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直到她们走远,列娜塔才转身,对着依旧有些心神不宁的泽丽,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好了,趁着我们的小‘岩雀’小姐去洗脚的功夫,”列娜塔慵懒地靠回沙发,翘起她那双穿着黑色金底短靴的修长美腿,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回忆与讲述的光芒,“我来跟你好好介绍一下,几个月前,我究竟是怎么……和这位‘潜力无穷’的塔莉亚小姐相遇的。”
国风暴星域边缘,瓦洛兰二号星如同一个巨大的、溃烂的金属疮疤,镶嵌在冰冷虚空中。其内部,祖安巢都层层叠叠的结构向下延伸,仿佛永无止境的深渊。在下巢那片被遗忘的、连最基本的秩序都已成为奢侈品的区域,生活着无数如尘埃般渺小、又如蟑螂般坚韧的生命。塔莉亚,便是这其中一粒尚未被彻底磨去光泽的尘埃。
她的过去,与恶魔、亚空间、乃至任何超自然力量都毫无瓜葛。在长达十四年的人生里,她是一个符合国教最严苛判断标准——倘若真有国教牧师愿意浪费目光投向下巢这等污秽之地——的普通女孩。不,甚至比“普通”更“安全”。她身上检测不出丝毫灵能天赋的波动,这在充斥着变异与隐性灵能者的巢都底层,几乎算是一种罕见的“纯净”。她的性格腼腆到了近乎怯懦的地步,声音总是细细的,不敢与陌生人对视超过三秒,受到一点点惊吓就会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缩起肩膀。那双总是低垂的浅褐色眼眸里,盛满的是对世界的谨慎观察,而非任何狂热的信仰或野心。
她和她的父母——一对同样沉默寡言、在生活的重压下脊背早已佝偻的中年拾荒者——一起,居住在由废弃管道和生锈板材拼凑而成的、摇摇欲坠的棚屋里。他们的生活半径极少超出所属街区那几个纵横交错的、永远弥漫着酸臭空气和昏暗光线的巷道。每日的工作,便是在更深处、更危险的底巢边缘地带,在那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报废机械零件和偶尔能发现的、未被完全腐蚀的古老废弃物中,用粗糙的双手和简单的工具,翻捡着任何可能换取微薄信用点或食物的东西。她的父亲擅长辨别金属种类和纯度,母亲则对尚能使用的电子元件有着敏锐的眼光,而塔莉亚,她似乎继承并融合了父母的特长,更添了一份少女特有的细致耐心,往往能在被他人遗漏的角落,发现一些小巧却颇具价值的“宝贝”,比如一枚镶嵌着碎宝石(可能是玻璃)的古老胸针断扣,或者一小块能量几乎耗尽但结构完整的微缩数据板。
生活无疑是贫苦的。饥饿是常客,寒冷在通风管道的呜咽声中如影随形,疾病和意外伤害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在这贫苦之中,却有一种简单到近乎质朴的幸福。父母虽然言语不多,但望向彼此和女儿的眼神里,有着无需言说的关切与依靠。每日劳作归来,一家人围坐在用废旧电池改造的、光线摇曳的小取暖器旁,分享着当天收获换来的、勉强果腹的食物(通常是合成营养膏混着少许野菜,运气好时能有块硬如石头的黑面包),计算着距离下个月“街区管理费”(实为保护费)还差多少,偶尔因塔莉亚找到一件“大货”而露出短暂的笑容——这些构成了塔莉亚世界稳定的基石。
更难得的是,
或许是继承了父母善良的本性,或许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他人苦难的感同身受,塔莉亚在自身尚且艰难的情况下,依然保留着一份柔软的怜悯。她会偷偷省下小半块自己的营养膏,用旧布包好,悄悄塞给街区角落里那个总是蜷缩着的、失去了一条腿的老拾荒者;她会用自己攒了很久、原本想换一双不那么漏风袜子的几个零碎信用点,买来最廉价的消炎药膏,送给隔壁棚户那对因为孩子高烧不退而急得团团转的年轻夫妻;她会耐心地帮更小的孩子从纠缠的废铁丝网中脱身,哪怕自己的裙摆被钩破。这些微不足道的善举,并未期待任何回报,却像黑暗中偶尔擦亮的火柴,微弱,却真实地温暖着那个冰冷街区的一角。因此,尽管塔莉亚腼腆少言,在她生活的那一小片街区,认识她的人提起她,总会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称她为“那个心善的塔莉亚丫头”。她广结善缘,尽管这“缘”薄如蝉翼,脆弱不堪。
她前十四年的日子,便这样在贫穷、简单、带着些许微光的轨迹中缓缓流淌。她的身体也在悄然生长,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虽然长期营养不良使得她比同龄女孩显得更加纤细单薄,但拾荒者攀爬、跋涉的日常,却赋予了她一种内在的、不易察觉的柔韧与力量。尤其是她的双腿,那是她谋生和行走的工具。常年包裹在母亲用旧布料改制的、粗糙的裤子里,或是偶尔幸运得到一双半旧但还算完整的工装裤下,那双腿还远未展现出日后那种被黑色裤袜勾勒出的、诱人而危险的特质,但它们笔直、匀称,小腿的线条因为日常行走和偶尔的攀爬而显得结实,脚踝纤细。她的双脚则永远被一双从垃圾堆里捡来、经过反复修补的、厚重的劳动皮靴紧紧包裹。靴子太大,她不得不塞进更多的破布来填充空隙,靴头磨损严重,鞋底几乎磨平,走起路来并不舒服,但却是她抵御地面碎石、金属碎屑和不明污物的唯一屏障。她很少在外人面前脱下靴子,一方面是因为害羞,另一方面,那双终日在汗湿与尘污中煎熬的脚,想必也谈不上美观。她自己洗澡时,会匆匆用少量珍贵的水擦拭双脚,看着那因为长期挤压而有些发红、长着薄茧的脚掌和微微变形的脚趾,心里只有对一双合脚新鞋的朴素渴望,绝无半分对“美”的遐想。
灾难的降临,往往毫无预兆,尤其对于塔莉亚这样身处帝国最底层、信息闭塞如聋哑的个体而言。那场席卷了瓦洛兰二号星多个巢都、被后世官方记录为“堕落之潮”的混沌联合入侵,在爆发初期,其混乱与毁灭的波澜尚未完全渗透到祖安巢都最底层、最边缘的这片区域。战区主要集中在中巢关键设施、太空港、以及连接其他巢都的干线隧道附近。底巢,这片被所有人遗忘的废墟,在战争双方的战略棋盘上,都暂时属于“不存在的空白地带”。
因此,在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塔莉亚如同往常一样,在天未亮(下巢永远昏暗,所谓天亮只是某些区域照明系统的定时增强)时就背起那个磨损严重的背篓,告别父母,独自一人向下巢与底巢交接的更深区域进发。最近她发现了一条半坍塌的旧货运管道,据说那里曾经是一个小型精密零件加工厂的废弃仓库,虽然已被拾荒者们光顾过
多次,但她总觉得深处可能还有遗漏。她需要为母亲即将到来的命名日攒一点惊喜——或许是一小块相对干净的、能做头巾的布料,或者几颗颜色鲜艳的、可能是塑料的珠子。
她在散发着霉味、机油味和更难以言喻气味的管道和废墟间攀爬、摸索了整整一个白天。收获谈不上丰硕,但也并非全无所得:几枚锈蚀但形制特殊的齿轮,一小卷疑似某种导体的银色金属丝,甚至在一个锈死的铁柜角落里,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金属方块,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她不认识,但感觉或许能卖给那些对“古老物件”感兴趣的摊贩。背篓渐渐有了分量,塔莉亚擦了擦额角的汗,估算着时间,决定返程。她还需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回到位于下巢稍上层区域的家中。
返程的路,她选择了一条相对熟悉的、沿着废弃排水渠边缘的狭窄小道。这条路人迹罕至,因为气味更难闻,路面也更湿滑,但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厚重的皮靴踩在湿滑的、生长着恶心苔藓的水泥残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的双腿机械地迈动着,肌肉因为一天的劳累而微微酸痛,但步伐依然稳定。靴子里的双脚已经感到闷热和潮湿,脚趾在汗湿的袜子里不安地扭动,渴望解放。
然而,随着她逐渐接近通常该有人烟的街区边缘,一种异样的寂静开始笼罩四周。这不是夜晚的沉睡,而是一种死寂。往常这个时候,尽管昏暗,但总会有零星的拾荒者归家的身影,会有棚屋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和低语,会有孩童压抑的哭泣或流浪变异犬翻找垃圾的窸窣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街道空旷得可怕,仿佛所有生命都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巨口吞噬了。
塔莉亚的心开始不安地跳动。她试图为自己找理由:或许是国教一月一度(实际上频率远高于此,但她记不清)的强制性街区传教活动提前了?大家都被集中到那个废弃的仓储广场去了?或者,是某个较大的黑帮正在附近进行“清场”行动,征收“特别税”?类似的事情虽然不常发生,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她加快了脚步,靴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了轻微的回音。背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里面的金属物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只想快点回到家,看到父母安然无恙的身影,然后把这该死的不安感关在门外。
走了快两个小时,穿过了好几个本该有零星人烟的交叉路口和小型聚居点,情况没有丝毫改变。街道依旧空荡,许多棚屋的门户敞开,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生活气息。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打翻的器皿、散落的杂物,仿佛人们是在仓促中逃离的。
塔莉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心渗出冷汗。她不再试图用任何理由安慰自己。恐惧,冰冷而真实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开始小跑起来,背篓的颠簸加剧,但她顾不上了。厚重的皮靴踩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凌乱的“咚咚”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就在她拐过一个堆满废弃轮胎的街角时,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脚步声的回音……似乎有些不对劲?她刚才的奔跑声,在回荡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轻微、但步调略有差异的…
…其他声音?像是更沉重、更缓慢的踏步,只是被自己的脚步声掩盖了大部分。
还有影子……她低头看向地面。下巢的光源混乱而稀少,她的影子被拉得变形,投在肮脏的墙壁和地面上。但是,此刻她身后的影子,那轮廓……是不是太大了些?边缘也过于清晰、沉重,不像是她自己这瘦小身躯该有的投影。
塔莉亚僵在原地,背篓从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件。她不敢回头,喉咙发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又在恐惧中变得冰凉。
她强迫自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动僵硬的脖颈,向后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巨大、厚重、覆盖着紫黑色涂装、边缘装饰着扭曲金色花纹、并沾满干涸血污与不明粘稠物的金属战靴。战靴稳稳地矗立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面上,每一只都大得足以将她的整个身躯轻松踩在脚下。
视线颤抖着上移,是同样紫黑色、布满诡异浮雕(仔细看,那些浮雕似乎是无数张痛苦或狂喜的人脸交错融合)的陶钢腿甲,膝盖处是狰狞的尖刺,大腿甲厚重如山。再往上,是覆着华丽而邪异花纹的腰甲、腹甲……
然后,塔莉亚的视线停住了,呼吸彻底停滞。
在对方腰带上方、胸甲下方的位置,镶嵌着一张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皮肤是死灰般的颜色,眼睛是两个空洞,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永恒尖叫。这张脸并非浮雕,而是真实的、经过某种可怕处理的皮肤与骨骼,被巧妙地(或者说,亵渎地)镶嵌在盔甲上,作为装饰。
为什么……一张脸会长在这个人的腰部?。。。。。。。。。。。。。。。。。。。。。。。。。。。。。。。。。。。。。。。。。。。。。。。。。。。。。。。。。。。。。。。。。。。。。。。。。。。。。。。。(后续看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