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与海盗之歌

骑士与海盗之歌

作者:肘击王阿诺

——0——

我的骑士小姐。

你没见过冰海上凛冽的风,没见过巨浪尖上颠簸的甲板,没见过在海上茹毛饮血的兽群。

你没见过海盗团佣兵那些将人极刑处死的画面,一艘被强占下的破冰船上升起一片残破的黑白骷髅旗,一群披着皮毛和防弹衣的暴徒一齐振臂高呼。

这群人或胡子拉碴,或面目狰狞,或两者皆具,嘶哑地咆哮着航线上几个世纪以来不断绝的死亡之歌,把披着科研服的残肢断臂从船尾倒下,连一点猩红色的波涛都掀不起来。

那时的我还很小,能抓住甲板边上的栏杆,还不能和那些荣誉维京人一同上桌畅饮,我站在甲板上的另一角,使劲地扭那台不知道连着什么的绞盘。

一具被铁链彻底拴住,被浮冰和激流冲刷到支离破碎的残体就这样被缓缓拖拽上来,也许有过往的大鱼狠狠地咬下一口。

我瞥了一眼那胸前依然在一下一下搏动的尸体,它的血肉已经被涤净,看不出什么鲜红的色泽了。戴着防寒手套的左手死死攥住栏杆,右手把勉强捏到变形的啤酒罐扔进大海。

这罐啤酒是当时的大人给我的,他一手拿着一罐,一边说着战利品,一边把右手的那罐扔给了我。

这罐酒沉甸甸的,接到手中甚至还震得我手腕发痛,在甲板上吹了一个半小时的寒风,这罐酒已经被我吞吞吐吐地喝得只剩了个底。

空罐被扔向海中。

浪花一卷,它就彻底消失不见,竭力远望也看不到一点踪迹。

伊芙不再絮叨。

她瞥向左手一侧,死死攥着的啤酒罐依然是记忆里呛人苦涩的那一罐战利品就,她腿上压着那赤身裸体的孩子,皮肤被不知名的腥甜药液浸透,在浴室里淋了一个多小时也洗不掉那股稀奇古怪的味道。

她一只手抓着那孩子的脚丫,她看了看足底的皮肤,那是一种并不怎么健康的粉红色,手背隔着两公分就能感受到一股明显的热流,稍微触碰一下足底稚嫩发烫的软肉,那半睡半醒的孩子就发出一声不起眼的轻哼。

像幼兽在噩梦中嘤咛,像被毒蛇咬中后腿的小狮子,在荒芜的树丛中蜷缩哀嚎。

伊芙盘上一条腿,手指用力戳了戳太阳穴,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板药,抠出一片白色的小药片,独自嘟哝几句。

“还要再给你弄点地塞米松吗。”

她不经意地侧身去看,自己浅灰色的头发一如既往低垂下来,额头边眼睛侧的那片破布依然挂在那里。

这片纱布是灰绿色的,可能是都市迷彩的一小块,她特意留在这的,看着被自己甩在一边的外套和帽子,她更希望把趴在自己身上颤抖的孩子搂的更紧。

多考虑这片破布,就和着重推敲她从哪里来一样无趣。

——1——

或许是一年以前,也或许是两百七十七天之前,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黑眼圈有些重,脸色不怎么好看,更接近那些粉刷不良的灰白色。

镜子是卫生间里的,顶上有个明显的裂痕,不过并不耽误事。

一身不合身的橙色囚服像麻袋一样套在身上,胸口用黑色漆笔写着一条字——Ísleif,伊斯莱芙,她的名字。

作为海盗团唯一的一个未成年人,她被安排了唯一的一间单间囚室,唯一地接到一个机会,一个调转人生车头的机会。

她的囚床下,藏着一把手枪和一串牢房钥匙。

每天夜里,她总被外面几个囚室的一连串歌声吵醒,她站在床上,对着那口近圆形舷窗向外看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点勉强能让她看清五指的月光。

有的时候连月光都没有,只有闷雷与风暴,还有愤怒恼火的,复仇的歌谣。

她的同伴们,在讨要自由。

她只是翘着二郎腿,一边慢慢扒脚底上蹭到的灰,一边端详着那把手枪。

月半的月光出奇的亮,照亮她有些消瘦的身体,也照亮了那把沙色的手枪,那是一把旋上了消音器的鲁格手枪,她尝试用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只有那么一个瞬间。

这是她在这艘船上待着的第十五天,或者第十七天,而至于那场跳帮战是怎么输的,她也不知道,每天都有狱警来给她送些大麦粥和面包块。然后在她也看不清的走廊尽头里脱下防弹衣和防弹头盔。

一阵又一阵的颠簸中,一阵又一阵愤怒的歌谣和焦躁的旋律也都偃旗息鼓,她捏着那串发冷的钥匙,窸窸窣窣打开关押自己的牢门,那把枪也很厉害,发出的声音不比船舱底啃麦子的老鼠更聒噪,巡视船舱一圈,一共九个幸存者,九颗子弹。

她站在最后一个囚室边,看着板床上被击穿脑袋的两具死体,再退下弹匣,已是空无一物,枪膛里也什么都没有。

最后的这件屋子里是船长和大副,伊芙不怎么认得他们的样子,却认得清他们的声音,发号施令的吆喝,死斗时壮胆的战歌,就来自这两个不甚年轻的老男人。

现在他们还没在梦海中完成最后一段忧郁的航行,伊芙想着那些复仇的调调里掺杂的颤音,也许就来自这两个壮志踌躇的中年人。

给他们的疯病诊了安乐死?这种说法确实傲慢。

彻夜未眠的第二天,西装笔挺的一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眼前,微微颤抖下身体,摇摇欲坠站起身来,仰头看向那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被墨镜和阴影盖上一半的脸。

“怎么称呼,典狱长阁下?”

“我是新自由联合安保公司的行政总裁,你爱怎么叫怎么叫,或者代号,宙斯。”

那人缓缓开口,半蹲下身子看着伊芙的眼睛,那墨镜近看能看出半透明,那里面遮住的是一双鱼一样些许鼓胀的,不那么健康的眼球……或者说,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伊芙,就像海床下那些阴狠的掠食者,在黑暗中蛰伏许久,露面就是霹雳突袭。

伊芙拿起那把空枪,摇了摇头。

“没给我留一颗子弹吗,总裁先生。”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发虚。

“我需要一个年轻的无线电专家,还有你们的账本。”

宙斯耸了耸肩,慢慢站起身来。

伊芙要了一把匕首,她掂量几下,她从小到大在船上生长起来,接触过的最厉害的锐器就是厨房里那把拆骨解肉的厨刀,这匕首又沉又锐,三下两下就能把相对坚韧的皮肤撕扯开来。

她知道,大副背上那处不起眼的方形囊肿里,装着的是全团十五个人累计来的所有血债,他们认得字,记得助力航行的每一个硬币,也记得每一个被他们碾压切碎的障碍,她记得在那艘破冰船上,这账本上每添一个名字,船舱内就爆发出一阵欢呼,震得人耳朵一阵刺痛。

现在这巴掌大,被一层黑塑料布包裹起来的小账本经由自己手中,落入了那男人的档案袋。

她的海盗生涯到此为止,完全结项。

她

跟着宙斯一齐消失在走廊里,光脚踩着冰凉的地板,一路走进船长室边的小房间里。

穿上板正的新衣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这衣服比她想象中肥实不少,光着脚在囚船上待了一个多月,厚实的鞋袜让她有点重心混乱,她支在办公桌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档案表,而至于代号,她没想什么代号,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遍,划掉几个字母。

伊芙,就是我了。

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宙斯给这张白的扎眼的档案表哐哐哐盖了三个章,她问了很多,关于这家没听过几次名字的安保公司,关于这艘船的终点,关于自己接下来的事情。

还有最后一件事,那张海盗旗。

——2——

那艘船一着地,伊芙就有了自己的训练任务,那是一张胳膊长的字条,印着一行一行蚂蚁大小的字。

她跟着字条上的信息到自己的宿舍去,两张床,采光良好,还能吹到初秋清冷干燥的风,或许是心情好尝试忙碌起来,可是也没什么可做的。

她没有多少行李,最贵重的东西就是那件她在洗衣机里转了好几个小时的海盗旗,那些旧同事也没有给她留下多少东西,第一天在学员宿舍里住下,大家也都叫她伊斯莱芙。

对这样一个比较反常的新客人,几乎所有人都是新鲜的,毕竟北欧人在这里不怎多见——就比如伊芙这种瘦瘦小小,宿舍桌边却挂着一张黑白骷髅旗的家伙,那些年轻的或者半大的学员都希望从伊芙这听到一些激昂热血的海盗故事,而面对伊芙满面惊愕的推辞,她也只能亲自道歉,因为自己的不解风情。

她听着自己的传言一波一波掀起,心中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她记得,实习期结束会发一笔钱,她可以花点时间跑去市区吃点好的。

每天除了完成必要的课修,在那些培训老师的吆五喝六下把事情都做完,她总会去设施部看一看,毕竟自己和船打了好几年交道,熟悉熟悉那些大型机械也是必要的,直到有一天她和设施部的老家伙莫名其妙侃了起来,从夕阳低沉,到月亮从天空的东边,跑到近西斜。

这个时候有点酒喝,或许伊芙会开心些许?她一路打哈欠一路回宿舍去,一下推开房门,看着原本空着的床位上躺了个金发的小个子,看到打开门的伊芙,她一下坐起身来。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那小个子只是愣了一下,她从床上翻下来,呆呆地对伊芙挤了个不太自然的强笑,很是羞涩地挤了一句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叫……奥斯希儿德,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叫我奥希……嗯……他们把我调到这来,说这里有个北欧的孩子住在这,我就来了……”

“哦……我今天下午出去了,没有关系。”

伊芙按了按那孩子的肩膀,那小个子看上去不太结实,但只是一捏肩膀就能深刻的感受到厚重深刻的力量感,伊芙皱了下眉头,迎过来的是奥希睁得大大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的淡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踌躇羞涩,还掺杂着没完全被洗刷干净的稚气与些许无辜,伊芙没多想什么,只是轻轻摩挲摩挲那头细软的金发,两个人在各自床上寒暄那么几句……交换早中晚饭,今日见闻,还有年龄。

奥希十三岁,伊芙十五岁。

伊芙避着自己的过往不谈,只是听着奥希介绍她在这安保公司里四年如一日的

成长和战斗,她自信自然流露,略带幼齿的介绍着那些传奇故事,就和海浪与绞弦琴在她记忆里一样亲切。

伊芙在愈来愈深的困倦中和那孩子先道了晚安,第二天一早看到的奥希看上去亮了三个度。来不及吃早餐的两人在晨曦中各自前往各自的训练场,伊芙回头望去,朝霞映照下那孩子的背影,如果披上盔甲披风,那就是活脱脱一个袖珍的骑士。

她这么想着,夹着手提包,也一头扎进深邃的云影中,面迎最后一缕晨间清凉。

伊芙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枪课的,公司的技术培训,用的是什么弹药,每次都被叫到靶场去,拆一个小时的子弹盒,然后用十分钟打完那些子弹。

她摸过的枪只有固定那么几种,成色较新的依仗武器,一些老的卡宾枪,她本身没有多在意这些课程,就只是不知所谓地,一天接一天让日子过去,取子弹就像开坚果,开枪就像一个又一个把那些嘎嘣嘎嘣脆的果仁吃掉,最后是清理牙缝,摸一摸被枪托震得发痛的肩膀,去设备室找老头聊天,或者直接回寝室,回奥希回去,或者帮忙带个饭。

这种户外课多半都是些苦差,一下午的日晒风吹最后只换来个多数脱靶的成绩,自然是谁都不满意的,可伊芙并不怎么在意成绩,取回靶纸之后,她已经溜没影了,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累了,更有可能是不喜欢那些古董枪?她从来没说过,毕竟也没人问。

不过这一天有些区别,四个位子的户外靶场在晴天雨中只有四个人,除了训练和被迫训练的三个人,还有个来凑热闹的人,奥希。

顶着豆大的雨点和刺眼的阳光,伊芙拆子弹的速度也稍微快了一些,和奥希你来我往的寒暄里多数也是些午餐晚餐之类的要紧事情,奥希从箱子里取出那杆大枪的速度也稍微慢了些,她听得出来,伊芙不是一般的着急。

把一个弹夹按进那把老式步枪,抬枪瞄准,对准靶纸,调整呼吸,默数八个数。

伊芙完全不清楚,她自己看上去已经稍微有些变形了,她的表情和体态被三双眼睛一齐盯着,他们看着的是一个被老兵寄宿的,瘦削娇弱的身体,他们看着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完美命中八次靶心的短程射击。

而至于课后的食堂里,看着一勺一勺挖着土豆泥的伊芙,奥希也吃惊于伊芙惊人的专注和准头,伊芙抓了抓后脑勺。

“我也不知道我打中没有。”

在摇晃的甲板上往下或者往上打,瞄准的是一样在浪尖颤抖的活人,在几十米外用一枚独头霰弹把人打倒,那是伊芙的队友从未奢求她做到的,她自己也清楚,滥竽充数起码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尴尬。

可是伊芙不清楚的是,她是个天生的神枪手,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失手过,那些被独头弹命中顷刻丧命的人落进海里,没有人知道,包括她自己。

伊芙用勺子轻轻搅和搅和自己的晚餐,只是拍了拍奥希的头顶。

奥希脸涨红了,轻轻拍了回去。

那张任务条被一个又一个部门盖上培训完成的章子,已经适应了这类日常的伊芙依然赶着晨光朦胧,独自在那几个训练场发呆,习惯她旁听的教官也不再对她吆五喝六,只是用手势提醒她,必要的时候保持安静。

她一直慵懒迟钝,就像一块在海面上漂流的木头。

直到有一天,一个清晰有力

的声音告诉她:

你的实习期结束了。

——3——

那笔钱不多不少,扣去她浪费掉的为数不多的子弹,还有七十多块的亏空,依着奥希的提醒,她从塞进衣柜的行李卷里拽出了一个包装。

塑料包装里塞着的是一套规规整整叠好的衣服。

拆开塑料袋,藏青色领子的水手服,略显厚实的百褶裙,比起那套深灰色的工作装,这可能更接近于她这个年纪该穿的衣服吧。

外套和裙子比想象中松一些,伊芙站在镜子前,扭扭腰甩甩胳膊,布料比想象中结实很多,领子周围也没有明显的线头。她不自觉的在镜子前转转身子,光脚丫在地板上踩出很有节奏感的,啪塔啪塔的轻响声。

除了没有配套的鞋子袜子,其余的或许都还不错。

矮了她一个头的奥希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她拍拍奥希的肩膀,不自觉的露出一个慵懒的微笑。

“喂,小奥希,我这身怎么样?”

她清晰的看到奥希略显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转红,变成一种近似水蜜桃色,羞涩炙热的红,奥希支支吾吾地嘟哝着含混不清的话,小手稍微用力地拽住裙边一角。

“嗯……姆……姐姐,这一身,很合适……”

伊芙一如既往地轻轻俯下身,在奥希那头轻软的,近似香槟色的秀发中间来回摩挲着,她只是用眼睛去看,就能感受到那种会轻易消融冰雪的,目不能视的灼热。

她把自己的身子靠的更近,稍微蹲在奥希身边,靠在那小骑士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奥希裸露在外的额头。

实习期的这一个月里,她从没有和奥希靠的如此之近,但是她每天都听着奥希的呼吸才模糊了时间的边界,这个腼腆的孩子让自己难得安心,而如现在的亲近,或许就是她一点试探中尝试的第一次,也是目前以来的唯一一次。

奥希和自己说过,这矮个子的小骑士已经在这个安保公司奋战四年,而伊芙的这颗悬而未定的心,大抵是在洋流中来回漂流了十年之久,这艘无声漂流的小船终于还是放了锚。

不去看深入冰冷海水中的铁锚和窸窸窣窣落入冰盐水中的锚链,她听着奥希的呼吸,轻轻捋着那孩子的后背。

出门的时候,伊芙依然穿着那双习惯了一个月的鞋子,轻巧凉快的短衫和百褶裙在干燥的秋风中几乎是站不住脚跟的。

伊芙坐在计程车后座,半敞着车窗,略显稚嫩的肌肤迎上刺肤冰冷的寒风,伊芙始终翘着二郎腿,把身体重心都靠在后座靠背上。

她的另一只手伸到另一个乘客怀里,被一双幼小有力的手轻抚揉捏,她轻轻一勾一摸,在奥希紧致结实的小肚子轻轻爱抚,得到了一声出乎意料的轻哼,那是白噪音中一丝引人注意的,难以隐忍的嘤咛。

“怎么了,怕痒?”

伊芙的声音很轻巧,她尝试着抽出自己的手,却被奥希紧紧钳着。和她猜的一模一样,奥希的力气远比想象中更大,就像那个晴天雨中的训练课中,她看着奥希从硕大的枪箱里拽出一把沙色的大枪……这是骑士的长矛……她想。

奥希狼狈地眯着眼睛,只是稍稍展开伊芙的手掌,用扁平的指甲轻轻抠抠掌心那一片的软肉。

吃痒的伊芙把脑袋扭到一边,狼狈地往回拽自己的胳膊。看着更显狼狈,被恐慌完全罩住,狼狈万分拼命挣扎的伊芙,奥希也只是轻轻舒

缓些力气,让伊芙把那只被钳住的手一点一点地拖拽出来。

伊芙大口喘着粗气,身边坐着自作趾高气扬,扬眉吐气的奥希,她坐在那边,让狂跳的心脏慢慢静下来。

她看着奥希慢悠悠地,懒洋洋地躺在自己身上,像一只能随手抱起的小老虎,用适宜的力气在她身上按来按去。

“你这家伙……”

伊芙嗔怪的嘟哝着,精神勉强从剧痒中稍稍脱离,看着出租车挡风玻璃前漫漫无际的立交桥,她有些困了,就趴在奥希身上。

她不想闭上眼睛,不想一闭上眼睛就听到洋流上的歌谣,不想再面对冻海上凛冽的风暴……

她知道,自己的新生活开始了,她被“宙斯”领出走廊的那一刻,再也没想过回头看。

出租车蒙的停下,豁然一震让车上的两个小家伙都清醒过来,白噪声变成嘈杂的嘟哝和刺眼的霓虹光幕,像样的市中心,伊芙对这样的地方确实就没什么深刻的记忆。

她的眼界一直牢牢锁在船上岸边,她认为,城市最先要有灯塔,然后要有港口,可以不是那些湿滑的,吱呀作响的地板,也可以是附着藤壶蛤蜊的水泥阶面。

她只需要知道这里有水手的歌谣唱起,有水兵摇曳的旋律……这样的地方,才算得上是城市。

奥希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像领着乡下来的小姐姐,怕她在都市的灯光嘈杂下乱了阵脚,莫名其妙陷进嘈杂的人流里去了。

伊芙比奥希高出一些,却完全被那金毛的矮个子领着走来走去,从艳丽的霓虹光中来回穿行,甚至没意识到月亮已然悄悄升起。

深刻的愿望促使伊芙不停期待的那顿大餐完全没有预想中那么重的分量,接来的一大扎啤酒也是两个人左一口右一口分着喝的。

几乎力竭,瘫软下来的两个人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犯了难,十一点半,没有司机会跑一个小时高架带她们回一片深山里的训练站,在市中心磕磕绊绊跋涉了一个小时不足,终于找到了一间仍有空房的旅店。

宽敞的客厅,精致的床饰,足以俯瞰半个市中心夜景的好角度,远航的水手不再青睐泡着腌渍柠檬的自制朗姆酒,而是在微醺后调中,稀里糊涂地换了一瓶镶着金边的法国香槟。

伊芙耳边还响着那句不甚扎眼,却特别奇怪的话,借着酒劲,这句话在她脑海里来来回回钻了几次,她都没听得多真切。

“大公司的实习生,就是舍得花钱啊!”

她也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一阵又一阵的眩晕中让她更先一步昏睡过去。

昏昏沉沉中在腹部的微微发胀中醒来,偌大的一间屋子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她的肚子被死死压住,粗糙的质感死死勒住她的手腕,双腿再怎么用力也只是随便挣扎蹬踢,无法从这种强烈的困窘中脱离出去哪怕一点。

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去看,身后的湿润大抵只可能是自己的汗,不过身前的阴影是什么,看不真切,一双有力的小手攥住尺寸均匀的乳房,轻轻揉捏这两块敏感娇弱的赘肉,而上位的那人察觉到伊芙激烈起来的挣扎,只是对着微微挺起的乳尖轻轻一点,伊芙就没了反抗的力气,暂时又彻底的变成了一台发声玩具。

伊芙还没有考虑多说什么,一团湿润温暖的布块带着毫不迟疑的角度和力气塞进她口中——浓郁又细腻的清新汗香和高级皮革的气味,还有轻薄崭新的

独特质感,她亲眼看过奥希在出门之前在卫衣短裤之后穿上这只短袜,又蹬上那双小巧精致的黑色皮鞋。

奥希把她压的很深了,迎着夜灯不怎清晰的光,伊芙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看着那金发的孩子对自己上下其手,乳尖被刺激的有些疲软之后,一条枕巾彻底蒙上她的眼睛。

紧接而来的是腰侧两边毫不留情的一双手,奥希的指甲总是剪的很短,所以那孩子可以毫不顾及地用力,在伊芙娇嫩敏感的软肉上留下一片粗犷的红痕,而在剧痒和微痛中完全挣扎不开的伊芙,只能发出苦闷阴怨的哀嚎声,不忧郁不考虑,也从微醺浅醉中完全脱离而出,占据整个大脑让她头重脚轻,微微向后仰头的势头只有一个……深刻的痒。

“怎么啦怎么啦,姐姐怎么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了呢?”

奥希开玩笑地把身体和伊芙考得更近,那孩子裸露的上身紧紧贴着伊芙的身体,细腻安详的喃喃低语和悄悄上移的一双手,慢悠悠地落在伊芙完全裸露而出,微微汗湿光洁如新,把略微加快的痒刑节奏毫不留情的落在这对脆弱的软肉上。

伊芙没有什么别的应对,只是在哀嚎中轻轻扭腰……事实上却是连腰椎都扭转不动分毫,只有绝望地让那条载满了痒的脑蛭顺腋窝一路向上,击穿她脆弱的脑壳。

从腰侧和腋下无声又苦闷的连续袭击,再到两把一次性牙刷针对乳头的不停磨损,伊芙的精神早已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去,只是从深陷的床垫里慢慢浮上来,和一个标准的俘虏一样发出隐忍的,无力的,无助的哀嚎。

意识彻底消失,直到第二天早上。

伊芙不怎确定昨儿晚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的内衣不翼而飞,她全裸着和依然酣然熟睡的奥希紧紧贴在一起。

奥希也一样一丝不挂,她们的姿势更像是紧紧蜷缩成一团的两只幼猫,伊芙埋下身子嗅嗅奥希的嘴……深邃的呼吸,慵懒的小声呼噜,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信任和松散。

伊芙微微舒了口气,把奥希稍微用力地埋在胸前,心中喜悦可以稍微按下不表。

她……也把我当自己人看了呀。

——4——

虽迟到三十分钟,伊芙还是去做了一个简单的交接仪式,她负责做某位明星干员的后勤官。

后勤官的头头,洛基,给她一段戏谑的独白,给她讲解了何为后勤官——用一种清冷的,戏谑的,少年的嗓音。

不是单纯的后勤,是会计,是贤内助,是应急支援,是独自包揽几乎一切内务——去守护,去成就,去簇拥你的星星,或者你自己吧。

呵呵。

而那位交于伊芙手中的明星干员,就是和她住了一月有余的小奥斯希儿德,就是那个初中生面孔,稍微有些黏人的攻坚队干员。

在实习训练期间的晨风中,伊芙就有在闲言细语里捞到过这位明星干员的一些传说,简单的拆解完那些话里话外的惊奇惊惧,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一挑二,一挑三之类的战绩。因为她不是亲历者,就只能从溜出嘴缝的细碎传闻里自己解读。

那些被埋藏在战斗后的回忆基本拼凑不齐,每个人总结出的东西都差不多,大家都记得凶神恶煞的重装兵或机枪手一下就被奥希撂倒,而至于更多能作为补充的细枝末节,似乎都没什么人回忆得起。

伊芙稍稍有些受挫,考虑去做些别

的。

晋升后的后勤官换了制服,能接触到总库和分库的武器弹药储备,一般都是不会换什么新枪的。后勤官这个群体多数都是比伊芙大十几年的老油条,都是默认自己不出外勤的,但伊芙不一样,她乐于,或者说正打算换把新枪,换换心情,换换运气。

她拎着库房钥匙,听那些老东西叮嘱不要用错口径把那些相对珍贵娇气的.223战斗步枪弄坏,就这么浪费了十几分钟和嘈杂的口舌,她推着一台小斗车进去,又推着堆满的小斗车出来。

好巧不巧,她身前那个背着大枪箱来训练的,就是奥希。

伊芙只认识她自己用过的那些东西,美国产的那些老式步枪被保养的油光锃亮,可她再也没有心情多碰这些东西,从仓库里拽出的都是好几个型号的泵动式霰弹枪和花花绿绿的霰弹,那几把枪光是抱着握着,就多少感觉有些怪怪的。

她偏过脑袋去看,奥希把那杆沙色的大枪放在一边,坐在靶场角落的凳子上直直的盯着她看。

伊芙微微叹了口气,按了下按钮,从一堆枪里挑了把最顺眼的12号口径霰弹枪,于是又是枯燥阵痛的挨个测试。

这新式霰弹枪和原装弹药劲头科比伊芙以前用过的猛多了,只开过几枪就震得伊芙肩膀一阵刺痛,拽下衣领向内一看,肩膀外侧涌出些深紫色的出血点。

真麻烦啊,枪不是太大就是太小……都不好用。

她看着奥希放在桌上的三排弹匣,按出一颗铜色的子弹来回端详,这子弹论大小和长度和自己用过的那把老卡宾枪的训练弹差不多,可通常的区别在于,奥希在靶场里打的都是一些陶瓷靶子,或者是一些奇怪的方形陶瓷板子。

奥希没讲很清楚,可是伊芙听懂了——报废那些库存太久的穿甲弹和严重受损的防弹插板,而奥希在行动中那些势如雷霆的进击,几乎都是顶尖穿甲弹的鼎力相助——教练弹弹头会在靶子上碎成碎渣,而穿甲弹能在钢板上留下一个显眼的弹坑,不仅如此,奥希用的子弹是最好的。

她去来回问了一些干后勤的老家伙,几乎都是那么一句。

库存里就那些,打完了,就没了。

况且那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好说有没有。

这些东西很难用钱直接买来,有些公司有货源,但我们没有,我们只有最优秀的护甲生产线。

依然能看见一些行动人员的防弹插板,这些东西都报废掉了,能用的可以补一补给新人,不能用的交给奥希这些反装甲射手当靶子。

有一些装甲板上还有彻底荫干的血迹,黏糊糊的,让人刚捏住这片板子,就万分嫌弃地将它一把扔掉。

伊芙把那些板子挂在靶场后面,看着奥希举着那把大枪,用标准弹或者训练弹一次又一次命中。她一般总是带着饭去靶场,除了她自己从便利店里要来的三明治或者鱼饼串,还有奥希几乎每天都吃的,一个牌子的长条面包。

而奥希不训练的那些日子,无事可做的伊芙总会在公司的园区里转来转去,百无聊赖的听听和她一样的后勤专员和后勤工人的声音,最后跑回营区,迎着月光或者暴雨,往床上一躺。

后勤要员,也就是后勤高管,这些人的声音总是冷冷的,他们知道两家甚至更多的公司在抢一块地皮,没有彻底触怒国家,但还是闹得不可开交,外面那几个

地方就和打仗一样,两家大公司掰手腕,数不清的小企业不是看门路,而是看热闹。

他们总想着能捞点什么,或者说,他们已经从冲突中吸足了油水,就像高速路上伺机而行的油耗子。

而伊芙呢,她看着偶尔从营区运到医疗区的运兵车,只有暗自感慨,矛与盾的冲突,我们可能又输了一次。

伊芙盯着灰白色的水泥地面,脑子里像是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搅和,看着窸窸窣窣落下的雨滴,她走回寝室,看着刚刚褪掉外衣,端坐在床边的奥希。

奥希指了指她床边的盒子——那有点像稍微气派一些的饮料箱,或者一些化妆品的方形盒子。她掀开盒子的一看,赫然一把立在方盒子对角线上的,纯黑色霰弹枪。

伊芙想起这把枪,那是她托其他前辈,为她自己研究的“定制武器”,这把枪迟了三天出现在这里,有些坚固又轻盈的歌谣在她耳畔无声响起。

海盗和冒险者的歌谣,悠扬遥远,第一个调子总是以勇气开头。

没有乐章,没有预演,只有一马当先扛起琴的豪迈,自信,以及最重要的,胆量。

她看着奥希慵懒轻松的笑,不自觉地扭过身子,阴沉下自己的整张脸。

她知道,作为后勤官,她该去做些什么了。

——5——

那把枪可以轻轻松松塞进裤筒,塞进袖子,塞进怀里,塞进一切可能,又不可思议的位置。

伊芙坐在计程车上,眼前是暴雨后的高架桥路面,她依然穿着那身半新的水手服,霰弹枪就被她放在随身挎着的衣服袋里。

这次她的身边没有奥希,她迎着朝阳前的朦胧,让这辆车把她送到市区。

白天,无神的人流把她的思绪推的到处翻腾,公司战争的火星烧的到处都是,军工复合体的夺权战已经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包括宣传部的“奥丁”在营区大广播里放的宣战致辞,还有那些平日里张扬跋扈的地头蛇——他们现在只敢在街头巷尾无所事事地嗑瓜子喝啤酒,哪怕是最业余的武装公司也能给他们一拳打成碎片。

伊芙提着那个衣服袋,看着一身精致防弹衣的店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不多看,不多问,不多想,比起店长惊愕的质问,更快的是伊芙的那张嘴。

“十二号口径霰弹枪的抑制器,还有……十二号口径箭形弹。”

把衣服袋放在柜台上,动作很轻……然后,指了指拉链。

那戴着厚实眼镜的店长不停地端详这把特制的霰弹枪——枪管不长,短枪托,短弹仓,这东西一看就是眼前的小孩自己要用的,在枪口安上转接器,再把那个卖得最火的消音器旋上去。

伊芙的眼睛也钉在那些不怎么自然的位置,例如那个店员护甲右胸口处,一个不起眼的注册商标,一行青蓝色的,浅浅的字符。

新自由联合安保公司。

而去往弹药库找子弹的时候,她也对着店长攀谈起来,那人走起路来呼呼生风,眼镜下面是一双深陷下去的棕色眼睛。面部线条自然又紧绷,从宽松工装里偶然露出的手背和小臂能一眼看到有些浮夸的晒痕。

他曾经被迫入伙一些家族式的黑帮集团,就因为他模糊不清的意大利口音,而一笔超大规模的护甲商单,让他捡到了这件防弹服。

那是一辆餐饮公司的冷链车,被一枚自制炸弹掀飞之后,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厚纸箱飞了出来,一群又

一群带着武器的疯子一涌而出,为了那些“生鲜水果”你撕我抢,甚至有些人开始放枪,有些人拿出手雷。

一个箱子就好巧不巧的混在他脚边,他不清楚这个箱子为何飞了如此之远,那个小巧的豁口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反季的凤梨或应季的葡萄,是一片不起眼的,在暗处闪着不详光芒的……城市迷彩。

他扯开这箱子,那是一件沉甸甸的全防护防弹甲,拼尽全力套在身上,两条腿拼命逃离火线中央,不知哪来的一拳,不快不慢,就那么点在后背中央。

回到出租屋,脱下被冷汗浸透一半的防弹护甲,看着背部防弹插板上不起眼的一处凹痕,还有背中光滑如新的皮肤,他只知道,这件公司高定货救了他的命,他中过弹,他知道枪伤要至少好几个月才能勉强修养明白。

但如果没有那件防弹护甲,他必死。

伊芙无所谓这小故事的真情实感,收下多余的一盒二十枚箭型霰弹,这些大公司之间来回冲突的养料哪怕泄露出一些,都是难以想象的。

她交过一打薄薄的大额钞票,她看着这些灰绿色的纸钞进了那店长的口袋,紧接着又投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拔一颗拔了保险的手雷扔给那憔悴似有四十岁的枪店店长。

你们这只卖民用弹药,还是涉猎一些尖子货呢?

这种类型的防弹插板只有军队才造的出来。

来吧来吧,新人上路需要你们这些老前辈的帮助,北约制式全威力穿甲弹……你知道多少呢。

伊芙自作轻松地喃喃自语,一枚一枚把刚刚拿到的箭形弹按入霰弹枪弹仓。她清楚得很,自己只要不暴露底细,不提自己的来历和目的,这人只会把那颗不知何时爆开的手雷扔给下一个人。

伊芙带了足够多的钱,看着军武黑市里随随便便写上去的六位七位数字,她还是有点心虚。那些大数字后面往往还跟着一个更令人绝望的货币符号——美元,或者欧元。

这里的氛围像极了她在一些图册上看到的巴扎市场,吵,闹,乱,挤,孩子和成年人跑来跑去,全副武装和一身礼服的人进进出出,墙上摊上摆着黑枪,摆着天价配件,摆着磨掉了批次的军警弹药。

伊芙披着一直装在衣服袋里的焊工外套,不自觉的走到一摊位前。她看的很清楚,她捡过很多奥希废弃掉的弹壳,拿走过一些有黑尖尖的子弹。

那摊位上,从子弹盒里放出来的样品,尺寸和长短都能对得上。

看不出老板是哪里人,他肌肉发达,还做了美黑,摊子边上站着两个武装到牙齿的近侍,一人扛着一挺班用机枪。

伊芙的体格一直都是偏瘦弱的,这三个人能把她当毛巾一样拧碎骨头,她指着那盒黑尖尖穿甲弹。

店主声音浑厚,全身都是硬劲儿,比起一身骇人威压的雄狮,或者一身蛮劲儿的犀牛,他捏住一颗子弹细细端详的滑稽样子大抵更像一头大猩猩。

最好的子弹,最贵的价格,真材实料的货源。

为了给自己的狙击系统加点猛料?大抵只会买到二三十枚。武装自己的班用机枪?那也是一样的,只能买到四五十发,完全不够的数量。

伊芙要的东西明显更多更多,她听着山一样立在两边的两座近侍,左讲右讲也只是用四盒穿甲弹和二十发霰弹,勉强填满了自己的口袋。

她从地下市场的走廊向外走,拆掉那些被抹掉批号

的子弹包,把那些包装纸随性的扔向一边,她偶然间记得,那头大猩猩戴上老花镜去看手机屏幕的时候,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一张表。

清晰的地点,清晰的时间,还有后面清晰的交货内容——每天都一样,上午的五点三十分,旧工业城的老矿业公司门口。

她绝对不会独自一人亲自去的,她不好判断敌人的反应,她从不知道,枪店店长说的那一串小故事,自己这个后勤官却从未在新自由联合的任何一篇财务报表上看过,她的公司握着这方圆一千里以内最权威的个人防护系统,而这折损的一车只可能是巧合中的必然,不可避免的磨损。

天色渐暗,大厦的霓虹灯中又一条不起眼的,扎眼的白炽灯光条,脚跟站定注目远眺,嘴角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她像一个摸了几十年牌的老赌徒,每天喝的最多的不是水,是赌场里发给老饕的假香槟。

半个小时之后,伊芙自作轻松,走出楼梯间的最后一道门。

摘掉口罩手套,随手把这团被冷汗浸透的小玩意儿扔进路边停着的垃圾车。

背靠阴影中的矮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深红色的小塑料块——新兴武装物流公司,刚刚完成注册的公章,她记住了法人,记住了联系电话,偷出这枚令牌。

她看着深邃的夜空,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块冷铁似的手机,不禁深深倒吸一口凉气,她头一次感受到比冰盐水更甚的彻骨冷。

奥斯希儿德,未接来电,一百一十三条,未读消息,三百七十五条。

只是万分痛苦地合上双眼,死死抠住关机键,这台袖珍型的老式智能手机快被她一把捏成碎片。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行动时间又一次被压缩到了十个小时以内,她不能再等。她握着令牌,在黑到不可思议的影子里请出那些边缘之外的魔鬼。

二十八个人,十五台摩托车。

鲜红的章子刻在人才市场的报表上,疯子癫子土匪流氓,此时此刻都成了公司的大兵,享受不存在的医疗保险,不存在的固定工资,以及不存在的住房补贴。

伊芙任由这张暗红色的的令牌变成指针,指向三个小时后,旧工业城老矿业公司门口。

四辆军车,八个武装到牙齿的大兵,被黑暗中二十八排寒光闪闪的牙齿一齐锁定。

引擎声,叫喊声,土制炸药震耳欲聋的爆响,还有此起彼伏的怒骂和欢呼,伊芙接着清冷的云影掩护,一个轻巧的翻身,就进了货车斗子里。

一个沉甸甸的铁弹药箱里,满满当当地堆着自己购物清单中的首位目标,这些能打穿车门,打穿装甲车的可爱玩意儿,这些千金难买的特种穿甲弹,骑士小姐的……无坚不摧之剑。

这样沉甸甸的军绿色弹药箱,装了整整一车。

她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影子里,一箱一箱,一盒一盒,把这些玩意挪到预留好的一辆面包车,不停地擦着洇湿头发,朦胧眼睛的苦咸汗珠,最后的最后,当太阳完全升起,灼人的光照下一地血腥。

伊芙拿出霰弹枪,对现场仍有呼吸的两个人形扣下扳机,一人一次。

拉开车门,拧上钥匙,带着满车的战利品把一地疮痍远远甩开,在山路上颠簸的三个小时褪去伊芙身上所有的倦意,她看着头顶遥远高耸的立交桥,随手在衣服口袋里一抓,就是那个被她攥了一晚上的暗红色印章。

这枚印章被毫不

犹豫地扔出去,一路落到氤氲着清冷薄雾的,不知名的野湖里。

去往营区有两条路,一条是直供出租车通行的高架桥,另一条是盘山公路下的隧道。她慢慢停下车,看着眼前门禁边上那个矮个子,穿着一身后勤官青色制服的人,四步并作两步,一股脑冲上来。

后勤部的人很少有脾气那么大的,每个人都心虚,都有不愿上第一线的小心思,但这家伙是给所有私心背书的总负责人。

那是个十几岁的俄国少年,代号如雷贯耳,洛基——总后勤官。

他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恼怒表情走来,稍用力地扒住伊芙旁边的挡风玻璃,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串手雷爆炸一样的巨响打断了他,他握着那个一边震动一遍发出爆响的手机,接了个电话。

表情从诧异到困惑,再到小男生不常见的那么一点委屈,最后只是点着头说——好吧,好吧。

伊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已经折腾了一天一夜,洛基给她解释的那些话,什么军队的储备站遇袭了,什么抢武器的土匪跑光了,什么公司战争的紧迫前线容不得什么失误和差池。

她只是淡淡的说。

关我什么事。

洛基摇了摇头,伊芙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被他揍到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看着从员工电梯上下来的一群工作人员,对着这台面包车一挥手。

车拆了,货卸下来。

伊芙两只手抓着电梯上的扶手,按着太阳穴,听着嗡嗡直响的电机声,她没有跟着那群搬弹药的老家伙一起到库房去,只是在太阳底下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回走,拎着霰弹枪,拖着几乎全空的衣服袋子,回营区去了。

推开宿舍门,看着大开的窗户和放在地上的一双矮帮滑板鞋,浴室里没有声音,阳台也没有奥希的影子,她脑子一空,靠着床边一坐,就歪倒下去,闭上眼睛。

伊芙总是默认自己会做梦的,自从在这家安保公司落户的每次短睡或者安眠,她总是起来揉揉后脑勺,寻思着自己抛却脑后的任何一个梦中片段。

这次醒来,睁眼睛的过程稍微有些阻力,耳边被几圈厚实的橡胶带粘住绑紧,视线被完全遮挡,凉嗖嗖的风吹过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尝试去接受自己被脱到一丝不挂的事实,尝试从麻木的关节里感受自己的动作。

那大概是被固定在老虎凳上,双臂被吊绑起,双腿伸向面前,被毫不留情地用更多层相当厚实的胶带固定住脚腕。即使脚腕被彻底固定,伊芙依然有一些活动的空间,不痛苦,不紧绷,只是不能动了而已。

她只是发出困惑无助的喉音,努力地扭动身体,或者尝试清清嗓子,可这架刑台大概是被固定在了地上,她连挪动分毫的势头都没有,她尝试发出一些喊叫声,回声不清晰,这是一间小屋子。

而所有的尝试都结束,她狼狈地挂上一身虚汗,慢悠悠地喘气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略带哭腔,稚嫩又哀怨的声音。

“……姐姐……”

一只发烫的手轻轻按住伊芙的耳垂,一枚不大不小的塞子被轻手轻脚地塞了进去。一边耳朵堵住,伊芙分不清声音从哪里来,但那音色足够痛,那是奥希哭哑了的嗓子,是颤抖着紧握着手机的那双手,甚至依然是在抽噎呜咽的声音。

“姐姐,到哪去了……”

这声无比哀怨的质问和两片足底心上钻心的痒刑一起,一上一下,

从头顶和脚下,无情的夹击伊芙那颗又被深深刺痛的心脏。她狼狈地抿着嘴唇,试图央求得到奥希的一些怜悯和宽恕,可她始终低估自己的敏感,只是前奏曲一样的试手就已经让伊芙说不出一个字。

伊芙看不见,奥希坐在凳子上,还只是用手指去触摸感受,在这双纤细幼嫩的小脚丫上无主地寻找脆弱的部分,偶尔地用露出小尖的指甲轻轻刮擦,可就只是这样,伊芙就只能发出狼狈的,隐忍的,压抑到底的笑声。

直到奥希停下动作,伊芙才逐渐意识起刚才的自己有多狼狈,一身细碎的汗珠在地下室的阴凉中让她裸露处的胴体有些发冷,被抚摸轻搔了不知多久的足底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而那包住她额头和眼睛的工业胶带已经被汗水浸透,脱落下一小部分。

伊芙能看得见,奥希握着自己的脚腕,捧着一副厚实的木枷具——厚实,且有好几圈清晰可见的实木纹,那孩子有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足底,稍微用力地将这幅枷的上下部分一合……伊芙的一对脚腕就彻底动弹不得了。

十个独立的小绳套分别把脆弱笨拙,修长小巧的脚趾分别拉开,伊芙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这层蒙眼布无声脱落,绑好脚趾的小奥希此时恰好抬起脑袋,两个人的四只眼睛正好对上。

这么一看,伊芙的心就更虚了,奥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肿了一大圈,深深的黑眼圈哪怕只是一撇,也能看得无比真切,小骑士的回瞪几乎没有什么感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几乎又要哭出来的,深刻的委屈和哀怨。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伊芙只是这样机械的说着,她的嘴唇似乎都不那么灵活,她不怕小奥希怨她,但看到那张脸,看到卧室里的鞋子,看到一百多条未接来电,她怕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天一夜在小骑士心里捅了多大一个窟窿,她不知道奥希有多担心,有多害怕。

奥希怕抓不住这冰潮里的孤帆,更怕这艘满载着希望的小船沉入黑渊,小骑士轻轻贴上伊芙的脸颊,依然带着深刻的恐惧和哀怨。

“……姐姐,我怕你,消失了……我好怕……”

无数的哀怨只化作这么一句话,指甲尖端轻轻抓搔着微微汗湿的腋下软肉,留下一条又一条,不明显的粉红痕迹,伊芙没有思绪反应,没有力气回答,只能被又一下浸入窒息的痒痒中,发出难听的笑声。

“咯哈哈哈哈哈哈哈……”

适应了黑暗的伊芙看得更清楚,自己的腋肉在黑暗中被衬地更加红润诱人,细密的汗珠被奥希刚刚修剪出的指甲尖尖毫不留情的刮掉,她一边尝试扭着身子来躲避痒感,但就是会把那些依然没有被照顾过的角落暴露给奥希,于是就闭上眼睛,发出狼狈的尖叫和惨笑声。

“嘻哈哈哈哈,没气了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奥希稍微鼓着嘴,在伊芙的腰侧轻轻摸了几下,就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小骑士站在伊芙侧边,稍微鼓着腮帮,慢悠悠舔掉伊芙从脸颊上落下的汗珠,她依然在抽泣,可是这次解释的是她。

日落西斜,哭红了眼的骑士等来了她的长官。

行政总裁先生和她讲得很清楚,从挪威沿海的海上猎人团,到新自由联合安保公司的收监队,从匪帮污点证人,到如今的年轻后勤官,伊芙依然是伊斯莱芙,依然

是那个聪慧过人的海盗公主。

她不敢去等待,不敢去思考,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发消息,一遍又一遍的等待回音……

伊芙比奥希更清楚,她的骑士小姐等到了什么,只是心虚地咽了一口口水,隔着不起眼的几寸,泪珠扑朔扑朔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简直就是屋檐上坠下的碎冰。

奥希也只是哽咽着,心碎地,继续讲。

第一次在肝胆欲裂中从深夜度过清晨,第一次敏感到把触手扩展到每一个死在城区中的人,第一次感受到深夜后的清晨有多刺眼,第一次抽泣到呼吸也会深深的刺痛……

她在走廊尽头眺望立交桥的尽头,一个衣衫褴褛的影子从扶手上一点一点爬上来——轻软的深灰色头发狼狈的蓬蓬开来,深灰色的焊工外罩蒙上了一层细碎的盐晶,挎着的雷明顿霰弹枪像半截胳膊一样来回晃悠,哪怕听到了奥希的回应,回眸来的却是一双似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两年有余的眼睛。

这还是我眼中的那个,大我两年不足,温柔到骨子里的公主姐姐吗。

这句话,奥希断断续续讲了一分钟,伊芙却只是停在那里,似乎灵魂都跑走了四分之三,直到看着自己的眼睛也慢慢模糊,鼻子发酸。

几滴硕大的泪滴慢慢落下,随即是一串又一串,断线的,温热的,透明的珠子……从那双几乎无神眼眶中挤出。

本来只是质问和教训,可奥希已经再也不舍得下手,她把伊芙抱回卧室,看着自己高出自己一些的小姐姐把脑袋埋得更深。

慢慢地把脸颊贴了过去,轻飘飘地嗅嗅。

伊芙裹着浴巾走出浴室,被奥希呼唤着叫到床上,她用后背轻轻地,紧紧地贴着小骑士的怀里,想要多讲讲刁蛮公主一路上的见闻和冒险,可奥希只是把她搂紧,只是搂紧。

正是深刻到绝望的爱,我们本就不应分开。

伊芙在惊惧中再次醒来,醒来的地方不是船舱轮房,也不是靠岸的嘈杂酒吧,她从营房宿舍里坐起,看着围在她身边的奥希。

慢悠悠地盘腿坐起,依然轻轻的揉了揉奥希的头顶,可窗外的太阳已经不是早晨七八点钟的,而是上午九十点钟的了。

伊芙说,哭累了没关系,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她俯下身子,贴贴奥希的脸颊,她不知道她的小骑士是否还在怄气。

奥希歪了下脑袋,慢悠悠蹲坐在床边,轻轻拉住伊芙的脚腕,向外拽了一拽,海盗公主狐疑地眨了眨眼,还是无力阻止那孩子把嫩红色的舌尖蹭到自己敏感的脚心窝上。

不受控的发热,从脸颊到眼睑,这样的反应多半是不那么坦率的奥希展现给她看的,可这时候,伊芙也不可思议于如此害羞的人变成了自己。

总是翘着二郎腿的伊芙总有机会好好端详自己的某一只脚,和她小腿一样的纤细,脚趾修长,比起偶尔被晒黑,莫名其妙受伤的小腿,这双脚倒总是被保护的很好。

酥麻的痒感让她整个骨头都软下来,她没有抽离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心情,只是在妹妹需要的时候,把自己的另一只脚也轻轻压在奥希肩膀上,稍微嗔怪地说一句。

“好专注啊,我的骑士小姐……”

伊芙自己大抵是不会再做噩梦了,她只是稍微笨拙的用闲下来的那只脚,用勉强能控制的力度轻轻摩挲奥希轻软柔和的金发,一遍又一遍地斟酌那句,从捕梦网中摸出的一声嘟哝

。

——6——

新自由联合安保公司。

这是一个拉丁语拼成的单词商标,能把这个词完整拼完的人,全公司上上下下一万多号人畜,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伊芙和奥希两人始终挤在山地营区里训练,因为迷上了后勤部调过来的一些巧克力豆,奥希身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稚嫩膘肉,伊芙每晚都会轻轻逗弄两下,看着小妹在床上放松轻笑的样子,她自己也会放松下来。

就像喝过酒一样,伊芙在营区里闹过不少和酒有关系的笑话,但每一次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闯祸。

随着宣传部的大喇叭从一个月响一次到三天响一次,伊芙已经能每天都见到那个长得像花鸭子的聒噪俄国小子了,她从这人口中知道,她回营区的那一天,城南森林里的储备基地也被抢了。

小公司,大手笔,谁干的?只能猜。

洛基和伊芙讲,公司战争已经从他十二岁打到了十五岁,他目送不少寡妇和鳏夫离开后勤部闯上前线,他们有的被光纤无人机炸死,有的吞枪自杀,有的至今还下落不明。

“你希望小奥希变成下一个吗。”

洛基递过一支点燃的香烟,在KTV包房里坐着的两人就那么面对面看着,伊芙轻轻扭扭脚尖,轻轻把那支烟挑到地上,叹着气把它捡起,又扔进烟灰缸里。

洛基自感无话可说,他摊摊手,从烟盒里又拿出一支细烟,按碎滤嘴处的一颗小球,点燃,慢慢站起。

他不去看伊芙的眼睛,因为不想,因为没必要,因为不屑一顾。

这种表情,这种态度,这种气势,这都不是第一次见了,那些人最后会狼狈到,把这些东西全忘掉。

洛基耸耸肩,不假思索地露齿而笑,伊芙看着他的表情,只是稍微皱了皱眉头。

奥希的攻坚组一次又一次被当摔炮一样扔出去,伊芙总是挎着后勤部交给她的狙击枪,影子一样跟上去,黏上去,看着一栋楼,一个广场,一处地皮在势如破竹的攻势下被强占而下。

回到营区的伊芙只是牵着奥希的手,她已经快适应了都市迷彩的重量和质感,习惯了挂在身上另一侧的狙击枪,习惯了在清道夫的卡车后面边上,听他们报出细致的或模糊的账目,让后勤部继续做那些做不完的装备调整。

她习惯了睡前一小杯泡沫粗糙,甜中带苦的冰啤酒,习惯了始终贴在奥希身上才能阖目安睡,直到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伊芙在便利店里买奥希的面包,看着店主在关东煮锅里捞鱼饼串的动作里,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背,给了她一张近椭圆形,棱角分明,哑光掉的黑色狗牌。

员工伊斯莱芙,暂时从后勤部调离,番号归至特种作战部。她依然和伊芙坐着同一辆军车,依然翘着二郎腿,依然看着伊芙双手捏着面包袋,一点一点啃着面包的酥皮。

她两口把凉透了的鱼饼咬下,稍微犹豫了半晌,把这根签子甩进车厢里。

她轻轻拍了拍奥希的后背,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那孩子身上,她左胳膊上的黑白骷髅头套袖就是那面一直挂在宿舍里的海盗旗,伊芙心里惴惴难安,她知道这是自己参与的第一次热战,也多半是最后一次。

奥希只是一如既往地把脸颊贴过去,嗅嗅伊芙的鼻子,舔舔稍微有些发白的嘴唇。

四辆军车靠拢,八个攻坚队员,两个特种作战指挥从车上跳下,十个人

围在一起看那一张任务简报——侦查,侦查工业园区里藏着的一个药物实验室。

只留了卫星地图,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十个人一起行动就像一簇紧紧团抱的蚂蚁,多半会被一脚踩死,他们分散开来,从五条线路里逐个排查,十台夜视仪打开电源,行动正式开始。

传闻中在攻坚战里势如破竹的骇人雷霆似乎也没有参与过这种特别紧迫隐秘的战局,伊芙左手握着的热成像瞄具就成了这两人扫清阴霾的阵风,随着远处一点一点冒出的火光和细碎的枪声,无线电静默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行动推进到了何处。

奥希似乎也不清楚那热成像瞄准镜的神力,她甚至只是个看示范的小孩,看着伊芙拉起轻飘飘的狙击枪,一个一个清理掉遥远的狙击点,甚至从容不迫地给这小骑士指点出那些位置,和躺在掩体深处,撒下一地鲜血的狙击手。

戴着蒙面巾的伊芙甚至是带着笑的,她不直接说你死我活的博弈,只是带着她的骑士。

我们走吧。

我相信你。

这片工业区里没有明显的地下室,高楼和库房都不在她们的侦查范围内,只剩下一幢白色的两层矮楼,她们在绿化带边猫腰过去,看到两个全副武装,戴着四目夜视仪的两人小队。

奥希举起枪,伊芙不紧不慢把她拦下,看着那两个做出暗号的影子,做出了一样是无声冷静的回应。

几片白点斑斑驳驳,在热成像瞄准镜里亮的晃眼,伊芙目送这两人到身边来,只是小声的谋划——完成了侦查任务,找到突破口即将撤离的两人,吃了暗处的黑枪。

狙击手断了筋腱举不起枪,观察手只能被勉强扶着走路,被这两人当做防身武器的PKM机枪能织成一面足够强大的火力网,于是他们就把那套背不动的狙击系统扔给伊芙。

三个弹匣,折叠起来的沙色麦格农狙击枪,伊芙稍微掂量掂量,又看了看子弹的长度……这东西的威力绝对对得起它的重量。

那栋小白楼是用夜视仪照不清楚的,伊芙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这孩子凭什么被叫做“骇人雷霆”。

那把对小孩子来说显得相当别扭硕大的战斗步枪在奥希手里就是一把骇人的清场机器,那些传闻中模糊掉的描述不是刻意的隐瞒,都是亲眼所见的魔幻景象。

那玫瑰金色的孩子就像一到惊人的霹雳,伊芙甚至看不清楚漆黑的屋子里有什么,连成一串的十八枪就把屋子里的三个人影打得支离破碎,伊芙能做的只有一个又一个接住被奥希甩出来的弹匣,又一枚又一枚把尖头子弹按回去。

和奥希站在二楼隔间里的瓶瓶罐罐,看着骑士小姐把灰色的定位器稍微费力地贴在桌子背面,伊芙从躺在地上的几个人里拽来一把枪,擦擦喷在上面暗红色的血渍和碎片,对着夜视仪里绿油油一片的视野里,做基本的指认。

弹匣是满的,用的是.223口径的弹匣,除了是某种短枪管的AR-15以外,伊芙多半也认不出别的什么,听着楼梯间里急促的脚步,伊芙探头去看的瞬间,奥希就已经冲了出去。

晃眼的枪口火焰和熟悉的刺耳枪声,虽然知道奥希把敌人打倒,伊芙在空气中嗅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可她还是连忙跟上去,端起这把沾了些血腥味的步枪,准备从危险区突围,也就是最后的收尾。

工厂厂房区的铁

皮做最好的掩护,两个娇小的身影就这样藏了起来,伊芙把那台热成像卡在狙击枪导轨上,靠着依然在喘着粗气的奥希,把电量更足的备用电池安上了奥希的四目热成像。

应付追击的敌人打光了子弹,看着消音步枪对她们的方向打出红红绿绿的曳光弹,伊芙一枚一枚地数着那架大狙击枪的弹药。

你去突围目标点吧,我来甩掉他们。

如果这里但凡有个货真价实的狙击手,伊芙多半是要死在这了,那架热成像瞄准镜,这把麦格农狙击枪,还有奥希的矮个子……缺一不可。

伊芙来回看着红外夜视中的画面,看着远处的三个射手流干了血,爬上突围点接应来的出租车,看着手表和太阳,拉开了对讲机天线。

十五号已撤离,塔台塔台,回复任务情况。

一阵滋啦滋啦的白噪音后,传来两声答复。

实验室被正确标记,任务完成。

安全屋遭到饱和式刺杀打击,八人阵亡,正在进行遗体确认。

伊芙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那……那……我的小奥希呢?干员奥斯希儿德的情况呢?!请求答复!”

干员霹雳,在安全屋失踪,确认被俘,完毕。

对讲机后只剩下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伊芙只能听得见自己愈来愈重的呼吸声,空气摩擦喉管,刺得人全身发痛。

死死咬住牙关,眼看着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像不起眼的一场雨,只是无声地洇湿身前的汽车坐垫,深刻的呜咽声让喉咙显得更加酸涩。

死死攥着那片漆黑的身份牌,大抵是没有什么东西再任由她握紧。

我的骑士小姐,我还是,把你,弄丢了。

——注释——

我说,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坚守秘密的孩子,最终会活成一枚匣子。

躲不掉,也逃不开。

至少作为清收的佣兵,她大抵算是足够幸运,小巧的身体能在通风管道里蜷缩,穿甲手枪弹也不会因为她的矮个子而削减威力。

而最后一步是什么,活捉,把麻醉剂罐子扔给队友,然后把建筑周遭区域内歪七扭八躺着的保镖拖上收尸的卡车。

最后的收尾工作也是她来,毕竟需要一个楚楚可怜的孩子来多争取些酬劳,或者说,多要点零花钱吧。

完全无所谓被卡在架车上那大小姐愤恨难平的回瞪,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戳了戳一侧涨得通红的脸颊。室内运动鞋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这台架车下的轮子沉甸甸的,显得阻力很大。

看到那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门,稍微用力地一拽,让这台囚车勉强停在门口。

轻飘飘地从胸口的包裹里扯出一张墨绿色的房卡,在识别器上一贴。

“002,已识别。”

她又稍微铆了铆脚跟,把夜里俘获的战利品送到来者眼前,她走进宽敞的大办公室,又使劲一扯把这台囚车停住,看着周围的玻璃自主地模糊,还有办公室电脑前那个老家伙慢慢起身。

这个老头是量子科研所的行政官,但是对这孩子来说,这只是个气质有些邪性,脸色总发白,但总是很亲切的老登罢了。

“干爹,这是你要找的人?”

像个小狐狸一样把圆凳拖到办公桌前,她侧身看着正在验货的老头,悄咪咪地褪下那双纯黑色的室内鞋,这双鞋子更能显得她小腿纤细白皙,配套的一直都是短裤和睡衣。

看着老头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她懒洋洋地把双脚轻轻搭在办公桌一边

,稍微出神地欣赏下那五对樱桃花瓣一样色泽的脚趾甲和光滑洁白的脚背,短暂的享受双脚从浴室和鞋子里的湿气中稍微解脱出来的舒爽……

紧接着脚心就被尖锐的什么触感轻轻一划,那是一支自动铅笔,剧烈的痒感让她轻轻张开脚趾又猛的缩回,甚至能感受到笔尖在脚掌心划出的印记。

“还好我的水杯放在另一边,你这臭丫头。”

“我来之前有洗过澡的?没礼貌……”

“那好吧,这小妞,就是在工业园区里搞事的那个……这家伙也是个特工,雇来的。”

女孩叹了口气,歪脖子看着老头一点一点把那金发小孩的衣服撕扯掉,听着些许有些隐忍的喉音,懒散地摊了摊手。

不清楚是什么东西钓着她到那地方去,总之她输了,这种佣兵和特工的故事就是这样,成王败寇,至于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的孩子,更多的可能是屈辱的结尾。

“露西恩,你想不想亲自处置这家伙?”

眼下被俘的这家伙不值得留存在自己身边,像一只无主的野山狮,不妥善处置带来的只剩威胁。

“得了吧干爹,我连我好不好这一口都不确定,倒不如说,我把这家伙交给一个科学家,好处理一点。”

露西恩提上鞋子,退到办公室边上的房间里等着,甚至懒洋洋的瞥了一眼被硬灌下药水,在架子上瘫软下来的那孩子,有些狼狈地在储物间里蹲了半个小时,直到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

她猫着身子向外探去,看着老头桌上那个硕大墩实的盒子,她三步两步走上前去,踮起脚去看那盒子里的东西。

比起说盒子,更接近是一个小的培养箱,一双精巧娇弱的脚丫就这样被固定在底部,完全浸泡在淡粉色的培养液中。

一丛一丛深肉色的海葵在这双小脚的边缘蹭擦着无辜的嫩肉,几条形似沙蚕的触手死死抓住脚趾,毫不怜香惜玉地向外扯拽。

露西恩后退半步,倒吸半口凉气。

“这就是你说的,无害化处理……当然了,这小孩还活着,而这套培养箱跑完电,她还想不想活就另说了。”

露西恩抓了抓头,看着仪表盘旁边的那个按钮,稍微皱了下眉头。

那是麦克风。

老人摊了摊手,但没有什么继续讲解的心情,露西恩慌慌张张提上鞋子,从办公室里跑出去了。

身后只有几声玩味的干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