势稍缓、却显得越发深沉浩荡的江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客官,前头就是平都山了,酆都城便建在那山上。”老艄公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竹篙,指着前方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奇诡且阴森的小城,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畏。

谢昭左手拄着那柄裹了熟牛皮的“断念”重剑,站在船头迎风望去。

这酆都城,确与她这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城池都不一样。它没有洛阳那种平铺直叙的恢弘,也没有江陵那种依水而建的秀丽。它就像是硬生生从平都山的陡峭崖壁上长出来的一般,建筑依山就势,层层叠叠,石阶绵延千级,一眼望不到头。

更奇特的是它的色调。暮色之下,城中随处可见飘荡的白色招魂幡与黑色的冥旗,半山腰的庙宇多用黑瓦红柱,而在那临江的市井下城区,却又升腾起一片片代表着人间烟火的炊烟。空气中,江水的腥气、茱萸的辛辣味儿,与极其浓郁的香烛纸钱味儿诡异地揉捏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座“鬼城”的生冷不忌。

“这地方,活人住着也不嫌瘆得慌。”谢昭抽了抽鼻子,嘀咕了一句。

“心里没鬼,便处处是人间;心里有鬼,便是身在清明之境也如临深渊。”

船舱帘子被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足尖轻轻挑开,阮心语缓步走了出来。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袭烟青色的交领长裙,外罩着轻薄的月白披帛。两管空荡荡的袖子在江风中微微摆动。经过这段时日的休养与玉灵芝药力的化散,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常人的白皙红润,那双眸子也越发明亮深邃。

船只靠岸,谢昭先一步跳上那长满青苔的石阶,左手将重剑重重一顿,稳住身形后,这才伸出右手,虚虚地护在阮心语身侧。

阮心语并不去扶,只是腰肢轻摆,足尖精准地踏在那些滑腻石阶上最稳当的突起处,身形如风中飘絮,看似缓慢,实则轻灵至极地落了地。

两人顺着那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往城里走去。

这酆都城乃是北晋益州与南楚荆州的交界之地,属于两不管的地带,加之那座神秘莫测的“阎罗楼”总舵便隐于此地地下,城中风气极其诡谲。

街边的小摊贩们,一边大声吆喝着锅里滚烫鲜香的红油汤粉,摊子旁边却往往还摆着一堆扎得极其逼真的纸人纸马。来往的行商、刀客与当地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人一边吃着粉,一边顺手买两叠黄纸揣在怀里,预备着夜里出去烧。

两人顺着主街前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横跨在城内湍急溪流上的拱形石桥。

那石桥造型古朴,桥栏上雕刻着诸多面目狰狞的鬼卒夜叉,桥头立着一块缺了角的石碑,上书三个暗红色的大字——“奈何桥”。桥下溪水激荡,水汽弥漫,将整座桥笼罩在一层阴冷的薄雾之中。

谢昭停下脚步,看着那块石碑,忍不住咧嘴一乐:“嘿,这地方的人还真会玩,仿着阴曹地府的物件儿造桥。心语,你说这桥上会不会真有个卖孟婆汤的老婆子?”

阮心语站在桥头,水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微微凌乱。她看着那桥下翻滚的水流,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声音极轻,像是一声叹息:“若真有孟婆汤,一碗下去,

前尘尽忘,恩怨全消,倒也是件极其痛快的事。”

谢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心里猛地一抽,那只握着重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骨节都泛出了青白色。她知道阮心语心里背负着什么,那些血海深仇、那些关于阮心柔的噩梦,若是能忘,对阮心语来说确实是解脱。

可是,若是忘了,那她们之间这段建立在血肉与废墟之上的牵绊,是不是也就烟消云散了?

谢昭单腿往前蹦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直直地挡在了阮心语面前,替她遮去了桥面上吹来的冷风。

“我不管它是真桥还是假桥。”谢昭低下头,看着阮心语那双清冷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霸道与执拗,“你要是想过这桥,我就背你过去。若是那孟婆真敢端汤来给你喝,我就一剑把她的摊子砸了。这世上的事,好的坏的,咱们都得清清楚楚地记着。阎王爷想收你的魂,孟婆想洗你的脑子,得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剑答不答应!”

阮心语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句戏言就急得红了眼的傻子,心中的那点阴郁忽然就散了。

她微微仰起头,唇角漾开一抹极甜、极软的笑意,那笑容配上她空荡荡的双袖,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傻子。”

阮心语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谢昭那有些粗糙的下巴,“我若是忘了你,谁来给我穿衣?谁来给我暖脚?你这般粗笨,若是离了我,怕是连买个包子都要被人骗了去。放心吧,我不喝那劳什子汤,我要生生世世都记着你,缠着你,烦死你。”

谢昭听得心里热气翻涌,刚才的慌乱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她嘿嘿傻笑着,右臂极其自然地揽住阮心语的腰肢:“这就对了。走,咱们过桥!”

两人相依相偎,刚刚踏上那湿滑的“奈何桥”,便听得前方石阶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常人走路,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压抑的清冷之气。

阮心语抬眸望去。

只见迎面的青石阶上,缓缓走下来一行人。皆是女子,身着统一的雪白道袍,手持长剑,头挽道髻。她们的神情如出一辙的冰冷孤高,仿佛这周遭市井的烟火气和纸钱味儿,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污秽。

为首的那位女道长,年约四旬,容貌如冰雕玉琢般精致,却死寂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她手中握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剑柄上坠着冰蓝色的流苏,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常年浸泡在寒渊里的利刃。

“那是峨眉派的轻身功夫,看这装束与气度,为首的那位恐怕便是峨眉掌门,凝月道长。”阮心语压低声音,目光微微闪动。谢昭闻言,左手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重剑的角度。

凝月道长走在最前,目光本是平视前方,但在与阮谢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脚步微微顿了半拍。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极寒的冰锥,先是扫过了阮心语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随后落在了谢昭那柄散发着浓烈血煞之气的重剑上。

凝月道长生平最厌恶的便是凡尘的杀戮与情欲,在她眼中,这对一红一青、残缺不全却又紧紧依偎的女子,身上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红尘孽缘与血腥气,简直是对这清净天地的亵渎。

“退后。”

凝月道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寒霜过境。

她身后的几名年轻峨眉弟子立刻如临大敌,齐刷刷地

往后退了两步,紧紧贴着桥栏,甚至有人用手掩住了口鼻,仿佛阮心语和谢昭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一般。

凝月道长宽大的道袍袖子轻轻一拂,一股极度冰冷排外的内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墙,将她的弟子们死死护在身后,随后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走过。

谢昭见状,心头火起,正要发作:“你这老道姑……”

“阿昭。”

阮心语轻叱一声,止住了谢昭。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凝月道长远去的背影。

“理她作甚。”阮心语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走出不远的凝月道长听见。她甚至故意将身子往谢昭那沾着血腥气的红衣上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修了一辈子的清净道,连这江面上的风都觉得脏。把自己的徒弟当琉璃罩着,生怕沾了半点活人的烟火气。这般畏首畏尾,哪是在修道,分明是提前给自己造了口干净棺材。这等死气沉沉的干尸,也配对我们避之不及?”

前方凝月道长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猛然一僵,握剑的手指瞬间收紧,显然是被这句刻薄至极的话刺中了痛处。但她自持身份,终究没有回头破戒,只是冷哼一声,带着弟子们步履略显凌乱地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薄雾之中。

“走吧,这桥上的风太冷,吹得人没兴致。”阮心语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过了奈何桥,两人顺着主街去探访叶殊衡提起过的那位神农谷老前辈的住处。

一番周折,找到那条名为“阴阳巷”的老街时,却发现那里早已物是人非。向街坊邻居几番打听,才知道那位性情古怪的老前辈早在三年前便已驾鹤西去。

“老人家走得急,也没个亲眷收殓。”一个在街口卖扎纸的老头叹息道,“后来他屋子里的那些破铜烂铁、医书古籍,都被几个地痞收去,一股脑儿地卖到了这地底下的‘奈何坊’去了。”

“奈何坊?”谢昭问道。

“就是这酆都城最大的地下黑市。”老头指了指脚下,“在那底下呢。啥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有。”

阮心语与谢昭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要想寻得枯木道人当年的那本《炼毒手札》,非得去那深不见底的黑市走一遭了。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酆都城的夜,比白天更加阴森。街头巷尾开始亮起一盏盏幽蓝色的灯笼,那是用特殊油脂熬制的“鬼火”灯,照在人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那手札和‘黄泉冥火莲’既然都在那地下深渊,咱们明日备足了东西再下去探。”阮心语看着那些幽蓝的灯火,“今夜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在临江的崖壁上,寻了一家名为“长庚楼”的三层高大酒楼客栈。

这酒楼建得极为雄伟,站在高层,推窗便可俯瞰滚滚长江和半个鬼城。

两人要了一间视野极佳的上房。谢昭将行囊安顿好,正准备唤小二送些热汤热菜上来,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快、甚至带着几分跳跃感的脚步声。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一个熟悉且欠揍的声音传了进来:“阮姑娘,谢女侠,故人来访,可愿赏杯水酒喝?”

谢昭猛地拉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摇着折扇、一身白衣胜雪的男子,正冲着她们笑得一脸灿烂。

“陆凌霄?!”谢昭瞪大了眼睛,“你小子属狗皮膏药的吗?怎么我们走到哪你跟到哪?”

陆凌霄毫不客气地挤进门

,自顾自地在圆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非也非也,谢女侠此言差矣。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陆凌霄摇着扇子,目光看向坐在软榻上的阮心语,见她气色大好,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欣慰,“阮姑娘,看你这面色如桃花般红润,想必那神农谷一行,是逢凶化吉了?”

“托你的福,没死成。”阮心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公子这轻功果然了得,这般快便到了酆都。不知陆公子来这鬼城,又是看上了谁家的宝贝?”

“我这可是碰巧寻到了二位。”陆凌霄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将折扇在桌上一敲,“上次在长安城,我便跟二位提过这阎罗楼。这几日我在这酆都城里游荡,听到了一个极不好的消息,事关二位。我本想报信,奈何不知二位萍踪何处,正巧今日在城中瞥见二位的身影,这便赶紧寻了过来。”

听到“阎罗楼”三个字,谢昭和阮心语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陆兄请讲。”谢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陆凌霄压低了声音,神情肃穆:“阎罗楼的规矩,二位是知道的。他们只做生意,不结私怨,认钱不认人。只要接了‘商单’,那就是不死不休。被他们盯上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能活着逃脱的。”

阮心语微微颔首:“你上次在长安曾提过,他们楼主是‘阎罗王’晏九泉。这规矩我们也略知一二。只是不知,这与我们有何干系?”

“关系大了!”陆凌霄叹了口气,看着两人,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忧,“我打听到,黑市上悬赏二位人头的花红,已经被加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天价。而就在昨日,阎罗楼接下了这单生意。”

谢昭倒吸了一口凉气,左手猛地一拍桌面:“谁干的?!是谁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陆凌霄摇摇头:“阎罗楼杀人,从不泄露雇主身份,这是铁律。被杀的人到死都不知道是死在谁的钱袋子下。这阎罗楼等级森严,除了楼主晏九泉,手下还有负责接单的‘判官’,以及高级杀手‘黑白无常’,中低层的‘牛头马面’和无数‘鬼卒’。我只知道,负责执行这单任务的,正是阎罗楼的高层杀手——‘黑白无常’。”

他将折扇合拢,面色凝重地看着两人:“二位,这酆都城便是阎罗楼的老巢。你们此时来这里,简直是羊入虎口啊!听我一句劝,趁着夜色,赶紧走吧!”

阮心语听完,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有太大的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跳动的烛火,眼中闪烁着如星子般深邃的光芒。

“走?天下之大,若是有阎罗楼的追杀,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的?”阮心语的声音极其平静,“更何况,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地底下。若是现在走了,我这身子骨,又能撑到几时?”

“可是……”陆凌霄还想再劝。

“陆兄。”谢昭打断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多谢你跑这一趟来报信。但这世上,没有我们闯不过去的鬼门关。他们若真敢来,我这把重剑,倒要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有砍不死的鬼!”

陆凌霄看着这两人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暴烈如火,却偏偏都透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言尽于此。我这神偷只会跑路,打架这种粗活我可干不来。二位多保重,我先撤了

!”

说罢,陆凌霄折扇一摇,身形如一缕轻烟,直接从窗户掠了出去,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色愈深。

长庚楼外,江水滔滔。

谢昭将门窗仔细锁好,又在门后抵了一张沉重的八仙桌。她和衣坐在床外侧的脚踏上,将那柄重剑横在膝头,闭目养神。

阮心语躺在内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呼吸平稳。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呼——”

一阵极其阴冷的风,不知从哪里漏了进来。

谢昭猛地睁开眼睛。

这房间门窗紧闭,哪里来的风?

她警惕地握住剑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青砖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哗啦——”

一声铁链相撞的脆响骤然在房内炸开。

没有门窗破碎的声音,两道极其诡异的黑影,竟然像是两滩水银一般,从地面那极细的砖缝中“渗”了出来,然后迅速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那是两个身高超过八尺的人影。一人戴着高高的白纸帽,身穿白袍;一人戴着黑布帽,身穿黑袍。两人的脸上都戴着惨白与漆黑的无常面具,手中各持一条粗长的精钢锁链,锁链的顶端挂着锋利的夺命飞钩。

“阴曹地府,拘魂索命!”

两道不似人声的凄厉鬼啸同时响起。

话音未落,两条锁链如同两条出海的毒龙,带着凄厉的风声,竟是双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意图直接绕过谢昭这道屏障,直奔床上的阮心语而去!

“装神弄鬼!”

谢昭一声怒吼,她根本没有起身。她单腿盘坐在脚踏上,左手握住那八十一斤的重剑“断念”,猛地向后上方一撩,硬生生封死了那两条锁链的必经之路。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精钢锁链砸在重剑上,却并未弹开,而是如活物般顺势一绕,死死缠住了宽阔的剑脊!

“下来!”地底下的黑白无常齐声厉喝,两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铁链狂涌而至,同时双臂发力,试图借着谢昭单腿盘坐、重心不稳的劣势,连人带剑将她拖入那地砖下的窟窿里。

“就凭你们这两只小鬼,也想拖我的剑?!”

谢昭眼中凶光大盛,右腿猛地向下一沉,脚掌犹如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地板上。她不仅没有被拽动分毫,反而将体内的“焚天烈阳功”运转至巅峰,至阳至刚的真气如火山爆发般顺着重剑反冲而去。

“砰!”

滚烫的热浪顺着铁链直冲地下,震得那黑白无常虎口崩裂,铁链烫如烙铁,险些拿捏不住。这两人面具下的眼神满是惊骇,情报上只说目标有个断腿的残废保护,却没说这残废有一身这等重若千钧、犹如铁塔般的霸道内力!

锁链崩得笔直,发出剧烈的声响。黑白无常深知力拼不过,若再纠缠必被这狂暴的内力震碎经脉。作为顶级杀手,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是铁律。

“撤!”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松开锁链的一端,任由那两截铁链被谢昭的巨力扯飞。紧接着,他们身形一晃,犹如两滩融化的黑水,硬生生地从那残破的窟窿中滑了下去。

谢昭左手一抖,将缠在剑上的断链甩落,单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照着那窟窿狠狠劈下一剑。

“轰!”

木屑横飞,地板被彻底砸穿,但那两道

鬼魅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只余下长庚楼下暗巷里渐渐远去的微弱风声。

谢昭拄着重剑,站在那窟窿边缘,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但那种无声无息潜入、防不胜防的手段,却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跑得真快……”谢昭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床榻。

阮心语已经坐了起来,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她并没有受到惊吓,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心语,你没事吧?”谢昭连忙跳过去,“这……难道真的是鬼?怎么能从地底下钻出来?”

“这世上哪有鬼。”

阮心语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洞悉一切的睿智,“不过是些身法诡异、精通土遁和缩骨功的杀手罢了。披着鬼皮,干着杀人的勾当。那锁链上的倒钩淬了剧毒,若是被挂上一道口子,神仙也难救。”

谢昭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陆凌霄说得没错,这阎罗楼的人,果然难缠。”

她重新把门后的桌子顶好,在床边坐下,眉头紧锁:“可是心语,我还是想不通。阎罗楼不是号称从不杀无关之人吗?看来陆凌霄所言不假,这说明是有人买凶。到底是谁跟咱们有这么大的仇,非得花重金请这种顶尖杀手来要咱们的命?”

阮心语靠在床柱上,眼神微眯,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年来结下的仇家。

“买凶之人,无外乎那么几个。”

阮心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其一,是那位神出鬼没的枯木道人。”

“那个烂木头?”谢昭握拳,“他想要《神农百草经》的下卷,也想要抓你去做那什么鬼实验,确实有理由杀咱们。”

“不,绝不是他。”阮心语断然否定。

“为什么?”

“枯木是个追求极致的疯子。在他眼里,我这个兼修冰心诀和毒功的残躯,是他梦寐以求的‘药人器皿’。阎罗楼的杀手只管收割人头,根本不懂轻重,万一在乱战中毁了我的心脉,他的心血就全废了。他更喜欢像猫捉老鼠一样亲手将我们逼入绝境,买凶杀人,太没有‘手感’了。”

谢昭深以为然:“有道理。那……难道是那个沈仙儿?”

提到这个名字,谢昭就恨得牙痒痒。

阮心语却再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沈仙儿?她现在自身都难保了。”阮心语淡淡道,“在巫山的时候,她吃了我一记蕴含十成毒功的掌风。那可是我将‘冰心诀’与‘千毒心印’糅合在一起的变异剧毒。她那条手臂现在只怕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阮心语看着自己的袖管,语气笃定:“那毒,天下除了我,无人能解。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应该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命,或者去求听风楼那位神秘的楼主救命。她就算再恨我们,也没有那个精力、更没有那个时间,能在这短短几日内,跑到酆都城来重金悬赏我们。”

“那还能是谁?”谢昭挠了挠头,彻底迷糊了,“总不能是那个武安王皇甫烈吧?他当时在洛阳城楼上,可是亲口放我们走的。”

“皇甫烈……”阮心语沉吟了片刻,眸光微闪,“他那种权倾天下、图谋霸业的人,讲究的是‘物尽其用’。他放我们走,是因为他觉得阿昭你是一把绝世好刀,他想留着你,等你走投无路时再去为他卖命。他若是要杀我们,当时在神武长街,万箭齐

发便可了事。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改了主意,直接派黑云铁骑暗杀便是,堂堂亲王去黑市雇佣杀手,那是授人以柄,他不会下这种毫无格局的臭棋。”

排除了这三个最大的嫌疑人,两人陷入了沉默。逻辑似乎走入了死胡同,这意味着,在她们看不见的暗处,还潜伏着一条完全没有暴露过的毒蛇。

敌在暗,我在明。这种不知道被谁盯上的感觉,就像是头顶悬着一把看不见的铡刀,让人寝食难安。

“算了,想不通就别想了。”

谢昭见阮心语眉头紧锁,心疼地凑过去,帮她把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

“管他是谁买的命,管他是牛头还是马面。只要他们敢来,来一个我砸一个,来两个我砸一双。”谢昭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安心的粗犷与坚定,“这重剑虽然不怎么锋利,但砸碎几个鬼面具还是绰绰有余的。”

阮心语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底那丝隐忧也随之淡了去。

是啊,想那么多作甚?这世上,只要有这个人挡在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睡吧。”

阮心语轻轻向下滑了滑身子,重新躺回被窝里,“明日还要去那地下深渊寻手札和火莲。那才是真正的硬仗。今夜,他们试探过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谢昭点点头,脱下那件沾满灰尘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挤进床铺外侧。她将那柄刚刚震退了无常的重剑放置在触手可及的枕边,随后极其自然地伸出右臂,将阮心语连人带被子严严实实地揽入怀中。

谢昭身上那股如同岩浆般滚烫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了这酆都客栈里挥之不去的阴寒与鬼气。

“睡吧,管他外面是人是鬼,我在呢。”谢昭闭上眼睛,下巴抵在阮心语的发顶,轻声呢喃。

夜更深了。长庚楼外的江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壁,满城的幽蓝鬼火在冷风中摇曳不定。

在这座连阎王都忌惮的死寂之城里,这间破了个大洞的客栈客房,却因为这两个残缺之人的紧紧相拥,成了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堡垒。明日那万丈深渊下的火莲,和那未知的杀局,便留到明日再一剑劈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