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黑
第二日午后,白鸢正坐在房中喝茶。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茶盏里的碧螺春是今晨才拆封的新茶,沸水一冲,茶香便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莹白的脸侧缭绕。她端着那盏龙泉青瓷的盖碗,杯盖在杯缘上轻轻扫过几下,将浮在茶汤面上的茶叶拨到一侧,然后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朱唇轻启,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喉头滚动,那口茶便温温热热地滑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两声,不重不缓。
白鸢慢慢将口中的茶水咽下,舌面上还残留着碧螺春特有的清甜回甘。她将茶盏端在手中,轻声说了句:“请进。”
房门被推开,苏言走了进来。苏言今日穿着一身素灰的道袍,袖口用襻膊扎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短发被细密的汗珠濡湿,贴在额角,她方才正在前院给香客们递签解卦,忙了一个上午,才刚得了些空。她跨进门槛后便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白鸢颔首行礼。
“师父安好。”
白鸢将茶盏放在桌上,右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她平身。苏言站直身子,呼吸还没有完全调匀,显然是从前院一路疾步走过来的。
“师父,方才有个衙役来到观中,说昨夜抓获了一个飞贼。那些赃物里可能有咱们观中失窃的东西,所以请师父派人去衙门认领。”
苏言说到这里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公文,双手呈上。那张纸上盖着京兆尹衙门的朱红大印。白鸢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公文上写得明白——昨夜有人将一名女飞贼绑在了衙门口,连带缴获的赃物一并放在旁边。赃物中有几件疑是白马观中失窃的物件,请白师父遣人来认。
白鸢看完便将公文折好放在茶盏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她在脑中迅速地想了想合适的人选,然后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
“言儿,将你师姐找来。”
苏言回应道:“师父,今日轮到沈师姐休息,弟子不知师姐现在身在何处。”
白鸢将茶盏重新端起来,盏底的茶水已经只剩一小口了。她吹了吹茶汤上升起的最后一缕白汽,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算准了。
“你去演武场或是冥想室看看,这两处地方肯定能找到她。”
苏言躬身行礼应了声是,便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将房门带上。
白鸢一个人坐在房中,将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茶水已经凉了,入口有些微涩,但她还是慢慢地咽了下去。她将空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比方才那两声更干脆,力道也更足。白鸢的指尖还停在杯沿上。她轻声说:“进来吧。”
沈玉推门而进。
沈玉今日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那剑是白鸢三年前赠予她的,剑鞘上刻着“沉霜”二字。她的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银簪牢牢绾住,没有一根碎发散落出来。她的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浸得湿润,呼吸也比平时更重,像是刚刚还在做着什么剧烈的运动。
白鸢说的没错——沈玉方才确实在演武场。她从卯时就开始练剑,一套白马剑法翻来覆去地使了不知多少遍,从东方既白一直练到日头高照。演武场上的石板地
面被她踩出了一圈又一圈的足迹,剑锋劈开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了一整个上午。直到苏言气喘吁吁地跑来喊她说师父有请,她才收剑入鞘,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便一路疾步赶了过来。
沈玉在桌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白鸢颔首行礼:“师父您找我?”
白鸢点了点头,将那张盖着京兆尹大印的公文推到桌边,示意沈玉自己看。沈玉上前一步拿起公文,从头到尾迅速地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等待白鸢的吩咐。
“衙门抓到一个飞贼,需要观内找人去认领失物。为师想让你去一趟。”
对于白鸢嘱咐的工作,沈玉从来不会拒绝,只要是师父开口的事,她连为什么都不会问,只会点头应下。这次也不例外。她将公文折好收进怀里,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应道:“是,师父。”
应下这份差事后,她站在原处想了想,眉头微蹙。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丝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弟子愚笨,这观中的物件弟子怕是不太认得全。若是那堆赃物里真有观中的东西,弟子该怎么认回失物?”
白鸢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她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观中的物件玲儿都熟得很,你寻她与你一同前去就是了。”
沈玉愣了一下。她倒不是觉得叫上叶玲有什么不妥——叶玲确实是一众弟子中最机灵的,观中大大小小几百件法器香具,哪件放在哪里、哪件是什么来历、哪件值多少钱,她心里门清。只是这项任务叶玲完全可以独自胜任,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跟着?
“既然叶师妹熟悉那些物件,为何师父不让叶师妹独自前去认领,还要让弟子一同前去?”
沈玉问得很直接。她问话的方式和她练剑的风格一模一样——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白鸢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眼,看着沈玉,银灰色的眼瞳里漾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玉儿,你有多久没有出过观门了?”
沈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想了很久,眉头越蹙越紧。上一次出观是在什么时候?她记得好像是过年的时候,几个师妹硬拉着她去城里看花灯。那天街上人山人海,到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卖糖人的老伯在街角吹着糖哨,小孩子举着风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她嫌街上太挤,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一个人先回了观。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下过山。
“弟子不知。”沈玉低声回答。
白鸢微微叹了口气。
“从去年年关你被几个师妹拉到城中玩的那次以后就再没出去过。即使是休息日,你不是在演武场修行就是在冥想室打坐。”
她的声音很平很缓,不像是在责备,倒像是长辈在说一件自己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家事。她说着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沈玉面前,她低头看着大弟子那张被日头晒得发红的脸和额角上还没有干透的汗痕,抬起手,将沈玉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勤学苦练虽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懂得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沈玉低着头,耳根泛红。她不怕师父训她,可若是师父像这样温声细语地关心她的时候,她就不知道怎么回应了。她的手指攥着腰间的剑穗,那是师父赠剑时一并系上去的白
色流苏,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旧了。
“弟子谨记。”
沈玉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不再是领命时那种利落的干脆,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白鸢收回手,转身坐回椅子上,将桌上的空茶盏推到一边,拿起一柄白玉拂尘在手中轻轻甩了甩,拂去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而且玲儿那贪玩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让她一人前去,怕是明晚也不会回来。有你看着她,为师也能放心。”
这话倒是不假。沈玉想起上回叶玲说要去山下买笔墨,结果一个人逛到天黑才回来,手里除了笔墨还多了一串糖葫芦、两个泥人、一包松子糖和一只装在竹笼里的蝈蝈。问她蝈蝈哪来的,她说是看到一个老伯在街上抽签算命,她就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临走时老伯送她的。沈玉至今没想明白算命老伯为什么要送人蝈蝈。
白鸢将拂尘搁在笔架上,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阳光已经从桌脚移到了门槛边,午时已过,未时已至。她收回目光,对沈玉轻轻挥了挥手。
“时辰不早了,快些去吧。”
沈玉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她退出房间,将房门轻轻带上。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隔绝了屋内那片茶香和宁静。她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观中每天的轮值表是沈玉和苏言一起编排的,所以沈玉对每个师妹什么时候该在哪里做什么活计一清二楚。她略一思索,便记起叶玲今天下午的工作是打扫后院。后院那片银杏树到了秋天落叶极多,但现在还是夏天,叶子绿着,没什么可扫的,多半是在做些浇水除草的轻省活计。
她出了白鸢的房间,径直走向后院。脚下的步子依旧很快。她穿过月洞门,绕过放生池,后院的景象便铺展在眼前。
放生池里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偶尔探出嘴来在水面上吐一个泡。几株老银杏的树冠遮住了院子一侧的阳光,树荫下几个正在干活的师妹各自忙碌着。一个弟子拿着大剪刀在修剪盆栽的黄叶,另一个蹲在放生池边撒鱼食,还有一个拿着竹扫帚在树荫下慢悠悠地扫着地。扫地的那个弟子扫两下就抬头看看树上的动静,嘴角憋着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唯独不见叶玲的身影。
沈玉走到那个正在扫地的师妹跟前。那个师妹看到大师姐来了,连忙将扫帚靠在身侧,揖手行礼。沈玉开门见山地问:“王师妹,叶玲今天不是应该和你一起扫地吗?她去哪了?”
王师妹仰起头,抬手指了指头顶。
“叶师姐在那里。”
沈玉顺着她的手指抬头向上看去。
后院里最大的一棵银杏树上,叶玲正趴在一根横伸出去的枝干上,身体贴着树皮,一点一点地向枝干末梢挪动。那根树枝已经很细了,叶玲每动一下那枝干就晃一下,树叶子瑟瑟地响。她的袖口被树枝挂住,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头发上还沾了几片碎叶。而在那根细枝的最末端,搭着一个鸟窝,窝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枚灰蓝色的鸟蛋。
沈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个画面。
这丫头不好好干活,又去掏鸟窝。
沈玉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提高了些。
“叶玲。”
她的语调沉稳有力,不带什么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最好给我下来
。这声音穿过层层银杏叶,清清楚楚地传到树上。
叶玲听到沈玉在叫自己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她的手正攀着那根细枝,准备再往前挪半步就能够到鸟窝,被这一声喊惊得手指一颤,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树枝猛地一晃,几片银杏叶簌簌地落下来。叶玲的手在空中抓了两把,什么也没抓住,便从树上摔了下去。
好在这棵树不算太高。她落到半空时本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屁股着地,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弹了一下,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树荫里。头发上全是碎叶子和树皮屑,衣袖被刮歪了,露出一大截肩膀,裤腿上蹭了一道青绿的树苔印。几只被惊起的麻雀在头顶盘旋了几圈,叽叽喳喳地骂了她一顿,飞走了。
叶玲顾不得揉屁股,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嘴里的话比脑子还快:“大师姐!我没有偷懒!我只是到高处看看院子里还有没有没扫干净的地方!”
沈玉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叶玲。那张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四个大字,头发上还挂着一片银杏叶,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王师妹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忍笑忍得很辛苦。
沈玉没有骂她。对着坐在地上的叶玲伸出了右手。
叶玲看到师姐伸手,本能地把头一缩,双手抱住了脑袋,语速比方才更快了几分:“大师姐不要打我!我下次再也不敢偷懒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响,整个后院都能听见。几个在干活的师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偷偷朝这边张望。王师妹终于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沈玉看着这个一脸怂样的小师妹,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这次先放过你。”
叶玲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确认大师姐真的没有要揍自己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从头上拿下来,握住了沈玉伸过来的那只手。沈玉用力一拉,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另一只手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一下弹得不重,只是指尖在叶玲额头上点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师父要你随我去衙门认领失物,快点整理好衣服出发了。”
叶玲揉了揉脑门上被弹过的地方,正准备继续装可怜求饶,耳朵里忽然飘进来“去衙门”三个字。她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去衙门意味着进城,进城意味着——可以玩。她非但不用挨揍,还能名正言顺地溜出去逛街。
她立刻站直了身子,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怂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雀跃的嬉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城里的事我最熟了!不就是去衙门吗,我闭着眼都能到!”
沈玉没有接她的茬。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叶玲——头发上的碎叶子,刮歪的衣袖,蹭了青苔印的裤腿,还有额头上被自己弹出来的红印子。她伸出手,将叶玲肩上的几片银杏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然后把她的袖子重新扶正,又把她的腰带重新系好,最后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条帕子,在叶玲额头上擦了两下,把那道红印子擦淡了些。
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再次端详了叶玲一眼。头发还是有点乱,袖子还是有点皱,但至少不会失了白马观的面子。沈玉在心里降低了标准,微微点头,转身朝观门走去。
叶玲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得像
是鞋底装了弹簧。路过王师妹身边时,她朝王师妹挤了挤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帮我把扫帚藏起来”。王师妹抿着嘴笑着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观。山路上依旧有来来往往的香客,比昨日午后的似乎还多了些。远远看到沈玉和叶玲从山上走下来,有认得她们的便挥手打招呼。沈玉对每个人都抱拳颔首,步伐依旧沉稳快捷;叶玲则随意的多,带着灿烂的笑容招手回应,还时不时挥挥手说“大娘好”“张伯好”,点得那些香客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她们顺着山路一路向下,进了南城门。城中的景象一如既往地热闹——卖馄饨的摊子冒着腾腾的白汽,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布庄门口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新到的蜀锦,几个小孩举着风车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到处都是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空气里飘着炒货的焦香和药材的清苦,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开得正好的甜香。
叶玲一进城,眼睛就不够用了。她的头左右转着,看着街边每一个摊位上的每一样东西。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时,她的脚步自动减速,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汉接过铜板,从草把子上拔下一根最大最红的递给她。那糖葫芦的山楂果每一颗都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壳子,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叶玲举着糖葫芦三两步追上沈玉,边走边吃,腮帮子被山楂撑得鼓鼓的。
沈玉在前面静静地走着。她的步伐比叶玲快半个身位,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对两旁的喧闹充耳不闻。倒不是她不喜欢这些市井烟火气,只是她的注意力天生就不容易被这些东西吸引。不过她的余光还是时不时地扫向身旁——确认那个正在吃糖葫芦的小师妹没有走丢。每扫一次,叶玲的位置就又偏移了半步,一会被卖泥人的货郎吸引了,一会被耍猴戏的班子勾走了,一会又在卖花鸟的摊前蹲了下来。
沈玉没有催她。她只是在叶玲落后太远的时候放慢脚步等一等,等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重新跟上来,再继续往前走。她虽然自己是块不懂得休息的木头,但她可以允许师妹享受这个下午的闲暇。
叶玲边走边舔着糖葫芦的冰糖壳子,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游荡。她无意间瞥到不远处的墙边围了一群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密密地挤成一圈,有几个还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人群里不时传出一阵喝彩声和笑声,像是里面有什么人在表演什么精彩的节目。
叶玲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她将嘴里的山楂核吐在路边的杂草丛里,腾出右手拉起沈玉的手腕就往那群人走去,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嚼着最后半颗糖葫芦:“大师姐,那边好像聚了很多人,我们过去看看!”
沈玉被她拉着往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抓紧时间去做正事”。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出门前师父在房间里对她说的那几句话又萦绕在耳边——“懂得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她看着叶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腮帮子上还没擦干净的糖渣,将原本想说的话改了口。
“只许看一会,不要耽误正事。”
叶玲嘿嘿一笑,随口应了一声,拉着沈玉的手腕就往人群里钻。她身量小,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如鱼得水,沈玉跟在她后
面费了不少力气才挤到了人群前排。有一个被她挤开的大汉正要发作,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姑娘,又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挤到前排后,叶玲看到这群人正中间围着一个乞丐。那乞丐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带子,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上,脸倒是洗得挺干净。他坐在墙边的破草席上,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破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满满当当地堆着铜板,有几个还从碗沿滑落到了地上。周围的看客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那乞丐清了清嗓子,用一根竹筷在破碗上当当敲了两下,示意新来的听众注意。然后他张开双臂,用说书人的腔调开始讲述他昨晚看到的故事。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说几句就停顿一下,用眼神扫一圈听众,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抓在手里。
“昨夜那是月黑风高——”,他拉长了尾音,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就在这城中,出现了一名来自异国的女侠!且看这女侠,身穿靛蓝衣装,脸上一条蓝色面纱,手握一根幌金绳,好似那捉妖的神差下凡尘!再看她身下,更是了不得——一个身高八尺的高大女子趴伏于地,身上不知是何种衣着,黑得发亮,紧贴于身,鞍鞯齐全,四肢有力,宛若乌金战马被那女侠骑在胯下!”
人群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那乞丐继续往下说。
“这女侠骑着她的宝马在这街上正走着,忽然——”他猛地一拍手掌,前排一个小孩被吓得一抖,“只听房顶哗啦啦一阵瓦响!女侠抬头一看,竟是一个飞贼!那飞贼也绝非凡人,被朝廷通缉了数十年,来无影去无踪,捕头捕快个个拿她没辙,至今还逍遥法外!但是——她的气数到了今天也算用尽了!女侠大喊一声:‘小贼哪里跑!’胯下一夹她那乌金宝马,蹭蹭蹭就上了房梁!”
乞丐说到这里做出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破袖子在空中一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他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飞溅,手里的竹筷在空中舞来舞去。
“那飞贼吓得是拔腿就跑,女侠紧随其后,她胯下那人马是穷追不舍,绕着城中跑了数十圈!飞贼爬墙上瓦,人马也爬墙上瓦;飞贼跳沟过渠,人马也跳沟过渠;飞贼闪进小巷,人马三两步就追了上去!女侠心说——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于是掏出她那幌金绳,对着那飞贼一扔!你们猜怎么着?那幌金绳呼啦一下化作一道金光,宛若那冲天的金蟒,嗖的一声就把那飞贼从头到脚死死缠住!女侠把飞贼捆在衙门门口的大红柱子上,骑着她那人马,消失在夜色之中!衙役们今早开门一看——嚯!柱子上绑着个大活人!正是那被通缉了十几年的飞贼!再一看,旁边还摆着飞贼偷的赃物,飞贼和赃物一件不少!唯独不见那捉贼的女侠。”
他猛地一拍手,结束了这个故事。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个小孩原地跳了起来,嘴里喊着“女侠女侠”。前排一个妇人抹着眼角的笑泪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当当两声投进了破碗里。后面的看客也纷纷掏钱,铜板像下雨一样往破碗里落。
叶玲站在人群前排,嘴里还叼着最后半颗糖葫芦。随着故事的进展,她的嘴角越翘越高
,到了“绕着城中跑了数十圈”那里,她差点被嘴里的山楂噎住。她垂着胸口使劲咽下去,然后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玉,确认大师姐没有注意到自己憋笑憋得发红的耳朵。这乞丐说的可真夸张——那不过是根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麻绳,到了他嘴里倒成了什么“幌金绳”,还能“化作金光”“像金蟒一样飞出去”。
沈玉站在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故事讲完,看客们渐渐散了。有人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那个异国女侠的身世来历,有人猜想她的武功路数,有人猜测她今晚会不会再次出现。几个小孩子从叶玲身边跑过去,手里拿着树枝当剑,嘴里喊着“小贼哪里跑”。
沈玉转身将走,对叶玲说:“故事也听完了,继续走吧。”
叶玲将嘴中最后一颗山楂的核吐进路边的草丛里,随手将空竹签丢在了街边。她搓了搓手上残留的糖渣,快步跟上沈玉。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衙门在城中偏北的位置,从人群散去的那面墙走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衙门的大门白天向来是大敞着的,门外的石阶上站了两个持刀的衙役,威风凛凛地守着。沈玉将那张盖了京兆尹大印的公文递过去,衙役看过之后便引着她们进了衙门偏厅。
偏厅里堆着好几堆赃物,有布匹有瓷器有铜器有字画。一个上了年纪的主簿正拿着册子在登记分类,见她们进来便拱了拱手,将一堆还没分类的杂物推到她们面前,让她们自己辨认。叶玲站在那堆赃物前随意翻了翻——其实她见到那堆东西的第一眼就知道里面没有白马观的东西,因为她昨夜骑着白鸢牵着女贼来衙门的路上已经把那包赃物翻过几遍了。那时候夜色暗,她借着月光一件一件地看过——金簪是寻常的金簪,银镯是寻常的银镯,玉佩上刻的是富贵人家的俗气吉祥纹,两个瓷瓶底款印的是城东永兴窑的章子。没有一件是白马观里的东西。
但她还是假模假样的查看赃物,拿起这个金簪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又拿起那个银镯端详了好一阵,然后对沈玉说:“大师姐,这些都不是咱们观里的东西。”
沈玉向那主簿确认了一遍还有没有遗漏的物品。主簿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又问了两个衙役,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沈玉这才死了心,朝主簿拱了拱手,领着叶玲出了衙门。
出了衙门大门,沈玉站在石阶上叹了口气。阳光已经西斜了不少,照在衙门口那对大红柱子上,光斑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居然是白跑一趟吗。”
叶玲听到这话,立刻凑上前去接了一句,声音很轻快:“怎么会是白跑一趟呢?这不是出来玩了吗。”
沈玉想了想,没有反驳。她转身朝南城门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些。叶玲跟在她身旁,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路过那条方才围满人的墙边时,那乞丐已经走了,只剩下地面上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
沈玉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说的也是。师父和我说过要注意劳逸结合,偶尔像这样出来走走也不错。”
叶玲歪了歪头,侧过脸来看着沈玉。那个一向窝在观里修行的大师姐居然主动承认出来走走也不错。她的嘴角翘了翘,心里暗暗感叹师父真是有办法
,随口几句话就能让沈玉这块顽石松动几分。
她们继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卖糖葫芦的摊子时老汉已经不在了。铁匠铺的打铁声比来时更密了,大约是趁午后凉快赶着多做些活计。街上的人比方才略少了些,有些摊贩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赶在天黑之前收摊回家。
叶玲一边随着沈玉往白马观的方向走着,一边吃着刚才又在路边摊上买的一包炒栗子。栗子壳被她用手指轻轻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栗肉。她将破壳扔进路边,把栗肉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开口问道。
“师姐,你觉得那个异国女侠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沈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是方才乞丐说的那个故事里的?”
叶玲点了点头,又捏开一颗栗子。栗子壳在她指尖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沈玉没有立刻回答。她脚下不停,目光望着前方街道的尽头,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叶玲以为大师姐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正准备换个话题,沈玉却开口了。
“抓了盗贼送到衙门,又不留姓名,做的确实是好事。但是,将别人当做马匹骑乘,绝不是一个正直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她的语气很平淡,顿了顿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而且,她不过是个乞丐杜撰出来的角色而已。”
叶玲将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没有接话。她看了看沈玉的侧脸,大师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那万一确有此人呢?没准昨夜那个飞贼就是她抓住的呢。”叶玲将口中的栗子咽下去后说道。
沈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沉霜剑的剑穗,那根已经被她摸得有些褪色的白色流苏,在她的指腹间轻轻滚动。
“若是真有此人,那我还真想见见她们。”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她那人马居然驮着一个人还能健步如飞,肯定功夫了得。而且能把这样的高手当成坐骑来骑的,也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脑海中描绘那两个人的样子——一个身穿靛蓝衣裳的女侠,面带蓝纱,手握缰绳;一个黑衣的高大女子,伏在马鞍之下,四肢矫健如飞。那画面在她的脑海中大约是很模糊的,毕竟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只能凭借乞丐的叙述和自己的想象勉强拼凑。沈玉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回脚下的土路上,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叶玲正低着头,用手背轻轻擦去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人一边谈论着那个异国女侠,一边沿着山路回到了白马观。上山的时候天色尚早,夕阳才刚把西边的山头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红。进了观门,苏言还站在前院给几个晚来的香客递签,看到她们回来便远远地挥了挥手。沈玉朝她点点头,脚下不停,径直朝白鸢的房间走去。叶玲跟在她身后,路过苏言时放慢了半步,塞了几颗炒栗子到二师姐手里,然后小跑两步重新追上沈玉。
她们在白鸢的房中如实汇报了情况——衙门里没有观中的失物,虽然白跑了一趟,但路上也没出什么事。白鸢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你们了”,便让她们各自回去。沈玉退出房门后看了看天色,觉得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便又去了演武场。叶玲则溜回了后院,在王师妹已经替她扫好的那
片树荫里找到了自己藏起来的扫帚,象征性地扫了几下,算是交差。
当天夜里。白马观外的竹林中。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冷而明亮,将整片竹林照得如同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霜之中。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银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满地碎银。夜风穿过竹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像是有人在私语,倒像是竹林本身在轻唱。前几日下过一场小雨,竹林间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土腥气,混着新生的竹笋剥落笋壳时散发的清涩气息。偶尔有一片干枯的竹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在这片被月光浸透的竹林中,白鸢正驮着叶玲在那里悠闲地散步。她赤裸着身体,莹白的肌肤在月华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和四周苍翠的竹色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被叶玲分作两股握在手中,像是握着两股柔滑的丝缰。她的腰背塌陷成那个早已被反复打磨过的弧度,叶玲的屁股压在她柔软的腰窝里,臀下的触感温热而有弹性,比任何马鞍都更舒适。
白鸢没有佩戴任何骑具,也没有穿紧身衣。她只是赤裸着身体,驮着叶玲在竹林中慢慢地爬着。她的膝盖和手掌交替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和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混在一起。
今夜叶玲只想在竹林中随便走走。而对于短途骑乘来说,裸马的骑乘体验是最舒适的。
叶玲出门前没有穿鞋袜。她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丫,足弓弯弯,脚趾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有这样一匹舒适的母马代步,用不上她自己走路,穿着鞋袜倒有些多余。她的双腿自然垂在白鸢腰侧,赤裸的脚掌一下一下地轻轻踢踏着白鸢悬在身下的乳房。那动作像是在玩耍——她用温热的脚底贴着那团饱满的乳肉,轻轻向前一推,白鸢的乳房便向前荡去,落回来时又被她的脚掌接住,踏稳后再轻轻向前推。两团雪白的巨乳在她有节奏的踢踏下前后摆动,在月光中晃出一片温柔的乳浪。
白鸢驮着叶玲慢慢地爬着,鼻腔里偶尔溢出几声舒适的呻吟。那呻吟很轻很柔,那是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惬意与松弛。她享受着腰身上那令她安心的重量——叶玲不重,小巧的屁股压在她腰窝里就像一条熨帖的毯子,温热柔软,将她的腰微微压陷下去,却又不会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也享受着那一下一下踢踏在自己乳房上的温热触感——叶玲的脚底光滑柔软,带着些许体温,每次踢上来都像是踩在一团软泥上,将它轻轻推开,乳房荡回来的时候又重新贴上脚底,带来一阵暖意。
那对粉嫩的乳首始终挺立着。不是在叶玲的脚踢上来之后才慢慢挺起来的,而是在叶玲骑在她腰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变硬了。她的身体已经无需过多的刺激——不需要揉捏,不需要拉扯。现在只要叶玲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只要叶玲的双腿夹着她的腰侧,她的乳首就会不由自主地充血挺立,她的腰肢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更加柔软、塌陷,她的呼吸也会随之变得悠长而平稳。那是一种比欲望更深的依赖,已经印在了她的骨头里。
叶玲停止了脚下的踢踏。那对巨乳失去了踢动的力道,摆动了几下后渐渐
平息,安静地垂坠在身下,随着白鸢爬行的节奏轻轻晃着。然后她换了另一种方式——她张开双脚的脚趾,一边一个夹住了白鸢那两枚早已挺翘的乳首。
乳首在脚趾间弹动着,硬挺而富有弹性,像是两颗被体温捂热的玛瑙珠。叶玲脚趾轻轻用力,夹着那两颗肉粒开始反复磨搓。白鸢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无法压抑的娇嗔,那声音比方才的呻吟更尖更细,带着一丝颤抖,她的腰肢也因为这股酥麻而微微向下塌陷了几分。
叶玲左脚脚趾夹着那枚嫣红的左乳乳首,稍稍用力,向下一扯。乳首被拉扯着向下移动,饱满的乳肉也跟着被拉长,从圆润的水滴形变成了修长的纺锤形。白鸢立刻便理解了叶玲的用意——这次不是玩弄,而是指令。就像用缰绳向左拉,马会向左转;将左乳乳首向下扯,她也要向左转。即使这是叶玲第一次以这种方法向白鸢下达指令,白鸢也没有任何犹豫,她调整着姿势,左手向左前方迈出去,身体扭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朝左边转弯。
叶玲满意地笑了笑,双脚继续夹着白鸢的乳首,像是骑手在轻踩马镫。她一边用脚趾继续玩弄着那两颗敏感的肉粒,一边开口打破了竹林中的宁静。
“白马,这次允许你说话。”
白鸢正咬着下唇,拼命想把冲到嗓子眼的那声娇嗔咽回去。可叶玲偏偏在这个时候允许她说话——她的下唇刚一松开,那声憋了许久的呻吟就夺口而出,在竹林中回荡开来。她的脸颊烧得通红,但那声呻吟已经收不回来了,她也只好认命,用发颤的声音回应道:“谢主人。”
叶玲等她稳住呼吸,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再过五日又是一个休息日,午时过后我想骑你去城中走走。你可愿意?”
白鸢的四肢没有停,依然迈着均匀的步子向前爬行。她的腰背稳稳地托着叶玲的屁股,没有一丝颠簸。她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甚至没有经过思考——那些字像是早就已经在她喉咙里排好了队,只等着叶玲问出这句话。
“白马愿意。主人可以随意骑乘白马。”
话音落下,竹林里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白鸢手掌落在竹叶上的细碎声响。白鸢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再是深夜,不再是无人的山路或者无人的空巷。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城中那条车水马龙的街上,在来来往往的商贩行人的目光中,被叶玲骑在胯下,驮着她在人群中穿行。
她知道自己答应叶玲意味着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
可她选择相信自己的主人。就像昨夜她双眼被头罩遮蔽,即使什么都看不见,却依然敢在房顶上以全力奔跑——因为她相信骑在她背上的主人可以驾驭她避开所有危险。今夜也一样,她相信自己的主人肯定有她的方法,不会毁掉自己的声誉。她虽然并不清楚叶玲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打算——装束、路线、时辰,她什么都还不知道,但她的回答依旧没有半点犹豫。不是因为她不怕,而是因为她相信。信任早已盖过了恐惧,成了她所有决定的底色。
叶玲也没有想到白鸢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原以为要多花些工夫,也许要哄一哄,也许要抽几鞭子,再不济也得用袜子和脚的滋味引诱几句。可白鸢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她反倒有些意外。但她也没有多问——毕竟答应
得干脆是件好事。她轻轻拍了拍白鸢的屁股,掌心落在那片饱满柔软的臀肉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啪声。白鸢的臀肉在她掌下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被抚摸的母马满足地晃了晃尾巴。
竹林深处,月光依旧清冷如水。白鸢驮着叶玲继续在竹影间慢慢爬行,那对乳首被叶玲的脚趾夹着,随着爬行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轻轻拉扯。她的呻吟声很轻,被夜风卷进竹林深处,和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