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秦淮夜雨弄朱弦

第六十二章:秦淮夜雨弄朱弦

作者:Anarchism

建康城的雨,仿佛是从前朝的旧梦里一直下到了如今,缠绵悱恻,总也下不透彻。

不同于漠北那种裹挟着冰砂、能将人面皮刮出血来的狂暴风雪,江南的春雨是绵软的,却带着一股子无孔不入的阴湿。那牛毛般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笼罩着疏影园的重重湘妃竹,将整座院落浸泡在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与苍翠之中。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水草的腥气混杂着名贵水沉香的味道,湿漉漉地顺着门窗的缝隙往屋子里钻,一点点地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阮心语靠在那张铺着十层顶级蜀锦的软榻上,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轻轻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浊气。

公孙璇留下的那颗“镇魂丹”,确确实实是夺天地造化的奇药。自打服下那药后,阮心语在疏影园中将养了数月,那种随时可能将她五脏六腑撕裂的寒毒与尸毒,竟真的被一股极其霸道却又温和的药力死死地锁在了奇经八脉的死角里。

她试着运转了一番体内的“冰心诀”。那原本滞涩如泥沼的真气,此刻竟如春水解冻般,顺着残破的经络缓缓流淌起来,虽不及全盛时期那般浩瀚磅礴,却也日渐充盈。最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是那两截断臂处每逢阴雨天便如万蚁噬骨般的隐痛,终于渐渐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酸木。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阵带着凉意的穿堂风夹杂着几片残竹叶飘了进来。

沈仙儿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袭极素净的青灰色单袖襦裙,那空荡荡的右侧衣袖被她整齐地掖在腰带里。虽不施粉黛,但那张原本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清丽与恬静。

“阮姐姐,今日这雨下得又密了些,我让厨下熬了些驱寒的姜汤。”沈仙儿用仅存的左手极其平稳地将托盘放在床榻边的案几上,动作虽然只有单手,却透着一股子历经磨砺后的利落。

阮心语微微偏过头,温和的目光在沈仙儿的右肩处扫过。

“你的伤口如何了?”阮心语的声音轻柔,透着几分随和与关切。

沈仙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感激与敬畏。她恭敬地答道:“回姐姐的话,按着姐姐教的法子,每日用烈酒调和了白及与乳香敷上,那些发脓的烂肉早就褪干净了。如今新肉生发,阴雨天里那钻心的痛楚也轻了许多。”

阮心语微微颔首,那双漂亮的远山眉轻轻舒展开来。

在这疏影园的数月里,两个曾经在刀尖上互相算计、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女人,竟然在这满院的落雨与残缺中,生出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坚不可摧的默契。

她们都是这吃人世道里断了翅膀的残次品,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残躯要在这个世上活得体面,需要付出怎样血淋淋的代价。

在一次极其偶然的闲谈中,两人互通了年岁。阮心语这才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风情万种、手段老辣的“幻蝶”,竟然比自己还要大上四岁。

“我这半生都在这欢场与暗网里打滚,见惯了那些男人们虚伪的嘴脸,唯有在姐姐这里,才算是活得像个人样。”当时,沈仙儿自嘲地笑着,用左手替阮心语掖了掖被角。

阮心语看着她,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既然你年长我四岁,以后便莫要再

这样拘谨了。你唤我一声‘阮姐姐’,我便唤你一声‘沈姐姐’,咱们这满院子的残花败柳,互相取个暖,倒也顺心。”

从那以后,这疏影园里便少了些初见时的客套与隔阂,多了一份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随着春风拂绿了秦淮河两岸的垂柳,建康城的天气终于渐渐暖和了起来。

“这屋子里闷了几个月,连这上好的水沉香都熏出了一股子霉味。”阮心语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外面被春雨洗得发亮的竹叶,“沈姐姐,今日这雨丝细润,不如咱们出去走走。你这地头蛇,也该带我见识见识这南楚帝都的繁华了。”

沈仙儿闻言,眼睛一亮:“姐姐肯出去走走,那是再好不过了。这建康城的景致,可比这闷葫芦一样的疏影园有趣多了。”

两人既然决定出门,那骨子里身为绝色女子的骄矜便立刻复苏了。

沈仙儿打开那口极大的衣箱,单手挑挑拣拣。阮心语则赤着双足,在妆台前坐定。

这穿衣打扮的过程,若是让外人看了,定会觉得匪夷所思,却又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沈仙儿用仅存的左手,极其熟练地将一盒上好的胭脂化开。她微微弯腰,左手捏着细软的羊毫笔,在阮心语那苍白却绝美的脸庞上细细勾勒着远山眉,点上樱桃唇。

而阮心语则右足轻抬,那莹白如玉的脚趾极其灵巧地夹起一支镶着红宝石的步摇。她微微侧头,足尖在发髻间轻巧地一挑、一插,那支步摇便稳稳地固定在了云鬓之上,流苏垂落,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不可亵渎的白玉神像。

片刻后,两人走出了疏影园的大门。

阮心语穿了一袭如月光般皎洁的白色广袖长裙,外面罩着一层极薄的轻纱,将那两管空荡荡的衣袖掩藏在重重叠叠的衣褶之中。她头上戴着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身姿如风中拂柳,步履轻盈得不染半点尘埃。

沈仙儿则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单袖罗裙,左手撑着一把绘着傲骨寒梅的油纸伞,替阮心语挡去那绵绵的细雨。

两人走在建康城那铺满青石板的街道上,虽然身有残缺,但那股子清冷与妖冶交织的绝代气度,依然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却又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不敢靠近半分。

“阮姐姐,你看那边。”

沈仙儿撑着伞,左手指着远处一座飞檐翘角、气势恢宏的建筑,“那是大楚的国子监,那些自诩清高的士族子弟都在那里面读些酸腐文章。可到了晚上,这帮人脱了那层皮,比谁都像饿狼。”

阮心语隔着帷帽的白纱,静静打量着这座繁花似锦的城市。虽是初来乍到,但那骨子里的江南血脉,却让她在这绵绵烟雨中寻得了一丝久违的安宁与熟稔。

这里的建筑精巧绝伦,水网密布,街头巷尾那些寻常商贩的吆喝声都带着吴侬软语的婉转。但这看似温柔的表象之下,阮心语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腐朽的气味。

那是一种被奢靡与权钱交易浸泡透了的脂粉味。这里的人不怕明晃晃的刀剑,他们习惯了在推杯换盏间用带毒的笑脸杀人,习惯了在锦绣堆里算计别人的骨血。

“这地方的景致,倒是柔得能化开人的骨头。”阮心语轻声评价了一句,语气中透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慵懒与松弛。

两人顺着秦淮河畔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的顶级楼阁前。

哪怕是白日里,这座楼阁也透着一股子纸醉金迷的靡丽气息。高悬的鎏金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醉风楼”。

楼阁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进进出出,浓烈的胭脂香气混杂着酒肉的味道,顺着江风扑面而来。

沈仙儿看着那块牌匾,压低了声音,在阮心语耳畔轻声说道:“姐姐,这建康城里,其实根本不存在一栋真正名为‘听风楼’的建筑。那不过是悬在江湖人头顶的一个图腾罢了。”

她用左手指了指眼前的醉风楼,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倦怠:“这醉风楼,便是听风楼在建康最重要的暗舵,也是网罗了整个江南机密风声的交汇之地。里面那些迎来送往的娇媚妓女、端茶倒水的机灵酒保,甚至门口打更的更夫,全都是听风楼训练有素的耳目。而这里,正是妹妹我一直管辖着的地盘。”

阮心语微微偏过头,帷帽下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她向来喜欢这种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阴谋与算计,那种躲在暗处操控人心的快感,是她对抗体内死寂的最好良药。

“既然是沈姐姐的地盘,那便进去瞧瞧。”阮心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然流露的兴致。

沈仙儿会意,立刻收起油纸伞,引着阮心语踏入了醉风楼的大门。

刚一进门,一股极其甜腻的脂粉气便直冲脑门。大堂内布置得极尽奢华,八面屏风上画着各种春宫艳景,中央的戏台上,几个穿着清凉的女子正在随着丝竹声扭动着腰肢。

“哎呦!这不是沈姑娘吗!您可是有日子没来巡视了!”

一个打扮得极其艳丽、手中摇着一面描金团扇的中年美妇迎了上来。她眼角虽有细纹,却风韵犹存,走起路来腰肢款摆,八面玲珑的目光在沈仙儿和她身旁的白衣女子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便是醉风楼明面上的老板娘,梅娘。

梅娘虽然是听风楼的中层,直接听命于沈仙儿,但她也极懂分寸。她见顶头上司今日竟这般恭敬地落后半步,陪在一个戴着帷帽、气质清丽如谪仙的女子身边,心中顿时心中一凛。

她那双毒辣的眼睛常年阅人无数,视线只在那白衣女子身上极其隐蔽地溜了一圈,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两管随风轻摆的衣袖里空无一物。梅娘心头猛地一跳,正欲极其自然地将目光移开,假装未曾发觉,却冷不丁对上了帷帽白纱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眼神极静,极冷,就像是看穿了她眼底刚刚掠过的那一丝骇然。

“梅老板这双眼睛生得极好,若是平时看账本看累了,得多用上好的决明子熏一熏,免得哪天看错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平白惹了眼疾。”阮心语声音柔和得如春风拂柳,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

梅娘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她是个极聪明的人精,哪里听不出这温柔刀子里的警告。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息,立刻将腰弯得更深了,连声道:“贵客教训得是!梅娘这双老眼昏花,除了咱们沈姑娘,什么都瞧不见!二位贵客,快,楼上请!最顶层最清净的天字号雅阁,一直给您留着呢!”说罢,她甚至不敢再多看阮心语半眼,低眉顺眼地在前面引路。

踏着铺满厚厚绒毛织毯的楼梯,三人来到了醉风楼最顶层。

这里的空气瞬间清净了不少,没有了楼下的喧闹

。雅阁的门一推开,入眼皆是名贵的紫檀家具,墙上挂着前朝大家的真迹,临窗的软榻上铺着一整张毫无杂色的雪狐皮。

沈仙儿屏退了左右,亲自用左手替阮心语拉开椅子。

阮心语端坐在红木椅上,透过半开的窗棂,静静看着楼下大堂里那些推杯换盏、左拥右抱的权贵豪商。那些人脸上的贪婪与欲望,在这靡艳的灯光下被放大得淋漓尽致。

沈仙儿见她看得入神,便站在一旁,轻声讲述起这醉风楼里的隐秘。

“阮姐姐,你别看楼下那些姑娘笑得欢畅,其实她们中大半都是苦命人。”沈仙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黯然,“她们多是被家族抛弃的孤女,或是因战乱家破人亡的流民。是听风楼收留了她们,给了她们一口饭吃,教她们琴棋书画,教她们如何讨好男人,也教她们如何用这副皮囊去撬开那些权贵的嘴,挖出最致命的情报。”

沈仙儿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无尽的凄凉:“这世道,女人命贱如草。在这醉风楼里,美貌是武器,也是枷锁。其实……当年妹妹我,也不过是这楼下众多献艺女子中的一员罢了。”

阮心语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静静地落在了沈仙儿的脸上。

沈仙儿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彻底向阮心语敞开了心扉,继续说道:“那一年,我也不过十六岁。我拼命地练琵琶,拼命地学着那些狐媚手段,只为了能在这楼里活得像个人样。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极淡青衫、摇着白玉笛的公子哥儿,包下了我这间雅阁。”

“公孙璇?”阮心语淡淡地吐出这个名字。

“是。”沈仙儿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他当时就像个最普通的、只知道听曲赏花的风流看客。可是,就在我弹错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音符、眼底泄露出一丝掩藏极深的怨毒时,他却笑了。”

“他丢下一锭金子,对我说:‘你的琵琶弹得极烂,但你骨子里那股想杀人的戾气,倒是十分对我的胃口。’就这一句话,他便将我从这烂泥坑里拉了出来。他培养我,提拔我,让我成了听风楼的‘幻蝶’。所以,无论主公让我做什么,哪怕是斩了我这条右臂,我也毫无怨言,因为我的命,本就是他给的。”

沈仙儿说到最后,语气中透着一股死士般的决绝。

“至于梅娘,”沈仙儿瞥了一眼门外,“她虽然精明,但也只以为主公是个常来光顾的普通贵客。这听风楼真正的底牌,永远藏在最深不见底的水下。”

阮心语静静地听完这番剖白,那张隐在白纱下的绝美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的叹息。

她虽理解这风月场里的无奈,却也觉得这里的空气熏得人有些发闷。

那股子混合着名贵香料与人体脂粉味的腐朽气息,仿佛化作了一张黏腻的网,死死地蒙在她的口鼻之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狂风卷起刀片般的冰晶。一个穿着破烂红衣、高大挺拔的身影,左手拄着那柄漆黑沉重的玄铁巨剑,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血印地走着。

那个人身上没有半点香料的味道,只有一股子极其干净、粗砺的汗水味,以及长年累月浸泡在尸山血海中洗不掉的铁锈味。

“这地方的骨头是软的,风也是软的……”

阮心语在心底喃喃自语,一股万蚁噬

心般的空虚与狂躁,突然从丹田深处轰然炸裂,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沈姐姐。”

阮心语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如春水拂过卵石,打断了沈仙儿的回忆。

“我们回疏影园,把我那张‘绿绮’古琴搬来。”阮心语的目光如两道锐利的利刃,直直地刺向楼下那个喧闹的戏台,“我要在这里弹琴。”

沈仙儿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一直候着的梅娘恰好推门进来添茶,听到这话,吓得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哎呦!我的活祖宗诶!”

梅娘连连摆手,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语气里全是惶恐,“这位仙子一般的贵客,您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这醉风楼里虽然也是琴瑟和鸣,但楼下那些脑满肠肥的粗鄙商人、喝多了酒就撒酒疯的武夫,哪里懂得欣赏您这等高雅的琴音?若是让他们那等腌臜的目光唐突了您,惊扰了您这谪仙般的气度,梅娘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沈仙儿也是极懂阮心语的心思。她太清楚了,阮心语越是心里苦闷到了极点,越是觉得这世间虚无,就越喜欢用那种高高在上、近乎嘲弄的方式去俯瞰、去践踏世人的皮囊。

沈仙儿看着阮心语那渐渐有些意兴阑珊的眼神,知道若是强行阻止,只怕这位毒仙子当场就能把这醉风楼搅得天翻地覆。

“梅娘说得在理,这楼里的乌烟瘴气,确实配不上阮姐姐的清音。”

沈仙儿眼波微转,极快地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不过,姐姐若是真想抚琴解闷,妹妹倒有个好去处。这秦淮河的水波潋滟、画舫如织,其玲珑精致丝毫不输北地的洛水。既然姐姐不喜这楼里的俗气,不如我让梅娘连夜去置办一艘最精致的专属画舫。那画舫只属于姐姐一人,夜夜泛舟秦淮,抚琴于江心。既能避开那些红尘俗人的惊扰,又能让这满城的权贵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宛如镜花水月般求而不得。姐姐以为如何?”

阮心语静静地听着沈仙儿的提议,那双藏在帷帽下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

片刻后,她那紧绷的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却又透着无尽病态的冷笑。

“好。”阮心语轻启朱唇,“就依沈姐姐所言。那画舫上,不必挂任何招牌,只需在船头点上两盏素白的纱灯即可。”

梅娘见这位祖宗终于被安抚住了,如蒙大赦,连连擦汗,赶紧退下去张罗画舫的事宜了。

……

从此,秦淮河那繁华靡丽的画舫阵列中,便多了一个极其神秘的存在。

每当夜深人静,河两岸各大酒楼的喧嚣渐渐平息,那些达官贵人们酒酣耳热之际,一艘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船头幽幽点着两盏白纱灯笼的精致小船,便会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荡在秦淮河的江心水雾之中。

这艘画舫从不靠岸,也从不接客。

画舫的船舱被一层厚厚的冰鲛纱珠帘遮挡得严严实实。透过那随风微摆的珠帘,岸上的人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一袭白衣、宛如月下谪仙般的纤细剪影。

阮心语坐在软榻上,褪去了脚上的罗袜与绣鞋。

那一双莹白如玉、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光泽的赤足,极其优雅地悬停在那张漆黑斑驳、隐隐透着幽绿断纹的古琴“绿绮”之上。

大脚趾稳如泰山般压住宫弦,二脚趾与小脚趾则如同最灵巧的蛇信,在琴弦间快速地挑、抹、勾、剔

。

“铮——”

琴音流淌而出。

但那琴音中,再也没有了当初在洛水画舫上惊艳四座的那种清越与孤高。此刻从她足底倾泻而出的,是极其凄楚、缠绵,仿佛能令人肝肠寸断的思乡曲与离别调。

那琴声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在冰冷的水面上发出泣血的哀鸣,每一记颤音,都仿佛是在用钝刀子割裂着听者的心脏。

而在她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并没有放着什么名贵的香炉或是茶盏。

那里,永远都静静地放着一盏极其突兀、与这高雅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物件。

那是一盏兔子灯。

骨架已经严重变形,原本糊在外面的纸不知被风雪撕破了多少次。但此刻,这盏破灯却被阮心语用这世上最名贵的云锦布料,极其拙劣、极其笨拙、却又极其执拗地,一层一层地修补了起来。那个用布缝补上去的兔子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滑稽得有些可怜。

这是当年在洛阳的灯会上,那个红衣傻子不由分说挂在她脖子上的唯一信物。

在琴声的间隙,阮心语会微微前倾身子。

她没有手去抚摸这盏灯。她只能极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颊,轻轻地贴近那盏灯的边缘。

她的肌肤感受着灯罩上那粗糙的布料纹理,就像是在抚摸着那个人满是老茧的掌心;她用鼻尖轻轻触碰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就像是在蹭着那个人宽阔的肩膀。

微弱的烛火透着斑驳的灯罩,在阮心语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那双原本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足以将理智彻底焚毁的病态与疯狂。

“阿昭……”

阮心语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砸在那盏兔子灯上。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生怕惊碎了一个梦,却又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阴冷诅咒。

“阿昭,这建康城的雨真讨厌,下了这么多天,都没停过。”

阮心语用右边的脸颊极其轻柔地顺着那只糊了一半的兔子耳朵往下划,仿佛在理顺某人那总也梳不平整的鬓发。她的语气娇软得像是在与情人耳鬓厮磨:“你不是最讨厌下雨了吗?你的左腿一到阴天就疼,你为什么不躲雨呢?”

她忽然停下了动作,眼神猛地涣散开来,直勾勾地盯着案几的虚空,声音陡然转冷:“哦,我忘了。你现在穿着那一身崭新的红衣,手里提着那么重的剑,自然是不怕冷的。你那只右手空出来了,对不对?你以前总要用它来给我喂饭、给我梳头,现在好了,你自由了。”

阮心语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她用脚趾死死地捏住灯罩的一角,那名贵的云锦几乎要被她扯裂。

“你那只手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给哪个四肢健全的女人撑伞?她是不是有两只手,可以环住你的腰?她会不会嫌弃你身上的铁锈味?”阮心语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底翻涌起一团炽热的怨毒,但下一瞬,这怨毒又化作了极其委屈的呜咽,“你这骗子……你明明说过,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把我抢回来的。你为什么嫌我脏?就因为我连个剑都握不住了吗?”

她忽然将脸深深地埋进那盏破旧的兔子灯里,任由粗糙的竹骨硌着自己娇嫩的脸颊,声音低得只剩下了令人心碎的哀求:“阿昭……这画舫的门槛我都让人锯了……你为什么

还不跳进来?你这个笨蛋,你是不是在北方迷路了……你快回来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骂你蠢了……”

这种在极致的深情与极致的怨毒之间疯狂跳跃、自我拉扯的精神状态,将阮心语彻底撕裂成了一个清醒着沉沦的艳鬼。

画舫的珠帘外。

沈仙儿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静静地坐在船头。

夜风夹杂着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但更让她觉得不寒而栗的,是舱内传出的那一阵阵仿佛能将人灵魂都拖入深渊的琴音,以及阮心语那些前言不搭后语、毛骨悚然的病态独白。

沈仙儿叹了口气,用仅存的左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几枚淬了剧毒的梅花镖。

不远处的江面上,一艘极其奢华的三层画舫正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画舫的二楼甲板上,几个喝得醉醺醺、衣着华贵的世家公子哥儿正指着这艘挂着白纱灯笼的小船,嘴里发出下流的哄笑。

“都说这秦淮河上出了个无臂的琴仙,本公子今日倒要看看,这没手的娘们儿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竟然这般摆谱!”

一个满脸横肉的锦衣恶少大声叫嚣着,指挥着手下的家丁,“去!把船靠过去!给老子把那娘们儿的珠帘掀了!”

沈仙儿看着那艘不知死活靠过来的大船,那双美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厌烦的杀机。

“真是一群不开眼的蠢猪,没看到姑奶奶正心烦吗?”

沈仙儿冷笑一声。失去了赖以成名的右手,她这几个月来将所有杀招都逼进了左手之中。她甚至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展开折扇虚张声势,那只仅存的左手藏在披风之下,五指极其诡异地向内一扣,拇指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间轻轻一弹。

动作幅度小到了极致,却带着一股子阴毒决绝的死气。

“嗖嗖嗖!”

三道极其微弱的乌光,在夜色的掩护下,如三只没有重量的毒蛾,以一种违背了常理的螺旋轨迹,悄无声息地掠过了江面。

“噗!噗!噗!”

连一声惊呼都未能溢出喉咙。那三个刚刚一只脚踏上画舫的家丁,只觉得咽喉处的风府穴微微一凉。那淬了听风楼独门奇毒的梅花镖不仅封了他们的气门,更在瞬间抽干了他们全身的力气。

“扑通!扑通!扑通!”

三具沉重的躯体如三块死肉,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砸进了冰冷刺骨的秦淮河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能溅起,便瞬间被那幽深湍急的暗流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在水面上留下了几圈微弱的涟漪。

那艘大画舫上的公子哥儿们瞬间被吓得酒醒了大半,看着那只剩下一层白纱随风飘舞、仿佛真的住着索命鬼怪的孤舟,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连声催促船夫赶紧掉头逃命。

沈仙儿收回左手,将剩下的几枚梅花镖重新拢入袖中。

她听着舱内依然在断断续续传出的、那泣血般的古琴声与疯言疯语,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残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的情字,真他娘的比那见血封喉的毒药,还要毒上百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