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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沈御开着那辆黑色SUV,载着宋怀山,在回他老家的盘山公路上缓慢行驶。车里暖气开得足,但窗外的寒气仿佛能透进来。
宋怀山靠坐在副驾驶,腿上盖着条旧毯子,目光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和荒山。他母亲三天前在县医院走的,走得突然,脑溢血,送到时人已经不行了。他没哭,电话里听着陈大民结结巴巴说完,只“嗯”了一声,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沈御当时正在仓库里清理食槽,听见动静爬出来,看见宋怀山在往一个旧背包里塞衣服。她没问,只是立刻去洗了手,换了身能出门的衣裳——深灰色的棉服,黑色长裤,脚上永远是丝袜,外面套着棕色小羊皮短靴。靴子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主人,要出门?”她跪在仓库门口问。
“回老家。我姑妈没了。”宋怀山拉上背包拉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沈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奴婢去准备车。”
“开你那辆。路上好走点。”
“是。”
现在,车子已经在山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沈御开得很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湿滑的路面。她今天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低马尾。脖子上那个黑色皮质项圈藏在衣领里,但偶尔转头时,还是能看见一小截。
“累了就说,换我开。”宋怀山忽然开口。
沈御立刻摇头:“不累。主人歇着就好。”
宋怀山没坚持。他转过头,看向沈御的侧脸。她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嘴唇抿着,眼神里有种罕见的紧绷感。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第一次跟他回老家,见那些亲戚,还是在丧事期间。
“到了那儿,”宋怀山说,声音不高,“该叫什么叫什么。不用太拘着。”
沈御点点头,轻声问:“主人……陈叔那边,我们直接去?”
“嗯。他电话里说,灵堂设在他家老屋了。村里规矩,得停三天。”宋怀山顿了顿,“你……怕吗?”
沈御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有点。不是怕事,是怕……伺候不好,给主人丢脸。”
宋怀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后颈。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丢什么脸。”他说,“你什么样,他们早晚都得知道。”
沈御被他揉得身体放松了些,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奴婢知道了。”
车子拐下主路,开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地和稀疏的农舍,偶尔有土狗追着车吠几声。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屋顶上大多冒着炊烟。
陈大民家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子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贴着挽联。车还没停稳,就听见里面传来哭丧声和道士念经的嗡嗡声。
沈御把车停在院外空地,熄了火。她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宋怀山:“主人,奴婢先去问问规矩?”
“一起。”宋怀山推门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院子里挤了不少人,大多是村里的中老年人,穿着深色棉袄,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看见宋怀山进来,有人认出来了,低声说:“怀山回来了。”
陈大民正
从堂屋出来,身上披着孝,眼睛红肿。看见宋怀山,他赶紧迎上来:“怀山!你可算回来了!”
“大民叔。”宋怀山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辛苦你们了。”
“说啥呢!你妈就是我婶子,应该的!”陈大民拉着他往堂屋走,走到门口才看见跟在后面的沈御,愣了一下,“沈……沈总也来了?”
沈御立刻低头,双手在身前交握,微微躬身:“陈叔,您叫我小沈就行。奴婢是跟着主人来奔丧的。”
她说“奴婢”两个字时,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个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不解。
陈大民脸上闪过明显的尴尬和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说:“进、进屋吧。先给你妈磕头。”
堂屋里设着灵堂,正中摆着棺材,前面是供桌和遗像。香烛纸钱的气味浓得呛人。几个道士坐在旁边敲打法器,念念有词。
宋怀山走到供桌前,从陈大民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对着遗像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他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沈御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等宋怀山磕完头,她也走上前,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但她没有自己点,而是双手捧着香,转身面向宋怀山,屈膝跪下,将香举过头顶。
“请主人赐火。”她低着头,声音清晰。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连道士敲法器的动作都停了半拍。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个穿着体面、气质不凡的女人,跪在一个穿着旧棉袄、刚从城里回来的男人面前,叫他“主人”,请他点香。
宋怀山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沈御,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凑到她举着的香头上。
香点燃了。沈御双手捧着香,转向遗像,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重新转向棺材,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很实,额头碰到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磕完头,她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跪姿转向宋怀山,轻声问:“主人,接下来奴婢该做什么?”
宋怀山伸手拉她起来:“先出去。这儿人多。”
“是。”
两人走出堂屋。院子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御背上,但她腰背挺直,面色平静,亦步亦趋地跟在宋怀山身后。
陈大民跟了出来,把两人带到旁边一间偏房。屋里生着煤炉,暖和些。陈大民的妻子王桂芳正在炉子边剥花生,看见他们进来,忙起身:“怀山回来了?这位是……”
“这是沈御。”宋怀山介绍,“我……媳妇。”
王桂芳显然已经从陈大民那儿听说过一些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上下打量着沈御:“哦……好,好。路上累了吧?坐,坐。”
沈御没坐。她走到王桂芳面前,微微躬身:“婶子好。这两天要叨扰您了。”
“说啥叨扰……”王桂芳摆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往沈御脚上瞟——那双小羊皮短靴在简陋的农房里显得格格不入,“那个……你们住西屋,我收拾出来了。就是条件差,比不上城里……”
“能住就行。”宋怀山说,“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桂芳说着,又看向沈御,“那个……沈……沈小姐,你
要不要先歇会儿?坐了一天车了。”
沈御摇头,转向宋怀山:“主人,奴婢想去厨房帮忙。丧事人多,婶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宋怀山“嗯”了一声:“去吧。手脚轻点。”
“是。”
沈御跟着王桂芳去了厨房。厨房是搭在院子里的临时灶棚,两口大锅正烧着水,案板上堆着待洗的菜和碗筷。几个来帮忙的村里妇女正在忙活,看见王桂芳带了个生面孔进来,都停下手里活儿看过来。
“这是怀山媳妇,城里来的,说来帮忙。”王桂芳介绍得有些含糊。
沈御对着那几个妇女微微躬身:“各位婶子好。我叫沈御,您叫我小沈就行。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她态度谦卑,但身上的衣裳和气质还是让那几个妇女有些局促。一个胖些的婶子讪笑:“哎哟,城里来的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奴婢不是客人。”沈御平静地说,已经开始挽袖子,“奴婢是来伺候主人的。主人家里有事,奴婢理应帮忙。”
她说得自然,但“奴婢”两个字还是让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妇女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沈御没在意。她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水倒进盆里,开始洗堆成山的碗。动作熟练,速度很快,碗在她手里转两圈就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
王桂芳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起前一阵子在城里,她跟沈御——那时沈御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穿着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说话时眼神锐利,一个手势就能让一群人噤若寒蝉。陈大民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一口一个“沈总”。
现在,这个女人跪在她家简陋的厨房里,自称“奴婢”,麻利地洗着油乎乎的碗。
“沈……小沈啊,”王桂芳忍不住开口,“这些活儿我们干就行,你去歇着吧。”
沈御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婶子,奴婢不累。这些活儿,奴婢在农庄天天做,习惯了。”
“农庄?”
“嗯。奴婢跟主人在农庄住,平时也要做饭洗碗,伺候牲口。”沈御说着,又拿起一把青菜开始择,“这些活儿,奴婢做得来。”
王桂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默默走到灶台边,往锅里下面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 * *
晚饭是在院子里摆的长桌,十几号人挤在一起吃。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还有一大盆面条。宋怀山被陈大民拉着坐在主桌,跟几个长辈一起。沈御没上桌,她端着自己的碗——一碗白面条,上面浇了点白菜汤——蹲在厨房门口吃。
陈大民看见了,心里过意不去,起身走过来:“小沈,上桌吃吧,那儿有位置。”
沈御立刻放下碗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陈叔,奴婢在这儿吃就行。规矩奴婢懂,主人家办事,帮忙的下人不兴上桌。”
她说“下人”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陈大民听得清清楚楚。他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桌上一个长辈问:“大民,那谁啊?怀山媳妇?咋不上桌吃饭?”
陈大民含糊道:“她……她说吃饱了,在厨房吃点就行。”
“城里来的,娇气吧?”另一个亲戚说,“看那穿戴,不像能干活的。”
陈大民没接话,只是埋头吃面。他想起上回在城里,沈御是怎么轻描淡写就解决了他家那么
大的麻烦。那时他觉得这女人像座山,稳,可靠,让人敬畏。现在这座山塌了,碎成一地,还心甘情愿地被人踩着。
他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帮忙的妇女们收拾完碗筷陆续回家,院子里安静下来。灵堂里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念经声嗡嗡地响着。
沈御打了热水,端着盆走进西屋。宋怀山正坐在炕沿上脱鞋,看见她进来,问:“吃了吗?”
“吃了。”沈御把盆放在地上,跪下来,伸手去帮他脱袜子,“主人累了吧?奴婢给您烫烫脚。”
宋怀山没拒绝。他把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好,舒服得他叹了口气。沈御跪在盆边,用手撩着水,轻轻按摩他的脚背和小腿。她的手法很熟练,力道适中。
“今天,”宋怀山闭着眼,忽然开口,“那些人看你眼神不对吧?”
沈御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按摩:“嗯。但没关系。奴婢是主人的,主人不觉得丢脸就行。”
“我有什么好丢脸的。”宋怀山扯了扯嘴角,“倒是你……真受得了?”
“受得了。”沈御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清澈,“奴婢早想好了。跟了主人,这些都得受着。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奴婢觉得,这样挺好。清清楚楚的,谁都知道奴婢是什么人,不用装。”
宋怀山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子。”
沈御笑了,低下头继续给他洗脚。屋外传来风声和隐约的哭丧声,屋里却很安静,只有水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 * *
第二天一早,陈浩回来了。
他是陈大民的小儿子,今年九岁,在镇上念小学,昨天期末考试结束,今天被陈大民接回来奔丧。小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进院子就看见沈御正在扫地上的纸钱灰。
陈浩愣住了。他记得沈御,见过几次——在城里,爸爸带他见过这个“沈总”,在好大的公司里,坐在好大的桌子后面,说话声音好好听,还摸了摸他的头,夸他乖。爸爸说,沈总是大恩人。
可现在,这个“沈总”穿着旧棉袄,拿着扫帚,在他家院子里扫地。
沈御看见陈浩,停下动作,对着他微微躬身:“小少爷回来了。”
陈浩瞪大眼睛:“你……你是沈阿姨?”
“小少爷叫奴婢小沈就行。”沈御温声说,“路上冷吧?进屋烤烤火。”
陈浩懵懵地走进堂屋,看见爸爸和妈妈正在折纸钱。他跑过去,小声问:“爸,外面那个……是沈阿姨吗?她怎么在我们家扫地?还叫我‘小少爷’?”
陈大民脸上闪过尴尬,压低声音:“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叫……叫沈阿姨就行,别乱叫。”
“可她叫我小少爷……”
“让你别叫就别叫!”王桂芳忽然厉声打断,把陈浩吓了一跳,“离她远点,听见没?那不是好人。”
陈浩被妈妈凶得不敢说话了,但心里更疑惑了。他偷偷跑回院子,看见沈御已经扫完地,正在井边打水。井轱辘很重,她摇得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我帮你!”陈浩跑过去。
沈御看见他,立刻放下水桶,后退半步,躬身:“小少爷,这活儿脏,您别碰。奴婢来就行。”
“我不怕脏。”陈浩说,伸手去抓轱辘把。
沈御却伸手拦住了他。她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柔却坚定:“小少爷,真的
不用。您去玩吧,或者进屋看书。这些粗活,是奴婢该做的。”
陈浩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老是‘奴婢奴婢’的?你又不是丫鬟。”
沈御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奴婢就是丫鬟。是您怀山叔的丫鬟,也是您家的丫鬟。主子家里有事,丫鬟就该干活。”
她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反而让陈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沈御重新摇起轱辘打水,看着她把水倒进大锅里烧,看着她蹲在灶前添柴。动作熟练,没有一丝勉强。
中午吃饭时,陈浩特意观察沈御。她还是没上桌,端着自己的碗蹲在厨房吃。吃得很慢,很安静,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会立刻放下碗,微微躬身,等人家过去了再继续吃。
陈浩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想起之前沈御阿姨在城里的租家中奇怪的样子,又想起在大公司见到的沈御,那么亮,那么高,像电视里的人。现在这个人就在他家院子里,蹲着吃饭,叫他“小少爷”。
吃完饭,沈御收拾完碗筷,又端了盆热水走进堂屋。灵堂里,宋怀山正在给母亲守灵,跪在垫子上烧纸钱。沈御把水盆放在他身边,自己也跪下来,轻声说:“主人,烫烫手吧。跪久了血脉不通,容易麻。”
宋怀山“嗯”了一声,把手放进热水里。沈御就跪在旁边,用布巾蘸了水,轻轻擦拭他手上沾的纸灰。
陈浩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幕。他看见沈御跪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宋怀山的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而怀山叔就那么坐着,任由她伺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王桂芳走过来,看见陈浩在偷看,一把将他拽走:“看什么看!跟你说了离她远点!”
“妈,沈阿姨为什么对怀山叔那样……”陈浩小声问。
“什么阿姨!那是脏东西!”王桂芳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厌恶,“你是没见过她以前什么样!装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哼,不知廉耻!现在装得跟个丫鬟似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你离她远点,听见没?别学坏了!”
陈浩被妈妈眼里的鄙夷和愤怒吓到了,不敢再问,只是心里那个疑惑的疙瘩,越结越大。
* * *
下午,来了个远房亲戚,是宋怀山的堂姑,六十多岁,说话嗓门大。一进门就拉着宋怀山哭:“我那苦命的嫂子啊……怀山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大姑念叨你多少回了……”
哭完,她抹着眼泪打量宋怀山:“怀山啊,听说你带媳妇回来了?哪儿呢?让姑瞧瞧。”
宋怀山指了指厨房。堂姑探头一看,沈御正在切白菜,动作麻利,菜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响。
“就她?”堂姑皱眉,“咋在厨房干活?出来让姑看看啊。”
沈御听见声音,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在堂姑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姑婆好。”
堂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得尤其久:“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这气色,不太好啊。怀山啊,你是不是对人家不好?”
宋怀山没说话。沈御立刻开口:“姑婆,主人对奴婢很好。是奴婢自己身子弱。”
“奴婢?”堂姑愣了一下,“你叫自己啥?”
“奴婢。”沈御平静地重复,“奴婢是主人的丫鬟,也是您的晚辈。您有什么吩咐,
尽管说。”
堂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场面。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这……这都新社会了,哪还有丫鬟……”
“是奴婢自愿的。”沈御轻声说,“奴婢喜欢伺候主人。”
堂姑看看沈御,又看看宋怀山,最后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城里人真会玩”,转身走了。
沈御重新回到厨房。王桂芳正在和面,看见她进来,忽然说:“小沈,面好像有点硬,你力气大,来揉揉。”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甚至带点试探。揉面是力气活,通常都是男人或者壮实的妇女干。沈御没说什么,只是洗了手,走到案板前。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但线条清晰的小臂。手按在面团上,开始揉。动作不疾不徐,但每一下都扎实有力。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软。
王桂芳在一旁看着,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她想起沈御以前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样子,那双手该是拿钢笔、点鼠标的,现在却在揉面,沾满了面粉。
“够了。”王桂芳忽然说,声音有些干,“我来吧。”
沈御停下手,退到一边,把手洗干净,然后轻声问:“婶子,还有什么活儿?”
王桂芳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摆摆手:“没了,你……你去歇着吧。”
“奴婢不累。”沈御说,“院子里还有些柴没劈,奴婢去劈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去。王桂芳站在厨房里,听着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笃,笃,笃,一声声,稳而沉。
* * *
傍晚,陈浩在院子里玩弹珠,不小心把弹珠滚到了沈御脚边。沈御正在晾衣服,看见弹珠,弯腰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然后双手捧着,走到陈浩面前,屈膝跪下。
“小少爷,您的弹珠。”她将弹珠举到陈浩面前,头低垂着。
陈浩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沈阿姨,你……你起来,不用跪……”
沈御没动,依然保持着跪姿:“小少爷,奴婢是下人,给主子递东西,该跪。”
“可……可我不是你主子啊!”陈浩急了。
“您是主人的侄儿,就是奴婢的小主子。”沈御的声音很平静,“主子家的规矩,奴婢得守着。”
陈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愣愣地接过弹珠,看着沈御慢慢站起身,重新走回晾衣绳边,继续晾衣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王桂芳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脸色铁青,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陈浩:“跟你说了离她远点!你听不懂是不是!”
“妈,我只是捡弹珠……”陈浩委屈。
“捡什么捡!脏!”王桂芳声音尖利,故意让沈御听见,“有些人,表面装得跟什么似的,骨子里……哼,不干不净!你碰她的东西,不怕得病?!”
沈御晾衣服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动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些话。
陈浩被妈妈拽进屋,但透过窗户,他还是看着沈御。她晾完衣服,又去喂了鸡,扫了院子,最后打了盆热水,端进西屋——那是给怀山叔洗脚用的。
天彻底黑了。灵堂里的念经声又响起来,呜呜咽咽的,像哭又像唱。
陈浩躺在床上,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御跪在他面前递弹珠的样子,还有妈妈那句“不干不净”。他翻了个身,小声问睡在旁边的爸爸:“爸,沈阿姨真的是坏
人吗?”
陈大民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说:“小孩子别问这些。睡吧。”
“可你不是说她帮过咱们家么。”陈浩固执地说。
“那是以前。”陈大民打断他,“人是会变的。”
“可我觉得她没变。”陈浩小声说,“她还是那么好。”
陈大民没说话。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隐约的劈柴声——沈御又在劈明天要用的柴了。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扎根
宋怀山在陈大民家的炕上,盘腿坐到了第五天。
头七的法事做完了,纸钱烧尽了,亲戚们陆�陆走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腊月三十近在眼前,村子里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
这天傍晚,陈大民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沈御在院子里喂鸡。她穿着那身深灰色棉服,脚下还是那双棕色小羊皮靴——只是这几天沾了泥,擦过也看得出磨损。她动作很轻,撒一把玉米粒,鸡群围过来,她就退开半步,再撒一把,像在完成什么精细工作。
“怀山啊,”陈大民回头,对屋里喊了一声,“你妈这丧事办完了,你……有啥打算没?”
宋怀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靠着门框:“打算?”
“就……年后啥时候回城里?我这边砂石场初八开工,你要回去,我顺道送你们。”
宋怀山喝了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沈御身上。她喂完鸡,正拿着扫帚扫鸡粪,腰弯得很低,扫得很仔细。
“不回了。”宋怀山说,语气很随意,“在这住阵子。城里待腻了。”
陈大民愣住了,烟差点掉地上:“住……住这?住多久?”
“看心情。”宋怀山把茶喝完,“你这屋不是还有间空房么?收拾收拾,能住就行。”
“能住是能住,可……”陈大民站起来,搓着手,“这条件太差了,你跟沈……跟小沈,哪住得惯……”
“她住得惯。”宋怀山打断他,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你看她,不是挺自在。”
沈御正好扫完地,直起身,看见两人在说话,立刻放下扫帚走过来,在宋怀山面前站定,微微躬身:“主人,您吩咐。”
“大民叔说,咱们在这住阵子。”宋怀山说,“你乐意不?”
沈御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奴婢听主人的。主人住哪,奴婢住哪。”
她转向陈大民,又深深鞠了一躬:“陈叔,又要叨扰您了。家务杂事您尽管交给奴婢,一定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陈大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客人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御那副理所当然的恭顺样子,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
“那……那我让桂芳把西屋收拾出来。”他最终只说了这句。
“不用劳烦婶子。”沈御立刻说,“奴婢自己收拾就行。被子褥子在哪?奴婢去拿。”
陈大民指了指厢房。沈御点点头,快步走过去。她走路时腰背挺直,但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桂芳从厨房出来,听见了刚才的对话,脸拉得老长。她把陈大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他们要长住?”
“怀山是这么说的……”
“你答应了?”王桂芳声音高了半度,“陈大民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那女人什么德行你没看见?整天‘奴婢奴婢’的,对着咱家浩浩都跪!这要让村里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你小声点!”陈大民急得跺脚,“
怀山是我侄子!他妈的丧事刚办完,他想住几天,我能撵他走?”
“那女人呢?她也是你侄子?”
“她是怀山媳妇……”
“屁的媳妇!”王桂芳啐了一口,“你看她那样子,像正经媳妇吗?那就是个……就是个贱货!装得跟丫鬟似的,谁知道心里打什么算盘!你看她那眼睛,看人的时候……”
乘风没说完,沈御抱着一床被褥从厢房出来了。王桂芳立刻闭了嘴,但眼神里的厌恶藏不住。
沈御像是没看见,抱着被褥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婶子,这床被褥可以吗?奴婢看有点潮,一会儿抱出去晒晒。”
“随便你。”王桂芳硬邦邦地甩了一句,转身回了厨房。
沈御抱着被褥去了西屋。那是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扇小窗,一张旧木板床,一个缺了腿用砖垫着的柜子。她把被褥放在床上,开始打扫。先是用抹布把床板、柜子、窗台擦了一遍,然后扫地,洒水,再扫。动作麻利,一点不像城里来的。
宋怀山晃悠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主人,”沈御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屋子有点潮,晚上奴婢给您多铺层褥子。窗户缝也得糊一下,不然漏风。”
“你看着弄。”宋怀山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累不累?”
“不累。”沈御摇头,嘴角弯了弯,“能伺候主人,奴婢心里踏实。”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没有一点勉强。宋怀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她脸颊上沾的一点灰。
“脏了。”他说。
沈御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奴婢一会儿去洗。”
“不用。”宋怀山收回手,“就这样。”
他转身走了。沈御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蹭过的地方,然后继续干活。
* * *
除夕这天,村里格外热闹。
陈大民一早就去镇上买了年货——猪肉、鱼、鞭炮、对联。回来时,看见沈御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大冷的天,她挽着袖子,手冻得通红,在冰冷的水里搓着陈浩的脏校服。
“小沈,这水太冰了,烧热点再洗。”陈大民忍不住说。
沈御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陈叔,没事,奴婢习惯了。农庄那边冬天也这样洗。”
她把洗好的衣服拧干,一件件晾在绳子上。陈浩的校服,王桂芳的围裙,陈大民的工作服,还有宋怀山的几件旧衣服。晾完,她端起盆,把脏水倒进排水沟,然后又打了盆干净水,开始洗第二遍——这次是宋怀山的内衣裤。
陈大民看着,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走进堂屋,宋怀山正坐在炉子边烤火,手里拿着手机刷。
“怀山啊,”陈大民在他旁边坐下,搓着手,“那个……小沈这么干活,你……你真忍心?”
宋怀山抬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你看她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她以前……她可是……”陈大民说不下去了。
“她以前是沈总。”宋怀山接过话头,语气平淡,“现在是我的丫鬟。丫鬟就该干活,有什么不对?”
陈大民被噎住了。他看着宋怀山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侄子有些陌生。以前那个在城里打杂、见人说话都结巴的宋怀山,现在坐在这儿,说起“我的丫鬟”时,理所当然得像在说“我的鞋”。
“可……可她毕竟……”陈大民声音低下去,“她帮过咱家大忙
……”
“所以呢?”宋怀山放下手机,看向他,“大民叔,你是觉得我对她不好?”
陈大民不说话了。
宋怀山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手机:“她自己乐意。不信你问她。”
中午,王桂芳在厨房剁饺子馅,沈御在边上和面。王桂芳剁得砰砰响,像在发泄什么。沈御和面很安静,动作稳,面在她手里渐渐成型。
“小沈,”王桂芳忽然开口,刀停了停,“你以前……真管那么大公司?”
沈御手上动作没停:“嗯。”
“那得管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总部加各地分公司,两千多人吧。”
王桂芳倒吸一口气。两千多人,比他们整个村子的人都多。她盯着沈御的侧脸,那张脸素净,眉眼温和,怎么看都不像能管两千多人的样子。
“那……那你现在这样,”王桂芳声音有点干,“不觉得……亏吗?”
沈御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很平静:“婶子,您觉得什么是亏?”
“就是……就是以前那么风光,现在……”王桂芳指了指她沾满面粉的手,“现在干这些活儿。”
沈御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奴婢不觉得亏。以前风光,心里是空的。现在踏实,满的。”
她说完,继续和面。王桂芳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最终摇摇头,继续剁馅。刀声更响了。
下午,陈浩跑进来,手里拿着个摔坏的玩具车:“妈,车坏了,轮子掉了!”
王桂芳正忙着,头也不抬:“坏了就坏了,年后给你买新的。”
陈浩撅着嘴,蹲在门口摆弄。沈御洗完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小少爷,能给奴婢看看吗?”
陈浩把玩具车递给她。沈御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是轮子轴断了。她站起身:“奴婢试试能不能修。”
她走进西屋——那是她和宋怀山现在住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工具箱,还有一截细铁丝。那是她从自己靴子的鞋带上拆下来的。
她坐回门槛上,把玩具车放在腿上,用钳子把断掉的轴夹出来,然后用铁丝小心地穿进去,拧紧,再装回轮子。动作很熟练,像个老修理工。
陈浩瞪大眼睛看着。几分钟后,沈御把修好的玩具车递还给他:“小少爷,您试试。”
陈浩接过,在地上推了推,轮子转得顺滑。他眼睛亮了:“修好了!沈阿姨你真厉害!”
沈御微微一笑:“以前在公司,也常帮同事修些小东西。打印机卡纸了,电脑死机了,都得管。”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桂芳在厨房里听见了,手里的菜刀顿了顿。
晚饭是饺子。沈御没上桌,她等大家都吃完了,才端着自己的碗——一碗饺子汤,里面泡着几个破皮的饺子——蹲在厨房门口吃。
陈浩看见了,夹了个完整的肉饺子跑过去:“沈阿姨,给你吃这个。”
沈御立刻放下碗站起来,双手接过,深深鞠躬:“谢谢小少爷。”
“你别老鞠躬……”陈浩有点不好意思,“快吃吧,凉了。”
沈御没吃。她捧着那个饺子,走到宋怀山身边,跪下,双手举过头顶:“主人,小少爷赏的饺子。您先用。”
宋怀山正喝着饺子汤,瞥了一眼:“给你了就吃。”
“是。”沈御这才把饺子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后回到厨房门口,继续吃她那碗破皮饺子。
王桂芳全程看着,脸色铁青。等沈御吃完去洗碗时,她
一把拽过陈浩,压低声音:“跟你说多少遍了!别碰她的东西!脏!”
“妈,我就给个饺子……”
“给什么给!她吃过的东西,你不嫌恶心?”王桂芳声音发抖,“你看她那样子,跪来跪去的,像什么话!你离她远点,听见没?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我打断你的腿!”
陈浩被吓住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 * *
年后初六,陈大民的砂石场出了点问题。
是镇上一个新来的什么“环保检查组”,说砂石场扬尘太大,污水没处理,要罚款,还要停工整改。陈大民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在屋里转来转去。
“这可咋整……停工一天就得亏好千百……罚款更不得了……”
宋怀山坐在炉子边,慢悠悠地说:“问问她。”
陈大民一愣:“问谁?”
宋怀山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沈御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
陈大民犹豫了。他知道沈御有本事,可让她帮忙……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王桂芳在一旁冷笑:“问她?她能有什么办法?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还能管得了官家的事?”
宋怀山没接话,只是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过来。”
沈御立刻放下斧头,快步走进来,在宋怀山面前跪下:“主人。”
“大民叔砂石场有点麻烦,你给看看。”宋怀山说。
沈御转向陈大民,依然跪着:“陈叔,您说说情况。”
陈大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喉咙发干,但还是把事情简单说了。沈御听得很认真,听完,想了想,问:“检查组的文件您看了吗?具体是哪几条不合规?”
“就……就说扬尘大,污水……”
“文件。”沈御重复,声音温和但清晰,“官方的书面通知,上面会有具体条款和整改要求。您有吗?”
陈大民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沈御双手接过,就着跪姿仔细看。她的目光在纸上快速移动,表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那是陈大民很久以前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沈总”的表情。
看了大概三分钟,沈御抬起头:“陈叔,问题不大。通知上写的都是‘建议整改’,不是‘强制停工’。罚款数额也有弹性空间。”
“可他们说不停工就罚得更狠……”
“那是吓唬您的。”沈御把通知单叠好,双手递还,“这种基层检查组,主要任务是‘发现问题、督促整改’,不是真要搞垮企业。您按他们说的,做点表面功夫就行。”
“啥表面功夫?”
“扬尘问题,您买几个雾炮机,开工的时候喷水。污水问题,挖个沉淀池,做做样子。花不了多少钱。”沈御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另外,您得主动点。明天带两条烟,去检查组办公室,态度诚恳点,就说‘一定配合整改,但厂里几十号工人要吃饭,请领导给条活路’。”
陈大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能行?”
“能行。”沈御点头,“关键是态度。您不能硬顶,要示弱。基层干部也怕闹出失业问题,您把工人抬出来,他们就有台阶下。”
她说得笃定。陈大民看着她跪在地上、却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那股撕裂感又涌上来。他想起在城里,沈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也是这样平静地分析问题,给出方案。那时他只觉得这女人厉害,厉害得让人敬畏。现在,这个厉害的女人跪在他家地上,
叫他“陈叔”。
“那……那我明天去试试。”陈大民说。
“奴婢陪您去吧。”沈御轻声说,“有些话,奴婢来说可能更合适。”
“你?”王桂芳忍不住插嘴,“你去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
沈御低下头:“婶子说得对,奴婢身份低微,是不该抛头露面。那……奴婢写个条子,陈叔您照着说。”
她转向宋怀山:“主人,奴婢能借纸笔吗?”
宋怀山点头。沈御爬起来,去西屋拿了纸笔,重新跪回地上,垫着膝盖开始写。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清晰。写完了,双手递给陈大民。
陈大民接过一看,是一段话,教他怎么跟检查组沟通,从开场白到诉求,再到可能的应对,都写得明明白白。最后还附了几个关键点:“一定要提工人就业”、“承认问题但强调整改决心”、“适当哭穷但不要耍赖”。
“这……”陈大民看着这张纸,手有点抖。
“陈叔,您明天去,就按这个说。”沈御轻声说,“语气要软,态度要硬。他们要是还不松口,您就提一句……提一句‘我侄子认识县里招商局的李副局长’,但别说得太明白,点到为止。”
陈大民瞪大眼睛:“你真认识?”
沈御微微一笑:“以前打过交道。名字提一提,管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桂芳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看着沈御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双沾了泥的靴子,看着那纤细但挺直的背脊,心里那股混杂着鄙夷、恐惧和隐约嫉妒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个女人,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明明一根手指就能解决她家天大的麻烦——却心甘情愿跪在这里,洗衣服,喂鸡,劈柴,自称“奴婢”。
不是贱是什么?
* * *
第二天,陈大民按沈御说的去了镇上。晚上回来时,脸上带着笑。
“解决了!”他一进门就说,“检查组那边松口了,说只要我们在月底前把雾炮机和沉淀池弄好,就不罚款,也不停工!”
王桂芳正在做饭,闻言瞥了他一眼:“真是按她说的办的?”
“可不!”陈大民搓着手,“我按小沈写的那些话一说,那检查组的人脸色就好看了。后来我提了一句招商局李副局长,他们态度立马就变了!还跟我说‘以后有事提前沟通’……”
他说得兴奋,没注意王桂芳越来越沉的脸色。
“行了。”王桂芳打断他,把菜刀重重剁在案板上,“吃饭。”
晚饭时,陈大民特意给沈御夹了块肉:“小沈,今天多亏你了。”
沈御立刻站起来,双手捧碗接过,深深鞠躬:“陈叔客气了,奴婢应该的。”
她没坐回去,而是端着碗走到宋怀山身边,跪下,把那块肉夹到宋怀山碗里:“主人,您先用。”
宋怀山看了她一眼,把肉夹回她碗里:“吃你的。”
“是。”沈御这才小口把肉吃了。
王桂芳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捏得死紧。她忽然放下碗,起身去了厨房。
夜里,陈大民躺在床上,听见王桂芳在旁边翻来覆去。
“还不睡?”他问。
王桂芳忽然坐起来,在黑暗里压低声音:“陈大民,你听我一句——不能让那女人再待下去了。”
“又怎么了?”
“她今天能帮你解决检查组,明天就能把你卖了!”王桂芳声音发颤,“你看着吧,她这么卖力表现,肯定是想勾引你!
先是帮你,让你感激她,然后……”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大民也坐起来,“小沈是怀山的人!你看她对怀山那样子,像是会勾引别人吗?”
“那是装给你看的!”王桂芳急道,“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表面装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你看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就不是安分的样子!”
陈大民不说话了。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说:“桂芳,我知道你心里别扭。可小沈……她真不是那种人。她要真是,以前在城里,多少大老板追她,她都没动心。现在跟了怀山,更是……”
“那是以前!”王桂芳打断他,“以前她是沈总,要脸。现在她是什么?一个丫鬟!一个跪着伺候人的贱货!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她越说越激动:“你看她对浩浩,整天‘小少爷小少爷’地叫,还跪着给他递东西!她这是想干嘛?想从小孩子下手?我告诉你陈大民,浩浩要是被她带坏了,我跟你没完!”
陈大民叹了口气,躺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砂石场。”
王桂芳也躺下了,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窗外,传来隐约的劈柴声。
沈御还在院子里干活。她总是这样,等大家都睡了,她才开始做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儿——劈柴,倒垃圾,清理鸡窝。
斧头起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笃,笃,笃。
一声声,像敲在人心上。
西屋里,宋怀山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劈柴声,没睡。
沈御轻手轻脚地进来,身上带着寒气。她脱了靴子,只穿着丝袜走到床边,跪下:“主人,奴婢吵醒您了?”
“没。”宋怀山说,“干完了?”
“嗯。”沈御爬上床,在他脚边蜷缩着躺下——这是她的位置,她从来不敢跟他平躺。她伸手,轻轻按摩他的小腿,“主人,您今天累吗?”
“不累。”宋怀山闭着眼,“你今天那套,挺熟。”
沈御的手顿了顿:“以前在公司,常处理这种事。基层执法有弹性,关键是要给对方面子和台阶。”
“你教大民叔的那些话,一套一套的。”
“都是……都是以前用惯的招数。”沈御声音低下去,“奴婢现在用不上了,能帮上陈叔,也挺好。”
宋怀山没说话。他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狗吠声,感受着小腿上那双温柔但有力的手,忽然问:“王桂芳今天又骂你了?”
沈御按摩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没有。婶子……就是不太喜欢奴婢。”
“你不在乎?”
“奴婢在乎主人的看法。”沈御轻声说,“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宋怀山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她蜷缩在他脚边,像只温顺的猫,只有按摩的手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沈御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像得到奖赏的小动物,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窗外,最后一记劈柴声落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靴袜
夜深了,陈大民家的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西屋的煤油灯捻得很小,只在土墙上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沈御跪在炕沿边的地上,双手捧着个木托盘——那是她傍晚刚从灶房找出来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了。托盘里,是她那双穿了整天的棕色小羊皮短靴。
靴子沾着泥点,鞋帮上还有白天喂鸡时蹭上的草屑
。她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捧上来,靴子并排搁在托盘里,像供奉什么圣物。靴筒里,是她穿着同样一整天的马油丝袜的脚——此刻还套在靴子里,没脱。
宋怀山盘腿坐在炕上,背靠着叠起的被褥,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托盘里的靴子。
“今天走了不少路。”沈御轻声说,将托盘又举高了些,“鞋都脏了。奴婢该死,没提前擦干净。”
宋怀山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他伸手,握住了沈御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两下——那里皮肤很薄,能摸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膝盖疼不疼?”他问,目光落在她跪着的地方。地上铺了层薄垫子,但水泥地的寒气还是能透上来。
沈御摇摇头:“不疼。垫了您给的护膝。”
宋怀山“嗯”了一声,松开手,这才把注意力转回托盘。他先是伸出食指,用指节蹭了蹭一只靴子的鞋头。小羊皮柔软,沾了灰尘后摸起来有种细微的颗粒感。他蹭得很慢,从鞋尖沿着鞋面的弧度,一直蹭到靴筒口。
然后,他捏住了那只靴子的后跟。
沈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双手稳稳托着托盘,头微微低垂,眼睛盯着靴子被宋怀山握住的地方。
宋怀山开始脱靴。
动作不疾不徐。他捏着后跟,另一只手握住靴筒,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靴子从沈御脚上褪下来。靴子很合脚,脱的时候能听到皮质与丝袜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沈御的脚趾在靴子里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
第一只靴子被完全脱了下来。他握住了沈御那只刚从靴子里解放出来的脚。
隔着马油丝袜,那只脚的形状清晰可见。丝袜是深肤色的,很薄,紧紧包裹着从脚踝到脚尖的每一寸。袜尖处能看见脚趾微微蜷着的轮廓,脚背的骨骼线条在丝袜下若隐若现。丝袜因为穿了一整天,又闷在靴子里,已经有些潮湿,紧紧吸附在皮肤上,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湿润的、暧昧的光泽。
宋怀山的手很大,几乎能完全圈住她的脚踝。他握着,没立刻做什么,只是感受着丝袜下皮肤的温度,还有那种因为长时间穿着而特有的、微微的肿胀感。
“出汗了。”他低声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御的睫毛颤了颤:“嗯……白天走动了。”
宋怀山没接话。他开始脱另一只靴子。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缓慢。第二只靴子脱下来时,沈御的两只脚都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依然穿着那双湿了的马油丝袜,脚踝纤细,脚背弓起的弧度优美,袜尖处能看见暗红色的指甲油透过丝袜渗出的一点颜色。
沈御将托盘轻轻放到地上,然后重新调整跪姿,将双脚并拢,微微抬起,等待下一步。
宋怀山的目光在那双丝袜脚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凑近。
先是嗅闻。
他的鼻尖几乎碰到沈御的脚背,隔着薄薄的丝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很轻地、满足地呼出来。沈御的脚趾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蜷缩,丝袜在脚尖处绷紧。
“味儿挺重。”宋怀山说,语气里听不出嫌弃,反而有种品鉴的意味。
“奴婢走了一天……”沈御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
“知道。”宋怀山打断她,然后伸出舌头,
隔着丝袜,舔上了她的脚踝。
不是一下一下的舔,而是从脚踝开始,沿着脚背的弧度,缓慢地、持续地,一路往下舔。舌尖隔着潮湿的丝袜,带来一种湿热的、微痒的触感。丝袜被唾液浸湿,颜色变得更深,紧紧贴在皮肤上,几乎变成透明。
沈御的呼吸开始乱了。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但依然保持着跪姿,双脚稳稳地抬着,任由宋怀山的舌头在她脚上移动。
宋怀山舔得很仔细。从脚踝到脚背,再到脚心。舌头在脚心最敏感的那块区域停留得尤其久,反复地、用力地舔舐,隔着丝袜挤压那块软肉。沈御的呻吟终于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细碎而颤抖。
“主……主人……”她哑着嗓子叫。
宋怀山没理会。他的舌头继续往上,来到她的脚趾。他张开嘴,将她的前半个脚掌都含了进去。温热湿润的口腔瞬间包裹住丝袜包裹的脚,舌头在脚心和脚趾缝间滑动、顶弄。沈御的脚趾在他嘴里剧烈地蜷缩,丝袜纤维在舌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含了很久,直到沈御的整个脚掌都被唾液浸透,丝袜湿淋淋地紧贴皮肤,才松开嘴。然后,他换了一只脚,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
等两只脚都被他用嘴彻底“清洗”过一遍后,丝袜已经完全湿透,颜色深暗,皱巴巴地紧贴着皮肤,在灯光下狼狈又淫靡。
宋怀山直起身,喘了口气。他看着沈御那双湿漉漉的丝袜脚,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捏住了她左脚丝袜的袜尖。
他捏住,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湿透的丝袜从她脚上剥离。这个过程很慢,丝袜与湿滑皮肤分离时发出黏腻的细微声响。肉色的丝袜被褪下,卷成一团湿漉漉的、带着复杂气味的织物。
当丝袜完全离开她左脚时,那只脚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包裹和刚才的舔舐而微微泛红,脚趾蜷着,上面还沾着些丝袜脱落后留下的湿痕。
宋怀山没有将那团丝袜扔掉。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在沈御的注视下,将它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开始咀嚼。
湿透的丝袜在他口腔里被牙齿研磨,发出难以形容的窸窣声。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品尝这道“菜”最后附赠的“配菜”。他嚼了很久,直到那团丝袜被唾液彻底浸透、几乎失去形状。
然后,他俯身,凑近沈御的脸。沈御顺从地张开嘴。宋怀山将自己嘴里那团被咀嚼得稀烂、浸满他口水的湿丝袜,吐进了她的口中。
“嚼。”他命令道,手指抹了抹嘴角。
沈御没有犹豫,立刻开始咀嚼。自己穿了一整天、吸满体味和汗水、又被主人咀嚼过的丝袜,此刻在她自己口腔里被再次碾磨。味道复杂难言,咸,腥,还有主人唾液的味道,以及一种……彻底的归属感。她认真地嚼着,眼睛看着宋怀山。
宋怀山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样子。他如法炮制,将沈御右脚的丝袜也剥下,放进自己嘴里咀嚼一番,然后再次吐还给她。沈御的嘴里塞着两团湿漉漉的丝袜,腮帮微微鼓起,努力地咀嚼着,吞咽着丝袜纤维里混合的所有液体。
宋怀山的注意力回到了她那两只赤裸的脚上。
没有了丝袜的阻隔,脚部的每一寸肌肤都直接暴露在他眼前。因为刚脱下湿丝袜,皮肤显得格外白嫩,透着粉红,脚背上的血管脉络清晰可
见。
“这才是‘主菜’。”宋怀山低语,眼神炽热。他再次捧起她的左脚,这次,直接张嘴含住了她赤裸的脚趾。
没有丝袜的缓冲,牙齿与皮肤直接接触的感觉更加鲜明。他细细啃咬着她每一根脚趾的侧面、顶端,甚至脚趾间的缝隙,用舌尖去探索那些细微的褶皱。接着是前脚掌,他用力吮吸,在脚心留下清晰的吻痕和齿印,舌头舔过跖骨凸起的部位。脚跟被他含在嘴里,用臼齿不轻不重地研磨跟腱。足踝的骨头,也被他细细啃咬了一圈。
他的“啃食”比之前隔着丝袜时更加用力,更加直接,仿佛要透过皮肤品尝到下面的肌肉和筋骨。沈御疼得不时吸气,脚趾痉挛,但这种疼痛混合着被彻底占有的快感,让她浑身发软,只能被动地承受。
右脚的“裸足宴”同样仔细。宋怀山甚至尝试将她整个前脚掌都含入口中,用力吸吮,像是要吸出骨髓。他的口水弄得她脚上到处都是,湿滑一片。
他喘着粗气,再次试图将她赤裸的左脚尽可能多地塞进自己嘴里。这次没有了丝袜的顺滑,推进更困难,但他的执念似乎更强。他的嘴唇紧紧箍住她的脚背,脸颊用力,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吞咽声,仿佛真的要将这只脚咽下去。沈御感觉自己的脚骨头都被挤压得发疼,但一种被吞噬、被纳入内部的灭顶快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同样的过程在右脚重复。当他终于放开时,两只赤裸的脚上都布满了晶亮的口水和清晰的牙印、吻痕,红肿了一片,看起来像被狠狠“食用”过一般。
此时沈御终于将嘴里那团东西咀嚼得足够糜烂、几乎化为糊状时,她停下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宋怀山,眼神湿润而驯顺。她微微张开嘴,里面是那团被彻底处理过的、浸满两人唾液与丝袜纤维的深色糊状物。
宋怀山看着她,眼神暗了暗。他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俯身靠近。
沈御仰起脸,主动迎了上去。两人的嘴唇碰到一起。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一个深入而缓慢的吻。沈御的舌头率先探出,轻柔地撬开宋怀山的齿关,然后将口腔里那团温热的、味道复杂的糊状物,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推进他的口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她推送得很仔细,确保没有遗漏,舌尖甚至轻轻扫过他的上颚和齿缝,像在进行一场虔诚的交接仪式。宋怀山的喉咙滚动着,接纳着,将这混合了她一天气息、汗水、脚部味道以及她自己唾液与咀嚼成果的“供奉”,悉数吞咽下去。
最终,当沈御口中那点残余也被他用舌尖卷走时,这个漫长的吻才缓缓结束。两人的嘴唇分开时,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在昏黄光线下闪了一下,随即断开。
宋怀山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味。
沈御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但眼神满足而安然,仿佛完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使命。
宋怀山饱餐一顿,额头上冒出细汗。他直起身,看着沈御失神喘气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他声音沙哑,“过来。”
沈御缓了几口气,才慢慢爬过去,靠进他怀里。宋怀山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握住她一只还沾着口水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无意识地揉捏着。
“累了?”他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不累。”沈御摇头,脸
埋在他颈窝里,“就是……脚有点麻。”
宋怀山的手在她脚心轻轻按揉,帮她活血。沈御舒服地哼了一声,身体更软地贴着他。
“主人今天……”她小声说,“好温柔。”
宋怀山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怎么,以前不温柔?”
“也温柔。”沈御赶紧说,“就是……今天特别温柔。”
宋怀山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模糊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宋怀山忽然开口:“我好喜欢你现在这样。”
沈御抬起头,看着他:“哪样?”
“就现在这样。”宋怀山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当个小丫鬟,忙里忙外的。喂鸡,劈柴,洗衣服,还给人出主意。”
他的手指在她脚背上轻轻划着:“看着顺眼。”
沈御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那奴婢就一辈子当丫鬟,伺候主人。伺候主人一辈子,也伺候主人家的人一辈子。”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下最自然的事。
宋怀山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你这样子……真的好骚。”
沈御的脸红了红,但没躲,反而更紧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是不是特别下贱?特别傻?特别……讽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都说……奴婢疯了,傻了。”
“是挺不合常理的。”宋怀山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她的脚踝,“你不觉得不公平么?”
“什么不公平?”
“陈大民,桂芳婶,他们全家加一块——”宋怀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再加上我。能力,见识,脑子……所有东西一起算,不如你一根脚趾头。”
沈御愣住了。她看着宋怀山,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认真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主人,”她撒娇似的说,用那只自由的脚轻轻蹭了蹭他的腿,“您怎么这么喜欢拿奴婢的脚趾头作类比呀?奴婢的脚趾头在主人眼里,是多珍贵的东西啊?好像这世界上什么都不如它似的。”
宋怀山也笑了,捏了捏她的脚趾:“那当然。那可是沈御——御风姐的脚趾头。”
他说“御风姐”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但眼神很深。
沈御被他捏得痒,脚趾蜷缩起来,但脸上笑容更甜了。她用她练瑜伽练出来的柔软身段,硬是在宋怀山怀里调整姿势,把腿弯曲到一个别扭但能让宋怀山更方便摸到她脚的角度。
“算来算去的,”她忽然认真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别加上主人。”
“嗯?”
“主人别把自己算进去。”沈御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主人在奴婢心里,地位是无限高的。主人有能力,主人别贬低自己。”
她顿了顿,把头靠回他肩上,声音更轻了,像梦呓:
“而且……奴婢不觉得不公平。奴婢觉得,这一切就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像石头,沉甸甸地砸进他心里。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搂着她的手收紧,另一只手从她脚上移开,探进她衣服里。
沈御的身体颤了颤,但没有抗拒,反而主动迎合。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迷离而湿润。
“主人……”她哑着嗓子叫。
宋怀山没说话,只是把她按倒在炕上。动作有些粗鲁,但沈御顺从地躺着,任由他扯开她的衣
服。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赤裸的身体上跳动,那些新旧不一的痕迹在昏黄光线下像神秘的图腾。
宋怀山俯身,吻上她的脖子,然后是锁骨,胸口。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沈御呻吟着,扭动着身体,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主人……”她在他耳边喘气,“肏我……用力……”
宋怀山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更狠地撞进去。沈御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指甲陷进他背里。
“贱不贱?”宋怀山喘着粗气问,每一下都顶到最深。
“贱……”沈御哭着回答,声音断断续续,“奴婢贱……主人……再重点……”
“为什么这么贱?”
“因为……因为主人喜欢……”沈御仰起脖子,泪水从眼角滑落,“奴婢要……要贱死主人……下贱到死……”
宋怀山盯着她因为情欲而扭曲的脸,盯着她涣散的瞳孔和微张的、还残留着丝袜气味的嘴唇,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他低下头,狠狠咬住她的肩膀。
沈御疼得身体弓起,但下一秒,更剧烈的快感席卷了她。她尖叫着,指甲在他背上划出血痕,腿死死缠住他的腰。
“主人……主人喜欢我这样么……”她哭喊着,语无伦次,“喜欢奴婢这么贱么……”
宋怀山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撞她,像要把她撞碎,撞进自己身体里。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疯狂扭动,像两只交媾的野兽。
窗外,是深冬寂静的夜。
窗内,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心甘情愿的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平息。
宋怀山瘫在沈御身上,喘着粗气。沈御也瘫软着,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煤油灯快要熄了,光晕越来越暗。
宋怀山慢慢从她身上下来,躺到她旁边。沈御立刻挪过去,贴着他,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宋怀山忽然说:
“嗯。”
沈御没明白:“什么?”
“喜欢。”宋怀山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但清晰,“喜欢你这样。”
沈御的身体颤了颤。然后,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嗯”了一声。
煤油灯终于熄了。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怀里这个女人平稳的、满足的呼吸。
第一百一十八章 根须
正月十五一过,村里那点稀薄的年味儿彻底散了。
陈大民的砂石场初八就开了工,机器声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王桂芳恢复了每天去菜地、喂猪、骂鸡的日常。只有西屋那两个人,像是扎进了土里,没有要走的迹象。
沈御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黑着,她就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斧头起落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像心跳。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在墙角堆成小山。劈完柴,她去井边打水,一桶一桶提到厨房,把水缸灌满。然后生火,烧水,熬粥。
等王桂芳起床时,灶上已经坐着热气腾腾的粥锅,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鸡也喂过了。
“婶子早。”沈御系着围裙,正在切咸菜,看见王桂芳进来,立刻放下刀,微微躬身,“粥快好了,奴婢再炒个鸡蛋?”
王桂芳没应声,只是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是她喜欢的火候。她瞥了一眼沈御的手——那
双曾经在文件上签下千百万合同的手,现在握着菜刀,指节冻得发红,虎口处还有新磨出的薄茧。
“随你。”王桂芳硬邦邦地甩了句,转身去喂猪。
沈御重新拿起刀,继续切咸菜。刀在她手里很听话,咸菜丝切得又细又匀。她炒鸡蛋时油放得不多,但火候掌握得好,鸡蛋嫩黄蓬松,盛出来时还冒着热气。
早饭摆上桌时,宋怀山才从西屋晃悠出来。他穿着件旧毛衣,头发睡得乱翘,打着哈欠在桌边坐下。沈御立刻盛了碗粥放到他面前,又夹了筷咸菜和鸡蛋。
“主人,小心烫。”她轻声说。
宋怀山“嗯”了一声,端起碗吸溜了一口粥。
陈浩也起来了,揉着眼睛坐到桌边。沈御给他盛粥时,双手捧着碗递过去:“小少爷,您的粥。”
陈浩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沈阿姨”。王桂芳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埋头吃饭。
吃完饭,沈御收拾碗筷去洗。王桂芳坐在堂屋里做针线活,针线在她手里穿梭,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厨房。她看见沈御洗碗时腰弯得很低,袖子挽到手肘,小臂浸在冷水里,一遍遍擦洗那些油乎乎的碗。洗完了,她又开始擦灶台,连瓷砖缝都不放过。
“装得还挺像。”王桂芳低声嘟囔了一句。
上午,村里几个妇女来串门,说是来看王桂芳,眼睛却总往院子里瞟——沈御正在那儿晾衣服。她晾得很仔细,每件衣服都要抖开,拉平,衣架对齐,像在布置什么展览。
“桂芳啊,那就是怀山媳妇?”一个胖婶子压低声音问,“看着真不像农村人。”
“城里来的。”王桂芳语气冷淡,“住几天就走。”
“我听说……”另一个瘦点的妇女凑过来,“她以前是大老板?管好千百人?”
王桂芳手里的针顿了顿:“听谁瞎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胖婶子眼睛发亮,“说她在城里可厉害了,上过电视,写书,还教女人怎么……怎么独立!”
她说“独立”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种古怪的揶揄。几个妇女都笑起来。
王桂芳脸沉了下去:“独立什么独立。你看她那样子,像个独立的?”
她们又看向院子里。沈御晾完衣服,正拿着扫帚扫地上的水渍。她扫得很慢,腰一直弯着,扫帚在地上划出均匀的弧线。
“也是……”瘦妇女咂咂嘴,“你看她对怀山那样子,跟旧社会丫鬟似的。昨天我还看见,怀山在院子里抽烟,她就跪在旁边给他捶腿。”
“何止捶腿。”胖婶子神秘兮兮地说,“前天我路过,看见她给怀山洗脚呢!就在院子里,端着盆,跪着洗!”
妇女们发出低低的惊呼,王桂芳的脸更黑了。
“要我说啊,”瘦妇女摇头,“这城里女人,看着光鲜,骨子里……啧啧。”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才陆续散去。王桂芳坐在堂屋里,活儿做了一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她起身走到院子里,沈御正在摘中午要吃的青菜。
“小沈。”王桂芳叫了一声。
沈御立刻放下篮子,直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婶子,您吩咐。”
王桂芳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胸口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沈御的眼睛:“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以前……”王桂芳声音很硬,“真像她们说的那样?大老板?上电视?教人独立?”
沈御眨了眨眼,似乎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她才轻声回答:“以前是做过那些事。”
“那你现在这样——”王桂芳指着她身上的旧棉袄,沾泥的靴子,还有那双冻红的手,“你不觉得……亏吗?”
沈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泡冷水而微微肿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青菜的汁液。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王桂芳笑了笑。
“婶子,奴婢不懂什么叫亏。”她的声音很平静,“奴婢只知道,伺候人是本分。主人在哪,奴婢在哪。主人的亲戚朋友,也是奴婢的主子。主子让奴婢干什么,奴婢就干什么。”
王桂芳愣住了。她看着沈御脸上那抹温和但坚定的笑容,听着那些在她听来完全是“封建余孽”的话,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你……”她张了张嘴,“你不是城里人吗?不是……不是搞什么女权吗?不是教女人要独立,要不靠男人吗?”
沈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些是唬人的。”
“唬人的?”
“嗯。”沈御点头,“说给外人听的。什么女权,什么独立,都是场面话。女人啊,骨子里就是得靠着男人。找不着好男人靠,就得自己硬撑,撑得辛苦,心里还空。找着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但异常真实的弧度:“就像奴婢找着主人了,那就踏实了。伺候主人,就是奴婢的命。什么女权代表,什么先锋女性,那些名头,都是虚的。跪在这儿给主人洗脚,才是真的。”
她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王桂芳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以前在电视上偶尔看到的那些都市女性访谈——穿着西装套裙的女人,侃侃而谈什么“自我实现”、“打破性别壁垒”。她那时觉得那些女人高高在上,离她很远,说的话她也听不懂,只觉得大概是很厉害的道理。
现在,一个曾经站在那个位置上的女人,跪在她家院子里,跟她说:那些都是唬人的。
王桂芳忽然觉得荒谬。荒谬得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可真……”她盯着沈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贱。”
沈御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柔和了些:“婶子说得对。奴婢就是贱。不贱,也伺候不了人。”
她说完,重新蹲下身,继续摘菜。手指在青菜叶间穿梭,动作又快又轻,很快就摘满了一篮子。
王桂芳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最终转身回了屋。她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午,陈浩放学回来,鞋上沾满了泥。他一进门就喊:“妈!我鞋脏了!”
王桂芳正在和面,头也不抬:“自己擦。”
陈浩撅着嘴,蹲在门槛上拿布擦鞋。泥干了,很难擦掉。沈御从西屋出来,看见他费劲的样子,走过去轻声说:“小少爷,奴婢帮您。”
她接过陈浩的鞋,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先把鞋浸湿,然后用刷子仔细刷鞋帮和鞋底的泥。刷干净了,又用干布擦干,放在太阳下晒。
陈浩蹲在旁边看:“沈阿姨,你以前也这么给人刷鞋吗?”
沈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擦鞋:“以前不刷。以前有保姆。”
“那……那你现在不觉得……”陈浩犹豫着,小声问,“不觉得……不好吗?”
沈御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给小少爷刷鞋,是奴婢的福气。”
她把刷干净
的鞋递还给陈浩。陈浩接过,鞋面光洁如新,连鞋带都重新系好了。他小声说了句“谢谢”,跑回屋里。
王桂芳在厨房窗口看见了这一幕。她看着沈御蹲在井边洗刷子的背影,看着那纤细但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晚饭后,沈御照例打了热水端进西屋。王桂芳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躲在门外偷看。
屋里点着煤油灯。沈御跪在地上,正给宋怀山洗脚。她挽着袖子,手浸在热水里,轻轻按摩宋怀山的脚背和小腿。宋怀山靠坐在炕沿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人,水温行吗?”沈御轻声问。
“嗯。”
沈御继续洗。她洗得很仔细,从脚趾缝到脚后跟,一寸一寸地按摩。洗完了,用干布擦干,然后又拿出一小罐药膏,挖了一点,在手心搓热,轻轻涂抹在宋怀山脚上。
“刘主任开的,说治冻疮好。”她一边涂一边说,“您脚后跟有点裂了,得多抹点。”
涂完药,她把洗脚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时,手里又端了盆热水,放在地上,然后开始脱自己的靴子。
王桂芳屏住呼吸。
沈御脱了靴子,又脱了袜子——是那双马油丝袜,已经穿了一天,有些潮湿。她把丝袜卷好,放在一边,然后把自己赤裸的双脚泡进热水里。水温似乎有点烫,她轻轻吸了口气,但很快适应了,开始慢慢洗脚。
她洗得很认真,跟给宋怀山洗时一样仔细。洗完了,擦干,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点液体在手心,搓热,涂抹在自己脚上。
是护足霜。王桂芳认得那个牌子——电视上广告过,很贵,一瓶够她买半个月的菜。
沈御涂得很仔细,从脚踝到脚趾,每一寸都不放过。涂完了,她又拿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缠自己的右脚踝——那里有个新鲜的烙印,是婚礼时留下的,还没完全愈合。
她缠得很小心,一圈一圈,力道均匀。缠好了,打了个结,然后抬起头,看向宋怀山。
“主人,奴婢好了。”
宋怀山“嗯”了一声,拍了拍炕沿。沈御爬上去,在他脚边蜷缩着躺下。宋怀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今天累不累?”
“不累。”沈御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桂芳婶好像不高兴。”
“理她干什么。”
“她是主子的婶子,奴婢得伺候好。”沈御顿了顿,“奴婢明天……再勤快点。”
宋怀山没说话,只是继续揉她的头发。过了很久,他才说:“睡吧。”
煤油灯熄了。
王桂芳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她回到自己屋里,陈大民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她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曾经在电视上光芒万丈的女人,跪在地上给人洗脚,然后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涂护足霜,缠绷带。最后蜷缩在一个男人脚边,像只温顺的猫。
“贱。”王桂芳低声说,不知是在说沈御,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 * *
第二天一早,王桂芳故意起晚了。
她醒来时,天已大亮。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劈柴声,没有打水声。她走出屋,看见沈御正蹲在鸡窝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什么。
“干什么呢?”王桂芳走过去。
沈御立刻站起来,双手垂下:“婶子早。奴婢在记鸡下蛋的情况。这只鸡三天没下蛋了,可能生
病了,得喂点药。”
王桂芳瞥了一眼本子。上面用工整的字迹记着日期、鸡的品种、下蛋数量,还有备注。像个养殖记录本。
“你倒是有心。”王桂芳语气冷淡。
“应该的。”沈御收起本子,“早饭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奴婢去给您端。”
“不用。”王桂芳自己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粥还热着,旁边小碟里是咸菜和煮鸡蛋。她盛了碗粥,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吃。
沈御跟进来,跪在地上开始擦灶台。她擦得很用力,连瓷砖缝隙里的油垢都一点一点抠出来。
王桂芳吃着粥,眼睛却盯着沈御。看着她跪在地上,腰弯成脆弱的弧度,后颈完全暴露,那个黑色皮质项圈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小沈。”王桂芳忽然开口。
沈御停下动作,转过身,依然跪着:“婶子。”
“你脖子上那东西,”王桂芳用筷子指了指,“是什么?”
沈御下意识摸了摸项圈,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是……是主人给的。”
“给狗戴的?”
沈御低下头:“奴婢……奴婢就是主人的狗。”
她说得那么自然,王桂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她盯着沈御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粥没了味道。
“你……”她放下碗,“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羞耻?”
沈御抬起头,眼神很清澈:“伺候主人,是奴婢的本分。本分的事,为什么要羞耻?”
王桂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沈御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伪装,全是坦然的、纯粹的驯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到陈家时。婆婆是个厉害角色,规矩大,要求她每天早起请安,端茶倒水,说话不能大声,吃饭不能上桌。她忍了几年,婆婆去世那天,她在灵堂里没掉一滴泪,心里只觉得解脱。
那时她觉得,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女人也是人,凭什么要跪着活?
现在,一个从“新社会”来的、受过高等教育、见过大世面的女人,跪在她面前,跟她说:这是本分。
王桂芳觉得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鄙夷、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是的,羡慕。
这个女人,可以这样坦然地跪下去,可以这样彻底地交出自己,可以这样心无旁骛地“认命”。而她王桂芳,挣扎了一辈子,跟婆婆斗,跟丈夫吵,跟生活较劲,累得腰都弯了,心里却从来没真正“认”过。
“你……”王桂芳的声音有点哑,“你去把猪圈打扫了。”
“是。”沈御立刻站起来,去拿工具。
王桂芳坐在厨房里,听着猪圈那边传来的铲粪声、冲水声,还有沈御偶尔压抑的咳嗽——猪圈气味刺鼻。她坐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沈御打扫完猪圈,洗了手和脸,又去做饭。她身上还带着猪圈的臭味,但动作依旧平稳,切菜,炒菜,煮汤。
吃饭时,王桂芳故意把一块肥肉夹到沈御碗里——她知道沈御不吃肥肉,以前在城里吃饭时见过。
沈御看着碗里的肥肉,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好吃吗?”王桂芳问。
“好吃。”沈御点头,“谢谢婶子。”
王桂芳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勉强,却什么也找不到。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潭
深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下午,王桂芳说要洗被子。那是两床厚重的棉被,平时都得两个人抬。沈御一个人就抱起来了,走到井边,打水,浸湿,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打。水花溅了她一身,棉袄都湿了,但她没停,一直捶到被子里的棉花重新蓬松。
捶完了,她拧干被子,晾在绳子上。然后走回来,在王桂芳面前跪下。
“婶子,被子洗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王桂芳走过去,摸了摸被子。洗得很干净,棉花也捶松了,晒干了会跟新的一样。她看着沈御湿透的棉袄和冻得发紫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你不冷吗?”
“不冷。”沈御摇头,“干活出汗了。”
王桂芳不说话了。她转身回了屋,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沈御晾被子的背影。那背影单薄,但挺直,像一根钉进土里的钉子。
傍晚,宋怀山从砂石场回来——他这几天去给陈大民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看账本。沈御早就烧好了热水,等他进门,立刻端过去。
“主人,洗手。”
宋怀山洗了手,沈御又递上毛巾。等他擦干了,她蹲下身,帮他脱鞋,换拖鞋。全程自然流畅,像演练过千百遍。
王桂芳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攥着锅铲,指节发白。
晚饭后,沈御照例去洗碗。王桂芳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小沈。”
沈御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泡沫:“婶子。”
王桂芳盯着她,看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图什么?”
沈御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
“你以前……要什么有什么。”王桂芳的声音有点抖,“钱,名声,地位……现在呢?你图什么?图怀山对你好?他对你哪里好?让你当丫鬟,让你跪着,让你干这些脏活累活……这叫好?”
沈御安静地听着,等王桂芳说完,她才轻声开口:“婶子,您不懂。”
“我不懂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笑:“主人让奴婢跪着,奴婢就跪着。让奴婢干活,奴婢就干活。规矩简单,心里踏实。这比什么都好。”
王桂芳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看着沈御脸上那抹近乎幸福的平静,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是装的,不是演的。她是真的觉得这样好,真的心甘情愿。
“你……”王桂芳的声音发干,“你真的……疯了。”
沈御没反驳,只是低下头,继续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王桂芳转身离开。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得可怕。
西屋的煤油灯亮着。她透过窗户,看见沈御正跪在地上给宋怀山洗脚。宋怀山靠在炕上,手里拿着手机,偶尔说一句什么,沈御就抬起头,认真听着,然后轻声回答。
那么自然,那么和谐。像一幅画。
王桂芳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灯熄了,她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陈大民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她在床边坐下,没开灯,就这么坐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御那句话:“规矩简单,心里踏实。”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跟婆婆斗,跟丈夫吵,操心儿子,操心钱,操心面子。从来没踏实过,永远在较劲,永远在挣扎。
而那个女人,跪下去了,却好像……站起来了。
王桂芳躺下
,闭上眼睛。但沈御那双干净的眼睛,一直在黑暗里看着她。
那么平静,那么坦然。
像在问她:你累不累?
王桂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风声呜咽。
像哭,又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