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幽都黑市觅残卷

第五十一章 幽都黑市觅残卷

作者:Anarchism

酆都城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日头的升起而褪去那层令人心悸的阴寒。

昨夜黑白无常的夜袭,像是一场没有留下任何血迹的幽梦,却真真切切地在客栈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天刚蒙蒙亮,谢昭便已醒来。或者说,她后半夜根本就没敢合眼,就那么单腿盘坐在脚踏上,左手死死握着“断念”重剑,像一头护崽的母狼,警惕地听着窗外江水的涛声和风吹白幡的飒飒声。

内侧的床榻上,阮心语睡得倒是安稳。

直到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在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上,阮心语才微微动了动眼睫,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谢昭那张挂着两团浓重青黑、却硬要挤出一个灿烂笑容的脸。

“醒啦?”谢昭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生怕惊了这清晨的宁静,“饿不饿?我刚才让小二送了热水和热粥上来,就在外间温着呢。”

阮心语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慵懒地在被窝里蹭了蹭,目光在谢昭那熬得通红的眼睛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又好气又好笑的弧度。

“谢大侠这尊门神当得可真称职,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去江里抓王八了呢。”阮心语的声音透着刚睡醒的娇软,语气却带着她特有的促狭,“过来,扶我起来。这床板硬邦邦的,睡得我骨头疼。”

谢昭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她的调侃。她将重剑靠在床边,单腿在地上稳稳一撑,身子前倾,右臂极其自然地穿过阮心语的后背,将她从锦被中扶坐起来。

“这客栈也就是凑合,等咱们办完了事,拿到了药,咱们就去寻个好去处,弄张铺着十层蜀锦软絮的拔步大床,让你天天睡在云彩里。”谢昭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过搭在床头的青色襦裙,细心地替阮心语穿上,将那些繁复的系带一一打好结。

阮心语任由她伺候着,眼波流转,轻笑了一声:“十层蜀锦软絮?那不热出痱子来才怪。行了,少在这儿过嘴瘾。今日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谢昭去拿梳子。

谢昭拿起木梳,站在床边,手法虽然不够轻柔,但极其仔细地梳理着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心语,咱们今天怎么个走法?”谢昭问,“是先去寻那什么老前辈的遗物,还是先去地底下摘那朵火莲花?”

阮心语看着铜镜里谢昭认真的神情,思忖了片刻,缓声道:“昨夜阎罗楼既然已经派了黑白无常来试探,说明我们的行踪早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了。叶世叔说过,那‘黄泉冥火莲’生长在地下深渊的深处,而那里,离阎罗楼的总舵极近。”

她微微侧头,躲开谢昭梳得稍微有些重的一下,继续道:“若是我们贸然先去取火莲,必然会直接撞上阎罗楼的大批人马。到时候一旦陷入苦战,再想回头去黑市找那本《炼毒手札》,可就难如登天了。所以,咱们得反着来。”

“先去黑市寻手札?”

“不错。”阮心语点点头,“这酆都的地下黑市建在深渊入口的浅层,龙蛇混杂,阎罗楼虽然势大,但也不会在这种杂乱的市井里大动干戈。咱们先去把枯木道人的底细摸清楚,拿到那本手札,最后再去深渊取火莲。若是取药时真招惹了那些不要命的杀手,咱们拿了药直接杀出来便是,也不必再有顾忌。

”

“好!听你的!”谢昭将最后一根木簪插入阮心语的发髻,满意地拍了拍手,“洗漱吃饭,吃饱了咱们就去钻那个什么地底黑市!”

……

用过早膳,两人向客栈的掌柜打听了去处。

那掌柜见这两人一红一青,身形虽然各有不便,但气度非凡,也不敢多问,只是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二位客官若是想去那地底下的‘奈何坊’,顺着城西的主街一直走,出了西城门,便能看到一座被劈开的黑山。那里,便是入口。”掌柜的神神秘秘地说道,“传说上古时候,地龙翻身,在这平都山西面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大裂缝,直通九幽幽冥。那裂缝最底下,还有岩浆翻滚呢!后来胆大的亡命徒便在那裂缝入口平缓的地方,依着地势建了黑市。二位去时可得当心脚下。”

辞别了掌柜,两人沿着西街出城。

不多时,果然看到前方的大地仿佛被一柄巨斧狠狠劈开,一道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横亘在眼前。

这里的地势已经开始向下塌陷。峡谷的入口处相对平缓,两侧的岩壁上被人为地开凿出了无数层层叠叠的栈道与窑洞。

这便是酆都城最臭名昭著的地下黑市——“奈何坊”。

这里没有日光的照射,终年昏暗。为了照明,市集里到处悬挂着一种用特殊兽油熬制的灯笼,散发着惨绿色的磷火光芒,将那些在摊位前游荡的人影照得形同鬼魅。

谢昭左手拄着重剑,右腿每跳一步,便在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她用高大的身躯将阮心语护在内侧,挡开那些因为拥挤而可能撞上来的行人。

两人顺着坡度缓缓向下走去。

这黑市里卖的东西可谓是千奇百怪。有散发着腥臭味的不知名野兽骨骸,有带着暗红色血迹的残破兵刃,甚至还有人在售卖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玉器。摊贩们大多用黑布蒙着脸,或者戴着狰狞的鬼面具,对于过往的客人也不招呼,只等着识货的人自行出价。

阮心语目光在那些杂乱的摊位上逐一扫过。她找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本可能已经破烂不堪的医书手札,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几乎将这上层的黑市逛了小半圈,却一无所获。

“这地方也太大了,而且乱得跟狗窝似的。”谢昭有些烦躁地用剑尖挑开一块挡路的破布,“那老前辈都死三年了,他的东西指不定被谁当擦脚布给用了,这上哪找去?”

阮心语也是微微蹙眉。这黑市的混乱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料,若是这样盲目地找下去,就算找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有结果。

就在两人停在路边一处售卖残缺香炉的摊位前思索对策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悠哉的轻笑。

“二位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要不要在下帮忙长长眼?”

谢昭猛地抬头,只见一袭白衣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云彩,从旁边一座依山壁而建的三层木楼屋檐上轻飘飘地滑落下来。

那人手中摇着一把画着山水楼阁的折扇,衣袂飘飘,在一群灰头土脸的黑市亡命徒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其惹眼。

正是“盗帅”陆凌霄。

“你小子怎么还在这儿?”谢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昨晚你不是说怕阎罗楼的人,先跑为敬了吗?”

陆凌霄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无

辜的笑容:“谢女侠此言差矣。在下昨晚只是说回房歇息,可没说要离开酆都啊。这鬼城的黑市可是天下奇珍的汇聚地,我这好不容易来一趟,岂有入宝山而空手回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阮心语,目光在她那恢复了红润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笑道:“阮姑娘今日气色极佳,看来昨夜那两只‘小鬼’并未惊扰到姑娘的好梦。”

阮心语看着他那张已经彻底消了肿、恢复了风流倜傥的脸,唇角微勾,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陆公子的脸倒是好得快。怎么,忘了大半年前在江陵城,被那毒粉熏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了?今日还敢在这黑市里乱逛,也不怕再碰上什么带毒的‘红颜知己’?”

陆凌霄被戳到了痛处,脸上的笑容尴尬地僵了一下,随即干咳两声掩饰过去。

“阮姑娘就别拿在下打趣了。”陆凌霄四下看了一圈,压低了声音,“我在这黑市里已经闲逛了好几天了。这地方虽然乱,但我这双眼睛,可是专辨天下奇物的。只要是这市集上摆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压在最底下的破铜烂铁,也逃不过我的眼。二位在这儿转悠了半天,眉头紧锁,想必是在找什么特定的物件吧?若信得过在下,不如说来听听?”

阮心语与谢昭对视一眼。这陆凌霄虽然是个贼,但眼力确实是天下无双。有他帮忙,的确能省去不少功夫。

“我们在找一本书。”阮心语也不隐瞒,声音清淡,“准确地说,是一本手写的残卷手札。封面上可能没有字,内容多是记载一些毒理药性,纸张应该已经泛黄,有些年头了。”

“医书手札?”陆凌霄挑了挑眉,“这黑市里卖武功秘籍的骗子倒是不少,卖医书的却不多见。不过……”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将这几日在黑市里扫过的每一个摊位、每一件物品,如走马灯般一一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折扇一拍手心:“有了!二位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便朝着黑市更深处、光线更为昏暗的一条岔路走去。

谢昭左手拄着重剑,护着阮心语紧随其后。

两人跟着陆凌霄穿过七八条污水横流的巷道,最后停在了一个极其破落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瞎眼处只剩个黑窟窿的老头,正裹着一件油腻腻的破羊皮袄,坐在一口歪斜的木箱上打瞌睡。他的摊位上摆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生锈的铜钱、缺口的破碗、甚至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个墓里刨出来的烂木头。

陆凌霄走到摊位前,用折扇指了指那垫在木箱角下、正压在老头身底的破旧包裹。

“老丈,醒醒。”陆凌霄用折扇敲了敲那口破木箱。

老头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只独眼,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见谢昭手里提着那等重器,立刻清醒了几分。

“几位客官,看上什么了?”老头声音嘶哑。

陆凌霄也不废话,折扇指着那从包裹缝隙里露出来的、用来垫稳箱角的一沓泛黄纸卷:“这玩意儿,怎么卖?”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干笑两声:“公子说笑了。这就是我从死人堆里捡来的一堆废纸,上面写的字我也看不懂,看着像鬼画符似的。我寻思着这纸还算厚实,就拿来垫垫这不平的箱子角。”

阮心语目光越过陆凌霄,落在那沓纸卷上。虽然纸张边缘已经磨损,甚至沾了些泥污,但从那隐约露出的纸张

纹理来看,确实是上了年头的特制藤纸。

谢昭是个急性子,懒得跟这老头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摊位上。

“这堆破纸我要了,拿着钱买酒去吧。”

老头眼睛一亮,一把将银子抓在手里,连连点头:“好嘞好嘞!客官您拿好!”

他起身后搬开木箱,将那沓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纸卷抽了出来,递给谢昭。

谢昭接过纸卷,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转头看向阮心语。

“阿昭,翻开看看。”阮心语微微扬起下巴。

谢昭依言,单腿站稳,左手将重剑夹在腋下,腾出左手托着纸卷,右手小心翼翼地翻开那脆弱的扉页。

纸页一翻开,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防虫药草味飘了出来。

阮心语凑近了些。她那双极美的眸子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只见这手札上,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毒理配方与药性变化。那字迹狂草不羁,透着一股子走火入魔般的癫狂,字里行间全是如何将剧毒之物相互融合、以求达到腐蚀骨血却不伤皮囊的残忍构想。

“曼陀罗三钱,配以七步蛇涎,辅以地火熬制,可致人经脉逆转,神智全无……”

阮心语轻声念出其中一段,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没错了,这字迹和行文的疯魔劲儿,正是枯木道人的手笔。”

谢昭继续往后翻了几页,那纸张上不仅有字,还沾染着些许干涸的、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药渍。

阮心语敏锐地发现,在那些狂草的字句之间,还夹杂着一些蝇头小楷的批注。这些批注的字迹端正古朴,与枯木的狂草截然不同,显然是后人添上去的。

“‘生南星三钱,冲少阴;伏龙肝二两,镇厥阴……’”阮心语轻声念出几句批注,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眼中爆发出两团极亮的光彩。

“心语,这写的是解药方子吗?”谢昭看得一头雾水。

“不是解药。”阮心语微微昂首,目光从那些晦涩的字符上移开,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精光。她并未急着往后翻阅,只是这匆匆一瞥,便让她那颗浸润毒道多年的心生出了某种直觉性的感应。

“枯木的手法极尽险绝,若非这手札中留下了这些与他反其道而行的批注,便是我怕也难窥全貌。”阮心语示意谢昭将纸卷小心收好,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冷意,“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具体的关窍所在,但有了这半卷残卷,便等同于摸到了那老木头脊梁骨上的一枚暗刺。先带回去吧,等出了这酆都,我再一页一页拆解他这些年的疯魔。只要这‘引子’在咱们手里,他就不再是无懈可击的。”

“太好了!”谢昭大喜,“这五两银子花得值!”

谢昭将手札贴身收好,忍不住奇道:“陆兄,这黑市里破书烂纸多了去了,你怎么就笃定这老头垫箱子的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陆凌霄哗啦一声展开折扇,得意地笑道:“谢女侠这就外行了吧。在下做这无本买卖,最讲究‘望气’。那老头摊子上的东西都沾着土腥味,唯独那纸卷边缘,透着股极其经年沉淀的药苦味。再者,那藤纸虽破,却过了明矾水,是专门用来防虫蛀抄写典籍的硬黄纸。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拿防虫的硬黄纸垫箱子,若非上面写满了让人看不懂的疯话,早就被当成擦屁股纸卖了。我这一琢磨,不就和阮姑娘说的特征对上了?”

摸到了枯木道人毒功的一丝破绽,

两人心头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稍稍松动了些许。

但随即,更沉重的阴云又笼罩了过来。

“手札既然找到了,接下来,便只剩下那‘黄泉冥火莲’了。”阮心语转身,目光望向这黑市尽头、那更加幽深向下的大裂谷深处。

陆凌霄听到“黄泉冥火莲”几个字,脸色瞬间一变,手中的折扇也停了下来。

“二位,你们要找的火莲,可是在这裂谷的最深处?”

阮心语点点头:“叶世叔说,火莲生于地底熔岩的极阳之气与这裂谷表层的阴气交汇之处。算算位置,应该是在这黑市下方的那片乱石林与更深处的断崖交界地带。”

陆凌霄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阮姑娘,谢女侠。”陆凌霄咽了口唾沫,指着裂谷深处,“你们可知,那乱石林再往下,那片垂直在绝壁上开凿出来的层层石楼,是什么地方?”

“阎罗楼。”谢昭答得极其干脆。

“知道你们还去?!”陆凌霄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们,“那火莲的位置,几乎就贴着阎罗楼的大门!你们已经被阎罗楼的高层接了悬赏,现在竟然还要主动送上门去?”

他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谢女侠,你昨晚虽然震退了黑白无常,但这阎罗楼只要接了单就‘不死不休’。咱们躲着走还来不及,岂有主动撞上去的道理?咱们就不能等风头过了再来?”

谢昭被他说得有些烦躁,左手重剑在地上顿了一下:“陆兄,你说这阎罗楼只要接了单就‘不死不休’,那咱们岂不是这辈子都要躲着这些小鬼?难道这天底下,就没他们不敢接的生意?”

陆凌霄看着谢昭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谢女侠,生意人最怕的不是硬骨头,是赔本买卖。阎罗楼的杀手也是肉长的命,晏九泉再贪财,也不会让手下白白去填无底洞。这世上,确实有一个人的单,他不但不接,提起来都要绕道走。”

谢昭和阮心语闻言,都是一愣。

“真有这样的人?”阮心语眼波微转,来了兴致。

陆凌霄收起折扇,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间连招牌都快掉下来的破落石屋。

“空口无凭,二位随我来瞧个稀罕。看了那东西,你们就明白为什么阎罗楼会觉得杀他是‘赔本生意’了。”

两人带着疑惑,跟着陆凌霄走进了那间石屋。

这石屋名为“残剑阁”,里面没有任何成品的兵刃,昏暗的光线中,只摆放着几个木架,架子上全是一些残破不堪的兵器碎片,就像是一座兵器的坟墓,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凌霄走到最中央的一个石台上,指着上面摆放的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里没有断成几截的剑,只有一堆极其细碎、几乎变成了铁粉的精钢铁屑。

“这把剑的主人,是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快剑无影’。”

陆凌霄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回荡,“他出海寻访那个人比试。两人甚至没过招,‘快剑无影’刚拔出这把百炼精钢剑,连对方的剑身都没看清,手中的剑就因为承受不住对方周身散发出的‘寂灭剑压’,自己先寸寸崩碎,化作了这一堆废铁屑。‘快剑无影’捡回了一命,但武道之心当场崩溃,成了一个只会流涎傻笑的疯子。在他那吓破了胆的徒弟眼里,真正的师父已经跟着

剑一起‘死’了,活着的只剩一具皮囊。于是那徒弟一边哭,一边用衣摆兜着这堆师父练了一辈子的‘命根子’,当成武道的‘遗骸’带回了中原。对他而言,捧着这些碎铁,比牵着那个丢了魂的活死人,更像是带着师父回家。后来几经辗转,流落到了这里。”

阮心语看着那一堆铁屑,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能仅凭剑意和气场就震碎精钢,这种境界,确实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剑意能凝炼到如此地步,确实非人。”阮心语沉思道,“所以,有人买过他的命?”

陆凌霄点点头,顺势讲出了一段江湖秘辛。

“五年前,北晋有个被他抄了家灭了门的豪强,带了三箱足赤的黄金来找晏九泉。”

陆凌霄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晏九泉看完那卷宗上的名字,连箱子都没开,直接派人把那金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回信的纸上,只用朱砂写了两个字:‘找死’。”

谢昭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晏九泉难道怕打不过他?”

“晏九泉怕的不是那个人来杀他。”陆凌霄摇摇头,“晏九泉是怕,一旦接了这单生意惹怒了那位,‘阎罗楼’这三个字,连带这整座平都山,都会被那个疯子的剑意彻底抹平。”

谢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意与惊骇同时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她左手拄着的那柄八十一斤玄铁重剑“断念”,似乎也感应到了那残存铁屑中令人绝望的压迫感,竟在谢昭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极低微的颤鸣。

这是顶级武者在窥见深渊时的本能恐惧。

“这人到底是谁?”谢昭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

陆凌霄看着谢昭,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号,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东海,葬剑池,‘剑魔’燕无道。”

他看了一眼谢昭手中那柄巨大的玄铁重剑,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警告:“谢女侠,你这柄‘断念’固然势大力沉,无坚不摧。但在他那能让万剑自裁的寂灭之境里,也不知能撑过几息。我带你们看这个,是想说,燕无道那种人是不可理喻的天灾,谁去惹他谁就是形神俱灭。而咱们现在的麻烦,跟那位比起来,其实还算是在人世间的‘生意’。既然是生意,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咱们躲着点,或者花更高的价钱去买命。可若是你们非要这个时候去阎罗楼的地盘抢那朵火莲,那就是主动去砸晏九泉的场子,硬生生把‘生意’变成‘死仇’,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死死扣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燕无道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突然砸在了她的武道之心上,让她产生了一丝生理性的战栗。但当她的余光瞥见身旁断了双臂、面色苍白的阮心语时,那股战栗瞬间被另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碾得粉碎。

哪怕前面站着的是天灾,她也得用这把重剑劈开一条缝。

“多谢陆兄提醒。”谢昭深吸一口气,“但火莲就在下面,心语的命等着它救。别说是阎罗楼,就算是前面站着燕无道,我也得去。”

陆凌霄看着两人那绝不回头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折扇往腰间一插。

“罢了罢了,良言难劝该死鬼。我这盗帅的命金贵得很,可不敢跟你们去招惹那些恶鬼。”陆凌霄后退两步,抱拳道,“二位,山高水长,我

先溜了。祝你们好运!”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同脚底抹油一般,瞬间溜出了残剑阁,消失在黑市的茫茫人海中。

谢昭看了一眼阮心语:“准备好了吗?”

阮心语微微颔首,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肃。

“走吧。”

两人离开了残剑阁,顺着黑市尽头那条越来越陡峭的下坡路,向着大裂谷的深处走去。

这里的地貌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还有些人工开凿痕迹的道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杂乱、庞大的乱石林。那些被上古地震撕裂出来的巨型尖石,犹如一柄柄倒插在地上的黑色利剑,犬牙交错,将地形切割得支离破碎。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发灼热,浓烈的硫磺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在乱石林的极深处,那断崖的边缘,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火光。

就在两人刚刚踏入这片乱石林,在那些巨大的石柱阴影间穿行时。

四周原本因地热而沸腾的硫磺热气,忽然毫无征兆地凝滞了。风停了,连地底熔岩的咆哮声似乎都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整个乱石林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两位客官,步子走得太急了些。既然来了这阴阳交界之地,这笔赊欠的命债,也该结一结了。”

一个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得仿佛在念诵账本的声音,从两人正前方的石柱上方徐徐飘落。

谢昭猛地停住脚步,左手重剑瞬间横在身前,将阮心语死死护在背后。

在她们前方的一根巨大尖石上,不知何时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一袭如骨灰般惨白的宽大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那面具左半边在哭,右半边在笑,在底部暗红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诡异至极。他双手交叠拢在宽大的袖中,周身没有半点杀气外泄,但那种视万物为死物的理智与冷漠,却比任何滔天杀意都更让人胆寒。

“阎罗王”晏九泉!

与此同时,伴随着极其整齐、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唰唰唰——”

周围那些原本死寂的乱石缝隙、盲区死角中,如同墨汁晕染般,无声无息地渗出了数十道戴着鬼面具的黑影。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怪叫,只是手持着淬着幽蓝毒光的兵刃,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精密至极的黑色大网,瞬间将这片乱石林彻底封死。

在这张网里,人命不过是账簿上待勾销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