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神农劫难毒云涌
作者:Anarchism
枯木道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捏着那只青花瓷盏,杯盖在杯沿上刮擦出细微而悠长的“呲呲”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谷主!”谢昭心头火起,左手猛地一顿,八十一斤的“断念”重剑在青砖上砸出一圈细碎的裂纹。她单腿微屈,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死死盯住了坐在上首的那个老怪物,“老东西,把人放了!”
枯木道人仿佛没有听见谢昭的怒喝。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柄散发着滔天煞气的重剑上停留半息,而是近乎贪婪地、一寸一寸地舔舐着站在谢昭身侧的阮心语。
从那张恢复了莹润血色的绝美脸庞,到那两管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空荡衣袖,再到她周身那种犹如冰封火山般、将极其驳杂的毒气与至纯至净的生机完美糅合在一起的气场。
“好,好,真是太好了。”
枯木道人终于放下了茶盏,喉咙里发出两声如同老鸮啼鸣般的低笑,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得窥天道般的狂热与痴迷。
“这几个月来,老夫日夜在这谷外徘徊,便是在等这一天。”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阮心语,“丫头,你可知,老夫为何直到今日才现身?”
阮心语站在原地,身姿如松,面容清冷如月。她没有接话,只是以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诮眼神回敬着他。
“老夫筹谋多年,本欲在数月前一举夺回这神农谷。”枯木道人像是在端详一件绝世的艺术品,自顾自地说道,“可偏偏那日,你闯入了老夫的布下的瘴林。你身上的毒气,让老夫改变了主意。若是几个月前,你初入这神农谷时,你那副身子骨实在太差了。寒毒噬骨,异气冲撞,经脉脆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那时的你,根本承受不住老夫的手段,一剂药下去,怕是就要化作一滩脓水了。那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阮心语的方向:“所以,老夫给你留了那瓶‘洗髓露’。那是真正的圣药,没有半点杂质。你不仅喝了,还把它融合得极好。老夫在等,等这老朽的侄儿用他那愚钝却扎实的医术,替你把这具即将崩坏的容器重新修补结实。”
谢昭听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跳:“你个老疯子,你把心语当成了什么?!”
“她是一件奇迹。”枯木道人的眼神越发狂热,“她已经服了五剂玉灵芝的药丸。如今,她体内的寒毒被压制到了极点,烈阳真气的余威、千毒心印的底子与洗髓露的药力正在她的经脉中进行最后的交融。此时此刻,正是她这具容器最完美、最能容纳万物、也最容易被彻底重塑的关口。若是再等上一个月,等她服下最后一剂药,彻底清除了体内的异气,那这具身体便又成了一块凡俗的木头,再也配不上老夫那通天的手段了!”
阮心语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冰冷,七分轻蔑。
“通天的手段?老怪物这般煞费苦心,就是为了把我变成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怪物之一么?”
“怪物?不,那是永恒的完美。”
枯木道人脸上的狂热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布道般的庄严。他长袖一挥,宽大的灰袍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出来吧,让这位阮姑娘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生机。”
随着他的话音落
下,大殿外、药田旁、甚至那些假山和竹林的阴影里,忽然毫无征兆地走出了数十道人影。
他们穿着神农谷统一的青色服饰,正是这几日“离奇失踪”的那些谷中弟子。
谢昭定睛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些人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步伐出奇地一致。他们的面容与常人无异,甚至连皮肤上都没有任何溃烂或中毒的痕迹,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空洞、死寂,没有丝毫活人的情绪波动。他们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极其绵长且迟缓,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隔上许久。
这哪里是活人,这分明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皮囊在行走的提线木偶。
“你看看他们。”枯木道人张开双臂,语气中满是自傲,“世人愚昧,总以为生老病死是天道。可有形之物,终究是会枯萎、会腐朽、会感知到痛苦与疲惫的。但我赋予了他们新生。他们不再有痛觉,不再有恐惧,他们的肉身被我用奇药定格在了最鼎盛的状态,永远不会腐烂。这种超脱了生死轮回的生命状态,难道不比那些随时会生病、会哭泣的低等生灵要完美得多吗?”
谢昭看着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的药童,那正是前几日天天清晨给她打洗脸水的小童。此刻那小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把药锄,手背的青筋因为死死握着木柄而高高鼓起。
“你把他们怎么了?!你这个畜生!”谢昭怒吼,左手重剑一偏,就要冲出去。
“别动!”阮心语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谢昭的后背,将她钉在原地。
阮心语目光如冰,冷冷地扫过那些“药人”,随后转头看向枯木道人,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刻骨的嘲弄:“枯木老贼,你管这叫完美?把人的七情六欲剥离,把喜怒哀乐抽干,用毒药把血肉腌制起来,这和风干的腊肉有什么区别?”
枯木道人不怒反笑,他缓缓踱步,目光如同毒蛇般缠上了阮心语的双肩。
“你不懂,是因为你还在眷恋凡尘的皮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魅惑,“丫头,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你失去了双臂,这几年来,你心里难道就没有恨过?就没有绝望过?你那般骄傲,却连自己穿衣吃饭都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是不是像虫子一样日夜啃咬着你的心?”
阮心语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要你跟我走,做我最完美的传道者。”枯木道人循循善诱,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我可以用这世上最绝顶的医术和毒理,为你重塑经脉。我可以刺激你的心神,让你那空荡荡的肩膀,重新‘感觉’到双手的存在。那种触感会比真实的血肉更加敏锐,你可以在幻境中重新抚琴,重新握剑。你将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残缺,你将成为这世上唯一的神明!”
重新长出双手。
拥有触觉。
再次抚摸琴弦的冰凉。
这句话就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阮心语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创口。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破天荒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震荡。枯木的声音像是有实质的蛊虫,顺着她的耳膜钻进了大脑。那一瞬间,她竟然真的产生了一种令人战栗的错觉——她仿佛感觉到自己那齐肩而断的肩膀处,蔓延出了十根纤细的、温润的手指。她甚至
能“感觉”到指尖拂过琴弦的微凉,能“握住”阿昭的衣角。
那是一个残缺者,在面对“完整”诱惑时,最本能、也最痛苦的生理性动摇。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原本挺直的脊背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两管空荡荡的衣袖在无风的大殿内轻轻晃了晃,似乎想要抬起来去拥抱那虚无的完整。
“心语……”
一声极其粗哑、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呼唤,生生切断了那甜腻的魔音。谢昭感受到了身侧之人的异样。
她没有说那些大义凛然的废话,也没有去指责枯木。她只是将左手中的重剑往地上一顿,单腿微屈,极其强势地向前跨了半步。她没有用那只空出的右手去拉阮心语,而是用自己那高大、温热、因为过度紧张而散发着浓烈汗水味道的后背,极其宽阔地挡在了阮心语的视线前方。
她甚至故意绷紧了背部的肌肉,让刚才因赶路而磨破的一处伤口渗出血来,血腥气混着属于谢昭独有的鲜活热气,直冲阮心语的鼻腔。
她用这种最笨拙、最血淋淋的真实,告诉阮心语:我就在这里,我没嫌弃你。
看着眼前这堵并不完美、布满伤痕的红色“肉墙”,感受着谢昭身上那股无论在何种绝境下都不会熄灭的烈阳真气,阮心语指尖那抹虚幻的“微凉”瞬间消散了。她眼底的那一丝迷障,如同一块被烧红的铁锤砸碎的薄冰,瞬间土崩瓦解。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如刀锋般的清明与狠厉。
“枯木。”
阮心语的声音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锐与决绝。
“你追求的是没有痛觉、永远不腐朽的完美。但你这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根本不懂,这世上最令人作呕的东西,就是那些没有灵魂、自欺欺人的木胎泥塑!”
她往前跨出一步,站在谢昭的身侧,下巴高傲地扬起,犹如一位审判邪魔的女王。
“我阮心语虽然残缺,但我感觉得到冬日的风是冷的,夏日的雨是湿的;我感觉得到我疼的时候经脉在抽搐,更感觉得到,挡在我前面的这个人,她的血是滚烫的!”
她冷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些药人:“你的那些‘杰作’,不过是一堆连痛都不会喊、连眼泪都流不出的死肉!用虚无的幻觉来麻痹自己,那是弱者才有的可悲。我阮心语,就算一辈子没有手,也绝不稀罕你那种令人作呕的‘完美’!”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雷霆劈在百草堂内。
角落里的叶殊衡虽然不能动弹,但那双眼睛里却涌出了激动的泪水。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满手血腥的女子,骨子里有着比任何正道名门都要刚烈的清醒。
枯木道人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消失了,干瘪的面容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好一张利嘴。你既然冥顽不灵,老夫便先打碎你这可笑的执念!”
枯木道人冷哼一声,拂袖之间,一股极其晦涩的医理毒论喷薄而出:
“你懂什么医道?《黄帝内经》有云,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肉体凡胎,每呼吸一次,便向着腐朽迈进一步。老夫不过是用老夫的‘化生水’,将他们的精气神强行锁死在体内,断绝了岁月的侵蚀!毒即是医,医即是毒。你们所谓的生机,不过是一场缓慢的溃烂。老夫替他们斩断了这溃烂的过程,将他们定格在最强壮的刹那,这乃是
夺天地造化之功,有何不可?”
“夺天地造化?”
阮心语毫不退让,她听着这番疯话,笑得越发讥诮,那是一种行家看穿了三流把戏的轻蔑。
“你用至阴的尸毒堵死他们的生门,强行让气血变成一潭死水,这也配叫定格?《神农百草经》的核心在于‘破而后立,生生不息’。你怕死,怕腐烂,所以你像个守财奴一样把这些活人做成了腌肉!你根本不是在探索什么医道极致,你只是在掩饰你对天道轮回的恐惧!”阮心语衣袖一摆,气场全开,“真正的生机,是哪怕皮肉溃烂、肢体残缺,也能在死局里硬生生长出骨血来。你这等因惧怕死亡而逆天倒施的怯懦之举,不过是匠人糊弄泥人的粗劣手段,也敢妄称医道?简直是贻笑大方!”
两人在这大殿内外,一老一少,一邪一正,展开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毒理与医理交锋。
枯木道人引经据典,试图用偏门的奇论来论证他那变态的“不朽论”;而阮心语则针锋相对,字字句句直指他理论中“孤阴不长、气血凝滞”的死穴。
她那缜密的逻辑、犀利的言辞,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将枯木道人那层名为“求道”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竖子狂妄!”
枯木道人被驳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他这大半辈子都在自己的理论里闭门造车,从未有人能在医理上将他批驳得如此体无完肤,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既然说不通,那老夫就让你亲眼见识见识,这种全新生命形式的美妙!”
枯木道人眼中凶光毕露,右手猛地向前一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啸。
“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外面那些原本静立不动的药人弟子们,双眼中的紫光大盛。他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低吼,迈着诡异且迅猛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朝着大殿门口的阮谢二人扑了过来!
“退!”
阮心语低喝一声。大殿内空间狭小,极容易被这数十名药人包死。
谢昭左手重剑一顿,右腿发力,护着阮心语便向后方的庭院退去。
两人一路退到了百草堂后方的露天药圃之中。这里地形开阔,周围种植着各种珍稀草药,但在枯木的毒气侵蚀下,早已化作了一片灰黑色的枯草地。
“来得好!”谢昭看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青衣弟子,眼中战意沸腾。她左手握紧重剑,正准备一招“横扫千军”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拍飞。
“这些弟子平时还给我打洗脸水呢,能不杀就不杀吧,我把他们拍晕就行!”谢昭大喊一声,手中重剑正要挥出。
“蠢货!住手!”
阮心语的声音极其尖锐地在她耳边炸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你仔细看他们的脖子和手腕!看那青筋!”
谢昭动作一滞,定睛看去。
只见那些药人虽然面无表情,但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下,原本青蓝色的血管,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并且根根暴突,仿佛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即将沸腾的熔岩。
“枯木在他们血液里种了烈性尸毒与爆气散的混合物!”阮心语语速极快,声音冰冷,“他们的身体现在就是一个个紧绷的毒囊!你这一剑若是砍断他们的手脚,或者力道没控制好震破了他们的内脏,那毒血和毒气就会像被踩碎的毒爆竹一样炸开!”
她死
死盯着那些扑过来的药人:“在这狭窄的药圃里,若是毒血飞溅,你沾上一滴就会烂穿骨头!不许用剑砍,更不许用重力去砸!只能用掌风把他们逼退!”
谢昭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这老疯子,竟然把自己的同门弟子变成了随时会炸开的血肉毒囊!
“那……那怎么办?这些人还有救吗?”谢昭一边用极度克制的掌风将一个扑上来的药人推开,一边焦急地问。
“我怎么知道啊!”
阮心语烦躁地咬着嘴唇,她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且变态的毒人阵。
战斗瞬间陷入了极其憋屈的被动之中。
那些药人毫无痛觉,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畏惧。即使被谢昭的掌风推倒,他们也会立刻像不知疲倦的僵尸一样爬起来,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疯狂地撕咬过来。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些平时只懂得采药、武功平平的弟子,在被枯木改造后,身体的潜能被彻底压榨。他们的速度极快,力量出奇的大,指甲变得漆黑锋利,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谢昭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她不敢挥动重剑去砸,生怕把这些毒囊砸出个窟窿;她空出的右手甚至不敢带上“赤火奔雷手”哪怕一成的灼热内力,生怕那高温点燃了他们体内混合的爆气散。她只能将重剑像根铁桩一样死死定在土里,纯靠着左臂的死力气和右掌极其克制的柔劲,一次次将那些悍不畏死扑上来的药人推开。
可这种推搡,对不知疲倦的药人来说毫无意义。
而阮心语的情况更加凶险。
她不敢动用左袖中的“青霜”软剑,也不敢使用右袖的“蝉翼”毒剑,因为一旦见血,毒水飞溅,就是玉石俱焚。她只能凭借着“凌波微步”,在那些药人疯狂的扑击缝隙中如穿花蝴蝶般极速闪躲。
她那两管空荡荡的衣袖,此时只能作为卸力的屏障,偶尔拂在药人的关节处,使其动作迟滞一瞬。
“小心!”
谢昭为了收住力道,强行撤回了一半的掌风,胸口气血一阵翻涌。就在这滞涩的半息间,她余光瞥见两个药人一左一右地扑向了刚刚落地的阮心语。
阮心语此时旧力已尽,身形一侧,勉强避开了一人的抓挠,但另一个药人那泛着紫黑色毒光的利爪已经到了她的面门。
“给老子滚!”
谢昭发出一声护食般的嘶吼,右腿猛地一蹬,身体横插进去。她不敢出拳,只能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撞向那个药人。沉闷的撞击声中,那药人被撞偏了方向,但他那漆黑锋利的指甲,依然在谢昭的红衣上狠狠犁出了三道深可见肉的血槽。灰黑色的毒血顺着伤口渗了进去,谢昭的半边身子瞬间泛起一层冷汗,火辣辣的刺痛直钻心底。
“阿昭!”阮心语大惊,眼神微变。
两人背靠着背,被数十名药人团团围在药圃中央。
远处的大殿台阶上,枯木道人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正悠哉地坐在那里。他不知从哪又端起了一杯新茶,仿佛在看一场极其有趣的斗兽表演。
“怎么不拔剑了?”枯木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谢女侠的重剑不是很威风吗?阮姑娘的毒剑不是很锋利吗?砍啊,只要一剑,这药圃就会变成最绚丽的烟花之地。老夫可是很期待呢。”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这样下去不行。”谢昭喘着粗
气,“心语,我撑不了多久。这帮东西简直就是铁打的,推不开!”
阮心语没有回答。
她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着疯狂的风暴。
《神农百草经》上卷的药理、下卷的重塑之法、枯木手札上的癫狂记录……无数的信息在她极度冷静的头脑中碰撞、重组。
枯木的控制之法,归根结底,依然是脱胎于神农谷的医理。他用剧毒阻塞了这些弟子的生门,用阴寒的煞气锁死了他们的经络,从而将其变成了行尸走肉。
既然是基于神农谷的路数……
阮心语忽然灵光一闪。
如果在正向的医理中找不到解法,那逆向呢?
《神农百草经》下卷讲究“破而后立”,若是将这门心法逆向运转,不用于修补,而是用于剥离和震荡,是否能强行解开这些药人体内的真气枷锁?
这本医书上从未记载过这种疯狂的做法。因为逆运高深内功,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下场。
但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阮心语向来视人命如草芥,若是在平时,她大可让谢昭拼着受伤杀出一条血路,管这些弟子死活。
可是,当她的目光掠过大殿角落里那个双目圆睁、满是哀求的叶殊衡时。
当她想起这两个月来,这些被操控的弟子们如何在清晨为她端来温水,如何在谢昭采药归来时递上毛巾时。
更重要的是,叶世叔将那本禁忌的下卷交托给她,甚至不惜为此焚毁孤本。那份沉甸甸的信任,那句“绝不可用此作恶”的重誓,在此刻化作了一道她不屑于去违背的契约。
“叶老头,你给了我一条命,我还你一谷的香火,从此咱们两清了。”
阮心语在心底冷冷地默念了一句。她不是在做善事,她只是在平这笔让她觉得沉重的人情债。
“阿昭。”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肃,透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在!”
“守住我周身一丈!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半步!”
谢昭心中一凛,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那句“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让她感到了极度的恐慌。
“好!我命在,阵在!”
谢昭狂啸一声,左手重剑猛地提起,在两人周围划出一个清晰的圆圈。她不再留手,虽然不能杀人,但她将“焚天烈阳功”运转到极限,周身散发出一股近乎实质的灼热气浪,硬生生将那些扑上来的药人逼退了三尺。
阮心语站在圆圈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屏除一切杂念,将体内那好不容易才梳理平顺的《神农百草经》真气,猛地向着截然相反的经络方向强行倒灌!
“唔!”
逆运神功的刹那,阮心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鲜血。她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把钢刀同时绞动,那原本温润如春雨的真气,在逆转的瞬间化作了一头失控的狂龙,从她的丹田轰然爆发。
“破!”
阮心语娇喝一声,双肩猛地一震,硬生生抗下了内力倒卷的剧痛。
那两管空荡荡的衣袖,瞬间被这股逆流的真气鼓荡得如同铁柱般笔直。
一股肉眼可见的、呈现出淡青色与死灰色交织的奇异内力波纹,以她为中心,如同一场无声的涟漪,轰然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这股内力并不霸道,没有开碑裂石的威力,却带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律动。那是《百草经》重塑之力被
反向剥离而产生的无形波纹。
这股奇特的气劲首先扫过近在咫尺的谢昭。谢昭只觉肩膀处那几道火辣辣的伤口微微一凉,原本沁出的紫黑色毒血竟在瞬间被这股劲力逼出,紧接着,流出的血液由墨黑转为刺眼的鲜红色,那种钻心的麻痹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当这股逆运的真气波及到那些被操控的药人身上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双眼冒着紫光的药人,身体犹如遭到雷击般剧烈地痉挛起来。他们体内被枯木用尸毒死死封住的经络,遭遇了这股同宗同源却截然相反的高级内力冲击。
这就像是用一把万能的高级钥匙,强行扭开了那些低劣的锁扣。
“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药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浊音,他们眼中的紫光瞬间涣散,皮肤下暴突的紫黑色血管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随着体内毒气枷锁的崩碎,他们仿佛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提线,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枯萎的药田里。
紧接着,一圈又一圈的药人如割麦子般纷纷倒下。
他们并没有死,甚至体内的毒血也没有炸开。只是那股强行滞留气血的阴煞之气被彻底震散,他们重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虽然脸色依然铁青,显然留下了极重的后遗症,但至少,这条命是保住了。
大殿台阶上,枯木道人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双原本满是戏谑的眼睛,此刻瞪得犹如死鱼一般,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与狂热。
“《神农百草经》下卷的重塑之力……还能这么用?!”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苦心孤诣研究了数十年的控制之法,竟然被这个身有残缺的女子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给瓦解了!
这种对医道、毒道近乎神迹般的反向解构,让枯木对那半卷残书的渴望,瞬间达到了顶峰。
“好!太好了!”枯木道人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
而此时的药圃中央。
随着最后一名药人倒地,阮心语周围一丈之内,再无站立的敌人。
那股奇异的内力波动瞬间消散。
阮心语紧绷的身躯猛地一松,体内的真气如退潮般疯狂反噬。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她那张原本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的脸,此刻犹如金纸般骇人。
她的身形剧烈地晃了晃,双腿一软,就要向前栽倒。但她死死咬着牙,凭着那股子近乎偏执的骄傲,硬是僵直了膝盖,笔直地站立在那片枯萎的药田之中,犹如一株被狂风摧残却绝不弯腰的孤梅。
“心语!”
谢昭眼圈通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扑了过去,一把将摇摇欲坠的阮心语死死搂进怀里。
她感觉到阮心语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游丝。
“我没事……”
阮心语靠在谢昭那宽阔温热的肩膀上,借着她的支撑,微微偏过头。
她看都没看地上那些药人一眼,而是将那双染着几分血色、却依然傲视天下的清冷眸子,直直地投向了台阶上的枯木道人。
阮心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嘲弄。
“老木头。”
她的声音虽然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将对方的尊严踩在脚底的轻蔑:
“你的玩具,坏了。”
“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可怜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了。现在
……”
阮心语微微扬起下巴,衣袖在风中无力却倔强地翻飞:
“还有什么真本事,使出来吧。本小姐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