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テオ
作者:知らない
迟明来找他的时候,藤正对着玻璃缸外的夜景出神。
“鱼缸”里外都已经由荫清扫干净,不难透过反光看见中年人欲言又止的虚像。少女擦洗时加了些柑橘香洗洁精,但没能完全盖住稀薄的血腥味,两者混合的味道反而还更令人反胃。
晞死之后,众人间的气氛就像漫着层浓得抹不开的雾。藤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拨散它的,是往日最被动的人。
“来谈谈吧。”
对着玻璃的倒影踌躇了很久,男人说。
……
迟明承认,就结果而言,晞确实良善得像个圣人。如同藤在这短短几周的时间内见到的一样,他不给人添麻烦,甚至不求回报地主动承担别人的麻烦。或者说,他期待的回报,就只有因此得来的「感谢」。
在霂珊那里,晞也是和迟明温顺得不相上下的最佳宠儿。都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都擅长察言观色顺着她的心情说话,都恭敬得好像踩在他们头顶的女孩实际上每天都在锦衣玉食供养他们。但晞身上有一件事是比迟明多出来的:他会给其他男人打掩护。
晞经常在霂珊对犯了错的人施虐的时候,利用通过努力逢迎而从霂珊那博取来的好感,见缝插针送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劝说,或者类似“把他教导得更合您心意”的许诺,以此降低产生伤亡的概率。就比如零珑第一次带藤去见霂珊的那次,如果晞在场,霂珊大概就不会发那么长时间的火,也就不会等把藤捏吐血才意识到用力过了头。
晞的劝说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有效的,当然,这也建立在他加倍驯顺和总能履行承诺的基础上。这一套做法,降低了伤亡率,让霂珊越来越信任他,他的劝说也就越来越有效——一个稳定的良性循环,就此建立起来。
但迟明不相信。他近乎迂腐的顺从是分析案例得来的让生存概率最大化的结论:即顺从可能会死,但不顺从一定活不长。他打心底就不相信“给努力者以回报”这种常识会发生在那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异质感的女孩身上。
人际关系正如同两个人拉扯一条皮筋,无论其中一方是不是有意离去、将拽紧皮筋的手松开,失去拉力的皮筋终会回弹打疼剩下的那一方的手。年轻人或许没有概念,但迟明作为年逾四十的男人,经历过与父母和朋友的一次次离别后,在被抓来别墅前就已经深切体悟了这些道理。
看着纠集无数人际关系于一身的青年,和仿佛在做顺水人情、正常到惹人生疑的女孩,他很早就有一种预感,一个稍作深思就会恐惧到反胃的可怕预感。
他逃避了。他干脆选择让自己成为一座孤岛,拒绝与他人建立联系,侥幸着,期盼着……再不济,也要推迟那一天的到来。
直到一场重病,剥夺了他拒绝建立连接的力量。
于是,今天,他的预感应验了。
……
“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什么。憋在心里这么些年的话,讲出来心里也舒坦。”
“而且……我懂,如果我能及早同意逃跑,就可能在霂珊动杀心之前实施,晞那孩子也许就不会死了。”
人的理性是脆弱的。就算内心主动抵触他人的温柔,就算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但眼睁睁看着朝夕悉心照顾自己多日的人被残忍杀害,死状凄惨至此,又怎能保持心境不起波澜?而当他在过去找寻到
一处得以转辙的机会、却发现是由自己亲手将其反对打压过时,任谁都会被愧疚压垮吧。
不过同样受到伤害的藤现在也没什么余裕共情他。他觉得迟明怎么想都无所谓了,反正已经覆水难收。既然无法复仇,那么就算再恨霂珊也没有意义。他现在仅剩的动力,也就是尽可能远离这个满是恶心回忆的地方了。
所以对于男人表面上谈心,实则示好的举动,藤没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
虽然不管怎么说都要逃,但藤还是对荫说的事留有好奇。
“那个长头发女佣说霂珊要‘同化’我……是什么意思?”
迟明的表情罕见地认真起来。
“她骗你吧……不,确实像那东西可能干出来的。”
“同化”对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来说似乎也是比较冷门且略有复杂的一档子事,迟明把其他几个人都叫过来一起七嘴八舌才讲了个大概。
简单来说,“同化”是女性体液对男性身体的特殊功效的延伸。
其实,不同的体液或分泌物对男性的功效都有细微的差别,而「血液」是最特殊的那个。
血液除了能提供异常强大的疗伤效果外,还会对接触的男性肉体进行隐性且不可逆的改造。受影响的男性将终其一生都只能接受血液主人一个人的体液哺养,不但不定时摄入体液将导致生命危险,而且也无法再从其他女性的体液那里享受到任何特殊功效,包括可呼吸性和生命维持效果。
意味着,一生都不可能脱离“她”的身边。
宛如诅咒和枷锁一般。
当然,改造也不是完全没有条件。如果摄入一点血液就当即被“同化”完成,那这个世界男性的处境就真可称得上暗无天日,从社会层面彻底地沦为女性的附属物也不是没可能。好在造物主心善,实际操作中男性想完全被女性血液改造并没有那么容易,姑且需要不少的摄入量和接触时长。
至于具体数值,估计就真的只有神才知道。而且所谓“同化完成”并没有视觉上的变化或提示,进一步造成了成功率的降低。广泛流传有明确记载能够参考的案例里,大部分“同化”都以失败告终,原因是女方血液流失量超过了安全阈值;甚至有少数女方丧心病狂直到失血致死也没能同化成功的情况;真正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数,女方也都无一例外因失血过多而陷入了生命危险。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没有哪个女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做这种损己不利人的事,迟明第一反应是荫在骗藤的原因也在于此。
不过此种疯癫的举动放到霂珊身上竟有了几分合理。如果再考虑到她的身份,让她有能力准备充足的医疗资源对冲风险,就更没那么令人意外了。
“一生吗……”
当晚,躺在床铺上仰面凝望的藤,从没觉得隐匿在昏黑夜幕后的天花板有像今天这么遥远过。
“一生”对于十六岁少年来说是超乎常识的尺度。在他这个连课间十分钟都坐不稳屁股的年纪,时间的重量是断不可承受的,仅仅稍微设想每时每刻都被她束缚的人生,胸口便生出有如压了块巨石一样几近窒息的沉闷感受。
另一方面,被女孩柔软身体贴合的余温亦死死纠缠着他。剧烈挣扎的心跳里,恨意无需多做确认,但却仍旧无法否定她作为女性对自己的吸引。回想那夜,屠戮尽“群狼”而粘
纳了尸山血海的柔嫩足心,洗净血污后又反过来披上细滑的袜料,满怀温柔地将他包裹。小孩子都是记吃不记打的,等七日囚困折磨出的疼痛被时间冲淡,便只剩下温润肌肤厮磨体表勾引而出的冲动还深深扎根在内心。每次见她,强横占据视野的衣裙肤色都仿佛太阳的光与热,引诱各处芽眼疯狂地蔓发新枝,直到顶胀得那名为矜持的外壳爬满裂纹。
藤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霂珊总要有意无意炫耀她美好的体态。少女平静站立笼罩下的阴影就足够让他们喘不过气,而当她把宛如宫殿穹顶般壮丽的身姿压迫在头顶时,除了对于绝对力量的屈服之外,跪伏胯下的渺小囚徒们自然也将生出同等强烈的渴慕。尤其是藤这种未经人事,对于异性的魅力毫无抵抗力的男孩,这般裹挟着屈服的渴慕几乎能与生存的本能分庭抗礼。
就好像生命底层的逻辑被强行改写。人类的尊严被随意玷污。
由此伴生的劣等感,快要把本就暗怀自卑的少年撕碎了。
直到再次见到她。
藤本来是不想多搭理荫的。
从仓库到卧室这段路本来就没人监视,荫帮不帮忙区别不大。再说也不能百分百排除她偷偷给霂珊打小报告的可能性,所以藤原来想着撇开她自己找机会跑就行了。
但是当第二天,衣着整洁的小女佣又摇晃着满身轻飘飘的栗发俯下身贴近“鱼缸”观察他们时,失眠一夜的藤竟全身都由于突如其来的放松而涌上一股困倦。
松弛感在仓库是很奢侈的东西,晞死之后更是如此。往玻璃墙外稍稍一望,就能窥见成群结队的愁眉苦脸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兔死尚且狐悲,何况不在少数的囚徒都得过他的帮助。就算不考虑这一层,更冷酷地去思量——像他这么温顺又伶俐的人都随随便便捏死了,你们还有什么可能苟活下去?
平日的仓库就已经足够压抑,其他女佣来时更是不得安生。她们固然不敢把藤怎么样,但也总喜欢居高临下睨着,两手扶住高高的壁沿掐紧他的余光,再漫不经心似的拿指甲尖儿一下一下点磕玻璃。刺耳的碰撞“砰砰”不绝,只是听着就让人发慌。
而现在仓库里轻柔踱步的少女,虽然她眼中的神采依旧没有恢复,但至少,藤知道她不会突然抓起一个人把玩,也不会颐指气使要求他们侍奉她什么,更不会用小皮鞋狠踢摆放“鱼缸”的小木台撒工作中受的气……
把他们当人看,这就够了。
意识到放松的原因,藤自己都觉得这要求低得实在有些好笑。
荫先跟其他“鱼缸”问候了一圈才来找藤。
她的声音朦朦胧胧,有气无力,像个一宿没睡的人。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低沉,便努力在闲谈里穿插一些幽默话题放松气氛。有胆大的附和两声,她脸上才浮上些柔和的表情,倒像是发自内心地被逗笑了。她还是带着那个保温杯,不过这回没用来装人,而是装着满满的碎冰,给各个“鱼缸”都分发了一点。
……
“哈——”
藤靠墙听着远处软绵绵的低语,本来快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下轻巧而迫近的哈气声拉回清醒的一端。
荫在藤身侧的玻璃哈上一团白雾,指尖点着雾气慢慢悠悠画出一个笑脸。
“你呢,想好了吗?”
看着“笑脸”旁与初见时大相径庭、沉静到可以称为
冷漠的容颜,藤回应给她之前预演过千百次的拒绝。
“……我跟你走。”
……
等下。
不对不对。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吧。
藤再想拒绝已经没机会了。荫嗯了一声,丢下一句“离计划实行还有段时间,我后天再来。”就直起身走出了仓库大门。
……
啊啊。
原来自己已经紧绷到极限了啊。
将命运托付给少女的瞬间,少年意识到了。
唯一能放心依靠的人已经不在,身边环绕的只有阴郁懦弱的同类,和压倒性强大的恶敌。
仅凭唯一一次走过别墅走廊的模糊记忆去构建逃跑的计划,就算在这里的每天都在拼命思考完善,终究难保万无一失。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这后果可怕到连想像都足以成为禁忌。
终于,有一只温软宽厚的大手伸来,托起快要将他压垮的一切。告诉他:都交给我吧。
于是他轰然倒塌。因为根本没有再硬撑的必要。
一瞬间的解放感,轻松到快要哭出来。
只不过。
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了呢?
又为什么……不越过那堵透明的高墙,伸手摸一摸自己呢?
水雾慢慢凝结成了稍大的液滴,随着重力下坠些许,好似“笑脸”流了泪。
抬手抚摸白雾后冰冷的玻璃内壁,已是再感受不到少女吐息的余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