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镇魂曲:蓝色弹珠与染血的欢笑税

夜莺的镇魂曲:蓝色弹珠与染血的欢笑税

作者:MOSS_YYY

2089年6月2日 - 星期日 - 下午 - 13时50分 - 中央补税中心A区,员工生活区A-307宿舍

你推开A-307宿舍的金属门时,一股混杂着速食拉面汤底、还有淡淡机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佐藤健太正盘腿坐在他那张收拾得乱七八糟的床上,戴着耳机,对着手腕上的终端,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听到开门声,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摘下耳机,关掉屏幕,从床上蹦了下来。

“户……户羽大人!您……您回来了!”

他的脸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偷看的东西被撞破而尴尬,还是因为见到你而激动。

“嗯。”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宿舍不大,三张床,三个柜子,一张共用的桌子,几乎就是全部。

你的床铺和你早上离开时一样,整整齐齐。

而另一边,那张属于伊藤诚的床,却是空的。

不只是人不在,连那床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军绿色被子,也不见了。床板上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

“您……您是刚从‘乐园’回来吗?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就跟传说中的一样,里面的女孩都……嘿嘿……”佐藤健太搓着手,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男人都懂的、猥琐又好奇的笑容。

“还行。”你敷衍地回答,脱下外套,随手扔在自己的床上。

“哇!‘还行’?户羽大人,您这也太谦虚了!我听说……我可是听说,能被白鸟执行官亲自引荐去‘乐园’的新人,您可是头一个啊!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您有本事啊!”

“您都不知道,我们这些后勤的,今天聊起您,都说您是……是天才!绝对的天才!”

佐藤健太的嘴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关枪,在你身边“哒哒哒”地说个不停,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你的脸上。

他身上的那股机油味,和你刚从雨宫诗织身上闻到的、那种带着泪水和花香的少女气息,形成了某种荒谬又刺鼻的对比。

你有些不耐烦,但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你想起早上,他和伊藤诚在食堂里,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乐园”和“吉野杏里”时的样子。

这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对了,户羽大人,您……您在‘乐园’里,选的是什么类型的?什么宠物系、玩偶系……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些女孩都特别听话,让她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听说……连她们身体的哪个部位比较敏感,哪个部位挠起来反应最大,都会有一份详细的说明书!是不是真的啊?”

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仿佛去“乐园”享受的人是他一样。

“你很想去?”你终于开了口,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想!当然想!做梦都想啊!”佐藤健太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了脑袋,“可惜……我们这些后勤的,没资格……除非能攒够了钱,去黑市上买那种一次性的体验券,听说一张就要我一年的工资呢……”

“那你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当上执行官不就行了?”

“唉,哪有那么容易啊,户羽大人。您是天才,不懂我们这些凡人的苦。想当执行官,要么就得像您这样,有白鸟执行官那样的贵人赏识,

要么……就得拿命去拼那个考核……我这种胆小鬼,就算了,能在这里混口饭吃,偶尔听听你们的故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又嘿嘿笑了起来,那种底层小人物的知足与无奈,表露无遗。

“你听说的故事里,有没有……有没有关于‘欠税者’是怎么被判定的?”你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判定?那不都是‘天平’系统说了算吗?”佐藤健太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知道是系统说了算。我是问,具体的流程。是不是只要欠税了,就会被抓进来?”

“那倒也不是。”佐藤健太摇了摇头,摆出一副“你问对人了”的表情,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法务部那边打杂的朋友说啊,这里面讲究可多了。”

“一般来说,第一次欠税,系统会发警告。第二次,还会发警告。只有连续三次以上,或者欠的数额特别巨大的,才会被判定为‘恶意欠税’,然后才会派执行官上门去‘请’人。”

“也就是说,系统不会搞错?”你追问道。

“那当然了!‘天平’系统怎么可能会搞错?它可是……可是神啊!”佐藤健太的语气里,充满了对系统的绝对崇拜,“户羽大人,您怎么会问这个?难道……您在‘乐园’里遇到了什么情况吗?”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女孩,都是板上钉钉的“欠税者”。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也是这个世界颠扑不破的“真理”。

“伊藤前辈呢?”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看向了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哦,伊藤前辈啊,他出任务去了。”

“出任务?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是休息日没错,但您也知道,我们这种地方,哪有什么真正的休息日啊。”佐藤健太耸了耸肩,“好像是……抓到了一个‘寂静革命’的家伙,上面很重视,伊藤前辈是他们那个行动小组的,一大早就被叫走了。连被子都带走了,估计……是得在外面过夜了。”

“‘寂静革命’?”这个词,你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就是那帮……脑子不正常的恐怖分子!天天喊着什么要推翻‘天平’,要让大家都能自由地哭……这不是有病吗?没了‘天平’,大家全都得完蛋!”佐藤健太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沉默着,没有接话。

你的目光,落在了伊藤诚那张空床的床头柜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的私人物品,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一本翻开的杂志,还有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卡套的东西。

似乎是察觉到了你的目光,佐藤健太“啊”了一声,跑了过去,将那个卡套拿了起来。

“户羽大人,您看这个。这是伊藤前辈走之前,特地让我交给您的。”

你接过那个卡套。

入手是一种冰凉的金属质感,上面似乎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插槽。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佐藤健太挠了挠头,“伊藤前辈就说,如果您从‘乐园’回来,就让您看看这个。他说……您可能会……用得上。”

“他说,这张卡,是通往一个……比‘乐园’……更有意思的地方的……门票。”

比“乐园”更有意思的地方?

你捏着那张冰凉的卡套,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伊藤诚……

这个看起来城府极深的前辈,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

交给你?

他想做什么?

试探你?拉拢你?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户羽大人……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啊?”佐藤健太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地看着你手里的卡套,“伊藤前辈神神秘秘的,搞得我心里也痒痒的。”

“他说……那地方……有不一样的‘乐子’。还说……那里的女孩,比‘乐园’里的……更带劲儿。”

“更带劲儿?”

佐藤健太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小灯泡,他凑得更近了些,那股机油的味道也愈发浓烈。

“是啊!伊藤前辈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那里的女孩……眼神都不一样!不像‘乐园’里那些,虽然也很好看,但总归是……是‘产品’,眼神是死的。他说那个地方的,都是活的!是野的!驯服起来才有意思!”

你看着他那副神往的样子,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伊藤诚……这个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行了。”

你手腕一翻,将那个黑色的金属卡套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佐藤健“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失望。

“户羽大人……您这……”

“我现在很累,要休息。”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这个东西,我先收着了。等以后有机会去了,如果伊藤前辈不告诉你,我再偷偷告诉你里面是什么样。”

“真……真的吗?户羽大人!”

佐藤健太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那亮度比刚才还要高上几个瓦特。

“我……我可不是执行官啊……那种地方……”

“我只说告诉你里面是什么样,又没说要带你去。”你轻笑了一声,看着他那副既兴奋又失落的复杂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作为交换……”

“我懂!我懂!”他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户羽大人您放心!以后不管我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就跟您汇报!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这还差不多。”你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帮我弄碗面来,就要你刚才看视频吃的那种。”

“好嘞!您瞧好吧!我这就去生活终端给您下单!五分钟就送到!”

佐藤健太像是领了圣旨一样,兴高采烈地冲到房间门口的终端机前,手舞足蹈地操作了起来。看着他那活泛的样子,你心里的那份烦躁,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许。

或许,和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相处,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不会像白鸟弥音那样让你时刻紧绷,也不会像雨宫诗织那样让你心烦意乱。

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很快就送到了。

浓郁的骨汤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甚至盖过了那股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你坐在桌子前,大口地吃了起来。或许是刚才消耗了太多精力,一碗简单的拉面,此刻吃起来却感觉格外美味。

佐藤健太已经吃过了,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你旁边,继续发挥他那话痨的本色。

“户羽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天我们后勤部可热闹了!”

“哦?说来听听。”你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随口应道。

“就是装备科那帮家伙!前两天不是给B区的执行官配发了一批新的电击拘束环嘛,结果今天测试的时候,好几个都出了问题!电流强度根本不稳定,有个倒霉蛋欠税者,直接被电晕过去了!哈哈哈,这下好了,不仅没收到‘欢笑税’,还得赔一份疗养套餐!

”

“还有还有,清洁组的田中,昨天打扫十三号拘束室的时候,就是……就是您处理那个吉野杏里的地方,回来以后脸都白了!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那么惨烈的现场!到处都是……呃……他说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又甜又腥的味道,闻得他差点吐出来!他还说您是魔鬼!哈哈,不过他说的是好话,是夸您厉害呢!”

“我们部长今天还发火了,说咱们A区的能源消耗又超标了。他说咱们区的执行官大人都太‘敬业’了,拘束装置和挠痒机器的功率开得一个比一个猛,搞得他天天被能源中心的人打电话骂……”

你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这些听起来零零碎碎、无关紧要的八卦,在你耳中,却拼凑出了这个庞大机构的另一个侧面。

它不仅仅有冰冷残酷的“补税”,也有着普通公司的鸡毛蒜皮。装备科的豆腐渣工程,清洁工的背后议论,部门经理的KPI压力……

每一个人,都是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复一日地运转着。

而你,似乎想从一颗普通的螺丝钉,变成一把……能够撬动这台机器的扳手。

吃完面,你把碗筷往桌上一推,便直接走向了自己的床铺。

“我睡一会儿,下午还有事。”

“好嘞!户羽大人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您吩咐!”佐藤健太殷勤地说道。

你脱掉鞋子,躺在了床上。宿舍的床并不算柔软,但此刻的你,却感到了一阵久违的疲惫。

你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从口袋里,再次拿出了那个黑色的金属卡套。

你将它举到眼前,借着天花板上方传来的光线,仔细地观察着。

卡套的做工很精致,表面是磨砂的质感,摸起来很舒服。除了那个小小的插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翻到背面,你才发现,在角落里,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一串地址。

【Cocytus - Sector γ - 03】

这个地址……不在补税中心内部。

Cocytus,那是中心外围的第九环娱乐区的名字,一个以混乱和放纵而闻名的地方,是无数“寂静者”和灰色产业的聚集地。

伊藤诚……让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像是一种邀请。

一个资深前辈,对一个他认为“同类”的新人的邀请。

去一个……比“乐园”这种所谓的官方妓院,更有意思的地方。

一个……能找到“野的”、“活的”女人的地方。

你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在那种地方,会发生些什么。没有“天平”系统的监控,没有条条框框的规则,只有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欲望和交易。

想去那里,恐怕只有等到休假,或者……像伊藤诚一样,借着外出执行任务的机会,偷偷绕过去。

你将卡套重新放回口袋,闭上了眼睛。

纷乱的思绪,在你脑海里盘旋。雨宫诗织,白鸟弥音,徐梓宁,伊藤诚……一张张面孔,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而你,正身处这张网的中心。

下午五点……还要去见白鸟弥音。

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又会给你安排什么新的“游戏”。

现在,你需要休息。

你需要让这具疲惫的身体,和这颗更加疲惫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佐藤。”

“在呢!户羽大人!您吩咐!”

“下午四点半,叫醒我。”

“好嘞!您就放心睡吧!包在

我身上!”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你终于放松了下来。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你的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不知道雨宫诗织……现在在干什么?

意识,像是沉入深海的石头,缓缓地,向下坠落。

你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没有逻辑,没有时间,只有一幕幕让你心惊肉跳的碎片。

你看到雨宫诗织,她就站在那片由你亲手为她打造的“星辰与书海”里,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对着你哭。她的眼泪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从她漂亮的眼睛里流出来,淌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将那些长绒烧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窟窿。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一边哭,一边问你,“你不是……要毁了我吗?”

你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场景猛地一换。

你置身于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第十三拘束室,徐梓宁被绑在椅子上,还是那副被你玩弄到极致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她没有看你,只是低着头,用一种你听不清楚的语言,反复地、机械地,念叨着什么。你凑过去想听清楚,她的脸却在你的眼前,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寸寸龟裂,化作了无数纷飞的蝴蝶。

蝴蝶散尽,站在你面前的,是白鸟弥音。

她还是那副样子,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白色制服,脸上挂着那种让你捉摸不定的、浅浅的笑容。

“甘城户羽君,游戏……才刚刚开始哦。”

她向你伸出手,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掌心里,躺着的不是什么档案,也不是什么钥匙,而是一颗还在跳动着的、鲜血淋漓的心脏。

你被吓得连连后退,却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你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谁。

那股熟悉的甜腻香精的气息,让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园丁。

“嘻嘻……执行官大人,您的‘玩具’,可都在等着您呢……”

她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耳朵。

你猛地睁开眼。

看到的却不是什么鬼魅,而是佐藤健太那张放大了的、充满了关切的脸。

“户羽大人?户羽大人!您醒醒!”

“户羽大人!您可算醒了!您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在说胡话,脸都白了!”

佐藤健太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将你从那个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梦境里,完全浇醒。

你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后背一片冰凉,全是被冷汗浸湿的黏腻感。

“……几点了?”你的声音有些嘶哑。

“下午四点半!准准的!我一直盯着时间呢!”佐藤健太邀功似的说道,“您让我叫您的!”

“……知道了。”

你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像是烙印一样,清晰地刻在你的脑子里,让你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女人……

这些该死的女人。

每一个,都让你不得安生。

你下了床,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才让那颗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你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连你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沌的火焰。

你走出洗手间时,佐藤健太已经殷勤地为你准备好了一杯温水。

“户羽大人,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你没有接,只是拿起自己的外套

,重新穿上。

“我出去一趟。”

“是要去见白鸟执行官吧?”佐藤健太跟在你身后,像个小跟屁虫,“您可千万小心点,我听说……白鸟执行官下午的心情,一般都不太好。”

“那你还听说什么了?”你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还……我还听说……她最讨厌别人迟到了!”佐藤健太立刻立正站好,大声回答。

你被他那副样子逗得,心里那点烦闷倒是散了不少。

“行了,知道了。我走了,宿舍看好。”

“您放心吧!户羽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你懒得理会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祝福,拉开门,走了出去。

通往A区高层办公室的走廊,还是那么的安静、空旷,只有你的脚步声,在纯白色的空间里,单调地回响着。

你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那个不安的梦,像一个催化剂,让你不得不去正视那些被你刻意压抑、刻意回避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关于雨宫诗织。

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真的是被“天平”系统冤枉的吗?如果是,那系统判定她“恶意欠税”的依据,又是什么?一个以绝对公正为标榜的系统,真的会做出这种不择手段的事情吗?

你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

可雨宫诗织那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的眼睛,却又像是两根刺,深深地扎在你的记忆里。

第二个问题,关于伊藤诚。

他为什么要给你那张卡?那个在“Cocytus”的、所谓的“更有意思”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他是在向你示好,拉你入伙?还是……在试探你,想看看你这个被白鸟弥音看中的新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你回想起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直觉告诉你,这个男人的城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关于“天平”系统。

佐藤健太对它的崇拜,几乎到了盲信的地步。中心里的大多数人,恐怕都是如此。

可你不是。

从雨宫诗织的案子,到“寂静革命”的存在,再到伊藤诚那个神秘的邀请……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这个世界的基石,这个所有人都信奉不疑的“神”,它的光辉之下,隐藏着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么,你呢?

甘城户羽,你到底要站在哪一边?

是继续当一颗满足私欲的、安分的螺丝钉?

还是……去亲手揭开那层幕布,看看这台机器的核心,到底是用什么肮脏的零件组装起来的?

2089年6月2日 - 星期日 - 下午 - 16时50分 - 中央补税中心A区,特别执行官办公室

不知不觉,你已经隐约能看到那扇熟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的大门。

就在你快要走到那扇漆黑大门的尽头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

一个看起来斯文得体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上戴着的那双洁白无瑕的手套。

在补税中心这种地方,一个男人穿着如此正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别处,目光笔直地落在你的身上。那眼神,并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欣赏一件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易碎品。

你很确

定,你不认识他。

你停下脚步,与他对视了数秒。

他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你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你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那扇门前,抬手,叩响了门板。

“进来。”

是白鸟弥音的声音。

你推开门,走了进去。

让你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竟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你的身后,也一同进入了这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和你白天来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将外界的一切光线都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开了几盏幽暗的壁灯,光线昏暗得让人压抑。

白鸟弥音坐在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唯一的光源,来自她身后的墙壁。

那面巨大的墙壁,此刻变成了一块投影屏幕。上面不再是那些实时监控的画面,也不是什么枯燥的数据图表,而是一个……你从未见过的、诡异又华丽的图案。

那是一只展翅的、通体漆黑的鸟。它的羽毛仿佛是由最深沉的夜色编织而成,边缘闪烁着诡异的、像是鲜血凝固后的暗红色光晕。它的一只利爪下,抓着一个正在哭泣的、被荆棘捆绑的少女;而另一只利爪,则洞穿了一颗正在滴血的心脏。

整个图案,充满了暴力、血腥与一种扭曲的美感,让你只是看着,就感到一阵心悸。

“坐吧。”

白鸟弥音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和那个男人,一言不发地,分别在办公桌前的两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不是很意外?”白鸟弥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觉得这里,和你白天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白鸟小姐,您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讨论装修风格的吧?”你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显得放松一些。

“呵呵……当然不是。”她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过,在你问问题之前,我需要先纠正你一个错误。”

“错误?”

“对,一个称呼上的错误。”

她的目光越过你,看向你旁边的那个男人,然后,又重新落回到你的脸上。

“从现在起,在这里,或者在任何出现这个图案的场合,我们都必须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

“你要记住,在这里......我,是‘玄鸟’。”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享受你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困惑。

“而你,是‘黑弥’。”

“黑弥?”你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代号。

“是的,黑弥。黑暗的黑,弥漫的弥。”

“为什么?”

“因为,我接下来要让你们去执行的任务,不属于中央补税中心的常规序列。它属于一个……更特别的部门。”

白鸟弥音缓缓地从阴影中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投影墙前。她的身影,与那只诡异的黑色大鸟,重叠在了一起。

“欢迎加入‘夜莺’,黑弥。”

“‘夜莺’?”你第一次,从她的嘴里,正式听到了这个名字。

“没错。中心最锋利的剑,最深的影子。”白鸟弥音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与冷酷,“我们处理的,是那些常规执行官无法处理,甚至……无权知晓的‘脏活儿’。”

“我们追捕最危险的叛逃者,我们清洗最高层的蛀虫,我们……维

护着‘天平’系统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唯一的准则,就是完成任务。”

“为此,你可以不择手段。”

你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你的大脑。你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补税中心的权力核心边缘,现在看来,你才刚刚摸到那扇真正的大门。

“我……为什么要加入?”

“因为你有天赋,黑弥。”白鸟弥音转过身,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你有那种……能够将人心的脆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天赋。这种天赋,用在那些普通的欠税者身上,太浪费了。”

“而‘夜莺’,恰好是能让你这身‘才华’,得到最大发挥的舞台。”

“当然,光有天赋还不够。‘夜莺’的任务,往往需要两个人搭档完成。一个……像你这样擅长攻心的人,还需要一个……擅长‘攻身’的人来配合。”

白鸟弥音的目光,转向了你身边的那个男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你的搭档,也是‘夜莺’的成员。他的代号,是‘白咒’。”

那个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缓缓地站起身,对着你,微微鞠了一躬,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舞会。

“你好,黑弥。”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斯文,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儒雅。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白咒这个代号,听起来可不怎么吉利。”你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呵呵,是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你看不懂的光,“我倒觉得很贴切。”

“白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纯洁,无暇,像一张未经任何涂抹的画纸。”

他伸出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在眼前,仔細地端详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而‘咒’嘛……”

“……则代表着,当这张纯白的画纸上,被溅上了无法洗去的污点时,所必须降下的……惩罚。”

“纯洁……污点……惩罚……”

你咀嚼着白咒吐出的这几个字,心里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别扭。这个男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让你不舒服的、病态的气息。他说话的调调,像是在朗诵一首关于死亡的诗,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雕琢,却又空洞得让人发毛。

你和他,好像不是一类人。

这个男人……他好像更享受那种慢条斯理地、看着一件完美的东西在自己手里逐渐崩坏、毁灭的过程。

“好了,两位。”

白鸟弥音的声音及时地打断了你们之间那诡异的沉默,也将你从对这个新搭档的揣测中拉了回来。

她指尖在桌面的虚拟键盘上轻轻一点,身后那面印着“夜莺”图案的巨大投影墙瞬间切换了画面。

一个男人的资料浮现出来,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程序员。

“这位,就是我们这次的目标之一。代号:‘信使’,寂静革命的高级成员。”

白鸟弥音刚说完,似乎才想起来什么,忽然轻笑了一声。

“啊,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了,黑弥。‘寂静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一群……把无病呻吟当做理想的疯子。”白鸟弥音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他们认为‘天平’系统偷走了人类最宝贵的情感——悲

伤和哭泣的权利。所以,他们要发动革命,要让整座城市都听到他们的哭声,要摧毁‘天平’。”

“简直可笑,不是吗?”她环顾着你们两人,“没有‘天平’,这座城市,这个社会,不出三天就会因为负面熵值的累积而彻底崩溃。他们所谓的‘革命’,不过是一场自取灭亡的闹剧。”

“但就算是闹剧,演得久了,也会有几个跳得特别欢的跳梁小丑,开始碍眼起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小丑,从舞台上,一个个地……揪下来。”

“说回任务吧。”

白鸟弥音的手指再次在墙面上一划,投影画面切换,出现了A-9区下层贫民窟的简易地图,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穴般的建筑结构图看得你眼花缭乱。

“这个‘信使’,就是其中一个特别能藏的小丑。他负责在‘寂静革命’的各个潜伏小组之间传递情报,作用非常关键。情报部门已经盯了他很久了,但每一次抓捕,都让他给溜了。这家伙,比泥鳅还滑。”

“那这次又有什么新线索了?”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想知道,她凭什么认为你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从殡仪馆里走出来的家伙,就能完成情报部门都搞不定的任务。

“问得好。”白鸟弥音赞许地看了你一眼,“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突破口。情报部门最近截获了一条加密通讯,发现‘信使’和一个代号为‘回响’的底层成员,有定期的接触。”

“‘回响’?那她是什么人?”

“一个住在A-9区下层贫民窟的夏国籍欠乐者。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白鸟弥音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她,却是我们钓出‘信使’这条大鱼的……最好的鱼饵。”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所以,我命令你们,即刻出发。”

“放弃所有隐秘行动的打算,我们这次,要反其道而行之。”

“你们要以‘妨碍税务征收’和‘涉嫌参与叛乱组织’的名义,对‘回响’进行一次……公开的、暴力的、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强制抓捕。”

“我就是要让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她的那些邻居,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亲眼看到,和‘寂静革命’扯上关系,是什么下场。”

“‘信使’是个重感情的人,这是他最大的弱点。只要他还在A-9区,就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联络员被我们带走。我们就要用这个女人做诱饵,逼他从洞里钻出来救人。”

听到这里,你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

公开的、暴力的,强制抓捕……

对付一个“无足轻重”的“欠乐者”。

这套说辞,何其耳熟。雨宫诗织被带走的时候,恐怕也是用的同样的名义吧。

她那张流着眼泪、充满了不甘与质问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你的脑海里。

你一直刻意回避的那个问题,此刻像是被白鸟弥音的话狠狠地捅了一刀,带着尖锐的刺痛感,在你的脑子里翻腾起来。

雨宫......原来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天平”系统真的会“出错”,会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去随意地、毫无根据地,将一个本该被划为“平乐者”甚至“溢乐者”的女孩,打成“欠乐者”的标签,然后送进补税中心,送上那种刑台……

那么眼前这个代号“回响”的夏国籍女孩……她会不会,也是一

样的情况?

你忽然觉得这件事,不再是单纯的一场狩猎游戏。

它变成了一次……验证。

验证雨宫说的到底是不是谎言,验证这个你赖以为生、并从中汲取快感的系统,到底是不是真的像它表面上那样,公正,且不容置疑。

“明白了。”你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重新抬起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抓捕和后续的审讯,谁来主导?”

“当然是你,黑弥。”白鸟弥音毫不犹豫地回答,“对付女孩,是你的强项,不是吗?我需要你用尽一切办法,从这个叫‘回响’的女孩嘴里,撬出所有关于‘信使’的情报。地点、暗号、接头方式……我全都要。”

“至于你……”她转向白咒,“你负责提供武力与‘技术’支援。确保抓捕过程中,不会有任何苍蝇来打扰。后续的审讯,你也可以……自由发挥。”

“技术支援?”你挑了挑眉,看向身边的白咒,“指的是什么?这位白咒先生,看起来可不像是会摆弄那些机械臂和挠痒装置的人。”

白咒听了你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愉悦的笑容。

“黑弥君,你似乎对我的工作,有一些误解。”

他从西装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由黑色真皮包裹的长条形盒子,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咔哒”一声,他打开了盒子的搭扣。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闪烁着冰冷银光的、形状各异的……金属工具。

有细长的探针,尖端被打磨得如同针尖。有带着微小锯齿的刮匙,像是某种牙科器械。还有一些你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造型精巧又诡异的……小玩意儿。

“机械,太笨拙了。”白咒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工具,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它们只能带来粗糙的、千篇一律的痛苦。而真正的艺术,是需要用手,来亲自创造的。”

“你喜欢听她们的笑声,对吗?黑弥君。”他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看着你,“而我……我更喜欢听她们的肉体,在我的工具下,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清脆的悲鸣。”

“放心吧,我不会干涉你的审讯。我只会在你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为你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讲述什么睡前故事。

可你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看来你们已经达成共识了。”白鸟弥音对你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很满意,“很好。”

“那么,出发吧。”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

“车辆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这是‘回响’的端口信息和A-9区的通行权限。”

两份电子文档,瞬间传输到了你和白咒手腕的终端上。

“记住,黑弥。”在她冰冷的声音中,你和白咒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是你作为‘夜莺’的第一个任务。别让我失望。”

“当然。”你转过身,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你和白咒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办公室,留下白鸟弥音一个人,重新隐没在了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2089年6月2日 - 星期日 - 下午 - 17时30分 - A-9区下层贫民窟

“这么说,对自己的同胞动手,也完全不

会有什么心理负担,是吗?黑弥君。”

你们乘坐的悬浮车在自动驾驶模式下平稳地穿行于高楼的夹缝之中,窗外的繁华景象飞速倒退,而车内的气氛却因为白咒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而变得有些凝重。

“心理负担?”

你靠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看着他那副斯文的嘴脸,也笑了。

“白咒先生,你觉得一个连自己的高中同学都能亲手送进再教育中心的人,会在乎目标是不是自己的同胞吗?”

“呵呵,也对。”

白咒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是我多虑了。我只是觉得,夏国人似乎对‘同胞’这个词,总有一种特别的情结。毕竟,你们的历史……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背叛与复仇,不是吗?”

“那只能说明,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时候,最该提防的,就是你所谓的‘同胞’。”你冷冷地回答,“比起这个,我更关心行动方案。按计划,你负责破门,把里面可能存在的威胁全部清除掉。然后,我来把‘鱼饵’带出来。”

“当然。”

他点头,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正用一块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个工具盒里的一根细长探针,动作细致得像是在保养什么绝世珍品。

“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在‘带’她出来的时候,动作最好粗暴一点。”

“哦?”

“你要明白,黑弥君,我们要钓的,是一条很狡猾的鱼。太过温柔的场面,可没办法激起他救人的冲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要让她哭,让她流血,让她在所有人的面前,被彻底剥夺掉作为‘人’的尊严。只有这样,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跳出来。”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技术支援’的范畴了。”

“这只是……一个...前辈,对新人的小小建议罢了。”

白咒将擦拭得锃亮的探针重新放回盒子,然后抬起头,冲你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毕竟,我们的任务,是为了引出‘信使’,不是吗?至于这个过程……谁又能说,我们不能从中,得到一点点小小的乐趣呢?”

这个男人,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你不再说话,将头转向窗外。

悬浮车已经开始下降,窗外的景色,也从那些闪烁着霓虹光彩的摩天大楼,变成了低矮、破败、像鸽子笼一样挤在一起的筒子楼。

A-9区,到了。

悬浮车在一条狭窄街道的尽头稳稳降落,车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劣质食物酸腐气和若有若无的垃圾臭的气流,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这就是A-9区下层贫民窟的味道。

你和白咒一前一后地走下车。你们身上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制服,和周围灰败的环境,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像是两滴掉进清水里的墨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街道两旁,那些锈迹斑斑的窗户后面,一双双窥探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但这种注视,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砰!”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窗户,都像是接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一样,被狠狠地关上。破旧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刚才还充满了各种嘈杂生活噪音的街道,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个在街角玩耍的小孩,都在看到你们之后,被他母亲一把

揪进了黑洞洞的门里,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看,他们多怕我们啊。”

白咒在你身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就像是一群看到了老鹰的兔子。连动都不敢动。”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终端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别废话了,目标就在前面那栋楼的四层。速战速决。”

你们不再理会周围那些充满了恐惧与厌恶的沉默,径直朝着那栋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倒塌的破旧公寓楼走去。

楼道里又黑又窄,墙壁上到处都是剥落的墙皮和用劣质涂料画的乱七八糟的涂鸦。空气里那股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汗液发酵后的酸味,让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死神的催命鼓点。

很快,你们就来到了四楼,那个闪烁的红点,最终停在了一扇破旧的铁门前。

门上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只是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刷着一个“404”。

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就是这里了。”你停下脚步,对着白咒使了个眼色。

“交给我。”

白咒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和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举动。

他没有去掏什么万能钥匙,也没有去破解什么电子门锁,而是……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抬起穿着锃亮皮鞋的右脚,用一种与他斯文外表极不相称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姿势,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那扇铁门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楼道里炸开!

那扇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铁门,就像是被攻城锤撞了一样,整个门锁的部分,连带着一圈锈蚀的门框,直接向内凹陷、变形,然后“咣当”一声,轰然倒地!

巨大的声响,惊得整栋楼里,都传来了一片压抑着的惊呼和骚动。

“太吵了。”

白咒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裤腿,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这种劣质的铁皮,真是……毫无美感。”

你懒得理会他的装腔作势,直接一个箭步,就冲进了烟尘弥漫的房间里!

房间很小,小得可怜。

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堆满了各种杂物的架子。

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女孩,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被刚才那声巨响吓得瑟瑟发抖。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运动服,但即便是这样宽松的衣物,也掩盖不住她那纤细得过分的骨架。长长的黑发因为惊吓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因为缺少营养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反而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她的五官很清秀,是那种典型的夏国南方的温婉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清澈,此刻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瞪得滚圆,像一只受惊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小鹿。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她用带着浓重夏国口音的通用语,尖声叫道。

“中央补税中心,执行官。”

你冷冰冰地吐出这几个字,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涉嫌妨碍税务征收,并与叛乱组织‘寂静革命’有染,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没有!我不是!”

女孩疯狂地摇着头,手脚并用

地向后退缩,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你没有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在她的尖叫声中,你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巨大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救命啊!救命!”

她开始疯狂地挣扎,尖锐的哭喊声,刺得你耳膜生疼。

“闭嘴!”

你没有丝毫怜悯,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虽然你控制了力道,但清脆的响声,还是让她瞬间懵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带她走。”

白咒站在门口,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好心地提醒道。

“我们的‘观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

对面的几扇门,都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缝隙后面,是一双双充满了恐惧、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睛。

这正是白鸟弥音想要的场面。

你不再犹豫,抓着女孩的头发,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将她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就往门外拖!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啊——!”

女孩的哭喊,变成了凄惨的尖叫。

她的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被毫不留情地拖行着。很快,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就被磨破了,鲜红的血液,混合着灰尘,在地上,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的痕迹。

你清晰地听到了那些门缝后面,传来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清晰地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天哪……是执行官……”

“那个女孩……是住在404的小妤吧?她犯了什么事啊?”

“太惨了……”

你拖拽着这个在你手中不断哭喊挣扎的、无助的女孩,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向那辆停在街道尽头的,如同移动刑台一般的悬浮车。

夕阳透过楼道肮脏的窗户照进来,将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夜莺”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为了达成目的,你可以将法律、规则、甚至最基本的人性,都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

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快感,开始在你的血管里,缓缓流淌。

2089年6月2日 - 星期日 - 下午 - 18时00分 - 返回中央补税中心的悬浮车内

悬浮车的车门在你身后无声地合上,将A-9区那混浊的空气和所有窥探的视线,都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里,光线充足,温度适宜,干净得一尘不染。

而蜷缩在冰冷金属地板上的那个女孩,却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娃娃,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还在小声地哭泣着,身体因为恐惧而不住地发抖。你抓着她头发的手松开了。

刚才在楼道里被拖拽时,她的膝盖磨破了老大一块皮,此刻鲜红的血液正慢慢地渗出来,染红了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滩污迹。

“啧,真是劣等的基因。才这么点小伤,就哭个没完。”

白咒的声音,从你对面的座位上传来。他翘着二郎腿,正用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自己锃亮的皮鞋,眉宇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黑弥君,你不觉得,这种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城市美感的一种破坏吗?”

“……”

你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地板

上的女孩。

“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白咒忽然换了一种戏谑的腔调,对着女孩问道。

“……”女孩只是呜咽着,把头埋得更深了。

“不说话?看来是个哑巴。”白咒轻笑了一声,“也对,毕竟只是个鱼饵,会不会说话,倒也无所谓。”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底层渣滓,是怎么和‘信使’那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的?难道……你是用身体吗?”

他这句话,狠狠地刺痛了女孩。

“我不是!我没有!”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屈辱的泪水,对着白咒大声喊道,“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信使’!你们抓错人了!”

“哦?抓错人了?”白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姑娘,中央补税中心,从来就不会抓错人。我们说你是,你就是。就算你不是,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是。”

“你们是恶魔!你们是疯子!”

“谢谢夸奖。”白咒优雅地欠了欠身,“比起这些苍白的咒骂,我更希望能从你的嘴里,听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当然,如果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等一会儿到地方了,我有的是时间,让你开口。”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他那个黑色的皮质工具盒,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工具上,一排排地、轻轻滑过。

“你说,是从你的手指开始呢?还是从你的牙齿开始?或者……你身体上那些更柔软、更有趣的地方?”

女孩看着那些形状诡异的工具,吓得浑身一哆嗦,刚刚涌起的一点反抗的勇气,瞬间被恐惧的潮水所淹没。她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呜呜呜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了……”

“闭嘴。”

你终于开口了。

你的声音,瞬间浇灭了女孩的哭喊。她惊恐地看着你,嘴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你从座椅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白色的金属项圈。

项圈质地冰冷,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用于识别身份的编码。白鸟解释过,这是专门用于处理像“寂静革命”这类高风险目标的装置。它内部含有微型定位器、生命体征监测器,以及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瞬间释放高压电流的……最终保险。

它可以防止目标自尽,也可以防止目标利用任何未知的技术手段逃脱或求救。

它是一个项圈,更是一个写满了“你已是笼中之鸟”的判决书。

“来,给她戴上。”你把项圈扔给了对面的白咒。

“不不不,黑弥君。”白咒却没有接,他笑着摆了摆手,“这种‘殊荣’,理应由主导这次抓捕行动的你来完成。这是你的猎物,不是吗?”

你看着他那张虚伪的笑脸,心里一阵烦躁。

你没有再跟他废话,拿着那个项圈,站起身,走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女孩面前。

你单膝跪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沾满了泪水和灰尘的脸。

“别动。”你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女孩的身体僵住了,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能感觉到,那未知的金属,正在慢慢地靠近她纤细的脖颈。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凉触感,像是死神的指尖,在丈量着她生命的长度。

你一手拿着项圈,一手绕到她的脖子后面,准备将搭扣扣上

。

就在这时。

你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小的、圆圆的东西。

它被一根有些粗糙的红绳,穿着,就挂在女孩的脖子里,藏在她那凌乱的头发和肮脏的衣领下面。

你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你用手指,轻轻地,将那个东西,从她的衣领里,勾了出来。

那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廉价的、蓝色的玻璃弹珠。

弹珠的表面,因为常年的摩挲,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光滑,甚至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但夕阳透过车窗照在上面,依然能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廉价的、但却无比熟悉的光。

“轰——”

你的大脑,你的整个世界,在看到这颗弹珠的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一段段尘封的记忆,连同着一个叫“林妤”的小女孩的名字,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你用冷酷和残暴筑起的堤坝,咆哮着,奔涌着,瞬间将你淹没!

河东市,破旧的红砖公寓楼。

夏日午后,黏腻的空气,以及楼道里那股永远也散不去的、混合着油烟和灰尘的味道。

对门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

你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了,只记得她总是怯生生的,看到人就会下意识地往门后躲,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的父母常年不在家,只有一个严厉的奶奶。整栋楼的孩子,都欺负她,嘲笑她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孩子。

只有你,那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名叫“萧赫”的少年,不会嘲笑她。

你偶尔会在放学后,把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糖果,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塞给她一颗。

你甚至不敢跟她说话,只是把糖塞进去,就飞快地跑回自己家。

你只是觉得,她很可怜,和你一样可怜。

有一次,她在楼梯上玩弹珠,那是她唯一的玩具。一颗蓝色的玻璃弹珠,不小心,滚进了楼梯的缝隙里。

她急得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哭声传到了你家里。

你犹豫了很久,还是拿着一根从废品堆里找来的铁丝,走了出去。

你不知道花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你只记得,当你的手被铁丝磨得又红又痛,满头大汗地,终于把那颗沾满了灰尘的弹珠,从缝隙里勾出来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看着你,不哭了。

她只是用那双又大又亮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你,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声:“谢谢……大哥哥……”

后来,你看到她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红绳,把那颗弹珠,串了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她把它,当成了最宝贵的护身符。

那份记忆,那份在你贫瘠的、灰暗的少年时代,你唯一一次,主动去保护的、渺小而脆弱的温情,是你作为“萧赫”……最后的,干净的东西。

“黑弥君?你怎么了?”

白咒那带着一丝探寻意味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猛地将你从记忆的深海里,拽了出来。

你回过神。

你看到自己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指还捏着那颗该死的玻璃弹珠。

你看到眼前的女孩,正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不解的眼神看着你。

你看到对面的白咒,正微微前倾着身体,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你的脸,似乎想要从你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你几乎要窒息。

愤怒。

悔恨。

痛苦。

还有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这些情绪,在你的胸膛里翻滚,灼烧着你的理智。

你多想……你多想现在就站起来,扭断白咒的脖子,然后脱下这身该死的制服,带着她,逃离这个地狱!

但是……你不能。

你看到白咒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他那个工具盒的边缘。

你看到车厢顶部的那个红点,正一如既往地,冷静地,闪烁着。

那是“天平”的眼睛。

它在看着你。

它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于是,你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回了那片名为“甘城户羽”的、冰冷的深渊之下。

你松开了捏着弹珠的手。

然后,你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将那个白色的金属项圈,“咔哒”一声,扣在了她的脖子上。

“好了。”

你站起身,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可你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无法抑制地,轻微地,颤抖着。

而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对面那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白咒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充满玩味的线条。

他看着你,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