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的不妙冒险 五郎/神子
作者:写哥哥的大本本
五郎的不妙冒险
一、捕获
五郎最后一次举起弓的时候,箭尖已经对准了敌人的喉咙。他的手指在弓弦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足够他将箭射出,足够他结束这场战斗,足够他扭转整个战局。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的身体动不了了。
紫色的雷光从地面升起,像无数条细蛇,缠绕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部、胸口、脖子。雷光没有温度——不烫,也不冷。但它的触感让五郎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身上爬。他的弓掉在了地上。不是他松手的,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了。雷光钻进了他的指缝,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麻麻的,痒痒的,像有人在用羽毛在他的皮肤上写字。
“五郎大将,”一个声音从雷光的中心传来,很甜,甜得像浸了蜜糖的水,“海祇岛的抵抗军领袖,珊瑚宫心海最信任的将领。”
五郎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不是雷电将军。是八重神子。她站在雷光的中央,紫色的和服下摆在无风中轻轻飘动,粉色的头发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耳朵是狐狸的耳朵,粉色的,毛茸茸的,从头发里竖起来。她的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法器,没有书,没有扇子。她的武器是她自己。
“八重神子,”五郎说,声音很硬,像他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弓,“你不是中立吗?”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友善的,也不是凶狠的,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玩味”的东西——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中立?”她说,歪着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谁告诉你我是中立的?”
“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骗你。”
雷光收紧了。五郎的身体被从地上提起来,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他的手被拉到身后,手腕并拢,用雷光绑在一起。他的脚被拉到身后,脚踝并拢,也用雷光绑在一起。他的身体被折叠成一个跪姿,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的铠甲在雷光的挤压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金属和皮革摩擦,像某种快要散架的机器。他的弓躺在旁边的地上,弦已经松了,像一条死去的蛇。
“你要带我去哪儿?”五郎问。
“一个安静的地方,”神子说,转身走向雷光的深处,“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二、神社
神子的私人神社藏在鸣神岛东海岸的竹林深处。没有鸟居,没有参道,没有参拜者。只有一座小小的木造建筑,和一株古老的樱花树。樱花已经谢了,但树上还挂着几朵迟开的花,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像几只粉色的、快要熄灭的灯笼。
五郎被雷光拖进神社,摔在榻榻米上。他的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铠甲在撞击中散了——肩甲掉了,胸甲歪了,护腿的带子松了。他躺在榻榻米上,手脚被绑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挣扎着想要翻回去,但翻不回去。
神子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很乱,有很多泥和血——不是他的血,是敌人的血。“你受伤了,”神子说,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
“不是我的血,”五郎说,声音很硬。
“我知道,”神子说,收回手,“但你
身上有伤。”
她解开他胸甲的扣子。金属的扣子很大,很紧,她的手指很细,很灵活,一个一个地解开。胸甲松开了,露出里面的棉质内衬——白色的,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把胸甲从他身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然后是肩甲——左边的,右边的。然后是护臂——左手,右手。然后是护腿——左腿,右腿。
五郎躺在榻榻米上,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被汗水浸湿的内衬,和一条深蓝色的、棉质的短裤。短裤的腰带宽宽的,贴在他的腰上,布料很薄,能隐约看到下面皮肤的肤色。他的脚上没有穿鞋——他的鞋在战斗中掉了,脚上只裹着脏兮兮的、破了几个洞的足袋。足袋的布料很薄,能看到他脚趾的形状——粗短的,有力的,趾甲剪得很短。
神子看着他的脚,看了很久。“你的脚很小,”她说,声音很甜,“比我想象的要小。”
五郎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愤怒的红。他的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连胸膛都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硬,但硬里多了一点东西——像铁里掺了沙子,脆了,裂了。
神子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抓住了他足袋的边缘,将白色的棉布从他的脚上褪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剥一个珍贵的果实。足袋脱下来的瞬间,五郎的脚暴露在灯光下——棕色的,脚型很宽,足弓很低,脚趾粗短,趾甲是灰白色的,里面嵌着泥和沙。“你的脚不漂亮,”神子说,把足袋放在旁边,“但很诚实。”
她脱下了他的另一只足袋。两只脚并排躺在榻榻米上,脚底朝上,正对着天花板上的纸灯笼。纸灯笼里的火是橙色的,暖暖的,照在他的脚底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涂了一层蜂蜜。五郎的脚趾蜷缩了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他的身体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战斗,不是受伤,不是流血。是比那些更可怕的、他从未经历过的东西。
神子从旁边拿起一把羽毛搔——不是实验室的那种,是手工制作的,木质的柄,用红色的丝线缠绕,末端绑着几根白色的羽毛,羽毛的尖端被修剪得很整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把羽毛搔举到灯光下。
五郎摇了摇头。
“这是审问工具,”神子说,把羽毛搔放在他的脚底,“专门用来审问你这种嘴硬的人。”
三、审问
羽毛搔的尖端落在五郎足弓中央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哈哈哈哈——!”那笑声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胸腔里、从他的身体最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出来的。他无法控制它,就像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眼泪一样。羽毛的尖端在他的足底皮肤上画着圈,每一根羽枝都像一根细针,刺在神经末梢最密集的位置,信号通过脊髓涌入大脑,在那里被翻译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原始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痒。
他的身体在雷光的束缚下扭动,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蛇。他的手被绑在身后,无法移动,但他的肩膀在扭,他的腰在扭,他的膝盖在扭,他的脚趾在疯狂地蜷缩和张开。他的脚趾缝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空气,每一次蜷缩都会让脚趾缝闭合,然后张开,再闭合,再张开,像一个在呼吸的贝壳。
“哈哈哈哈——你——哈哈哈——你干什么——哈哈哈哈——”
“审问你,”神子说,羽毛没有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就停。”
“哈哈哈哈——你问——哈哈哈——你快问——哈哈哈哈——”
“珊瑚宫心海在哪儿?”
五郎的笑声顿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像唱片跳了一格,然后继续转。“哈哈哈哈——我不知道——哈哈哈——她在海祇岛——哈哈哈哈——海祇岛很大——哈哈哈——我不知道她在哪个角落——哈哈哈哈——”
“你知道,”神子说,把羽毛搔从他的足弓移到了脚趾缝,“你什么都知道。”
羽毛的尖端探入他第二和第三脚趾之间的缝隙时,五郎的笑声变成了尖叫。那尖叫声从榻榻米上弹起来,在木质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变成一种嘈杂的、刺耳的、像警报一样的声音。“哈哈哈哈——那里——哈哈哈——那里不行——哈哈哈哈——”
“哪里不行?”神子问,羽毛没有停。
“脚趾——哈哈哈——脚趾缝——哈哈哈哈——那里最——哈哈哈——最敏感——哈哈哈哈——”
“我知道,”神子说,“所以我挠那里。”
她把羽毛在他的脚趾缝里停留了整整一分钟。六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五郎的笑声从尖叫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无声的痉挛。他的身体在雷光的束缚下剧烈地颤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震动。他的脚趾已经蜷缩到了极限,趾间的皮肤被羽毛磨得通红,有几处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神子停了下来。“珊瑚宫心海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五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眼泪,头发粘在额头上,嘴角有血迹——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青紫色,像被人打了两拳。“她——她在海祇岛——哈哈哈哈——她真的在海祇岛——哈哈哈哈——你找不到她的——哈哈哈哈——她藏得很好——哈哈哈哈——”
神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欣赏”的东西——像一个猎人看着一只跑得很快的猎物,不急着追,先欣赏一下它的速度。“你比你看起来要倔,”她说,从旁边拿起第二件工具——一把貂毛刷,很小,刷头只有两指宽,刷毛是深棕色的,在橙色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将刷子放在他的足弓中央,缓慢地画了一个圈。五郎的笑声又炸开了。这一次比羽毛更剧烈。貂毛刷的刷毛很短,很硬,每一下都像无数根细针在他的皮肤上扎。他的身体在榻榻米上弹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脚趾在疯狂地蜷缩和张开,足弓弓起又放平,脚掌在榻榻米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哈哈哈哈——不要刷了——哈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
“求我?”神子说,刷子没有停,“海祇岛的将领也会求人?”
“哈哈哈哈——不是求——哈哈哈——是商量——哈哈哈哈——”
“商量什么?”
“商量你换个地方挠——哈哈哈哈——脚底太痒了——哈哈哈哈——换个不痒的地方——哈哈哈哈——”
“你身上有不痒的地方吗?”神子问,刷子从他的足弓移到了脚掌前部。
“哈哈哈哈——有——哈哈哈——手—
—哈哈哈哈——手不痒——哈哈哈哈——”
神子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手?”
“哈哈哈哈——手不怕痒——哈哈哈——真的——哈哈哈哈——你挠我的手——哈哈哈哈——我不会笑——哈哈哈哈——”
神子把刷子放在旁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左手。他的手指很粗,很短,掌心有厚厚的茧——是握弓握出来的。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用食指的指甲在他的掌心轻轻地划了一下。五郎没有笑。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笑。“真的不怕痒,”神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惊讶的、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的兴奋,“你的手和你的脚是两个人。”
“哈哈哈哈——我说了——哈哈哈——手不怕痒——哈哈哈哈——你挠我的脚——哈哈哈——我的脚怕痒——哈哈哈哈——但我的手不怕——哈哈哈哈——”
“那你的耳朵呢?”神子松开他的手,伸出手,用指甲在他的耳廓上轻轻地划了一下。五郎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声短促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哈”——然后被他咬住了嘴唇。“耳朵怕痒,”神子说,笑了,“你的耳朵很诚实。”
四、铠甲之下
神子挠了五郎的耳朵、脖子、腋下、腰侧、膝盖、小腿。每一个地方都怕痒,每一个地方都会让他笑。耳朵是尖尖的痒,脖子是钝钝的痒,腋下是深深的痒,腰侧是弥散的痒,膝盖是脆脆的痒,小腿是麻麻的痒。他的笑声在每一种痒之间切换,像一首有很多声部的曲子,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没有休止符,没有终点的线。
他的衣服在挣扎中散了。内衬的领口敞开了,露出他的锁骨——棕色的,骨感很重,像两把弯刀。内衬的下摆卷了起来,露出他的腹部——平坦的,紧致的,有六块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排整齐的贝壳。短裤的腰带也松了,卷边翻了起来,露出一截髋骨——骨头突出,皮肤很白,和腹部被晒过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神子停下来,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眼泪,头发粘在额头上,嘴角有血迹。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青紫色,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的眼神里还有光——那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的光。“你还不说?”神子问。
“不说,”五郎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硬。
神子伸出手,抓住了他内衬的领口。五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干什么?”
“你的内衬太湿了,”神子说,“帮你脱掉。”
“不要——”
神子没有听。她的手指解开了他内衬的细带。一条,两条,三条。白色的棉布散开了,露出他的胸膛——棕色的,宽阔的,有胸肌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两块被磨光的石头。她的手指将内衬从他的肩膀上褪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剥一个珍贵的果实。内衬脱下来的瞬间,五郎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棕色的皮肤,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平坦的腹部,六块腹肌。他的脸红了。不是那种被晒红的红,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涌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的红。他的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连胸膛都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的身体很漂亮,”神子说,把内衬放在旁边,“比我想象的要漂亮。”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五郎的声音在
发抖。
“我说了,审问你,”神子说,伸出手,用食指的指甲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划了一下。五郎的笑声又炸开了。“哈哈哈哈——胸膛——哈哈哈——胸膛也痒——哈哈哈哈——”
“胸膛也痒?”神子说,指甲在他的胸肌上画着圈,“我还以为你这种练武的人不怕痒。”
“哈哈哈哈——练武——哈哈哈——练武和怕痒——哈哈哈哈——没有关系——哈哈哈哈——我师父也怕痒——哈哈哈哈——他比我还怕——哈哈哈哈——”
“你师父是谁?”
“哈哈哈哈——不告诉你——哈哈哈——你不认识——哈哈哈哈——”
神子的指甲在他的胸膛上画了三个圈,然后移到了他的腹肌。腹肌的沟壑很深,指甲划过沟壑的时候,五郎的笑声又升高了一个音调。“哈哈哈哈——肚子——哈哈哈——肚子也痒——哈哈哈哈——”
“你的肚子很敏感,”神子说,指甲在他的腹肌沟壑里来回滑动,“比你的脚还敏感。”
“哈哈哈哈——不是——哈哈哈——脚更敏感——哈哈哈哈——但肚子——哈哈哈——肚子也很敏感——哈哈哈哈——你不要再挠了——哈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
神子停了下来。“珊瑚宫心海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五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眼泪,胸膛在剧烈地起伏,腹肌在笑声的余波中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下巴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她——她在海祇岛——哈哈哈哈——她真的在海祇岛——哈哈哈哈——你找不到她的——哈哈哈哈——她藏得很好——哈哈哈哈——”
神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真的很倔,”她说,从旁边拿起第三件工具——一根毛笔。不是普通的毛笔,是那种用来写小楷的、很细的、笔尖很尖的毛笔。笔尖是狼毫的,在橙色的灯光下泛着棕黄色的光泽。她把毛笔蘸了墨水——不是黑色的墨水,是淡紫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墨水在笔尖上凝聚,像一颗小小的、紫色的珍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五郎摇了摇头。
“这是一根毛笔,”神子说,把毛笔举到灯光下,“我用它来写字。写轻小说,写连载,写读者来信。它的笔尖很软,很细,很尖。”
她把毛笔放在他的胸膛上,在他的皮肤上写了一个字。“哈哈哈哈——你写的是什么——哈哈哈哈——”
“你的名字,”神子说,毛笔没有停,“五郎。五。郎。”她在他的胸膛上写了一个“五”字。笔画很细,很轻,墨水的触感在皮肤上像一根冰凉的丝线在游走。痒——不是被挠的那种痒,而是一种更细腻的、更持久的、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用羽毛尖写字的痒。“哈哈哈哈——不要写了——哈哈哈哈——好痒——哈哈哈哈——”
“还有一个字,”神子说,在他的胸膛上写了一个“郎”字,“写完了。”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作品。淡紫色的“五郎”两个字写在他的胸膛上,在灯光下像两条小小的、蜿蜒的蛇。“你的皮肤很吃墨,”神子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个“五”字,“墨渗进去了,洗不掉。”
“哈哈哈哈——洗得掉——哈哈哈——用水洗——哈哈哈哈——”
“洗不掉,”神子说,“这是特制的
墨水。渗进皮肤里,要三天才能褪。”
“哈哈哈哈——你——哈哈哈——你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哈哈哈哈——”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神子说,把毛笔放在旁边,“今天是谁在挠你。”
五、崩溃边缘
神子又挠了他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五郎笑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的笑声从高亢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无声的痉挛。他的身体在榻榻米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偶尔弹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他的脚趾不再蜷缩了,慢慢地、慢慢地张开,像一朵在凋谢的花。他的手指在雷光的束缚下微微动着,像是在握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听到了神子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在水底听到的岸上的声音。“珊瑚宫心海在哪儿?”
“海祇岛……”
“海祇岛的哪儿?”
“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
“你知道。”
五郎的眼睛闭上了。不是睡着的闭,是昏过去的闭。他的头垂下来,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一台正在缓慢停机的发动机。
神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雷光解除了。紫色的绳索从他的手腕、脚踝、腰、脖子上松开,消失在空气中,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五郎的身体瘫在榻榻米上,像一摊泥,动也不动。神子从旁边拿起一床被子,盖在他的身上。被角塞在他的下巴下面,像在给一个孩子盖被子。他的胸膛上,“五郎”两个字还在,淡紫色的,在灯光下像两条小小的、蜿蜒的蛇。
神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樱花树。那几朵迟开的花还在,在晨光中像几只粉色的、快要熄灭的灯笼。“你比你看起来要倔,”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也比你看起来要可爱。”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榻榻米上的五郎。他睡着了,呼吸很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梦里有海祇岛,有珊瑚宫,有心海,有他的弓,有他的箭,有他的士兵。
神子走回他身边,跪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棕色的,很乱,有很多泥和血。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过,像在梳理一团打结的丝线。“睡吧,”她说,“睡醒了就没事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拿起了那根毛笔。她蘸了墨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匆忙中写下的:“五郎大将,海祇岛的抵抗军领袖,珊瑚宫心海最信任的将领。你很倔,你很可爱,你笑起来很好看。你的脚不漂亮,但你的脚趾缝很敏感。你的手不怕痒,但你的耳朵怕。你的胸膛上写着你自己的名字,淡紫色的,要三天才能褪。三天后,你回到海祇岛,回到珊瑚宫,回到心海的身边。告诉她,八重神子向她问好。”
她把纸折好,放在五郎的枕头旁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神社。
晨光从竹林的缝隙里透进来,金色的,暖暖的,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粉色头发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开心”的东西——像一个孩子玩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玩完了,还在笑。“下次,”她说,声音很甜,“挠你的肚子。”
她走进了竹林,消失在了晨光中。
六、醒来
五郎醒来
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躺在被子里,身上盖着那床被子,被角塞在下巴下面。他的胸膛上,“五郎”两个字还在,淡紫色的,在阳光下像两条小小的、金色的蛇。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内衬,短裤,足袋。铠甲也被修好了,肩甲、胸甲、护臂、护腿,一个一个地排列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他的弓也在。弦重新上好了,紧绷绷的,像一条苏醒的蛇。
他拿起那张纸,打开,看了几行字。他的脸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害羞的红。他的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连胸膛都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八重神子,”他声音沙哑。
七、协议
一个月后。
稻妻城的和平协定,是在一个雨天签署的。天守阁的会议室里光线很暗,纸灯笼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太真实。雷电将军——不,是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文件。文件用的是上等的和纸,淡黄色的,有细细的纹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珊瑚宫心海坐在影的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和服上有海祇岛的纹章——一个白色的贝壳,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像一轮沉入海底的月亮。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珍珠簪子固定着,露出了白皙的脖子。
八重神子坐在影的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子是打开的,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金色的、竖瞳的、像猫一样的眼睛。她的粉色头发散在肩上,在纸灯笼的暖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九条裟罗站在影的身后,穿着天领奉行的铠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神里凌华和神里绫人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穿着社奉行的礼服,白色的,有蓝色的花纹。
愚人众的代表不在。他们已经被赶出了稻妻。
“如果没有异议,”影说,声音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这份协议就生效了。”
心海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漂亮,笔画流畅,像海浪的波纹。影也签了。神子把扇子合上,笑了。那笑容不是友善的,也不是凶狠的,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终于结束了”的东西——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结果。“恭喜,”她说,“你们和平了。”
心海抬起头,看着神子。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海祇岛最深处的海水,平静,深邃,但海水的深处有一丝笑意。“八重宫司,”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们牵线。”
“我没帮你们牵线,”神子说,扇子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只是告诉将军大人,眼狩令的锅是愚人众的。至冬国欠稻妻一个解释。将军大人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这么简单。”
影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八重,”她说,“你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
“因为复杂的事情本来就很简——”
“够了,”九条裟罗打断了神子,声音很硬,“协议签了,仗打完了,各位可以回去了。”
心海站起来,向影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
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五郎呢?”她问。没有人回答。心海转过身,看着神子。“五郎在哪儿?”
神子的笑容变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然后就平了。“五郎?”她说,声音很甜,“我不知道。他不是你的将领吗?”
心海看着她,看了很久。“八重神子,”她说,“你动了他。”
神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笑了,那笑容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心海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她的木屐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雨滴落在竹叶上。神里凌华站起来,向影行了一个礼,然后快步追了出去。“心海大人,”她在走廊里叫住了心海,“五郎他——怎么了?”
心海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凌华。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深邃,但海水的深处有风暴。“他被人抓了,”心海说,“被一只狐狸抓了。”
八、五郎
五郎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只知道一个月前八重神子挠了他的脚,在他的胸膛上写了他的名字,说他笑起来很好看——然后他逃回了海祇岛。他以为战争还在继续,以为幕府军还在追捕反抗军,以为心海还在珊瑚宫里日日夜夜地研究兵法、调配兵力、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作战计划。他不知道心海已经签了和平协议。他不知道影已经废除了眼狩令。他不知道愚人众已经被赶出了稻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脚趾缝还在痒,他的胸膛上还有“五郎”两个字——那两个字在三天后就褪了,但他总觉得它们还在,像一种看不见的烙印,贴在他的皮肤上,贴在他的骨头上,贴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尊严被一只粉色的狐狸踩在了脚下。他不能忍。
“幸助,”五郎坐在珊瑚宫的地下室里,面前是一张铺满了地图和情报的桌子,他的情报官跪在对面,额头贴着地板,“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大将,您说。”
“我要你策反一个人,”五郎说,“鸣神大社的忍者——早柚。”
幸助抬起头,看着五郎。他的眼镜片很厚,在灯光下反射着白色的光,看不到他的眼睛。“大将,”他说,“您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
“可是——早柚才十五岁。她只是一个孩子。”
“孩子也能偷情报,”五郎说,声音很硬,“我就是需要情报。八重神子的情报。她的日程表,她的通讯录,她的弱点,她的忍术秘籍——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抓住她的把柄,我就有机会报仇。”
幸助看着五郎,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无奈”的东西。像一个下属看着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上司,想劝,但知道劝不住。“大将,”他说,“您确定这不是私人恩怨?”
“这不是私人恩怨,”五郎说,“这是战争。”
幸助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糖果——不是普通的糖果,是海祇岛特产的珊瑚糖,粉色的,透明的,里面嵌着细碎的珊瑚粉。他把糖果放在桌子上,推到五郎的面前。“用这个,”他说,“她喜欢甜的。”
九、早柚
早柚是在鸣神大社的后山被幸助找到的。
她藏在一棵大树的树洞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松鼠。她的两个丸子头从树洞里露出来,红色的丝带在夜
风中轻轻飘动,像两只小小的、睡着的蝴蝶。
幸助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她的丸子头。“早柚,”他低声说,“醒醒。”早柚没有醒。幸助又戳了一下。早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树洞的更深处。
幸助叹了口气。他把那块珊瑚糖放在树洞的入口处,糖果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绽放。早柚的鼻子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看到了糖果。她伸出手,拿起了糖果,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幸助问。
早柚嚼着糖果,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品味糖果的味道,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梦。
“你叫什么名字?”幸助问。
“早柚,”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你想吃更多的糖果吗?”
早柚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她说。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幸助说,“做完之后,我给你一百颗珊瑚糖。”
早柚想了想。“什么事?”
“帮我们偷一个东西,”幸助说,“八重神子的情报。”
早柚嚼着糖果,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眼睛看着幸助的脸,看着他的眼镜、他的头发、他的灰色和服。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贪婪的光,不是好奇的光,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计算”的光。她在算:一百颗珊瑚糖,够她吃多久。“好,”她说。
她不知道的是,和平协定已经签署了。战争已经结束了。她偷的不是情报,是一个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她更不知道的是,神子早就知道她会来。
十、潜伏
早柚潜入鸣神大社的时候,是深夜。
她穿着黑色的忍者服,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头上扎着黑色的头巾——她的两个丸子头被包在头巾里,鼓鼓的,像两个小小的、圆圆的包子。她的脚上穿着黑色的足袋,足袋的底部有防滑的胶粒,在木地板上行走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她藏在神子办公室的屋檐下。办公室里没有灯。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早柚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圆形的镜子——幸助给她的“偷听器”。她把镜子贴在屋檐的木板上,把耳朵贴在镜子的背面。
她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竹林。她听到了心跳声。很稳,很有力,像鼓点。然后她听到了神子的声音。“早柚。”
早柚的身体僵住了。“你藏在屋檐下很久了,”神子的声音很甜,像浸了蜜糖的水,“进来吧。”早柚没有动。“不进来也没关系,”神子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透过镜子,传到早柚的耳朵里,“我出去找你。”
门开了。神子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藏在屋檐下的早柚。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浴衣,浴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她的锁骨。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湿漉漉的——她刚洗过澡。她的脚上穿着木屐,木屐的带子是红色的,和她的浴衣很配。“你瘦了,”神子说,伸出手,把早柚从屋檐下拉出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早柚没有说话。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跟我进来,”神子说,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早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跟了进去。
十一、审讯
神子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盏灯。桌子上堆满了书——不是古籍,不是经文,是轻小说。五颜六色的封
面,印着各种动漫风格的男女主角。
神子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子是合上的,她用扇子尖轻轻地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雨滴落在竹叶上。早柚站在桌子前面,低着头,不敢看神子的眼睛。
“谁派你来的?”神子问,声音很甜。早柚没有说话。“你不说我也知道,”神子说,扇子尖在桌面上画着圈,“海祇岛。五郎。”早柚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给了你什么?”神子问,“钱?糖果?还是别的什么?”早柚咬了咬嘴唇。“糖果,”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珊瑚糖。”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无奈”的东西——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想生气,但气不起来。“为了糖果,你就帮他偷我的情报?”神子说,扇子尖在早柚的下巴上轻轻挑了一下,让她的脸朝向自己,“早柚,你是鸣神大社的忍者。你的工资不够买糖果吗?”
早柚摇了摇头。“不够,”她说,“我的工资只够吃饭。”
神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把扇子放在桌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早柚的面前。“把衣服脱了,”神子说。早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什么?”
“把衣服脱了,”神子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甜,“你藏在屋檐下那么久,衣服都脏了。我帮你洗。”早柚摇了摇头。“不——不用——我自己洗——”
“你洗不干净,”神子说,伸出手,抓住了早柚忍者服的领口,“我帮你洗。”
她解开了早柚忍者服的细带。一条,两条,三条。黑色的棉布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棉质的,很薄,能看到下面皮肤的肤色。她把忍者服从早柚的肩膀上褪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剥一个珍贵的果实。早柚的眼泪流了下来。“神子大人——不要——”
“不要什么?”神子说,把她内衬也脱了下来,“不要脱你的衣服?”
“不要挠我——”
神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歪着头,看着早柚。“你怎么知道我要挠你?”她问。“因为——因为五郎说的——他说你会挠人——他说你挠过他——他说你挠人的时候很可怕——”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开心”的东西——像一个猎人听说猎物在谈论自己时的开心。“他说的没错,”神子说,把早柚的内衬放在桌子上,“我会挠人。我挠人的时候很可怕。”
她蹲下来,脱掉了早柚的足袋。白色的棉布从她的脚上褪下来,露出她的脚——很小,很白,脚型很瘦,足弓很高,脚趾修长,趾甲是粉白色的,修剪得很整齐。“你的脚很漂亮,”神子说,把足袋放在旁边,“比五郎的脚漂亮。”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把羽毛搔——木质的柄,用蓝色的丝线缠绕,末端绑着几根白色的羽毛,羽毛的尖端被修剪得很整齐。“现在,”她把羽毛搔放在早柚的足弓中央,“告诉我,五郎让你来偷什么情报。”
十二、笑刑
羽毛搔落在早柚足弓中央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哈哈哈哈——!”那笑声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她的胸腔里、从她的身体最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出来的。她无法控制它
,就像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眼泪一样。羽毛的尖端在她的足底皮肤上画着圈,每一根羽枝都像一根细针,刺在神经末梢最密集的位置。
“哈哈哈哈——神子大人——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
“求我什么?”神子问,羽毛没有停。
“哈哈哈哈——求你别挠了——哈哈哈哈——好痒——哈哈哈哈——”
“那你告诉我,五郎让你来偷什么情报?”
“哈哈哈哈——他——哈哈哈——他让我偷你的——哈哈哈——你的日程表——哈哈哈哈——还有你的——哈哈哈——你的通讯录——哈哈哈哈——还有你的——哈哈哈——你的忍术秘籍——哈哈哈哈——还有你的——哈哈哈——你的弱点——哈哈哈哈——”
神子的手停了一下。“弱点?”
“哈哈哈哈——他说——哈哈哈——他说你挠过他——哈哈哈哈——他要报仇——哈哈哈——所以要找你的弱点——哈哈哈哈——”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开心”的东西——像一个猎人听说猎物在找自己的弱点时的开心。“我的弱点?”她说,把羽毛搔从早柚的足弓移到了脚趾缝,“告诉他,我的弱点就是没有弱点。”
羽毛探入早柚脚趾缝的瞬间,她的笑声变成了尖叫。“哈哈哈哈——那里——哈哈哈——那里不行——哈哈哈哈——”
“哪里不行?”神子问,羽毛没有停。
“脚趾——哈哈哈——脚趾缝——哈哈哈哈——那里最——哈哈哈——最敏感——哈哈哈哈——”
“五郎也这么说,”神子说,“你们俩的脚趾缝都是死穴。”
她把羽毛在早柚的脚趾缝里停留了整整两分钟。一百二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早柚的笑声从尖叫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无声的痉挛。她的身体在榻榻米上剧烈地颤抖,脚趾已经蜷缩到了极限,趾间的皮肤被羽毛磨得通红,有几处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神子停下来。“五郎还让你偷什么?”她问。
早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眼泪,头发粘在额头上,嘴角有血迹——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他还让我偷你的——哈哈哈——你的忍术秘籍——哈哈哈哈——他说——哈哈哈——他说他要用你的忍术对付你——哈哈哈哈——”
“我没有忍术秘籍,”神子说。
“哈哈哈哈——他说你有——哈哈哈——他说你一定有——哈哈哈哈——因为你是最强的——哈哈哈哈——最强的人一定有秘籍——哈哈哈哈——”
“我不是最强的人,”神子说,把羽毛搔放在旁边,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把貂毛刷,“我只是一个开出版社的。”
她把貂毛刷放在早柚的足弓中央,缓慢地画了一个圈。早柚的笑声又炸开了。这一次比羽毛更剧烈。貂毛刷的刷毛很短,很硬,每一下都像无数根细针在她的皮肤上扎。她的身体在地上弹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脚趾在疯狂地蜷缩和张开,足弓弓起又放平,脚掌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哈哈哈哈——不要刷了——哈哈哈哈——求你了——哈哈哈哈——”
“那你告诉我,”神子说,刷子没有停,“五郎还让你偷什么?”
“哈哈哈哈——没有了——哈哈哈——
真的没有了——哈哈哈哈——”
“真的?”
“哈哈哈哈——真的——哈哈哈——我发誓——哈哈哈哈——如果我说谎——哈哈哈——就让我一辈子吃不到珊瑚糖——哈哈哈哈——”
神子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她。“这个誓发得挺狠,”她说,把刷子放在旁边,“我信你。”
她站起来,走到早柚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指很凉,像冰,贴在早柚滚烫的脸颊上。“早柚,”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早柚摇了摇头。“因为你还小,”神子说,“因为你是被利用的。因为你的弱点不是怕痒,是贪吃。”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早柚的面前。“把五郎让你做的事写下来,”她说,“写清楚。时间,地点,他给了你什么,你答应了他什么。写完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早柚趴在地上,手在发抖,笔在发抖,纸在发抖。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字迹很潦草,像小孩子的字。写完之后,她把纸递给神子。神子接过来,看了一遍,笑了。“五郎啊五郎,”她说,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十三、再捕
五郎是在睡梦中被雷光缠住的。
紫色的绳索从他的被子里钻出来,像蛇一样缠绕住他的手腕、脚踝、腰部、脖子。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看到了一张脸——粉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狐狸的耳朵。“八重神子——!”
“嘘,”神子伸出手,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别吵醒心海。”
五郎的身体被雷光从床上提起来,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他的手被拉到身后,手腕并拢,用雷光绑在一起。他的脚被拉到身后,脚踝并拢,也用雷光绑在一起。他的身体被折叠成一个跪姿,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穿着睡觉时的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质的睡衣,和一条白色的、棉质的睡裤。睡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他的锁骨和胸膛。睡裤的腰带松了,卷边翻了起来,露出一截髋骨。
神子看着他,笑了。“你的睡衣很可爱,”她说,“比你的铠甲可爱。”
“你——你怎么进来的——”五郎的声音在发抖。
“走进来的,”神子说,“你的哨兵都在打瞌睡。你的情报官在档案室里睡着了。你的副将喝多了,躺在走廊上。你的士兵们——他们都在做梦。做关于海祇岛的梦,关于和平的梦,关于回家的梦。”
她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你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吗?”她问。五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什么?”“战争。结束了。昨天下午,心海和将军大人签了和平协议。眼狩令废除了。愚人众被赶走了。稻妻和平了。”
“你——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神子说,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在五郎面前展开,“这是你派早柚偷情报的供词。她写了。写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你给了她一百颗珊瑚糖,她答应帮你偷我的日程表、通讯录、忍术秘籍、弱点。”
五郎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五郎”两个字被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写错了,又划掉,重新写,最后还是写错了。他的脸红了。不是愤怒
的红,是羞耻的红。他的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连胸膛都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你把早柚怎么了——”
“没怎么,”神子说,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就是挠了挠她的脚。她很怕痒。比你怕痒多了。”
“你——你不要伤害她——”
“我没有伤害她,”神子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我伤害的是你。”
雷光收紧了。五郎的身体被从地上提起来,跟着神子走出了房间。走廊很长,很暗,只有神子的雷光照亮前方的路。五郎的赤脚在地面上拖着,脚底的伤口和石板摩擦,疼得他龇牙。
“你要带我去哪儿?”
“鸣神大社,”神子说,头也不回,“心海来捞你之前,你先在那里待着。”
十四、鸣神大社
五郎被绑在鸣神大社的审讯室里。不是之前那个山洞——是真正的审讯室。在天守阁的地下,黑色的石头墙壁,紫色的雷光,铁质的灯台,玻璃的灯罩。房间的一角有一张黑色的皮革床,床的四角有金属立柱,顶端有扣环,扣环上连着麻绳。
五郎被放在床上。仰面朝上,双手绑在头顶,手腕并拢,麻绳在皮肤上勒出浅浅的红印。他的双腿被分开,脚踝绑在床尾的两个金属立柱上,双脚之间大约有四十厘米。脚底朝上,正对着天花板上的雷灯。紫色的冷光照在他的脚底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涂了一层银粉。
他的睡衣被脱掉了。不是他自己脱的,是神子脱的。她解开了他睡衣的细带,一条,两条,三条,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剥一个珍贵的果实。白色的棉布从他的肩膀上褪下来,露出他的锁骨、胸膛、腹部。他的皮肤是棕色的,在紫色的冷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他的胸膛上上次写的“五郎”两个字已经褪了,皮肤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空白的纸。
他的睡裤也被脱掉了。白色的棉布从他的腿上褪下来,露出他的小腿、膝盖、大腿。他的腿很结实,肌肉的线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他的脚上没有穿足袋——从他被抓进来的时候就没有。他的脚趾在紫色的冷光下微微蜷缩着,趾甲剪得很短,趾缝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还能看到淡淡的粉色疤痕。
他的身上只剩一条白色的、棉质的短裤。短裤的腰带宽宽的,贴在他的腰上,布料很薄。五郎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冷——审讯室的温度不低。是因为害怕。他的身体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脚趾缝在痒,不是被挠的那种痒,是伤口愈合时的那种痒——细密的,持续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他的皮肤下面轻轻刺着。他的脚趾在不由自主地蜷缩,像五只受惊的小动物挤在一起。
神子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子是打开的,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五郎大将,”她说,声音很甜,“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五郎咬着牙,没有说话。
“你派忍者潜入鸣神大社,企图窃取宫司的机密情报,”神子说,扇子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间谍罪。按律当斩。”五郎的身体僵了一下。“战争时期,”他咬着牙说,“窃取情报是合法的。”
神子歪着头,看着他。“战争已经结束了,”她说,声音还是很甜,“你派早柚去
偷情报的时候,和平协议已经签了。你是在和平时期犯的罪。”
五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可能,”他说,声音很硬,“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就是在骗我。你想让我放松警惕。你想套我的话。你想从我的嘴里套出心海大人的情报。你以为我会信你?我不会信的。你挠过我的脚,你在我的胸膛上写过我的名字——你是敌人。敌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神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五郎,”她说,把扇子合上,放在桌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挠你吗?”
“因为你变态。”
神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开心”的东西。“变态?”她说,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床边,“你说我变态?”“你就是变态,”五郎说,声音很硬,但他的脚趾在出卖他——他的脚趾蜷缩得更紧了,“正常人不会挠别人的脚。”
“那战争呢?”神子说,伸出手,用手指在他的脚底轻轻地划了一下。五郎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但他的脚底太敏感了,轻到几乎没有感觉的触碰,在他的神经末梢里被放大成一阵剧烈的痒。他咬住了嘴唇,没有笑。但他的脚趾出卖了他——它们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张开,然后再蜷缩。
“你看,”神子说,收回手,“你的脚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十五、倔强
神子又挠了他很久。她挠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很怕痒,比脚趾缝还怕痒。她用指甲在他的耳廓上轻轻地划着圈,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后。他的笑声从沙哑变成了尖锐,从尖锐变成了尖叫。他的头在枕头上左右摆动,试图躲开她的手指,但她的手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她挠了他的脖子、腋下、腰侧、肚子。每一个地方都怕痒,每一个地方都会让他笑。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游走,像一个钢琴家在弹奏一首漫长的曲子。他的笑声在每一种痒之间切换,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五郎,”神子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心海为什么能签和平协议?”五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有说话。“因为我在中间牵线,”神子说,“我告诉将军大人,眼狩令是愚人众搞的鬼。我告诉心海,将军大人愿意废除眼狩令。我帮她们搭了一座桥。”
五郎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金色眼睛、粉色头发、狐狸耳朵。他的嘴唇在颤抖。“你——你骗我——”“我没有骗你。”“你就是骗我。你是敌人。敌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神子叹了口气。她从旁边拿起那根毛笔,蘸了墨水——粉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你不信我,”她说,“那我写给你看。”她把毛笔放在他的胸膛上,在他的皮肤上写了一个字。“哈哈哈哈——你写的是什么——哈哈哈哈——”“和,”神子说,“和平的和。”她在他的胸膛上写了一个“和”字。“还有一个字,”她说,在他的胸膛上写了一个“平”字,“和平的平。”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作品。粉色的“和平”两个字写在他的胸膛上。“这是证据,”神子说,“和平协议的证据。心海签了,将军大人签了。稻妻和平了。”
五郎低下头,看着自己胸膛上的“和平”两个字。粉色的,在紫色的冷光下像两
条小小的、会发光的蛇。“我不信,”他说,声音很小,但语气很硬,“你写的字,我不信。”
神子叹了口气。“那心海说的话,你信不信?”五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心海大人?”“嗯,”神子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五郎的面前,“心海写的。给你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漂亮,笔画流畅,像海浪的波纹。“五郎,战争结束了。回来吧。——心海”
五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下巴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被挠出来的眼泪,是另一种眼泪,咸的,热的,像海水。“这是——这是心海大人的字——”“嗯。”“我认得——我认得她的字——她的字像海浪——很漂亮——很好看——我认得——”
“那你信了吗?”
五郎抬起头,看着神子。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信了,”他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我信了。”
神子笑了。“你早信我不就好了,”她说,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的身上,“受这么多罪。”
五郎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上,“和平”两个字还在,粉色的。他的脚趾缝还在痒。但他不讨厌那种痒了。因为那种痒提醒他,他还活着。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心海大人安全了。他可以休息了。他睡着了。
十六、心海
心海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和服上有海祇岛的纹章。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珍珠簪子固定着。神子站在鸣神大社的门口,迎接她。“心海,”她说,声音很甜,“你来了。”“五郎呢?”心海问。“在里面,”神子说,“睡得很好。我给他盖了被子。”
心海看着她,看了很久。“八重神子,”她说,“你真的很无聊。”“我不无聊,”神子说,“我只是喜欢玩。”
心海走进了鸣神大社。审讯室里,五郎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他的下巴,只露出他的脸——瘦削的,苍白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心海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五郎,”她轻声说,“醒醒。”
五郎的眼睛睁开了。他看到心海的脸,瞳孔猛地放大了。“心海——大人——”“你受伤了,”心海说。“不是——不是我的血——是——是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知道,”心海说,“但你脚趾缝破了。”她低下头,看着五郎的脚。他的脚趾缝里涂着药膏——淡紫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神子的药膏。
心海转过身,看着神子。“你给他涂了药膏,”她说。“嗯,”神子说,“我怕他感染。”“你还给他盖了被子。”“嗯。我怕他着凉。”“你还给他喝了水。”“嗯。我怕他渴。”
心海看着她,看了很久。“八重神子,”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神子笑了。“我想让他记住,”神子说,“和平来之不易。”
心海没有说话。她解开五郎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扶他坐起来,帮他穿上睡衣。睡衣的细带一条一条地系好,睡裤的腰带拉平。“能走吗?”心海问。五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走吧,”心海说,“我们回
家。”
她扶着五郎走出了审讯室。神子跟在后面。走到鸣神大社门口的时候,心海停下来,没有回头。“八重神子,”她说。“嗯。”“下次你再动五郎,我就动你的出版社。”神子笑了。“我的出版社是合法经营。”“我知道,”心海说,“但你的作者们不一定。”
她扶着五郎走了。
神子站在鸣神大社的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海的白色的和服在阳光下像一朵云,五郎的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两个人走得很慢,很稳。神子笑了。“有意思,”她说,转身走进了鸣神大社。
十七、宴会
三天后,神里家举办了一场宴会。
黄昏的光从和纸窗格里渗进来,把整间大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蜜色。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一下,叮——的一声,像水珠落在水面上。庭院的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樱花,花期已经过了,但还有几朵迟开的花挂在枝头,粉白色的,在夕照里像快要熄灭的小灯笼。榻榻米上铺着深红色的毯子,毯子上摆着几张矮几,矮几上放着酒壶、酒杯、茶壶、茶杯、盘子和碗。烤香鱼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紫檀香的烟从角落里的铜炉中飘出来,青色的,细细的。
神里绫人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神里凌华坐在他旁边,已经喝了两杯,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九条裟罗坐在客位的第一席,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盘烤香鱼,鱼已经凉了。珊瑚宫心海坐在裟罗的对面,穿着一件海蓝色的浴衣,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珍珠簪子固定着,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续了三次了。五郎坐在心海的旁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浴衣,领口绣着金色的麦穗,棕色的耳朵竖在脑袋两侧。旅行者坐在凌华的旁边,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衣,领口有点大。早柚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大盘珊瑚糖,一颗一颗地吃着,眼睛半闭着。
八重神子坐在凌华和绫人之间的空位上,从宴会开始就在。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浴衣,印着白色的狐狸纹,领口敞得很开,头发散在肩上,粉色的耳朵从头发里竖起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子一开一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只巴掌大的粉色式神狐狸蜷在她脚边,像一团棉花糖。
托马在给大家倒酒。荒泷一斗面前放着一大碗酒,已经喝了大半,脸红得像关公。久岐忍坐在一斗旁边,手里拿着一串团子,吃得面无表情。鹿野院平藏歪着头,笑眯眯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绫人举杯说了些祝酒的话,一斗举碗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溢出来。凌华放下酒杯,笑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有什么开心的事,分享一下?”一斗第一个举手,说神之眼拿回来了。裟罗说眼狩令废除了,大家都可以回家了。平藏说终于可以休假了。托马说社奉行终于可以恢复正常工作了。旅行者说又可以到处旅行了。
轮到五郎了。
凌华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五郎,你有什么开心的事?”
五郎放下筷子。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天妇罗很好吃”,但一个声音先响了。
“五郎大将当然有开心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神子。她歪着头,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五郎大将学会了挠痒痒,”神子
说,声音很甜,“这是他最开心的事。”
宴会安静了一瞬。
“挠痒痒?”一斗的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团子。五郎的脸从红变成了紫。“我没有——”“你有的,”神子说,扇子合上,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昨天亲口跟我说的。”五郎的耳朵垂了下来。“我没有跟你说——”“你没有跟我说,但你跟早柚说了。”神子转过头,看着角落里的早柚。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转了过去。早柚正把一颗珊瑚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她咽下去之后,开口了。“五郎大将,你让我说实话的。”五郎的耳朵开始剧烈地颤抖。“所以我要说实话。”五郎的耳朵红得像两盏灯笼。
“你派我去偷神子大人的情报,”早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神子大人抓住了我,挠了我的脚。我写了供词,把你供出来了。然后神子大人去抓你了。她把你绑在鸣神大社的审讯室里,脱了你的衣服,挠了你的脚底、脚趾缝、小腿、膝盖、耳朵、脖子、腋下、腰侧、肚子。你笑了很久。你说你服了。你说你再也不骂她了。你说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宴会彻底安静了。一斗的嘴巴合不上了。平藏的眼睛睁开了。托马的酒壶悬在半空中。裟罗的嘴唇微微张开。绫人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嘴边。凌华捂着嘴的手放了下来。旅行者坐直了身体。久岐忍的团子吃完了,手放在膝盖上。心海端起了茶杯,没有喝。
早柚坐回了角落,继续吃糖。五郎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神子把扇子打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她看着五郎,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被自己逗了很久终于露出肚皮的老鼠。“五郎大将,”她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五郎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没有——”“你没有什么?”“我没有——没有笑很久——”“那你笑了多久?”“就——就一小会儿——”“一小会儿是多久?”
五郎从手心里抬起脸。他的脸上全是饭粒,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耳朵红红的。他看着神子,神子看着他。“十分钟,”五郎说。神子歪着头。“嗯?”“十五分钟。”“嗯?”“二十分钟。”“嗯?”“半个小时——”五郎的声音越来越小,“快一个小时——”
一斗终于把嘴巴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五郎!你被挠了快一个小时?”五郎把脸埋回了手心里。“你被一个女人挠了快一个小时?”五郎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被她挠哭了?”“没有哭——是笑出来的——”“笑出来的也是哭!”“不是——”“就是!”
久岐忍面无表情地说:“老大,你喝多了。”“我没有喝多!”一斗举起碗,又喝了一大口。凌华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托马笑得蹲在了地上。平藏笑得眼睛又看不见了。裟罗的嘴角在抽搐。绫人用手遮住了半张脸。旅行者趴在桌子上,肩膀在抖。久岐忍面无表情地拿起了茶碗。心海端起了茶杯,手在微微发抖。
早柚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五郎面前,把一颗珊瑚糖放在他的手心里。“五郎大将,”她说,“你不丢人。我也被挠了。大家都被挠过。神子大人挠过很多人。”神子的扇子停了一下。“早柚,”她说,“你
今天的糖果是我买的。”早柚看着她,想了想。“那我不说了。”她坐回了角落,继续吃糖。
一斗笑得从地上弹了起来。“神子大人也被出卖了!早柚出卖了她!一报还一报!”
神子看着早柚,早柚嚼着糖果,眼睛半闭着。神子叹了口气,把扇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五郎,”她说,声音不甜了,但很轻,“你真的觉得丢人吗?”五郎从手心里抬起脸,看着她。“丢人,”他说。“为什么?”“因为——因为我是将领——我应该在战场上——不应该——”“不应该被挠脚?”五郎不说话了。
神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五郎,”她说,“你知不知道,心海为什么能签和平协议?”五郎摇了摇头。“因为我去找了将军大人。我说,眼狩令是愚人众搞的鬼,将军大人听进去了。我说,反抗军愿意停战,心海愿意谈。将军大人说好。”神子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战争是怎么结束的?是你打仗打赢的吗?是心海用兵如神吗?是幕府军打不过你们吗?”五郎没有说话。
“战争结束,是因为有人不想打了。”神子说,“你不想打了吗?”五郎看着她,嘴唇在颤抖。“不想了,”他说,声音很小。“心海不想打了吗?”“不想了。”“将军大人不想打了吗?”“不想了。”“那不就结了。”神子拿起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被挠了脚,战争结束了。这笔买卖不亏。”
一斗听完了,眨巴眨巴眼睛。“神子大人的意思是——五郎的脚换来了和平?”“差不多。”一斗想了想。“那五郎的脚还挺值钱的。”五郎的脸又红了。“我的脚不值钱——”“值钱的,”托马笑着说,“值一百颗珊瑚糖。”“那是早柚的糖——”“还有一套衣服,”平藏笑眯眯地说,“被脱掉的那套。”“那是睡衣——”“还有你的尊严,”裟罗说,声音很平,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一斗哈哈大笑。“五郎的尊严值一套睡衣!”
凌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托马笑得弯了腰。平藏笑得眼睛又看不见了。旅行者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绫人用手遮住了脸,但遮不住他的笑声。久岐忍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睛。
五郎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神子,眼睛里有一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光。神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因为你很好玩”的光。“八重神子,”五郎说,声音沙哑,“你到底想怎样?”神子歪着头,看着他。“我想让你记住,”她说,声音很甜,“和平来之不易。”
然后她伸出手,用扇子尖在五郎的耳朵上轻轻点了一下。五郎的耳朵猛地一抖,整个人弹了起来,一声短促的笑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哈!”——然后他捂住了耳朵,脸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黑。
一斗笑得趴在了地上,拳头捶着地板,咚咚咚。“他又被逗了!又被逗了!”凌华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托马笑得蹲在了地上。平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裟罗的嘴角抽搐得像一只中风了的猫头鹰。绫人放下了手,露出了整张脸——他在笑,不是那种优雅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的笑。旅行者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了榻榻米上。久岐忍面无表情地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嘴角向上移动了大约两毫米——这是她今天做出的最大的表情。
早柚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五郎面前,把一颗珊瑚糖塞进他的手里。“五郎大将,吃糖。糖是甜的,吃了就不觉得丢人了。”五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粉色的,透明的,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心海放下了茶杯。
她看着神子。神子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八重神子,”心海说。神子歪着头。“嗯?”心海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翻了一个白眼。眼珠往上,眼白露出,嘴角微微上扬。
一斗看到了。“心海大人翻白眼了!”他喊了一声,然后又笑了,“心海大人也会翻白眼!”凌华看到了,捂着嘴笑了。托马也笑了。平藏也笑了。旅行者也笑了。裟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绫人端起了酒杯,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在笑。久岐忍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睛。早柚嚼着糖果,眼睛半闭着。
五郎看了看心海,又看了看神子。他的耳朵前倾着,抖了一下。“心海大人,”他说。心海没有看他。“嗯。”“您翻白眼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心海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神子看着心海,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笑。
宴会还在继续。一斗又开始喝酒了,托马又开始倒酒了,平藏又开始说笑了,凌华又开始笑了,旅行者又开始喝她的三个杯子了,早柚又开始吃糖了。一切如常。笑声充满了整间大广间,从和纸窗格里溢出去,飘向庭院,飘向廊下,飘向那棵老樱花树。迟开的花在笑声中微微颤抖,像在跟着笑。
心海端着茶杯,看着神子。神子扇着扇子,看着心海。两个人的目光在笑声中再次交汇。心海又翻了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