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港之晨
作者:ABCs9600
马格努斯铜像站在圣约广场正中央,面朝东方,已经站了近八十年。
青铜战狼前蹄微抬,像要跃出基座。长剑指向大海,剑身泛着暗绿色的铜锈——海风与岁月联手留下的痕迹。披风在身后扬起,褶皱铸成深沟,雨水冲刷八十年,在青铜表面蚀出细密纹路。
从铜像肩膀往下看,圣约广场像一面灰色棋盘。花岗岩石板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北面商业区,四至五层砖石建筑沿街排开,骑楼拱廊下行人如织。南面是港口管理局和航运公司办公楼,钢框架结构,玻璃窗闪闪发亮。西面老城区,街道弯曲,屋顶层层叠叠。东面——他面朝的方向——是码头区、军港、飞艇港,以及那片永远看不完的大海。
清晨七点三十分,早潮已涨一小时。
码头区像一台拆开外壳的钟表。蒸汽吊车铁臂起落,如金属长颈鹿低头饮水。火车头拖着长货厢缓缓移动,黑烟被海风吹散成灰雾贴地流淌。工人在栈桥、货堆、仓库间穿梭——从高处看只是移动的色块。
三座最大栈桥并排伸进海里,每座长两百多米,两侧停满货船。深水区水深超十五米,可停泊最大铁甲舰和远洋货轮。
今天码头格外忙碌。货船装卸速度比平时快一倍,火车头一辆接一辆进出港区,工人小跑搬运,监工哨声比平时更急促。因为今天,联邦海军东洋舰队主力要出港,前往南方殖民地——那里已动荡三个月,土著部落袭击了橡胶种植园和锡矿场。联邦需要展示力量。
军港防波堤内,舰队已完成出航前最后准备。
这是一支完整的特遣编队。打头的是战列舰“英维迪亚号”,编队旗舰。船体涂深灰色,水线以下包暗红色防污铜皮。四座双联装主炮塔沿中轴线分布,每门炮口径十二英寸,身管长四十五倍径,可发射六百五十磅穿甲弹。三根烟囱并排立在船体中部,正吐着灰白色水蒸气——锅炉在加压。舰桥高耸,顶端是露天指挥所,测距仪和信号旗索已经就位。她身后是战列巡洋舰“马格努斯大帝号”,船体更长,航速更快,装甲略薄,但主炮口径相同。她的烟囱只有两根,但更粗,锅炉功率更大,能以二十四节航速持续航行。殿后的是战列舰“铁首相号”,三艘中最年轻,吨位最大,装甲最厚。她的主炮塔采用更先进的装填机构,射速比前两艘快三分之一。副炮群分布在舷侧,十二门六英寸速射炮的炮管指向天空,炮衣已经卸下。
三艘主力舰之后,是两艘防护巡洋舰——“迅捷号”和“警戒号”。她们体型较小,航速快,负责侦察和前出屏护。每艘舰有四座烟囱,间距很小,航行时浓烟会连成一片。甲板上堆放着出海用的帆布和缆绳,水兵们正在做最后的风雨密固定。编队末尾是六艘驱逐舰,分两列纵队航行。她们吨位不足主力舰的十分之一,但数量多,机动灵活。每艘驱逐舰有三座烟囱,鱼雷发射管布置在舰体中部,可发射十八英寸白头鱼雷。她们的任务是近程防御和鱼雷攻击,在主力舰周围形成一个移动的防护圈。此外,还有一艘运煤船和一艘弹药补给舰,已经在港外等候,待编队出港后加入行列。
十艘舰艇,从大到小,依次停泊在各自的码头上。烟囱冒烟,锅炉低吼,蒸汽机
的轰鸣声从每一艘船的船底传来,汇成一片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十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不耐烦地等待闸门打开的那一刻。
飞艇港在城南高地,比军港高近四十米。停机坪上,一个完整的飞艇编队正在进行出航前的最后准备。
编队由四艘重型飞艇组成,她们是联邦空中力量的巅峰。每艘飞艇的设计都遵循空气动力学和结构力学的极限——气囊采用氢氦混合气体,比例经过精密计算:氢气占百分之七十三,氦气占百分之二十七。氢提供主要的净升力,氦则起到阻燃和稳定作用,既保证了经济性,又大幅降低了火灾风险。气囊总容积达到一百二十万立方米。
艇身全长四百五十米,最大直径七十米,呈优美的流线型。如此巨大的气囊并非一体,而是由二十四个独立气室组成,每个气室之间用柔性隔膜分隔,即使其中两三个被击穿,其余气室仍能维持整体浮力。蒙皮为多层复合材料——最外层是涂有铝粉的防紫外线橡胶布,中间层是浸渍过阻燃剂的棉纤维,内层是特制的氢气防漏膜。整个气囊自重不到一百二十吨,却能产生超过一千二百吨的净升力。
扣除自重(结构、龙骨、吊舱、发动机等约七百吨),每艘飞艇的有效载荷高达五百吨。这些载荷被分配为:炸弹舱内携带一百五十吨高爆炸弹;吊舱内搭载一百名空降兵(全部为飞行种族,装备轻型武器和单兵装甲,总重约二十吨);剩余载荷用于燃料、淡水、食品和备用魔石模块。
动力来自安装在吊舱后部的八台魔石发动机。每台发动机的核心是一块经过精密切割和符文蚀刻的魔石,通过激发魔石内部的元素共鸣产生高温高压气体,驱动八具四叶螺旋桨。八台发动机总功率相当于一万二千马力,足以推动这头空中巨兽以七十五节的最高速度巡航。魔石发动机不需要锅炉、不需要煤仓、不需要注水,只需每两周更换一次魔石模块。没有烟囱,没有黑烟,只有螺旋桨搅动空气时发出的低沉嗡鸣——比蒸汽机安静得多,却更有穿透力。
吊舱是一个巨大的刚性结构,嵌入气囊下半部分,全长一百二十米,分为六层。最底层是炸弹舱,设有电动投弹装置和透明瞄准舱。第二层是空降兵待命舱,两侧有六扇快速开启舱门,士兵可在十秒内全部跃出。第三层是生活区和食堂,第四层是指挥通讯中心,第五层是炮台和观察哨,顶层与气囊连接处是发动机舱和设备间。自卫火力包括二十四门速射炮,分布在吊舱两侧和顶部,每门炮的射速为每分钟一百二十发,可有效对付来袭的飞行种族或小型飞艇。
四艘飞艇并排停泊在系留塔旁。她们的蒙皮在晨光中反射着银灰色的光,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个飞艇港的天空。地勤人员在她们之间穿梭,用软管补充氢氦混合气体,用起重机吊装炸弹,用推车搬运炮弹和粮食。魔石发动机的检修舱门已经打开,技师们正在做最后的符文校准——魔石表面蚀刻的每一道纹路都必须精确到头发丝的宽度,否则共鸣效率会下降,甚至引发爆炸。
她们的名字分别是:“诺伦号”、“西格莉德号”、“英格丽号”和“布伦希尔德号”——均取自联邦历史上的女性英雄。诺伦号居中,体型最大,担任编队旗舰
。
码头上无数人仰头看着这些巨舰。一个老码头工人——曾在水兵服过役——佝偻背站在栈桥尽头,浑浊眼睛闪着光。小孙子骑在他肩上,兴奋喊:“爷爷!船!天上的大船!”
城北居民区,一条安静街道,两侧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在石板路上洒碎金。
塞西莉亚从自家二楼的窗户翻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她家在城北一条僻静的街上,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父亲雷耶斯是港务局的工程师,母亲阿尔巴在纺织厂做会计。她还有一个弟弟,二十五岁,还在上学。她没走门。走门会被母亲问“今天不上班吗”——她请了假,但母亲不知道。请假的理由是“身体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就应该躺在床上,而不是一大早就出门。翅膀收得很紧,贴着背,从窗台跳到下面的雨棚,再从雨棚跳到院墙,然后翻过去,落在外面的小巷里。动作很轻,很熟练,不是第一次了。
她沿着小巷快步走,转两个弯,到了大路上。大路两边是商铺,大部分还没开门。一个面包房的伙计正在往架子上摆面包,看到她就喊了一句:“小姐,新鲜出炉的!”“一会儿来。”她说着,脚步没停。
她的目的地是三条街之外的一个书店。书店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底层,门面不大,深棕色木招牌上用金漆写着店名。招牌下面挂一串风铃,推门进去会响。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书店里很安静。靠墙的书架摆得满满当当,中间几排矮架放新到的书和杂志。靠窗有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桌上一盆绿植,一个搪瓷茶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用鸡毛掸子扫书架上的灰。她比塞西莉亚矮半个头,浅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耳朵尖尖的,尾巴蓬松,尾尖一撮深色毛——和洛里斯一样的狐族特征。“阿姨早。”塞西莉亚说。
柜台后面的女人转过身,笑了。“塞西莉亚来了。洛里斯在后面吃早饭呢,你进去吧。”她是洛里斯的母亲,格雷夫人。书店是她和她丈夫一起经营的——丈夫负责进货和账目,她负责看店和招呼客人。洛里斯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两口子也不指望他做什么。他太年轻了,才四十一岁,在父母眼里还是孩子。“谢谢阿姨。”塞西莉亚说完,推开柜台旁边的门,走进后面的小厨房。
厨房不大,一张小方桌,四条长凳。洛里斯正坐在桌边喝粥,面前摆着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还有半条切成片的黑面包。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翘着,显然刚起来没多久。“你怎么来了?”他嘴里含着粥,含混地说。“溜出来的。”塞西莉亚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片黑面包,掰了一半塞进嘴里。“你不是请了假吗?”“请了。但我妈不知道。她以为我去上班了。”“那你一会儿去哪?”“去看舰队出港。你陪我去。”“我要看店。”“你妈在。”“我爸也在。”“那不就得了。”塞西莉亚又掰了一片黑面包,“有他们两个在,要你干嘛?”
洛里斯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他喝了口粥,剥了个鸡蛋,把蛋白吃了,蛋黄放在碟子里。塞西莉亚顺手把蛋黄拿过去吃了。“你几岁的人了,还挑食。”她说。“我不喜欢吃蛋黄。”“所以给我吃?”“你不是喜欢吃吗?”塞西莉亚笑了笑,
没说话。她把蛋黄咽下去,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自己拿了个碗,从锅里舀了碗粥,坐回来喝。“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洛里斯问。“睡不着。”“为什么?”“不知道。”她喝了口粥,“可能是想你了。”洛里斯耳朵红了。“你耳朵又红了。”塞西莉亚说。“没有。”“红的。跟煮熟的虾一样。”“你吃你的粥。”塞西莉亚笑了。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嘴。“你爸呢?”她问。“在楼上整理书。昨天到了一批新书,还没拆箱。”“什么书?”“不知道。好像是南境一个出版社出的,讲植物学的。”“植物学?”“嗯。配了很多插图,彩色的。我爸说这种书好卖,有钱人买回去当装饰。”
塞西莉亚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外看。格雷夫人还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老顾客找钱。“阿姨,”塞西莉亚喊了一声,“我带洛里斯出去看舰队,一会儿回来。”格雷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过来的洛里斯,笑了。“去吧去吧。别太晚回来。”“知道了。”洛里斯说。
他们从后门出去,走进小巷。巷子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塞西莉亚展开翅膀——深褐色羽毛在晨光中泛金属光泽,翼展近四米,几乎填满巷子。“准备好了吗?”她问。洛里斯看看四周没人,点头。她弯腰,一手搂他的腰,一手托他腿弯,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洛里斯搂住她脖子,尾巴自然下垂。“抓紧。”“抓紧了。”她蹲身猛跃。翅膀同时扇动,强大气流卷起落叶灰尘。她飞起来了——先陡峭上升越过屋顶,然后轻盈转弯朝南飞去。洛里斯把脸埋她颈窝,风从耳边呼啸。
他们落在飞艇港旁边一座小山丘上。山丘不高,位置很好——正好在飞艇港东南侧,可俯瞰整个港区,又不会被卫兵拦。山丘上已站了些人:带孩子父母、结伴年轻人、几个穿旧军装的退伍兵。塞西莉亚收拢翅膀,找块平坦草地坐下。洛里斯在她身边坐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山丘上看,四艘飞艇并排停泊,她们的身躯太过庞大,以至于山丘上的人们必须仰头才能看到艇身的全貌。诺伦号居中,左右各有一艘,第四艘稍远。地勤人员像蚂蚁一样在她们周围忙碌,魔石发动机的低沉嗡鸣从飞艇港传来,像一群巨大的蜜蜂在远处盘旋。
“好大。”洛里斯说。“嗯。”塞西莉亚从口袋掏出小布袋,里面是燕麦饼干,她拿一块塞进洛里斯嘴里。
军港方向,东洋舰队正在做出港前最后准备。“英维迪亚号”的舰桥上,舰队司令官正在做最后的巡视。他叫雷蒙德·格里芬·莱恩哈特,海军少将,东洋舰队司令。他今年九十七岁。母亲是狮族,父亲是拉比特族。他继承母亲的宽肩和深肤色,也继承父亲的耳朵——不是狮族半圆耳,也不是拉比特长耳,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略长的、覆盖细密茸毛的耳朵,会随情绪微微转动。脸型偏狮族,轮廓分明,下颌方正,但眼睛是拉比特族的——大而圆,瞳孔深褐色,眼白干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头发深棕,卷曲,剪得很短。他在海军服役五十多年。
他此刻站在“英维迪亚号”的舰桥上,身穿深蓝色海军将官礼服,胸前挂着一排勋章:马
格努斯大帝纪念章、铁十字、联邦海军最高荣誉“海鹰勋章”,以及一枚罕见的“长夜战争胜利纪念章”——那是他先祖留下的遗物。腰间佩一把海军指挥刀,刀鞘黑色,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服役年份。“报告长官,”副官走到他身后,“所有单位已就位。十艘战舰锅炉压力达标,弹药装载完毕,淡水加满,粮食补给已入库。各舰全体官兵点名完毕,无缺席。”“知道了。”雷蒙德没回头,望着舷窗外,“飞艇那边呢?”“四艘重型飞艇已完成氢氦混合气体补充,魔石发动机校准完毕,预计明晨升空。陆战队指挥官已登艇,正在做最后的兵力部署。”雷蒙德点点头。他转过身,走到舰桥另一侧,从舷窗看出去——码头上,工人还在忙碌,火车头还在拉汽笛。远处山丘上,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是来看舰队出港的平民。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起锚。”他说。
九点整,军港钟楼敲响。十艘战舰同时拉响汽笛——长短不一的鸣叫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在海湾里来回撞击。“英维迪亚号”的烟囱吐出浓烟,四具螺旋桨开始转动,船体微微震动。雷蒙德站在舰桥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前方。“左满舵。前进一。”“左满舵,前进一。”舵手重复。舰艏缓缓转向,对准防波堤出口。船体开始移动——很慢,但很稳,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慵懒而不可阻挡。雷蒙德看着舷窗外。防波堤的灯塔在船左侧掠过,灯塔上的哨兵向他们敬礼。他抬起右手,回礼。然后放下。
“英维迪亚号”驶出港口。身后,“马格努斯大帝号”、“铁首相号”依次跟上。再之后是两艘防护巡洋舰,最后是六艘驱逐舰,分两列纵队,像母鸭身后跟着的一群小鸭。码头上爆发出掌声和欢呼。有人挥旗,有人吹口哨,有人摘帽挥舞。雷蒙德听不太清,声音被海水和风浪模糊了。他看着海面。海浪不大,灰蓝色的,涌头带着白沫。天空有海鸥,跟在船尾,等着吃被螺旋桨打晕的鱼。“报告长官,”副官说,“无线电室收到飞艇编队电报:预祝舰队一路顺风。诺伦号发来:‘海天同色,共饮南风。’”“回复:‘长风万里,后会有期。’”“是。”雷蒙德从舷窗望向飞艇港。四艘飞艇还停在那里,银灰色艇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像四条搁浅的巨鲸。诺伦号居中,吊舱侧面的速射炮炮管已经卸下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他收回目光。“前进二。”“前进二。”船速加快。舰艏劈开的浪花更大,白色泡沫在两侧翻滚。舰桥微微震颤,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船底传来,低沉而有力。“长官,前方无碍,航向稳定。”“继续保持。”他望着前方。海天交界处,一条灰蓝色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舰队驶向南方。
城西是老城区。街道窄而弯曲,两三层老建筑墙面斑驳。晾衣绳从这家窗拉到那家窗,挂床单、衣服、风干的鱼。塞西莉亚在一栋三层小楼屋顶降落。屋顶平,铺防水油毡,放几盆花——天竺葵、仙人掌、一株长不好的茉莉。东南角一把藤编摇椅,铺旧毛毯,毛毯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看起来非常老。头发全白稀疏,贴着头皮,露出淡褐色老年斑。脸像揉皱又抚平的纸,布满细密皱纹。眼睛深灰色,
很亮,但眼白已浑浊淡黄。她出生时长夜战争还没开始。她记事时诺伦·奥斯坦-怀亚特还是年轻女人,骑银灰战狼在北境雪原奔驰。她是塞西莉亚的曾祖母。
“曾奶奶。”塞西莉亚收拢翅膀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亲一下,“我们来看您了。”老妇人慢慢抬头,浑浊眼睛眨眨,笑了。“塞西莉亚。”声音很轻很沙哑,“你来了。”“嗯。带了洛里斯。”洛里斯从塞西莉亚身后走出,微微鞠躬:“曾奶奶好。”老妇人看看他,笑了:“小狐狸又来了。”她伸出手,“过来。”洛里斯走过去蹲在摇椅旁。她握住他的手。“你叫洛里斯·格雷·阿尔贝特。我记性好着呢。”洛里斯笑了。
塞西莉亚把提着的油纸包放在小桌上打开——金麦穗的白面包、甜面包,还有一小罐金合欢蜜。“您上次说想吃甜的。”塞西莉亚说。“我说过吗?”老妇人想了想,“哦,好像说过。”她拿起一个甜面包掰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金麦穗。还开着呢。”“开着呢。老板换了女儿,生意越来越好。”“老金麦死了?”“前年。”“哦。”老妇人沉默一会儿,“他女儿小时候我还抱过。”她把面包放杯托上,喝了一口茶——塞西莉亚已倒好红茶加菊花和冰糖。“洛里斯,你爸妈身体还好?”“都好。我爸昨天还说,过两天来看您。”“来什么来,我有什么好看的。”老妇人摆摆手,“你妈那个栗子蛋糕做得好,让她带一块来。”“我记着了。”
“曾奶奶,”塞西莉亚说,“我们今天来的时候,看到码头工人在罢工。”“罢工?为什么?”“要求涨工资。粮价涨了两成。粮价涨是因为殖民地乱了,运输船被征用了。”老妇人沉默很久。“涨工资……”她轻声说,“你们知道几十年前,铁路大开发的时候,工人们吃的是什么吗?”塞西莉亚和洛里斯对视一眼,摇头。
老妇人喝口茶,靠在摇椅背上,闭眼。“那是在联邦刚成立没多少年的时候,到处修铁路。从联邦最东边到最西边。铁轨像蜘蛛网。修铁路需要很多人——他们住铁路工地旁棚屋,一排排像牲口棚。一个棚屋睡几十人,上下铺,铺盖自己带。夏天蒸笼,冬天冰窖。工头每天五点吹哨,五分钟集合,迟到扣工资。一天干十六小时,没有休息日。下雨也要干,除非大到冲走铁轨。他们吃什么?纯白玉米粉,肥肉,焦糖。玉米粉精加工,磨得又白又细。肥肉是猪板油,熬出油渣拌玉米粉,加焦糖调味。一天三顿,顿顿如此。吃得饱。一碗下去肚子鼓得像皮球。但他们生病了——皮肤病,烂嘴,牙龈出血,牙齿松动,浑身无力,腿肿,肚子胀。工头说他们是懒病、贵族说穷鬼的命、穷鬼的基因,穷鬼就该死。甚至工人自己也这么认为。”
“后来呢?”塞西莉亚问。
“后来来了一个医生。南境的,一个年轻女人。贵族小姐——维里迪安家族的人。不是主支,是旁系远支,但毕竟姓维里迪安。她父亲是医生,她跟着学医,又去首都医学院读了几年。毕业后没留城里,到处跑着给人们看病。一个贵族小姐,蹲在棚屋里给工人看烂嘴、洗脓疮。工人们一开始不敢让她看——贵族,碰不得。她说:‘我不是来碰你们的,我是来看病的。张嘴。’她发现那
些病不是传染病,不是基因病,是吃出来的——玉米。”
“可是以前不也是吃玉米吗?”塞西莉亚说。
“做法不一样。以前的人吃玉米,用石灰水泡、煮熟、去皮、磨面团做饼,或用草木灰煮粥。这些做法能把玉米里的东西释放出来。人体需要那种东西,玉米里有但被锁住。只有用碱性东西处理过才能吸收。但铁路公司给工人吃的玉米粉是精加工的——脱皮、去胚、磨细粉,又白又细,好看,好运输,好储存。但这种加工把好东西全去掉,只剩淀粉。人只吃淀粉,就会生病。医生写了报告送卫生署、铁路公司、报纸。没人理。卫生署说危言耸听,铁路公司说故意捣乱,报纸说她是疯女人——贵族不当,跑去和工人混在一起,不是疯是什么?她不死心。她去首都政府大楼门口站着,举牌子:‘铁路工人正在被玉米杀死。’警察要来抓她。”
老妇人停了一下。“她运气好。那天马格努斯皇帝的车队从那条街经过。马格努斯在窗口往外看,看到了她。他让车队停下。卫兵要把她赶走,马格努斯说:‘让她过来。’医生被带到车窗前。她浑身汗,满脸灰,嗓子喊哑了,递报告:‘陛下,铁路工人正在被玉米杀死。’马格努斯接过报告看几页,说:‘跟我回宫。’后来就查了。马格努斯让卫生署组织调查组去铁路工地。三个月后回来写报告——工人的病确实和吃玉米有关,不是玉米有毒,是加工方式不对。马格努斯当场发火,把卫生署长叫来:‘工人吃玉米好几年,病了死了这么多,你们一个都不知道?’卫生署长腿软。马格努斯说:‘那从今天起,你去铁路工地吃三个月玉米粉,吃够再回来。’然后他下令:所有铁路工地必须改变口粮配给,玉米用传统方法处理。同时增加蔬菜、豆类、肉类。拨款在铁路沿线建工人食堂。贵族们不高兴,说成本太高。马格努斯说:‘利润薄了可以再赚,工人死了就没了。’”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医生后来被马格努斯任命为卫生署首席营养顾问。干了很多年,写了好几本书。她比马格努斯走得还早。”“她叫什么名字?”洛里斯问。“维奥莱特·维里迪安。全名维奥莱特·科尔德利亚·维里迪安。教科书上不写她,正史里也不提。但铁路工人记得她。北境的老工人提起她,还叫‘维里迪安小姐’。”
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凉。塞西莉亚给她续了热水。“曾奶奶,”洛里斯轻声问,“您觉得以后会变好吗?”“会。但不会很快。可能要几十年、几百年。我等不到,你们可能也等不到。但你们孩子的孩子可能会等到。”她伸手摸塞西莉亚头发。“所以好好活着。”塞西莉亚眼眶红了。“别哭。”老妇人说。“我没哭,是风。”“风把你眼泪吹出来了?”“嗯。”老妇人笑了。洛里斯也笑了。
屋顶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晾衣绳,远处码头隐约传来汽笛声。老妇人靠在摇椅上,望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你们想听个故事吗?”她忽然说。“什么故事?”塞西莉亚问。“长夜战争之前的故事。现在没有什么书会详细写这段故事了。教科书上只有两三页,官方的《联邦通史》也只提了几句。但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她顿
了顿。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那年我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