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白玉落花退阎罗
作者:Anarchism
冷。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甚至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阴冷。
谢昭单腿跪在残破的青砖上,宽阔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死死地覆盖在阮心语那毫无知觉的身躯之上。她闭着眼睛,咬碎了牙关,等待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锁链、短刃和判官笔切开自己的皮肉,斩断自己的筋骨。
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去挥动那柄掉落在一旁的“断念”重剑了。体内的“焚天烈阳功”真气就像是干涸见底的枯井,任凭她如何压榨,也挤不出一丝火星。
她只能用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为怀里的人争取最后哪怕一眨眼的安宁。
“心语,别怕……”
谢昭将脸深深埋进阮心语那满是毒纹的颈窝里,鼻腔里满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带着死气的腥甜味。
一息。
两息。
三息。
预想中那种利刃入肉的剧痛,以及利器撕裂布帛的声响,迟迟没有到来。
周围那种让人窒息的、属于阎罗楼杀手群起而攻之的凛冽杀气,竟然在一瞬间……消失了。就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巨剪,极其突兀地从中剪断。
谢昭的眼睫猛地颤了颤,她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警惕地将身体绷得更紧。但紧接着,她察觉到了周遭空气的异样。
风停了。
不仅仅是神农谷那凄冷的秋风停了,就连百草堂内那些因激战而激荡不休的混乱气流,也似乎被某种极其霸道、却又极其柔和的力量强行抚平了。
空气中,忽然开始流淌起一种奇异的韵律。
“呜——”
起初,那是一阵微小得几不可闻的声音,仿佛是从极远极远的山林深处传来的一声轻叹。那声音极其凄婉,如深闺怨妇在月下的低泣,又似寒泉在冰层下幽幽地呜咽。
但很快,这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是笛声。
这笛声没有千军万马的喧嚣,也没有金戈铁马的杀伐,它婉转、空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一丝一缕地渗透进这片被血水浸透的废墟之中。
随着笛声的逐渐变大,谢昭骇然地发现,整个神农谷内的空气,竟然开始随着这乐声的起伏而有序地流动起来。那是一种肉眼看不见、却能被习武之人清晰感知到的气机牵引。
伴随着这股气机流动的,是一股极其幽雅、清冷,却又带着一丝奢靡的奇异花香。这花香瞬间冲散了百草堂内浓重的血腥味与枯木道人留下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鼻腔。
谢昭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眼前的一幕,让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些原本已经扑到她身前、手中的兵刃距离她的后背只有不到寸许的阎罗楼鬼卒,此刻竟然全都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僵在了原地。那情形诡异到了极点——那名冲在最前面的牛头杀手,手中的鬼头刀依然悬在半空,但他握刀的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却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剧烈痉挛。
紧接着,兵刃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那并非是他们主动弃刀,而是他们体内的真气被这丝丝缕缕的笛音强行切断了。这笛声宛如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冷丝线,顺着他们的耳膜钻入四肢百骸,将他们奇经八脉中奔涌的内力瞬间冻结成了一片死水。
数十名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鬼卒,甚至包括那两名地位极高、武功深不可测的黑白无常,此刻皆面露骇然之色。他们的身体如被
抽去了脊梁骨的软泥,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横七竖八地砸在青石板上。
任凭他们在面具下如何咬牙切齿、试图重新聚气,那原本如臂使指的内息却如同被灌了铅,连勾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不仅是他们,就连谢昭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威压。
这笛声着实婉转动听,宛如仙乐,但那顺着音符钻进经络里的内息,却充满着一种致命的诱惑感。谢昭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原本因为绝望和愤怒而沸腾的杀意,竟然被这股带着冰冷花香的乐声强行抽丝剥茧般地抽走了。
她明明想咬牙拼命,想把重剑重新举起来,但身体却逐渐不听使唤,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慵懒与无力感。
“这是什么邪门功夫……”谢昭狠狠咬破了舌尖,用那一点刺痛强行维持着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她用尽全力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向大殿中央。
全场唯一一个没有倒下的,只有“阎罗王”晏九泉。
但这位令天下武林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此刻也绝不好受。
他依然伫立在原地,那件如骨灰般惨白的宽大长袍在乐声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去看地上瘫软的手下,而是双目紧闭,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极其怪异的法印,浑身微微颤抖着。面具下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显然,他正在拼尽毕生修为,极力抵制这笛声中那股无孔入的魔性诱惑,苦苦支撑着自己那即将溃散的内息防线。
笛声悠悠,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中,大殿外那片被毒雾毁坏的残竹林中,忽然飘落了一阵竹叶。
一道青色的身影,仿佛是从那笛声中化生而出,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然出现。
那人头戴一顶边缘垂着极长青色面纱的竹编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几缕随风飘扬的乌黑长发。他身穿一袭色泽极淡、剪裁极其考究的青衫,衣袂翻飞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流与优雅。
他手中横握着一管晶莹剔透的白玉长笛,方才那摄人心魄的魔音,正是从此笛中流淌而出。
青衣人的身法简直不能用“轻功”来形容,那是一种完全无视了下坠之势的飘逸。他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云彩,从竹林中缓缓滑翔而下,足尖甚至没有触碰到门槛,便如同一缕清风般,轻柔、优雅地降落在了百草堂门前那片满是血污的空地上。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青衣人缓缓将白玉笛从唇边移开,随手在指尖极其漂亮地转了个圈,然后背在身后。
他透过斗笠上的面纱,看了一眼满地瘫软的阎罗楼杀手,又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晏九泉,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嫌弃,就像是一个脾气极好的私塾先生,看着满堂冥顽不灵的笨学生,发出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抱怨。
“这血次呼啦的腌臜地儿,真是白瞎了我这管好笛子。”
青衣人开口了。他的语调轻柔舒缓,嗓音清润,透着一股子闲散的烟火气。
他似乎完全没把眼前这剑拔弩张的生死杀局当回事,随口问道:
“怎么样,诸位?在下刚才这一曲《九韶碎玉律》,可还听得入耳?我这可是昨儿个夜里刚谱出的新调子,本来是想在这深山老林里寻个懂
行的知音鉴赏一番。谁成想,知音没寻见,倒撞见你们这群粗手笨脚的在这里砸人家的场子。这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啊,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的语气听起来极其真诚,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对乐曲的评价。但他这般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寒意。
晏九泉猛地睁开双眼,那张半哭半笑的青铜面具下,射出两道骇然的光芒。
“《九韶碎玉律》?!”
晏九泉心中大惊。他混迹江湖半生,执掌阎罗楼多年,什么样的绝世武功没见过?但眼前这等仅凭一曲笛音,便能无声无息间瓦解他数十名精锐杀手内息的诡异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武学的范畴,近乎于妖法!
他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青衣男子,见自己的手下如同一滩滩烂泥般倒在地上,身为阎罗王的尊严与杀手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心中的震惊。
“装神弄鬼!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阻我阎罗楼做生意,便是死罪!”
晏九泉沙哑地嘶吼一声,强行压下体内被笛音震荡得翻江倒海的气血。他不再顾忌什么风度,身形如一头灰色的巨大蝙蝠,骤然暴起!
“修罗鬼手!”
这一次,晏九泉没有丝毫保留。他将毕生所修的阴毒内力催发到了极致,双掌之上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深紫色尸气。掌风呼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宛如实质的死神之镰,直奔那青衣男子的胸膛轰去!
这一掌之威,足以开碑裂石,触之必腐!
面对这滔天的一击,青衣男子却没有退半步,甚至连手中的白玉笛都没有抬起来格挡。
“哎呀呀,怎么脾气这么大呢?跟你好好说话不听,非得动手动脚的。你们这些江湖人啊,就是这么没规矩。”
青衣男子像是遇到了一只不听话的野狗,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
他微微抬起空着的左手,宽大的青色衣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
此时,正有一片刚才从谷口随风飘落至此的残败桃花花瓣,悠悠荡荡地从他面前落下。
青衣男子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游戏人间的慵懒。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极其优雅地向前一探,宛如拈花惹草的风流公子,轻轻巧巧地将那片柔弱的花瓣拈在了指尖。
随后,迎着晏九泉那足以毁灭一切的“修罗鬼手”。
他屈起拇指,对着那片残花,看似毫无力道地,轻轻一弹。
“去。”
“叮——!!!”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破空之声,没有气浪翻滚。
那片柔弱的桃花花瓣,在脱离青衣男子指尖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极其恐怖却又内敛至极的生气。它看似缓慢地在半空中飘荡,却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迎头撞上了晏九泉那泛着深紫色尸气的鬼手掌心。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极其诡异、如冰雪落入沸油中的“嗤嗤”消融声。
在两者接触的刹那,晏九泉那足以腐蚀金铁的阴毒掌力,竟连那片脆弱的花瓣都没能撕裂分毫。相反,花瓣上蕴含的绵长真气如一柄看不见的利刃,摧枯拉朽般切开了他掌心厚重的尸气屏障。晏九泉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至清至纯的震荡之力,顺着掌心的劳宫穴蛮横地冲入了他的手臂经脉,将他掌心凝聚的毒气瞬间瓦解、洗涤得一干二净!
“呃——!”
晏九
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他甚至无法稳住下盘,整个人如被一记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双脚在青砖上向后平移滑退了数丈,脚底的牛皮长靴硬生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焦黑的深痕,才堪堪止住退势。
他捂着鲜血直流、微微发抖的右手,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依然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一分的青衣男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摘叶飞花,皆可伤人!而且不仅伤人,还能瞬间破了他的独门尸毒!
这等神乎其技的化境修为,普天之下,绝不超过五指之数!
谢昭跪在阮心语身旁,也是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本身就是走刚猛路子的高手,最清楚晏九泉那一掌的威力。可这个神秘的青衣人,竟然用一片花瓣,像弹飞一只苍蝇一样,轻描淡写地就把那个把她们逼入绝境的“阎罗王”给废了!
这人到底是谁?!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武功路数?!
晏九泉大口喘着气,他是个极其理智的杀手,一击之下,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与眼前这个青衣人的武功差距,就像是泥丘与高山。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挺直了脊背,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捂住右臂,沉声问道:“阁下好手段。敢问这位前辈高人究竟是哪条道上的神仙?我阎罗楼与阁下似乎素无恩怨,阁下今日为何非要来蹚这趟浑水,坏我们的生意?”
青衣男子慢条斯理地将白玉笛在掌心敲了敲,隔着面纱看向晏九泉,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易近人,仿佛只是在跟邻居商量借把扫帚。
“没什么恩怨,也不是故意要坏你们的买卖。只是……”
他用笛子指了指谢昭怀里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阮心语,“这是我要保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今天这单生意就别做了,带着你这些瘫在地上的兄弟,赶紧退下吧。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全当今天出来郊游了。”
这句话说得轻巧至极,却把谢昭那根紧绷的神经瞬间引爆了。
在这乱世里,哪里来的凭空掉下来的救星?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高人,往往背地里算计得比谁都狠。枯木道人要“保”阮心语,结果把她害成了这样;这人现在也说要“保”,谁知道他是不是另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想把心语抢走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少他娘的在这里装好人!”
谢昭猛地将沉重的“断念”往地上一横,挡在青衣男子和阮心语之间。她像是一头为了护食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孤狼,满是血污的脸上尽是狰狞的煞气。
她死死盯着那个青衣人,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决绝的杀意:“你也是来要她命的?还是想要她身上的什么东西?!老子告诉你,她现在是我的!谁敢碰她一根指头,老子就算是做鬼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滚!滚远点!”
面对谢昭这粗鄙暴躁的怒骂,青衣男子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歪了歪头,像是看着一个在泥地里撒泼打滚、怎么也听不懂人话的稚童。
青衣男子微微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地向下压了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却又被迫耐着性子的敷衍:“行了行了,谢女侠,你先把那几十斤的铁疙瘩放下,砸坏了地板怪可惜的。我若是想杀她,刚才那曲子多吹半炷香的功夫,你们俩现在就已经手拉
手去见真阎王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呲牙咧嘴?乖,闭嘴,在旁边好好待着。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现在还不是跟你掰扯这些的时候。”
谢昭被他这番连哄带损的敷衍激得双目几欲滴血。她狂吼一声,想要强行提聚体内最后一丝真气,抡起重剑去劈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可是,当她左手刚刚发力的瞬间,那条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臂骨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经脉中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谢昭眼前一黑,一口淤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砖。
重剑“当啷”一声从她脱力的指缝间滑落。
这种完全不把她的杀气当回事的态度,以及自身残破肉体传来的绝对无力感,让谢昭那种拼命的架势瞬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她憋屈得想要发狂,却又极其悲哀地意识到,眼前这个青衣人说的是实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现在连跟人家拼命的资格都没有了。她只能死死地搂紧怀里的阮心语,像一头被拔了牙的恶狼,警惕而绝望地喘息着。
晏九泉见多识广。以前阎罗楼也曾接过刺杀绝顶高手的单子,若是单打独斗真的敌不过,他完全可以率领阎罗楼众高手摆下“三才鬼阵”围攻,或者潜伏在暗处伺机偷袭,用毒药、暗器,总能将目标慢慢磨死。
可是现在……
晏九泉四下看了一眼。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以及那数十名精锐鬼卒,此刻依然像一滩滩烂泥一样瘫倒在百草堂的各个角落。那青衣男子的笛声不仅封了他们的内息,似乎还造成了某种极其长效的经脉滞涩。这些人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战斗力?
真要硬拼,他便只剩孤身一人。
晏九泉深吸一口气。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今日这局面,绝对是讨不了便宜了。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阎罗王的尊严,不允许他像个丧家之犬一样不声不响地夹着尾巴逃走。
“这位前辈高人。”晏九泉拱了拱手,语气虽然恭敬,但咬字极重,“我承认,阁下武功通神,我们今日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恐怕不了解我们这行的规矩。阎罗楼自立派以来,所接的商单还从未有过失约或半途而废的先例。”
他直视着那个戴着面纱的青衣人,据理力争:“如今阁下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我们退去。若是我们就这般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砸了阎罗楼百年的招牌?以后这江湖上,谁还敢来找我们做买卖?你到底为何要与我们为难?这个问题,还望高人给个明白话。阎罗楼的名声,不能不明不白地毁在我的手里。你就算想让我们退,也得给我一个能说服楼内上下的交代!”
青衣男子听了这番慷慨陈词,非但没有被感动,反而极其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摇了摇头。
“唉,所以我最烦跟你们这些脑子一根筋的杀手打交道。天天把个什么招牌、规矩挂在嘴边,累不累啊?”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晏九泉,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菜市场的大白菜降价了:“晏楼主,你不用这么义愤填膺。我不让你难做。你听好了,买你们来杀人的那个金主,已经撤销这道追杀令了。单子都没了,你现在带人走,那是遵从雇主的意愿,算哪门子毁约?不仅没辱没阎罗楼的名声,反而彰显了你们拿钱办事、尊重
买主意愿的规矩呢。如何?这台阶够不够宽敞?”
晏九泉一愣,随即面色一沉:“阁下莫要开玩笑了。我们阎罗楼接单,只认买主本人的亲口指令。你既不是买主,又没有代表买主身份的信物,如此空口白话,说撤单就撤单,我凭什么信你?有何证据?”
“证据啊?真是个讲究人。”
青衣男子无奈地嘟囔了一句。他没有再废话,左手在袖中轻轻一摸,随后手指极不经意地向前一弹。
“嗖。”
一枚极其细小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微光,朝着晏九泉飞去。
这物件的去势并不急,轻飘飘的,没有附带任何内力,显然并不是为了攻击。
晏九泉眉头微皱,伸出左手食指与中指,稳稳地将其夹住。
他低头一看。
那是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银针的尾部,雕刻着一朵极其微小、却栩栩如生的紫色蝴蝶。针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特殊的、属于西域郁金香的幽香。
这正是阎罗楼接单时,那个蒙面金主作为信物留下的暗器。
晏九泉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认得这枚银针。江湖上能用这种暗器,且带有这种独特香味的,只有那个情报组织里代号“幻蝶”的高层。
而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青衣人,竟然能随手拿出这枚只有买主才拥有的贴身信物。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个下重金买命的雇主,此刻恐怕不是已经被眼前这人彻底控制了,就是这人本身就有着能让那雇主俯首称臣的绝对权力!
晏九泉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仇杀,而是一盘由那些云端之上的执棋者布下的、深不见底的大棋局。
片刻后,晏九泉抬起头。那张青铜面具后的目光,已经恢复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冷酷。
“我懂了。”
晏九泉将那枚银针收入怀中,对着青衣男子深深地拱了拱手,“既然雇主已无意追究,那这笔买卖,便到此为止。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绝不吃亏的坚持:“按照我们阎罗楼的规矩,商单取消,乃是雇主单方面违约。那之前已经付过的一半定金,恕不退还。那些钱,就当是抚恤我这些受伤兄弟的汤药费了。前辈以为如何?”
青衣男子听了这话,竟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阎罗王,倒是个会过日子的铁公鸡,这时候了还不忘算账。”青衣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要饭的乞丐,“行了行了,那些散碎银两,留着给你们买棺材本吧。别在这儿碍眼了,赶紧带着你的人走。我这人喜静,看不得这么多碍眼的躺在地上。”
晏九泉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他知道,今日这一关算是平安度过了。
“撤。”
晏九泉低喝一声。他走过去,在那些瘫软的黑白无常和鬼卒身上连点数下,帮他们勉强梳理了滞涩的经脉。
那些杀手,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他们看都不敢再看那个青衣男子一眼,如一群见了光的蝙蝠,迅速且狼狈地退出了百草堂,消失在了神农谷惨淡的天光之中。
直到阎罗楼的人走得干干净净,空气中那股肃杀之气才彻底散去。
偌大的百草堂内,一片狼藉。
堂内还活着的人,只剩下站在堂前、手持白玉笛、衣袂飘飘的青衣男子;倒在堂内、
用满身鲜血和残破之躯死死守着阮心语的谢昭;气若游丝、随时可能断气的阮心语;以及在角落里依然不省人事的叶殊衡。
谢昭将重剑插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自己跪直了身体。
她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好歹。刚才若不是这人及时出现,不仅心语保不住,连她自己也要被阎罗楼剁成肉酱。
谢昭用那只沾满泥污和鲜血的右手,郑重地在胸前抱了抱拳,对着青衣男子深深地施了一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之恩。”谢昭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这份恩情,谢昭没齿难忘。不知可否告知前辈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就算是做牛做马,我谢昭也定当报答。”
青衣男子看着谢昭那副认真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做牛做马就免了,我这儿不缺干粗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随意地抬起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捏住了斗笠的边缘,将那顶遮掩了容貌的竹笠连同面纱,缓缓摘了下来。
昏暗的殿内光线下,一张男子的面容清晰地展露在谢昭眼前。
那是一张大约四十岁上下的文人面孔。面容清癯俊秀,五官如名家精心雕琢的玉雕,岁月不仅没有在他脸上留下沧桑的刻痕,反而为他沉淀出一种极其迷人的成熟韵味。他下颌留着一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胡须,更添了几分儒雅。
但他给人的感觉,却绝不仅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站在那里,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古潭,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气质,风流倜傥中透着一股子邪魅,平易近人中又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自负。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却比这满地的鲜血还要吸引人的目光,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繁华与惨烈,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过是一场供他排遣寂寞的游戏。
“在下复姓公孙。”
男子将斗笠随手扔在旁边的破桌子上,微笑着看着谢昭,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和老友拉家常,“来自大楚建康。”
谢昭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虽然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但也绝不是个聋子。她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自己知道的、复姓公孙且来自建康的大人物。
忽然,一个名字如闪电般劈进了她的记忆里。那是去年在江陵城,那个即将挨打的“盗帅”陆凌霄,一脸艳羡又敬畏地向她们提起过的名字。
“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琴棋书画、医卜星象样样精通……大楚的国师……”
谢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袭青衫、手持玉笛,神仙般的人物,沙哑着嗓子喃喃自语道:
“公孙璇?那个大楚的国师?!”
公孙璇闻言,并没有否认。他脸上的那一抹温润随和的笑意,忽然如同潮水般极其缓慢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深渊般的寂静。
那双原本仿佛看淡红尘的眼眸里,此刻闪烁起一种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幽冷锋芒。
他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笛,慢条斯理地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个早已没了声息的阮心语,用一种轻柔到了极点、却又狂傲到了极点的语气补充道:
“国师,不过是朝堂上的一张面具罢了。若真要论起在下与这江湖的缘分,或者……谢女侠可以唤在下另一个身份。”
他的声音在满地血泊与死寂的百草堂内轻轻回荡,却如同一声惊雷般震动着谢昭
的心神:
“听风楼,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