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32度温差的恋情

[4] 32度温差的恋情

作者:处刑官林芷兰

“张小姐,您是否已经了解,上级主管部门对遗体保存的最长时间设有硬性规定。您所选择的方案审批保存期14日,算上第一天的处理时间,您需要在13日内将遗体运送至殡仪馆,并将这些材料一并上交。“

“嗯,我知道了。”

一楼大厅,我翻动手中的一叠A4纸:死亡证明、身份注销证明、遗体处理准许书、遗体处理过程说明书、保鲜能力证明、防疫许可、家属授权书……十几页文书里的几张大头照是那位郑小姐以生者形象出现的最后一点痕迹,从此之后,郑雅婷这个名字只属于那具我精心处理后的尸体。

”如果无正当必要理由,逾期拒不火化是违法的。您作为遗体处理服务的委托人,视情节轻重需要承担罚款乃至刑事责任,您理解吗?”

“我明白。但是,她的家属还没有回来,所以现在还办不了葬礼。如果这里可以提供暂存的话……”

“没有问题,张小姐。您已选择的计划包含临时保存服务,放心。不过提醒您,遗体保存期是按照过世时间开始计算的,在这里暂存的时间仍旧计入其中。因此,如果您存了太久,举行葬礼的时间恐怕就不一定充足了。”

“我理解,但她的家长没回来,我……”张小姐低下了头,“唉,至少,我还想见她一面……”

“没事,没事。您可以随时来看她。在这里,尊者会被保存在专门的冷藏室,恒温恒湿。不过您想进入房间的话,建议提前穿好厚实一点的衣物,毕竟开春了嘛,外面十几度,温差不小。”

“谢谢您,顾问小姐。”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大哈欠,“抱歉啊,昨晚睡得太少了。我待会休息一下去,如果您需要见郑小姐的话,可以和前台小姐说一声,她帮您安排就好。”

为了在那青春肉体上施以相称又不过度的雕琢,除了绕着遗体站立操作几个小时的劳累之外,耗费的脑力同样远大于平常。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特意没有设定起床闹表。

而后果就是,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西方的窗户进入,填满了二楼办公室,橙黄色洒满整面墙壁。如果不是强烈的夕照洒在靠墙边的折叠床和我的脸上,恐怕我会接着睡到天黑。点亮手机,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我整理了一下衬衫,囫囵地将制服套在外面,穿上平底鞋下到一层。

“啊……您醒了?”,来上厕所的前台小姐刚好遇到洗脸刺激精神的我,“您那位客户,张小姐,和尊者关系真好呢。”

“嗯……”

我用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回忆着郑雅婷临终前与我的谈话,但客户的情感关系当属隐私,因此只是用“她们是很亲密的朋友“搪塞过去,转而问她张兰兰是否去探望了遗体。

“啊,这正是我想和您说一声的事儿。客户小姐来的有点频繁,呆的时间也太久了。今天上午您上楼休息之后立刻就进去探视了大概一个小时,李伟陪着去的。刚刚三点四十客户又来看望,这次李伟不在,我送她进去,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出来。您要不要去关心一下?”

尊者——名叫郑雅婷的少女,生前与我单独谈话时,毫无遮拦地表明了她与委托人的恋人关系。但与之相反,张小姐却在我面前一直以死者的挚友自居。这无

论是来自于对同性恋的自卑逃避,还是通过否认这段关系压抑内心的分离焦虑,都并不是一种心理健康的表现。

忧心忡忡地乘电梯到达地下一层,从器材间的衣帽架上摘下我风衣一般厚重的白大褂,用员工卡刷开了第二冷藏保存室的对开门。气动门打开后需要继续走到短走廊的尽头左转,才能抵达存储遗体和空棺的宽阔空间。而我的客户张小姐,正跪在打开的纸棺旁边,将头转向入口与我对视。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或许以为我还在休息吧。

“真巧啊,张小姐。”,我决定撒个小谎探探虚实,“我刚睡醒,来看看冷藏室的状态,没想到恰好碰到您。您在这里探视多久了?”

“我、我……我刚来”,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和喘息,或许是不久前哭过?

目前没有拆穿她的必要,我沿着整齐摆放的棺材之间的过道走到她身后。

“啊呀!请您……请不要把尊者的肢体取出棺身。”,遗体的右大臂卡着棺材的侧板边缘,纤细苍白的小胳膊如同树枝一般斜着伸向天空,瘫软的腕关节又让修长的小手耷拉下来。“长时间这样受力的话,腕关节会形成新的僵化模式,而且大臂与侧板接触的这里压强过大,时间稍长就会留下永久凹痕。”

“对、对不起!”,少女跪坐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双手撑住地面,“对不起,我不知道!”

张小姐的回复为何如此惶恐自责,难道我的语调过于严厉?确实,对于一名刚刚失去重要之人的少女,此刻不该用遗体破坏这类她难以接受的后果去警告。我连忙用更加柔和的语调找补了几句:

“没事的,没事的,张小姐。”我弯腰,轻轻用手心抚摸她冰凉的肩头,“失去挚……友的实在是一件剥夺和失控感极强的事情,我理解,还请您节哀。对了,您只穿这么点进来——”

说到一半,才注意到这只浑身冰凉的小猫身旁堆着一件薄羽绒服。我将衣物捡拾起来展开,轻轻搭在她后背上。

“还请您把外套穿好,这里面太冷了。心情悲伤的时候受凉,很容易感冒的。”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的身体开始颤抖,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地上。她的精神崩溃了吗?

“您、您冷静——”

少女已经完全将我忽视,她突然向前探身将羽绒服抖落,双手捧住郑小姐冰凉的脸蛋。含糊不清的口中似乎不断重复着道歉,尽管这种歉意早已不可能传达。如此呢喃了十几秒,张兰兰终于咽下一口口水,猛地站起来,随后头也不回地跑向出口。

“喂,您冷静下,等等!”

突然的动作吓了我一跳,让我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

终于在电梯间追上了少女,我将她送到一层大堂,由前台小姐暂时安慰照看。自己则立刻返回第二冷藏室,恢复郑小姐的遗体。除了右臂被拉出棺外,她的腿部和面部都被搬动过,因而略微歪斜。我先摆正少女的身体,然后轻轻揉捏她一直压在棺材侧板上的大臂,希望这种按摩可以恢复肌纤维的形态,以缓解那道难以消除的凹痕。

当我尝试将少女如葱的玉指掰直时,才注意到她的食指和中指沾染了一些液体:不像是泪水,反而有些黏糊。我下意识地将转移了部分液体的手指放在面前观察,可以拉出短丝,嗅闻起来是熟悉的气

味……

欸——原、原来……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吗,张小姐?

我和郑小姐指尖沾染的,大概是活体女性私处分泌的粘液,而这粘液的唯一来源只能是刚刚在房间内的张兰兰。唯一尚未知晓的是,玩弄尸体的爱好是她潜藏在心中的最高秘密,还是面对恋人永远离开自己的刺激才开始陷入疯狂。不过两者所指明的事情是一样的——刚刚的崩溃绝不是装出来的,张兰兰坏掉了。

用湿巾擦去液体,又用干布去除郑雅婷手上的潮气。我站在她毫无生机的尸体身旁,俯身轻轻地喃喃自语。

“这是您自己说的哦,愿意将死后的一切交给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张小姐在短短72小时内登记了6次探望,每一次在三十分钟到一小时不等。前台小姐反复提醒我注意少女的心理健康,因为每次离开时她的双眼都泛着红晕,走路摇摇晃晃。

我只是浅浅笑笑,推说一直在尽力开导。实际上,她更应该被担心的是妇科健康。每次张兰兰离开冷藏室,我都会立刻进入冷藏室查看一番。能看到郑小姐纤细的小手、修长的小腿和柔嫩的足存有细微的移动痕迹,又或者小巧俊俏的脑袋轻微转过一点角度。张兰兰显然在临走前会特意恢复遗体的姿态,但她信心满满的掩盖并不能蒙蔽惯于整理遗体的我。

郑小姐沉眠的第四日午后,在目送张小姐离开后,我把网购的紫外灯揣进白大褂口袋,进入寒冷的死者世界。

即使只依靠肉眼也能看出这次幽会的激烈:少女的白袜有些扭曲,脑袋整体在水平面内偏移,脖子上的皮肤甚至已经有了轻微褶皱。相比起之前的几次精心恢复,这次张兰兰只是将她的四肢放回了原位。不知是时间紧迫,还是演都不想演了。

我皱了皱眉,拿出那只手电筒点亮。灯泡发出昏暗的蓝光,但肉眼可见的部分只是紫外灯泄露的杂质。不可见的高通量360-370nm紫外线激发不饱和脂肪酸的烯键,在郑小姐的脸蛋、细颈、右手和脚踝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密集淡蓝色指纹荧光。

揉捏、拉扯、扼颈、咬嘴唇......一幕幕折叠于高亮指纹中的画面在我眼前展开。

哎呀,下手真重呢,张小姐。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要我帮她收拾残局。

就算我听劝地穿上了薄款羽绒服,室内的温度还是比想象中更加难忍。开门的那位李姓小伙子告诉我,为了保持遗体抗腐坏和抗脱水的平衡,这个房间的精密空调特意调节了出风温湿度。相比室外更加冰冷干燥的空气打在脸上,令人有些难以呼吸。

整间冷库用白色地砖墙砖通铺,地面上整齐摆放着60具棺材,6具一排,以字母表示,10具一列,以数字表示。我的雅婷被安排在2F,靠近角落的位置。并非每一具棺材内都保存了遗体。李伟介绍,这里面的大多数都是空棺,冷藏是为了让棺材纸板的温度和湿度在长期放置下变得与期望完全一致——是为了消除尸体放入的过渡过程,长宁堂的做派就是如此精益求精。

他递给我一副乳胶手套,和我一起轻轻掀开2F纸棺的黑色盖板。

“嘶……”我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

与我分开了不到24小时的雅婷如同童话中的睡美人,仰面阖眼躺在白色绸缎包裹的凹陷中。她一米七四的高挺

身姿被陈小姐摆放得十分整齐,端正的面容安详而平静。眼皮严密地合拢起来,不似离开医院时那般露出一道缝隙。略施粉黛的鲜嫩嘴唇似笑非笑,与苍白的下巴对比非常鲜明,细嫩的颈子已然看不出抢救时切开的伤口。锁骨、腹部、双臂和腿部大面积地暴露,只有胸部和阴部被朴素的纯白内衣遮盖。

外露的皮肤虽然没有鲜活肌肤一样红润,但总归有一丝含蓄的淡粉,绝不是预想中的惨白。这种颜色不像是只在体表涂抹了一层化妆品那般粗糙,反倒像是浸润了皮肤和筋肉,自然生发出些许活力。

两只小手并没有拘谨地贴在体侧,而是与身体自然分开了五厘米,手背朝上放松地伸展。雅婷的身体比起健康时消瘦了一些,手背上没了脂肪,筋脉和其间穿行的皮下静脉透过一层薄薄的皮肤清晰可见。十根曾无数次在我身体上灵巧翻飞的玉指,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搭在绸缎上,令人忍不住吞口水。

“怎……怎么样?您对尊者的状态满意么?”

小伙子并没有他师傅那般自信,见我端详着永眠中的雅婷许久没有动弹,大概是以为有什么顾虑或不满。

“没、没有。说实话,我都没有想到过雅婷还能恢复到如此美好的样子。真的,我……我很喜欢现在的她。谢谢您和陈小姐的精心照料!”

和这个国度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我一直以来对丧葬服务保持着轻微的厌恶态度。模糊记忆里的那场葬礼,照顾了我半个童年的奶奶作为告别的主角躺在雕刻和配色浮夸的棺材里。她被癌症折磨得瘦弱不堪的身体在福尔马林的溶胀下重新变鼓了一些,为了避免刺鼻的甲醛散发出来,用泛着诡异油光的保鲜膜将敞开的棺口牢牢包覆。苍白的皮肤表面被涂抹一层腻子般的膏状化妆品,一来模拟肉体的鲜红,二来遮掩褥疮,但额头和颈部的褶皱处仍旧显露出妆容下的蜡黄干枯。得病前还算精神的小老太太被做成了蛋糕店里的展示食品,供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瞻仰和虚情假意地告别。纪念堂中的气氛就更加诡异了,明明是葬礼的主角,却成为了不被允许讨论的规则怪谈——如果嫌晦气的话又为什么要来呢?

因此看到雅婷的第一时刻,我的本能将她划分到生者的一边,而拒绝将这纯粹的艺术品与印象中的葬礼画上等号。但很快上线的理性系统则认为,作为遗体保存行业天花板的长宁堂对于丧葬本质具有远超内陆小县城的定义权。因此应该只承认雅婷是体面的死者,而我可怜的奶奶是那野鸡殡葬公司搞出的现代木乃伊。

雅婷真的死去了吗?当然,我亲眼看到她的心电图在护士们全力抢救的同时变为一条直线,亲自到公安局为她办理了死亡证明,眼睁睁看着她的二代身份证被切纸刀砍下一角。此刻的雅婷无论再怎么可爱,都只是逼真的玩偶。

但……我又何时触摸过真正的雅婷呢?一天前我触摸的是完全相同的皮肤,只是温度上有所差异而已。我对她的一切印象都只是她的体表外观、她的私部构造和她发出的婉转音节构成的一层外壳。我又何时真正走进她的心呢?即使是相遇数十年的恩爱夫妻来说,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雅婷……”

我轻轻弯下腰,蹲在少女身前,将手伸向她柔软的脸蛋。

“张小

姐!”,李伟有些着急地打断我,从口袋里递出一副白色乳胶手套,“如果您需要触摸尊者的话,请使用手套来避免污染体表。还请您保持尊者的姿势,避免随意摆放肢体而造成压痕和僵硬。”

我轻轻捏了捏雅婷的脸,紧致而弹性十足的体验甚至超出作为活体的我自己。听说遗体处理需要摘除部分内脏,但她的胸腹没有任何凹陷。轻轻压一压平坦而纤细的小肚子,掌心传来的是非常自然的阻抗力,让我一度怀疑长宁堂是否拥有不需要内脏处理的独门秘技。

脑子中似有某种令人震恐的想法浮现出来,但良知和理性很快将其浇灭,变为引发自我嫌弃的灰烬。我的手指如同触电一般缩回。

“张兰兰,你在想什么……”

一边呢喃自语一边右手扶额。由于刚刚一直在接触4℃的雅婷身体,我的整只手掌都降到远低于正常体温的温度。它如同一袋冰块安抚我前额叶里的躁动,如同一片镇静剂让我的血液停止沸腾。

……

“雅婷……”

回到郑雅婷家中,我开始收拾她的房间,对需要保留和丢弃的物品简要分类。经过一两个小时的整理,才将少女学习桌和书柜抽屉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收拾好。这几天来尽管身旁已经没有她的陪伴,我在这张床上入睡时还是始终躺在熟悉的位置。望着空着那侧床单上的褶皱,思考那是不是雅婷身体压出的痕迹。

死亡之后的时间是静止的、空间是无意义的,所以两周前的雅婷和两亿年前的恐龙同处于某个均质虚无中。恐龙足印化石被世人收藏在博物馆中,但我却无法将床上拓印的雅婷身形永久存储,这不公平。期待海陵成为庞贝是不现实的,所以只能用手机记录这一景象——效果很差,平面照片无法复现床单表面的凹凸。

“雅婷……”

剥夺感让胸口压了巨石一般难以喘息。我不想失去雅婷,她不仅是我情感的安慰,也是我留在海陵的精神锚点。我如同地震前的老鼠一样坐立不宁,在雅婷的房间里来回穿行转圈,本意是以肢体活动宣泄内心的焦虑,却反而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雅婷……”

坐在车上发动引擎,我注意到自己虚搭在方向盘上的中指在轻微颤抖。尽力稳定呼吸、控制情绪,我放下手刹,挂挡踩下油门离开了小区。

“雅婷……雅婷……”

“哦!哦您想去看郑小姐是吗?请稍等,您的顾问和顾问助理都暂时不在……”

前台的眉头微微皱起,是因为我的脸色差吗?不知道,我只想要雅婷。

“没事!我马上带您去吧。”

她与我对视三五秒,主动败下阵来,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工卡,牵着我不断抖动的手腕走进冷藏室。

冷空气暂时缓解了我的焦虑,让我过载的大脑冷静下来。前台小姐帮我一起抬开棺盖,她没有穿厚制服,因此在这寒冷的冷藏室中待不了太久,我劝她离开。

“您、您真的没关系吗?我看您……”

我摆摆手,挤出一个微笑,示意她自己的情绪已经彻底冷静,送走了满腹狐疑、三步一回头的前台小姐。

“雅婷……雅婷……”

我只是重复地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汇的音节,其他任何思绪都只适合直接用思维去传递——如果她不能读到我的想法,那么将它们说出口也没有额外的意义

。前台小姐慌忙中忘了给我手套,我倒并不在意这些了。我是郑雅婷的,那么郑雅婷也是我的,这面前的美好肉体是我的,被她父母抛弃在此处的肉体是我的。我用自己的手直接触摸自己的所有物,和用手握住了另一只手一样,又有什么问题呢?

我记不得自己念了多少次郑雅婷的名字。或许全程一直都在呢喃,如同那两三个音节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咒语,直到嗓子渴得冒烟。同时,我的手并没有闲下来,顺着她的脖子抚摸到胸罩,沿着表面向下揉捏小腹,然后掐了掐大腿。我的动机已经不再是检查尸体处理的效果,而是用肉体接触发泄自己对永别的抗拒。

前额叶中运行的伦理和逻辑构成严密的评估系统,如同汹涌欲望之河上的水坝。但灵绝对分离与肉触手可及的错位动摇了水坝的地基,并在混凝土内部产生极端的切应力。上午的念头重新浮现出来,形成汹涌的洪水,超过抗剪极限的水坝立刻崩裂倒塌,再也没有能够阻拦我疯狂念头的东西了。

“我的雅婷……我的雅婷……“

我跪倒在少女身侧,双手搭上她的脸蛋轻轻揉搓。俯下身子,用自己的额头顶住她的额头。三十二度的温差迅速剥夺我大脑的温度,十几秒后形成类似食用过量冰激凌造成的胀痛,却无法阻挡那股爱意被热流裹挟着流淌进无生机的头颅。

“雅婷是……我的——”

没等我说完,雅婷就紧紧亲上我的嘴唇。她的唇带着一丝强烈的苦涩,然后是刺骨冰冷。我突然没有了伸出舌头探索口腔的勇气,只是浅浅与她唇吻。与遗体相处久了,自然会被她的宁静影响。我心如止水地如此俯卧了一两分钟,直到整个嘴唇和口腔麻木冻得胀痛才挣扎着结束了接触。

雅婷给予我这个极漫长的吻,极大激发了心底最为激烈的感情。为什么我们要花大价钱找长宁堂处理遗体?自然是为了让雅婷的外表更像雅婷,那么,让雅婷的性格更像是雅婷又有什么不对呢?

雅婷轻轻伸出她的小腿,命令我撩起裙子跪坐在上面。纤细的小腿如同冬天的金属栏杆一般,储存的寒气并非一层厚裤袜能够阻挡。她白袜中的脚丫卡在我身后,脚背到脚踝的曲线刚好与我会阴到臀部的弧度相切,形成从前到后完全包裹的条带状冰冷。

冰冷从我前后的开口向体内渗透,但早已无法阻止逐渐燥热的小腹。雅婷利用她平滑的肌肤摩擦我缝隙入口的凸起,让我不由自主地左右扭动腰部配合。

“嘶……嗯……”

我的所有经验都只来自雅婷,但现在这肉体却让我感到陌生。摩擦的刺激固然强烈,但包裹了一种奇怪的隔绝感。如同在那无比熟悉的愉悦感外面套上一层厚厚的塑料膜——不仅是由于局部神经受冷产生的麻木,更是因为雅婷仍旧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没有任何熟悉的言语和动作。

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真让人不爽。明明已经尽力地来回扭动腰胯,令结实的纸棺都有些松动摇晃,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异样仍旧存在,令我无法自欺欺人地到达高潮。雅婷并没有继续用她的腿足抚慰,而是将自己的胳膊伸出棺外,用耷拉着的小手直接展开攻击。

“脱下裤袜。”雅婷沉默地命令着我。

“呜……不行,这里还有这么多尸体看着!就算他们不会说什

么,万一过一会陈小姐或者助理回来了……”

“把裤袜脱下来。”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受迫于她不可推却的威压,我畏畏缩缩地撩起裙摆,用右手将裤袜的顶部向下褪了一点,同时拉下里面的内裤。雅婷要求我靠近一些,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手伸进了我最核心的私处。刺骨的冰冷直接作用于已经因摩擦而格外敏感的部位,剧烈的刺激让我像小腹被捅了一刀,立即做出弯腰低头收腹的反射性动作。

雅婷三根最长的手指并拢,压在我的洞口。三个坚硬光滑的指甲和其间柔软粗糙的指缝构成搓衣板一般的周期性结构,来回挑动缝隙终点的凸起时,能够产生强烈的酸胀。局部的刺激逐渐兑换为脑内洋溢的幸福、温暖和回忆。

雅婷并没有离开我,她只是突然变得文静、沉默和顺从。网上说,时而转变性关系的主动方和被动方有助于调节情趣和营造新鲜感,强化情侣之间的感情联结。因此我相信她的突变是良苦用心。

于是,我主动地向她索求更多。我的手移动到私处握住她修长的手指,引导食指和中指拨开那条缝隙,径直钻入洞内。被冰冷而充实的手指填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很冷、很痛,但也无比刺激。进来吧,雅婷,进的更深一些!

腰部不知不觉地前后抖动,静止的手指相对于隧道开始小幅度前后抽插。四周没有镜子,但能猜出自己的脸上一定堆满了幸福而痴情的笑容。我的呼吸不太顺畅,只能张开小嘴喘息。

“滴——滴——”

自动门传来电子音,有人来了!

我肩头一震,跪着的双腿迅速向后移动了半步,将被体温捂热的手指拔了出去。拔出的过程有些粗暴,隧道靠近口部的内壁被指甲刮擦,留下丝丝拉拉的轻微锐痛,但我已经没有时间顾上。在一两秒的时间内,我提起裤袜,放下裙摆,当气动门打开的排气声响起,一切刚好恢复如常。

……

没错,无非是更改了幽会的地点,无非是需要适应接触时的32℃温差。我还是我,雅婷还是雅婷,雅婷还是我,我还是雅婷。有时候我去长宁堂那边的地下室找雅婷,有时候我会找我里面的雅婷,总之我们每天亲密一两回,关系反倒比之前更好一些。

如果我的一切性经验都来自她,我就只会进行她教我的那些行为。雅婷的意识被雅婷独特的行为逻辑证明,而当下每一次性爱中雅婷的动作都是她曾经的动作,于是,雅婷短暂地拥有了意识。

只是,似乎又一种被埋藏在脑海深处的危机感提醒我事情不会永远这样下去,提醒我一种更加激烈的剥夺正在步步逼近。夜深人静的时候、高潮消退的时候,在那些通常被认为理性更加强大的时段里,朦朦胧胧的遮蔽感会消散一些。此时我的神智能清晰一点,但也始终没能回忆起一个星期前的我想到了什么,直到那事情真的发生。

“是张兰兰吗?我是郑雅婷母亲,我们刚刚搞完业务,马上就预定机票回去。大概后天上午到海陵。”

一通国际电话揭晓了答案。危机感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将四面漏风的幻想小屋拍个粉碎。挂断电话,手机一个没抓稳摔在地上,如坠冰窟的还有我的心脏。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回来,雅婷的葬礼就要提上日程了!就算我死皮赖脸地要求参加

整场葬礼,不出一周,美好的少女还是会被推进焚化炉,在柴油喷射出的火舌中化作灰烬——她还活着啊,她还能爱抚我、能拥抱我、能安慰我的痛苦!只因为比我们的体温低了一些,这是犯罪吗?因为这个就可以把她烧死吗!

彻夜辗转反侧。

……

“雅婷,他们要回来了。他们说回来就要烧掉你!”

回过神来已是次日,我跪在少女身边。我是怎么过来的?地铁、开车还是……我是遗忘了过来的手段,还是此地此时只是我的梦境或幻想?我能否在痛苦到达顶峰时惊醒,然后发现雅婷仍旧安睡在身旁,呼吸均匀而平缓?

甩甩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丢掉,我抚摸着雅婷的脸蛋,她说她不想被烧掉。

那是自然。如今的世界,即使是罪大恶极的连环杀人犯伏法,也最多就是枪决、绞刑或者注射,哪里有对无罪之人施以火刑的道理。我对这种中世纪魔女审判一般的迫害深恶痛绝,绝不能让雅婷被他们抢走。

意识似乎再次中断了一下,雅婷的一条腿已经伸出了棺材。手指过于纤细而锋利,上次将我敏感的部分划出一个口子,回家才注意到内裤已经染上了点点血迹。估计她也因此愧疚,因此这次体贴地选择了更加肥厚而光滑的小脚。白色轻薄布料中包裹的美好存在轻轻摇晃着,诱惑我的心。

嘛,离开的事情待会再说,让我先来满足迫不及待的雅婷吧。

毕竟是用于行走的器官,尽管现代人的足部被鞋子保护起来,但还是有一种不洁的印象令人心存芥蒂。因此,使用前的检验是必要流程。我扯下她的白袜,露出修长的脚背和肉感丰富的足底。跪在一边,我双手捧起她的脚踝,将足底抬起,凑近去嗅闻。

还好,除了一丝淡淡的腥味外几乎毫无味道,手指在足心轻轻擦拭也没有感觉到黏湿或灰尘。轻车熟路地褪下裤袜,露出花蕊,我忐忑地向前探腰。厚实的足弓中部紧贴花蕊的核心,五根脚趾凉丝丝地贴在小腹下方,一切体验符合我的预计。我双手抱住她的脚腕,向前推至小腿与大腿折叠,一只手继续握着脚踝晃动她的脚丫,空出另一只手抚摸她光滑细嫩的大腿。

这种新奇的刺激给身体带来了强烈的冲击,很快我和雅婷的接触点就传来一阵阵轻微触电的酥麻。那种冲动的情欲令我下手不知轻重,开始肆意掐揉她的大腿,直到顶点的到来——

“雅婷……要,我要……好舒服……”

我身体向前一扑,长宁堂的技术保证了关节的灵活,她的整只小腿与大腿折叠起来,膝盖贴着胸口。巨大的反作用力通过足跟传导到脆弱的外阴,本应产生的疼痛被肾上腺素隔绝,只剩下冲击叠加的快感。脚趾顶在盆腔中心,一瞬间的疼痛像是要捅穿肚皮踩踏子宫。

这种痛苦反而激发了我的热情。在高潮最猛的那十几秒中,我保持着这个姿势,双手前伸狠狠地掐住郑雅婷的脖子——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掐她。我将被玩弄一年多,昏迷四五次积攒的反抗欲望集中发泄,双手像是真要杀死她般猛烈按压,虎口紧紧卡住那娇嫩的肉。雅婷的颈椎嘎吱作响,似乎脑袋要被我折下来一样。

当高潮接近尾声时,手部肌肉的葡萄糖也接近消耗殆尽,我松开了酸痛无力的手。由于血液已经被置换,雅婷的脖子

上不会出现淤青,但那凹陷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我离开少女的身体,将她扭曲的腿重新摆好,丢在一旁的袜子套回裸足上。刚刚做的似乎太激烈了一些,小腹和外阴传来阵阵隐痛,让我走路都有些摇晃。既然雅婷亲口请求救赎,我自然不会退缩。

计划已经在心中逐渐成型。

客户张兰兰今天第二次来到长宁堂的大堂,被在此等候多时的我抓个正着。

“陈小姐,我和您商量一下……”

“等一下,张小姐。那个,您很思念挚友,你们的感情实在令我动容。但是我不得不建议您克制会面的次数。生者呼出的二氧化碳和水蒸气可能会对尊者的身体产生不利,这已经被我们考虑在内,但您看望的过于频繁,或许会影响到保存时间。”

我急忙拦在少女面前。所谓的呼吸污染其实是谎言,我只是不想纵容她越来越激烈的玩法弄坏遗体,也厌倦了每次替她收拾残局的劳累。无论再怎么可爱的萝莉姑娘,我也不想每天沾染几次她的阴道分泌物。

“不……您误会了。日后不会麻烦您了,我来接郑雅婷回家。”

“啊……啊?她的家属回来了?”

“嗯,明早到达。我先接她去殡葬公司。可以麻烦您帮忙给她穿衣吗?”

“欸?这个不是殡葬公司负责的嘛?我做也可以啦,不过你有带衣服吗?”

少女递出无纺布袋。我简单查看一下,里面是一套黑色水手服。虽然年轻女孩没有必要非得穿专门的寿衣,但作为不差钱的大户人家,用旧校服作为葬礼服装……

当然我没有违背委托人意见的权力,只能默然点头,带着衣服走进冷藏室。给柔软沉重的遗体穿衣实在是个麻烦事,我费了好大劲才将那套衣服穿好。

少女的遗体穿上了纯黑色水手服。化纤混纺布料厚实而光滑,大翻领的边缘缝了一条暗红色条带,这是海陵第二实验中学礼服上用于识别入学年份的标志,酒红一般的暗淡色调正好与遗体告别场合的庄重与克制相符。袖口扣子被扎紧,深黑的布料与雪白微粉的手背对比,洋溢着宁静的美感。

相比起作为发源的日本款式,这条黑百褶裙的长度更加保守,裙底遮盖了半个小腿,不过这种朴素传统的风格反倒挺适合作为遗体的装束。张小姐没有带来鞋袜,或许是之后会专门购买干净的鞋。因此雅婷粉白的纤细小腿从纯黑裙底中探出三十公分,随后在脚踝处进入更白的棉袜,如此形成的过渡倒也有一丝清纯而诱惑的味道。

郑雅婷是我一年多的从业生涯服务的第三名年轻死者,这样的机会平均半年才会遇到一次。临别时我心中有了一丝不舍,不甘就这样将自己的艺术品拱手送人,并在几天后付之一炬。

我精心地整理着她的表情、妆容和衣着,如同老母亲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化妆。拿出实验室里常用的那种滴瓶,吸取其中粘稠的液体在她的额头、双肩、双手背、肚脐、两侧胯骨上沿、两侧膝盖和脚背的白袜上各点了一滴。这种特制的香水只有极为清淡的檀香味,但其中的化学成分可以掩盖一些无法避免的尸体异味,同时在0-20度内具有接近稳定的挥发速度,维持一两周绰绰有余。轻轻扣上棺盖,我缓缓叹了一口气。

“这下真的再见了呢,郑雅婷小姐。”

说是再见,就算几十

年后真的能去天国,恐怕要会面的人也会多到根本无法接待吧。

我走出冷藏室,坐电梯回到一楼大厅,拨通了张小姐的电话。

“张小姐,尊者准备好出发了,您看什么时候联系那边来接?”

“啊,那个……我的车可以开到门口,您搭把手,一起把她抬上去可以吗?”

我的疑惑太过强烈,以至于不小心说出了口。

“等下,您、您自己接吗?这种事情肯定要殡葬公司……”

“他们太忙了,所以我来把她送过去。”

不对劲……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

“不、不行!遗体需要冷藏保存,而且就算距离不远,这么大的纸棺也放不下后备箱……”

“没事的,我有一辆小货车……嗯,借来的。”

少女的发言漏洞百出,甚至让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吐槽。不过,心底的小恶魔在耳边低语,让我放她一马,看一看这个矮个子女孩究竟能搞出什么名堂。

“就算如此……您的要求不太符合常理,虽然我们没有干涉客户提取遗体的权力,但我还是强烈建议您找专门的殡葬公司代劳,原则上…….”

“不,我今晚必须要带雅婷走!我已经支付了费用,按照要求办完了手续。我、我在网上查了,委托人接走遗体是合法的,只要可以提供避免遗体腐烂的条件。”

“好吧,好吧。”我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但心中却有些激动雀跃。

让我猜猜,要么是张小姐对于委托金的数额不满,要么是她对郑小姐父母的不闻不问而气愤。不管动机如何,这遗体明天早上一定是不会交到郑家手中了。无论是挟尸要价,还是准备将这一切挂到微博上痛批,总之从少女坚定的声音中,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叫她将车开到后门,自己则去找前台小姐要来升降车库门的遥控器。在地下室玩了一刻钟手机,张小姐终于打来电话请我开门。

……

“呃……这是你的……车?”

“嗯,这是有冷藏功能的。”,张小姐从司机位跳下,指了指驾驶室后方。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着驾驶室和货厢之间,如同家用空调一样尺寸的制冷外机,无奈的按着额头,“我的意思是说,这车是租来的吧,不和人家说明用途的话,拿来送郑小姐是不是不太合适?”

“嘛……”,张小姐卖萌,打马虎眼。

四米二的货厢近乎将整个卸货区占满,车顶还有差不多半米就会蹭到天花板上垂下的日光灯管。张兰兰跳上后防撞杠,一手拽着左侧门的锁杆保持平衡,一手向下拉动后门的锁闩,车门在自重作用下缓缓打开。车厢内壁包裹一层白色的玻璃钢面板,底部则铺了一层印有防滑花纹的银色薄铝板加固。地下室的灯光照进空空荡荡的车厢内部,待会要把少女放在这里面吗?

“张小姐……我再问您一次。”

“嗯?”

“带她走的话,您会对她好吗?”

“啊?您、您什么意思?”

“您回答我就好,您会爱护我的作品吗?”

“嗯……?,”少女轻轻歪头,似乎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啦,我......我很喜欢她。“

“好吧。”我将担架床顶在货车尾部,用脚踩下轮子上的刹车。“来搭把手,把郑小姐抬进去吧。”

心脏在疯狂的跳动,手心里捏着大门的钥匙。

我确实是个坏孩

子,但是这样的事情,之前也只做过一次。

那一次,被目光锐利的老板娘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拎起衣领。我的两只手因窒息下意识松开,还没来得及放进口袋的几支自动笔落在水泥地上。周遭的同学们被这里的事情吸引,纷纷转头来看,让放学时分喧闹的小卖部骤然安静了不少。几根新款自动铅笔掷地有声,如同法官敲下宣示判决的木槌。

这个中年女人伸出她的右手,于是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我的脸上很久都没有东西落下来。或许是她意识到了现在已经是21世纪的法治社会,又或者其实这个女人本就没有父亲那么暴躁。总之当我睁开眼试探性地观察时,粗糙的大手只是愤怒地握成了拳头,但并没有攻击的架势。

脖子上的压力小了不少,我被放了下来。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惩罚才刚刚开始。

“偷一赔十,你没看到吗?”,她用下巴指了指悬挂在门口柱子上的四个大字。

“我……我会攒钱赔的……”

“扯蛋!你还挺会偷,选的都是晨光的哈!赔得起吗?那儿有电话,把你家长叫来。”

“对、对不起!我……我一定会攒着赔您的,九、九十块,我这个学期一定给您!别找我家里,我……”

“不给你家长打电话是吧,那好,我叫110来。让他们看看三小教出来的都是个什么东西!老娘这几天挣得还没有丢的多,终于让我抓住你这个小毛贼……”

”我是初次作案,之前的事情完全不是我干的“,这样的辩解没有任何意义。不情不愿地提起话筒,短粗的手指一个个按下号码……

这就是全部回忆了,之后的事情反而记得不深,估计是我妈来处理的吧——如果来的是父亲的话,巴甫洛夫的大手会发力,让我永生难忘。

这次不会的,不会的......我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八点整,第一轮晚高峰已经结束,第二轮还没有开始。地铁列车上站立的人不多,给予我充足的空间抱住自己,压制那令人手抖的兴奋与不安。

“前方到站,西山工业区南。列车行进方向右侧开门……”

但工业园并非目的地。下车之后在幽暗的小路步行3.5公里,即使在治安极好的海陵也令人相当不安。我从身后背着的大旅行包侧面,掏出那把陶瓷水果刀揣进口袋里,希望这单薄而锋利的小刀能护我周全。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小镇外围几百坪的地皮上就是雅婷家的公司。这里地租便宜得多,又可以充分利用几公里外工业园的集聚效应。郑家夫妇的商业头脑确实出众,只不过她们也无法预知,稀少的人烟反而给我的行动带来了更大便利。掏出口袋里银白的钥匙,插入金属格栅大门上的挂锁,我轻松地将第一道防盗措施解除。和这把钥匙一起从郑家住宅里偷出的,还有车库门的报警器——为了节约地皮,院内二层建筑的首层特意加高到四米当作车库和冷藏库,二层则是办公和储藏工具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一辆冷藏车驶上了乡间小路。

“啊?这个是?”张兰兰疑惑地看着陈筠手中提着的蓝色保温箱。

5公分的聚苯乙烯隔热层套住内部的小盒,盒子里装着从郑雅婷腹腔中掏出的肠子。肠管已经被李伟清洗成略微发黄的苍白色,又被填入大量碎冰保鲜。

“这个是,处理过程

中为了保鲜而取出,单独处理的内脏。如果讲究的话,这部分应该在葬礼结束后与尊者一同火化,所以请您妥善保管。”陈筠将箱子放在车厢地板上。

张兰兰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她将纸棺拖到车厢最内侧,保温箱并排放在旁边。这里是最靠近冷风机出口的地方,开机后很快就能到达低温,而不需要等整个空间冷却下来。

“还有这个,报价单、发票,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单据。不过,张小姐…….”

“什么?”张兰兰跳下车厢关门,另一种手接过递来的文件夹。

陈筠沉默了几秒。她的脑海中会想起三个月前同样安静的一个夜晚,五十岁的长子带人低调地接走了老母亲。第二天清晨,其他子女领着吹拉弹唱的人马扑了个空。听说这只是个开始,后来因为遗产的事情闹上了法院。

希望兰兰不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庸俗而无趣,至少期待她对自己的作品上心一点。陈筠猜了猜张兰兰会把尸体带到哪里:看上去她没有自己的住房,因此目的地只能是某间出租屋、城郊的桥下,这样恶劣的环境会让本应中温保存的尸体在三五天内就出现暗淡和僵硬,一周出头就会产生难以忽视的异味。

不过这倒是不用担心。少女毕竟不是法定监护人,只要家属报警,警方很快就会从租车记录中找到潜逃的证据,不出三天她就会被抓捕归案。就算她藏得更好,一具逐渐腐败的尸体也会让躲藏变得越来越棘手。一名少女在海陵,悄无声息地处理一具尸体是不可能的——希望事情不要闹到这么大,她也不希望张兰兰这位将自己的艺术作品视作极端享受与生者代偿的知音客户背上刑事责任。

“没什么,不管怎么说,一路顺风。”

“嗯,再见啦。”

张兰兰跳上驾驶室,关门发动引擎。一边挥手告别,一边顺着斜坡开上长宁堂后门外的小巷。晚九点半的海陵仍旧繁荣,很快这辆冷鲜运输车就会汇入干路的车流,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于无形。

回到地面,手机的GPS才重新开始工作。张兰兰点了几下手机,设置导航APP的终点。

LCD的白色背光打在脸上,照亮她兴奋而略显病态的笑容。海陵的夜不属于张兰兰,但雅婷的夜属于。于是,这名少女心中占有和被占有的双重欲望击穿了50mm聚苯乙烯和玻璃钢的阻隔,心甘情愿地用自己清白的档案和剩下四五十年的未来换取一场32度温差的恋爱。一切的罪魁祸首就那么心安理得地静静躺着,躺在承受一切的少女身后一米处,完全依赖一两周前还是乖女孩的恋人带自己逃离女巫审判。

昏暗的小巷被卤素大灯照亮,张兰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长宁堂楼顶,飞鹤衔羽的LED灯箱发出与以往相同的惨白。导航软件计算好了路线,轻柔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女声打断了少女的片刻犹疑。

“开始导航,剩余2413公里,全程34小时19分。夜间开车,请注意交通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