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蜀雨洗锋破毒瘴

第六十一章 蜀雨洗锋破毒瘴

作者:Anarchism

连日来的蜀地,天幕低垂得仿佛要压碎人的脊梁。

连日来的蜀地,天幕低垂得仿佛要压碎人的脊梁。

连绵不绝的阴雨就像是一张绵密、湿冷且带着几分黏腻的灰色大网,将整个成都城周遭的山野死死罩住。这里的冷,不似漠北那般夹着冰砂、能将人面皮刮出血的狂暴,而是一种阴恻恻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湿寒。它无孔不入地顺着衣襟的缝隙往里钻,如同附骨之蛆,一点点啃咬着人的关节与骨髓。

一座年久失修的城隍破庙在冷雨中宛如一座荒冢般凄凉。庙顶的青瓦早就破了几个大洞,雨水顺着长满暗绿苔藓的梁木滴答滴答地砸在泥地上。

谢昭单腿盘坐在神台前的一堆残火旁。

她那身原本如同一团烈火般的大红劲装,此刻已经被雨水浇透,颜色暗沉得像是一块干涸的血痂,湿冷地贴在身上。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低垂着头,死死地盯着横在膝头的那柄巨剑。

那柄重达八十一斤的玄铁重剑“断念”,此刻正被一层厚厚的熟牛皮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当初在洛阳城,给这把饮血无数的凶器穿上伪装,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为了能在天子脚下、在那些繁华的市井中,给心语换来一个不被打扰的清净日子。那时候的谢昭,满心以为只要藏起锋芒,就能将那些刀光剑影挡在听涛小筑的院墙之外。

可如今,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去维护平稳生活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一想到阮心语,谢昭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淋漓的血腥味。

神农谷那场惨烈的生离,宛如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叶殊衡那充满疲惫与无奈的叹息声,至今仍在谢昭的耳畔回荡。

“谢女侠,心语体内的‘青冥断魂丝’,乃是阴邪到了极致的变异之毒,早已深入她受损的心脉。老夫的药石,只能吊命,解不了这必死之局。”

“普天之下,若说还有谁能解此奇毒,恐怕唯有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万蛊窟的那位苗疆圣女了。苗疆毒蛊之术剑走偏锋,以毒攻毒,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只是……老夫与苗疆素无来往,不知那圣女究竟是何等底细。此去南蛮,山高水险,九死一生啊。”

九死一生又如何?哪怕是十死无生,她谢昭也得去把那条命给阎王爷抢回来!

谢昭没有出声。她低垂着眼睑,缓缓从袖口中抽出一把短匕,刀尖极其精准地挑开了重剑剑柄处那根粗韧的牛筋线。

“嘶啦——”

沉闷的裂帛声在破庙中回荡。那层熟牛皮早已被一路的泥泞与沿途厮杀溅上的血水泡得发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气。谢昭手腕翻转,一点一点,极其强硬地将这层代表着“太平日子”的皮囊彻底剥离。

当最后一块发臭的残皮被扔进眼前的残火中,发出“滋滋”的焦臭声时,那柄通体漆黑、布满干涸血槽的玄铁剑身,终于毫无遮掩地横陈在火光之下。

这把剑太冷了,冷得连周遭跳动的火苗似乎都黯淡了三分。

谢昭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一寸寸抚过那冰冷粗糙的剑脊。粗粝的铁锈硌着她的掌心,却让她那颗因极度恐惧失去阮心语而几乎要停跳的心脏,重新找回了一丝跳动的实感。

她不需要这层伪装了。那个人不在身边,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能让她收敛锋芒的

理由。

她将重剑缓缓提起,剑锋在青砖上划过一道白痕。

破庙的角落里,一阵干草的窸窣声传来。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老乞丐正缩在神台后面,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个浑身煞气的红衣女子。

谢昭头也没回,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硬的干饼,随手向后一抛,精准地落在了老乞丐的怀里。

“老丈,吃吧。”谢昭声音沙哑,“这入蜀的道上,去往苗疆的方向,该怎么走?”

老乞丐抱着那半块饼,像抱着救命的仙丹,连连磕头,哆哆嗦嗦地指着庙外南边的方向:“女……女侠,出了这庙,往南走三十里,穿过那片‘翠竹林’,再顺着锦江的支流一路往西南的深山老林里钻,便是通往南蛮地界的路了。只是……只是那竹林里最近不太平,听说蜀中几个黑道上的帮派在那边火拼,女侠千万当心啊。”

“不太平?最好不过。”

谢昭冷笑一声,左手一把抓起八十一斤重的玄铁重剑,单腿在地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没入了庙外的凄风冷雨之中。破庙外的夜色中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她熟练地将残腿卡入特制的皮套,翻身跃上那匹一路跟随她们南下的乌骓马,冒着冷雨向南疾驰而去。

……

次日清晨,成都城外的翠竹林。

雨势虽歇,但漫天的浓雾却将这片浩瀚的竹林笼罩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以及蜀地特有的那种辛麻香料的味道,但此刻,这些味道全被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和生石灰的焦灼气味死死压住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谢昭早早地将乌骓马拴在了竹海数里外的隐蔽处。

谢昭左手拄着重剑,右腿在泥泞的落叶层上无声地跳跃。她的身形起伏像一头在丛林中狩猎的黑豹,虽然残缺,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惊人直觉。

她循着前方传来的兵刃交击声与惨叫声,悄无声息地靠近。

在一处地势稍高的陡坡前,谢昭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右腿猛地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左手重剑顺势在一根粗壮的毛竹上轻轻一顿借力,身形宛如一片红色的落叶,极其轻盈地落在了距离地面三丈高的一截横生的粗竹干上。

她单腿稳稳地踩在竹节上,冷眼俯瞰着下方的乱局。

下方的山坳里,简直是一个人间炼狱。

一群身着雪白道袍的女弟子,正被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死死围困在中央。那些女弟子的白袍早已被鲜血和泥水染得污浊不堪,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峨眉弟子的尸体。

被护在阵眼中央的,正是曾与谢昭在酆都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峨眉派掌门——凝月道长。

此时的凝月道长,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奈何桥头那般冰清玉洁、孤高出尘的模样。她手中的“飞天流霜剑”虽然依旧寒气逼人,剑招绵密如网,但在这种极度恶劣的环境下,却显得捉襟见肘。

围攻她们的,显然是一群毫无底线的黑道凶徒。这群人身法诡异,不与峨眉弟子正面硬拼,而是不断地在外围游走。他们手中拿着特制的竹筒,不停地向阵中喷吐着惨绿色的毒烟和白花花的生石灰粉。

“咳咳……卑鄙!”一名峨眉女弟子被生石灰迷了眼,惨叫着扔掉长剑捂住双眼。旁边的一名黑衣杀手立刻如毒蛇般窜出,手中的淬毒短弩近距离扣动扳机,“嗖”的

一声,一支乌黑的弩箭瞬间洞穿了那名女弟子的咽喉。

“结阵!闭气!”

凝月道长目眦欲裂,她一边用浑厚的内力震开周围的毒烟,一边嘶声怒吼。她做梦也没想到,堂堂峨眉派,竟然会在蜀中自己的地盘上,被这群下三滥的鼠辈逼入绝境。

“哈哈哈哈!凝月老道姑,今日这竹林,就是你们这群假清高娘们的埋骨之地!”

伴随着一阵极其猖狂猥琐的大笑,一个身材干瘦、一只站立的土拨鼠般的男人,从杀手群的后方走了出来。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连弩,眼中闪烁着阴毒淫邪的光芒。

这人,谢昭虽然不认识,但在暗处听了一会儿,也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路数。

这干瘦男人名叫唐冕,乃是蜀中暗器毒药世家“唐门”的一个旁支头目。唐门本就亦正亦邪,这唐冕更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恶霸。近年来,他在成都城外网罗了几股山贼水匪,暗中干着贩卖私盐、走私毒药的勾当。偏偏峨眉派自诩名门正派,凝月道长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这半年里连挑了唐冕三个据点,断了他的财路。

唐冕怀恨在心,纠集了手下的亡命徒,趁着峨眉派下山采买物资之际,在这片竹海中布下了这天罗地网。

“你们峨眉派不是自诩冰清玉洁,嫌弃我们这些江湖泥腿子脏吗?”唐冕阴恻恻地冷笑着,一挥手,“兄弟们,给我加把劲!把这群道姑的真气耗干!到时候,老子让你们尝尝,这高高在上的仙子,在泥地里是个什么滋味!”

“无耻淫贼!”凝月道长气得浑身发抖,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向唐冕,却被唐冕极其滑溜地躲在了一棵大树后。

站在高处竹干上的谢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若是换了三年前那个脾气暴躁、只懂得快意恩仇的谢昭,看到这等恃强凌弱的卑劣行径,早就大吼一声,直接抡着重剑如陨石般砸进人群中,把那个叫唐冕的猥琐男拍成肉泥了。

但现在的谢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冲动的怒火,只有一片古井般的冰冷与克制。

她想起了阮心语。

想起在洛阳听涛小筑的无数个日夜里,阮心语总是冷着脸,骂她是个只会靠一身蛮力去送死的蠢货。

“阿昭,你的重剑是大杀器,不是烧火棍。杀人之前,先带脑子。这世上的死局,十个有九个是莽夫自己一头扎进去的。”

阮心语那清冷中带着娇嗔的声音,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在此刻极其清晰地在谢昭的耳畔响起。

谢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沸腾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她当然要救这群峨眉派的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看不惯唐冕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更是因为凝月道长是蜀中武林名宿。她此去苗疆万蛊窟,两眼一抹黑,若是能救下凝月,或许能从她口中得到更多关于那个神秘圣女的情报。退一万步讲,峨眉派的这些女子虽然清高得有些招人烦,但骨子里不算坏,顺手救下她们,就当是……给远在建康的心语积攒福运了。

但怎么救,这是个问题。

谢昭的目光如鹰隼般穿透下方翻滚的毒烟。

这群杀手极其狡猾,他们根本不靠近,只是利用地势在二三十步开外不断喷吐毒烟和生石灰。谢昭只有一条腿,机动性极差。她如果直接跳下去,在那种生石灰漫天、视线受阻、连呼吸都困难的泥泞泥潭里

,她根本追不上那些像泥鳅一样滑溜的暗器杀手。她的重剑虽然威力巨大,但在这种拉扯战中,只会被活活耗死。

谢昭屏气凝神,锐利的目光开始在周遭的地形上疯狂搜索。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杀手包围圈的左上方。

那里是这片山坳的上风口。在几棵参天古木的掩映下,赫然矗立着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木制水塔。那水塔看样子是以前山民用来引山泉水灌溉竹林用的,虽然木头已经腐朽发黑,但那巨大的蓄水池里,因为连日来的暴雨,显然已经积满了沉甸甸的雨水。

谢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了!”

毒烟轻浮,石灰畏水。

只要借着风势,把那水塔里的水引下来,不仅能瞬间冲散毒烟,还能让那些生石灰彻底变成废土!

没有丝毫犹豫,谢昭左手倒提着重剑,右腿在竹干上猛地一蹬。

“咔嚓!”

那根粗壮的竹子被她这恐怖的一蹬之力直接踩断。谢昭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红色蝙蝠,借着茂密竹叶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中滑翔,直扑向那座废弃的水塔。

下方,唐冕正得意洋洋地指挥着手下收紧包围圈。

“道长,撑不住了吧?别挣扎了,乖乖把剑放下……”

他的话音未落,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

一股狂暴到了极点、烈日骄阳般的赤红真气,在半空中轰然炸裂。

谢昭人在半空,将“焚天烈阳功”催发至巅峰,八十一斤的“断念”重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劈在了那座水塔最核心的承重木柱上!

那本就腐朽的木柱哪里承受得住这等天罚般的千钧巨力,瞬间爆碎成无数木屑!

“哗啦啦——!”

伴随着水塔的崩塌,蓄水池内那成百上千桶浑浊的雨水,决堤的洪流一般,携带着泥沙与碎木,顺着山坡的坡度,呈扇形向着下方的杀手包围圈倾泻而下!

这股突如其来的洪流不仅冲力惊人,更要命的是,它正好顺着上风口扑下。

那些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惨绿色毒烟,在这股巨大的水浪和气流的冲击下,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而那些四处飞溅的生石灰,一遇到大量的水,立刻发出“嗤嗤”的沸腾声,彻底失去了扬尘迷眼的功效,变成了一滩滩滚烫却毫无威胁的废泥。

“什么人?!”

唐冕大惊失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被水浪卷倒。

“要你命的人!”

伴随着一声九天雷震般的狂吼。

谢昭庞大的身躯随着那倾泻的水流,宛如一尊下凡的杀神,重重地砸在了满是泥泞的战场中央!

“砰!”

重剑点地,水花四溅。

然而,这破阵的畅快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

当谢昭准备拔出重剑,展开那如同死神般的屠杀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变数。

她算到了水能克制毒烟和石灰,却忽略了这混合了大量生石灰的雨水,在与满地的枯枝败叶和松软泥土混合后,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被冲刷干净,反而在这片平缓的山坳底部,形成了一层极其黏稠、极其湿滑,甚至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烂泥潭!

她到底只剩下一条腿。脚下这滑腻到了极点的烂泥,让她的右腿根本无法稳稳地扎根借力!

“糟了!”

谢昭脸色大变,当她试图以右腿为轴心发力转身时

,脚底猛地一滑。

她那原本铁塔般稳固的庞大身躯,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失去了平衡,不可控制地向左侧——那个没有左腿支撑的致命死角,狠狠地栽了下去!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残废!”

唐冕一眼就看出了谢昭的窘境。刚才被水冲散阵型的恐惧瞬间化作了狂喜。

他可是堂堂唐门的旁支,对于捕捉敌人的破绽有着野狗般的敏锐嗅觉。

“趁这残废立足不稳!给我杀!”

唐冕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连弩,对准了失去平衡、胸膛完全暴露在外的谢昭。

“嗖嗖嗖!”

三支淬满了剧毒的乌黑短箭,呈品字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冷酷无情地直取谢昭完全暴露在外的咽喉与心脉。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四五名精锐杀手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拔出短刀,饿狼扑食般,踏着泥水向谢昭的下盘疯狂砍去。

危机,生死一线的危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昭的脑海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慌。

她看着那些逼近的毒箭和刀锋,脑海中唯一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如果我死在这里,谁去给心语送药?那个娇气的女人,如果在建康城里等不到我,会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不!老子绝不能死在这群杂碎手里!

谢昭眼底爆发出一种疯狂的戾气。既然那些花里胡哨的算计出了纰漏,那就用老子最擅长的东西来补救!

在身体即将倒地的刹那,谢昭放弃了所有试图稳住重心的挣扎。

她做出了一个极其狂暴、完全违背常理的举动。

她没有用左手的重剑去格挡飞来的毒箭,而是借着身体倾倒的重量,将那柄八十一斤的玄铁巨剑,定海神针般,不管不顾地、朝着脚下那层滑腻的泥浆狠狠地插了下去!

“轰!”

剑锋直接穿透了厚厚的泥浆层,硬生生地凿进了地底最深处坚硬的岩石基盘之中,入石三分!

以此剑为绝对的支点,谢昭那下坠的身体在离地面仅有数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焚天烈阳功”!

谢昭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体内的烈阳真气不再有所保留,轰然爆发。

一股恐怖至极的赤红色高温气浪,以她为中心,呈环形向外猛烈扩散。那些包裹在她周围的湿滑泥浆,在这股恐怖的高温下,瞬间被蒸发出一大片浓烈的白雾,地面的水分被瞬间烤干,露出了坚硬干爽的岩石地面。

与此同时,那三支射向她胸口的毒箭,在撞上这股烈阳真气护盾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竟然被硬生生地震偏了寸许,擦着她的肩膀和肋下飞了过去,只带起两串血珠。

但这还不是结束。

谢昭以那柄插在岩石里的重剑为轴心,右腿猛地踏在那块刚刚被烤干的岩石上,借助这稳固的支撑点,她的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在极其扭曲的角度下爆发出骇人的反弹力。

她没有拔剑,因为重剑已经成了她的“左腿”。

谢昭空出的右手,带着灼热刺眼的赤色火光,化作一记“赤火奔雷手”,迎着那几名扑上来的杀手,蛮横无理地平推而出!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那几名杀手连人带刀,被这股刚猛无铸的掌力直接拍飞出三丈远,胸膛塌陷,狂喷鲜血,落地后便没了声息。

唐冕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这到底是个人还是个怪物?

他想逃,但谢昭根本没

有给他机会。

在击退杀手的同时,谢昭左手猛地一拔,将重剑从岩石中抽出。失去支撑的身体顺势向前倾倒,但她的右腿却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借助这股前冲之势,重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漆黑如墨的半月轨迹。

“半月斩”!

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留情,只有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破坏力。

“不——!”

唐冕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柄宽阔的玄铁重剑,像一道黑色的城墙,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匆忙举起试图格挡的双臂,然后余势不减地扫过了他的腰际。

“噗嗤!”

鲜血如瀑布般喷洒。

唐冕的身体被这一剑拦腰斩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出数尺远,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脸上还残留着那不可置信的恐惧。

首领一死,剩下的那些本就是乌合之众的杀手们顿时吓破了胆。他们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地钻进竹林深处,像一群丧家之犬般逃得无影无踪。

山坳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倾泻而下的水流还在哗哗作响。

谢昭拄着重剑,剧烈地喘息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被毒箭擦出的伤口。那伤口处的血液并没有发黑,只是一层淡淡的青霜,很快便被体内的烈阳真气蒸发。

她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迹,转身走向那些依然处于震惊之中的峨眉派弟子。

谢昭从怀里摸出两个瓷瓶,那是离开神农谷时,叶殊衡硬塞给她的解毒丹药。她将瓷瓶随手扔给了旁边一名正捂着伤口呻吟的峨眉女修。

“这是神农谷的解毒丹。内服一颗,外敷伤口。”

谢昭的声音沙哑而冷漠,没有丝毫施恩者的居高临下,就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凝月道长在几名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这位一向心高气傲、视天下男子和邪魔外道为污秽的峨眉掌门,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煞气、满是泥污的独腿女子,心中的震撼如翻江倒海。

她认出了谢昭。这就是当初在酆都奈何桥头,被她轻视的那个残废。

可就是这个残废,在她们峨眉派陷入绝境、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无人伸出援手之时,天神下凡般,用最狂暴、最直接的方式救了她们的命。

凝月道长深吸了一口气,收起那柄冰清玉洁的“飞天流霜剑”。她整理了一下染血的道袍,竟然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对着谢昭极其郑重地、深深地稽首行了一礼。

“贫道峨眉凝月,敢问女侠尊姓大名?”凝月道长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昔日在酆都城,贫道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今日救命之恩,峨眉派上下,铭记于心。”

谢昭并没有躲闪,她拄着剑,坦然受了这一礼。

她看着凝月道长,脸上的煞气稍微收敛了几分,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在下谢昭。道长客气了。路见不平,顺手的事。权当是……给我家那口子积攒点福报了。”

她懒得在这客套上浪费时间,话锋一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凝月道长,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

“道长既然是这蜀中的武林名宿,在下有一事相求。我要去苗疆十万大山的万蛊窟,寻那位苗疆圣女求药。不知这南蛮之地究竟有多凶险?那位圣女,又是个什么底细?”

听到“苗疆圣女”这四个字,凝月

道长那原本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面容,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她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复杂。

她看着谢昭,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劝阻之意。

“谢姑娘,你要去万蛊窟求药?那可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之地啊。”

凝月道长微微仰起头,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

“多年前,贫道年轻时曾下山历练,机缘巧合之下,在十万大山的外围,曾与前任的苗疆圣女有过一面之缘。”

凝月道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那位圣女,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婆婆。她虽然身为苗疆之主,却心怀慈悲。她的医术、蛊术乃至武功,皆是当世绝顶,却从不以此为恶,甚至还曾指点过贫道几句内功的迷津。若非她坐镇苗疆,约束那些南蛮部族,这西南边陲怕是早已战火连天了。”

“既然是个好人,那她肯赐药吗?”谢昭急切地问。

凝月道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谢姑娘,你有所不知。那位心肠极好的老婆婆,早在近二十年前,便已寿终正寝、辞世而去了。”

凝月道长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仿佛那是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如今坐镇万蛊窟的,是继任的新圣女。传言说,这位新圣女天赋异禀,在毒术上的造诣甚至已经超越了前代那位老婆婆,达到了登峰造极、神鬼莫测的境地。但……”

她看着谢昭,眼神极其严肃,“传言这位新圣女的性格极其古怪、喜怒无常。她从出生起便未曾离开过万蛊窟半步,中原武林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曾经有几个自恃武功高强的邪派高手试图潜入苗疆求取毒方,结果连万蛊窟的大门都没看到,便化作了一堆白骨。她愿不愿意赐药……这实在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谢昭听到这里,原本因为击杀强敌而有些放松的心,瞬间又揪紧了。

一个性格古怪、杀人不眨眼的绝顶毒师?

这种人,会因为自己的几句恳求,就把能救心语命的解药交出来吗?

谢昭紧紧握住重剑的剑柄,她的目光投向西南方那片被浓雾遮蔽的崇山峻岭。那里的天色比成都还要阴沉,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杀机与莫测的险恶。

但她仅仅只是犹豫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下一刻,她眼底的忧虑便被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与决绝彻底碾碎。

“不管她多古怪,不管那万蛊窟是不是刀山火海。”谢昭将重剑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如金石掷地,没有丝毫退缩的余地,“只要她手里有能救心语的药,就算是她要我这条命,我也得去换回来!”

她转头冲着凝月道长抱了抱拳。

“多谢道长指点迷津。谢昭就此别过!”

说罢,那抹如残阳般殷红的身影,拖着那条沉重的残腿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竹林外停放乌骓马的方向走去,一人一马即将一头扎进通往十万大山那条更加泥泞、更加凶险的未知道路之中。

凝月道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冷雨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或许真的有一种力量,比她所修习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无情天道,还要坚不可摧。

“愿你……能得偿所愿吧。”

凝月道长在心底默默地念了一句,随后转身,带着剩下的弟子,开始清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