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

胡杨

作者:友利奈绪大魔王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

(1)

“友友,我要出门一趟,这几天店里就交给你啦。”我推着行李箱,有些不舍。

“唔……嗯呢……”不情不愿的声音从前台传来。我好奇地把头探了过去,只见友友坐在电脑桌前,愤愤地敲击着键盘,小脸快要贴到屏幕上了。我脸一黑,这小丫头跟我学抓药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认真?

我拽着她的耳朵,大声嘱咐,“记得给后院的雪灵芝每天浇水!”那雪灵芝可是花了我大把银子移植过来的,就盼着成熟那天能做成我独门的美容面膜呢。

我叹了口气。真希望出差这几天,友友能把我的店照看好。

我是一只活了千年的鸟儿,浮世千载,游转人间。曾亲眼见证过帝王的起落,也看过万物的枯荣。如今,我在西湖边开了一家小小的中医馆。别误会,我可不治病,凡尘俗事不过枯荣二字,我医治的是人心。

“看什么东西这么入神呢?”临行前还是容我满足一下八卦之心。我兴奋地拍着友友的肩膀,心想是不是又有哪家小三与正宫互殴的瓜可以吃了?

“老板娘,你看这篇报道——《广州富家公子事件》。一位可怜的母亲为了救患癌症的女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可一个名叫广州富家公子的网友,居然让她从广州大道抱着孩子一直跪爬到体育中心,说只要完成就给她两万元。”

友友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由得心都软了,多么多愁善感、富有同理心的姑娘啊,要是能认真听老娘的课就更完美了……

“然后呢?”我不太欣赏这种做法,可如果真的能帮到生病的孩子,那人未尝不是做了一件善事。

“这位母亲最后真的一直跪爬到了体育中心,可这可恶的家伙居然连面都没露,还在网上嘲笑这位伟大的母亲!”一说到这,友友又愤慨地扎入了网络的大海,与线上千万同胞一起,征讨起这名富家公子来。

“哎。”我不由得叹了口气。2012年的世界末日就要到了,这个世界怎么变得如此不堪,人间的真情似乎也变得愈发冷漠了。

“哦对了,我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你会游泳吗?”我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友友,惹得小姑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2)

江玄柳有时候也会问自己,难道自己这辈子的宿命,就是与漫天黄沙为伴了吗?说来也奇怪,江玄柳身为钦天监敕官,虽说法力修为还没到“斩三尸”的地步,但在人间倒也称得上所向披靡。可他偏偏有这么一个毛病:一遇水就头疼。不是焦头烂额的那种烦心,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剧痛,疼得他满头大汗。

他常常去问师父有关自己的身世。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上天的了,从记事起,他便在天庭钦天监当敕官,平日里有事没事,便被师父打发下界去抓些奇奇怪怪的小妖。

师父是个白发老头,是当今天帝亲自封下的钦天监主,平日里最爱大惊小怪。而江玄柳的性子则是随遇而安,除了那要命的头疼外,他几乎事事逆来顺受,师父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向北多看一眼。每当他问起头疼的缘由,师父便捶胸顿足、连声叹息,可到头来永远憋不出半个字。他也不恼,心想:今天师父不想回答,那明天再来问

不就是了?

就这样,千年前他被师父一脚踹下界来到了人间。

江玄柳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黄沙被脸上的杜嘉班纳限量款墨镜挡下。这副墨镜的价值若用人间的货币来衡量,恐怕要值几百万吧。他倒不是个爱炫耀的人,这只是他几年前在沙暴中救下某位企业老总后硬塞给他的谢礼。

因为不喜欢水,他最后搬到了西藏,一个极度缺水的地方。

江玄柳不是一个爱动怒的人,所以当师父将钦天监通缉榜榜首的任务交给他时,他只是“噢”了一声,然后就这么被师父一脚踹了下来。

这任务确实不是人干的。尽管已在人间流浪千年,可凭他的修为,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目标任务的气息。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于是索性在西藏住了下来,闲暇时顺手救救几个倒霉蛋。

可他万万没想到,身为钦天监通缉榜首的“穷凶极恶之徒”,竟然会是一个姑娘;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他这么一位佛系宅男,有一天会离开家,踏上一场前途未卜的公路旅行。

他无聊地在车窗玻璃上用手指画着画,全然不顾脖子上正横着一柄桃木剑。剑身微微透出灼热,桃木剑的温度通常代表着它的力量,这柄剑的主人如果放在电视剧里,应该是能比肩林正英级别的人物吧。

想到这,江玄柳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千年前架在我脖子上的桃木剑,温度更甚。你的功力不错,可少了几分杀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得多中二啊,为什么会下意识说这个?看来最近真得少看点古装电视剧了。

驾驶座的女孩错愕地通过后视镜盯着他,显然,她没料到自己绑来的人,竟还有闲心思评价起绑架者的功力来。她手中长剑微微用力,一抹鲜红缓缓从江玄柳的脖颈滴落,他这才闭上嘴,感受着颈间的燥热升腾着。

是的,江玄柳身为钦天监敕官,今天被一个姑娘给绑架了。而且是刚一推开门,长剑就抵在了脖子上,于是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跟随姑娘上了一辆越野车,随即便开始了直到现在、整整七十二小时仍未停歇的车程。

“友情提醒你一下,车后面跟着的是钦天监的谛听。按照你们地球人的话来说,它们应该是太阳能的。你就算拉着我再跑三天,照样甩不掉它们。”江玄柳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和绑架者小姐说清楚,毕竟他是个较真的人。

那一只只由白纸折叠而成的纸狮子在空中欢快的飞舞着,正是出自钦天监的谛听。哪怕江玄柳平时再怎么摆烂,身为敕官,他确实象征性地在自己的破房子周围布下了谛听作为暗哨。此时此刻无数只谛听正雄赳赳的紧紧跟在了二人的车后,颇有一种势必拿下头号钦犯立头功的气势。

女孩从后视镜白了他一眼,脚下的动作却没停,驾驶着越野车在广阔的黄沙大道上不断进行着S形漂移。江玄柳在剧烈震动的车厢中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已经给她贴上了下一任《速度与激情》女主的标签。

江玄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女孩进行这场没头没脑的绝命逃亡。他本该直接拿下女孩回天庭复命,可偏偏她身上有股清香吸引着他——那香味清冷幽微,似乎连折磨他许久的头疼,都被这股芳香驱散了不少。

(3)

夏星辞不记得自己究竟多少岁了。只是每年的二月初二,她都会往随身携带的

香囊中添入一味新的草药。她可以确定的是,在几千年前偷走天庭至宝的时候,她一定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

夏星辞是个孤儿,自小在琼州长大,也就是如今的海南。收养她的老婆婆是紫金府的掌门,紫金府虽是个极小的门派,门内弟子却皆以除妖济世为己任。在老婆婆的耳濡目染下,小小的夏星辞也立志要成为一代女侠,誓要斩尽天下妖鬼,为人间博出一个太平。于是在她十八岁那年,她从婆婆手中接过那柄桃木剑,从此成了一名行侠仗义的游侠。

直到有一天,那只蛇妖苦苦哀求她放过自己,可她还是步步紧逼,将其逼到了悬崖边。夏星辞与妖势不两立,哪怕蛇妖掐着一名孩童的脖子作为筹码,她仍旧不屑一顾。她非常自信手中桃木剑的温度,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她轻而易举地将剑刺入蛇妖的心脏,一击毙命。

她自大了,蛇妖在临死前吐出了藏在心头最后的毒液。在那么短短几微秒间,夏星辞被迷惑了双眼,等她伸出手时,指尖只留下了被撕碎的布料。那个孩子和蛇妖一起,坠向了无底的幽暗深渊。

白芷、佩兰、杜若、青黛、雪见、半夏、重楼、紫菀、灵仙、沉香……香囊每年都会添上新香,可她总觉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块,药石无医。她没有数过死在自己剑下的妖物究竟有多少,只是麻木地斩杀着那些与人族殊途的生灵。自此以后,她有些入魔了。在旁门左道的蛊惑下,她加入了名为劫教的组织,在娘娘的命令下,她盗取了天庭至宝——一团泛着枯金色的白色绒毛。

后来她才知道这应当是某株植物的种子。夏星辞不解为什么娘娘指名要偷这个,于是冰雪聪明的她留了个心眼,交给了娘娘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赝品。

私留至宝后,她同时遭到了天庭与劫教两拨势力的追杀。可她凭借着香囊里那股奇特的异香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就这样在尘世中东躲西藏,竟也躲过了千年。

(4)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冷不丁地,夏星辞开口道。

“愿闻其详。”江玄柳看向后视镜,女孩的眼睛很漂亮,像东海龙宫深处历经万载的夜明珠般明亮。

“我要去冈仁波齐峰种颗种子。你是天庭的人,我需要你的血来让它发芽。”她的语速很快,挑眉回望了一下故作思考状的江玄柳,顿了顿又道,“等种子发芽后,我愿束手就擒,任君处置。”

“我得知道原因。”江玄柳认真地说道。

“玛雅人的预言听说过吗?”夏星辞忽地将话题扯远,“2012年,世界末日。”

“当然,别以为天庭的人都是老古董,我会用智能手机的。”他笑了笑,亮了手中的 iPhone 4S。屏幕被划开,显示着:2011年12月30日,上午11:48。

“所以,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2012年真的会有世界末日吧?”江玄柳好奇地问道。毕竟预测吉凶这事归司天台管,他平日里可没兴趣去隔壁部门串门。

“世间的情绪有一条红线,正是这条线的存在,维系着六道轮回的平衡。在天庭和地府的管理下,人间一直保持着稳健的运行水准。”夏星辞解释道,“但如今人心浮躁,天庭那帮猪头越来越压不住这根红线了。”

“噗嗤,猪头这个词用得太准确了,哈哈哈哈。”江玄柳没

心没肺地笑着,丝毫不觉得自己好像也是那帮猪头里的一员。

“于是,一个叫劫教的组织应运而生。他们的目的是利用即将到来的末日预言,人心惶恐,让人间生灵涂炭、饿殍遍野,从而达到重新洗牌的目的。所谓‘劫’,指的就是极漫长的时间,或命中注定的厄运与大难。”夏星辞眼中闪过一丝愤然,“千年前我受了蛊惑,去偷天庭的至宝。虽然不解其意,但我留了个心眼,最后偷听到了一些秘闻。”

“劫教打算在杭州西湖湖底种下一年蓬。这种花的特性是疯狂掠夺养分,生命周期极短却繁殖极快,代表着人世间的自私、侵蚀、毁灭性的占有与虚假的繁荣。而我手里这颗种子,象征着坚韧不拔、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守护的精神。所以我们要快,必须在2012年到来前,在冈仁波齐圣山上把它种下去。”

“很有趣的说法,你打动我了。”江玄柳点了点头,“可这样做你能得到什么呢?现在既然知道你也是被骗的,需要我向天帝汇报原委吗?”

女孩没有说话,车内安静了许久,她才轻轻吐出几个字。

“不需要。这是我应得的。”

(5)

自打两人来到冈仁波齐山脚下后,谛听确实被甩开了,但接替它们成为下一棒的则是小鬼。无数小鬼组成的百鬼夜行中,掺杂着些许进化后的鬼将,众鬼面目狰狞地冲着二人袭来。看来,劫教的速度一点也不比天庭慢。

夏星辞对这一幕仿佛早有准备,手中熟练地画出一道道五雷符,狠狠劈向这些杂兵。在准备笔墨的空档,她又舞出一手绚丽的剑花,桃木剑在空中划出刺耳的破空声,没有任何一只鬼将能在触碰到剑锋散发的炽热后侥幸生还。

不过她毕竟是凡人之躯,很快呼吸声便急促了起来。在一脚踢开反扑上来的鬼将后,她没好气地瞪了一旁看戏的江玄柳一眼,“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呵呵,我还以为我只负责让种子发芽呢。”江玄柳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勾勒。金色的颗粒顺着他的指尖凝聚,缓缓呈现出一个“敕”字。他伸手向前轻推,金色的“敕”字带着无上威压向鬼众猛然飞去。飞行间,那字符似伴着阵阵威严的龙吟,近乎化虚为实,狠狠砸在鬼群中心,轰然炸开。

烟雾散去,前方山路大道已是坦荡。

“我比较喜欢叫这招——庐山升龙霸。”江玄柳摆了个pose,却被女孩直接无视。

“我们得加速了。”夏星辞看着远方黑压压一片的乌云,径直朝山上走去。江玄柳也不恼,眉宇间仍是那股令人安心的温暖,静静地跟着她踏上了上山的路。

江玄柳本来不会中计的。他看过很多很多的末世大片,曾立誓绝不犯圣母病,可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他替夏星辞挡下了那记突如其来的暗算。

“你还好吗?”夏星辞的声音本是软糯细甜的类型,可从她口中吐出的音符,往往不带半点感情色彩。江玄柳一时间分不清,这女孩到底是在关心他,还是在担心自己得带着一个累赘上山。

“我还好……”江玄柳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不断分裂出重影,世界上下颠倒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在自己身上——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如果不是因为剧烈的头疼,自诩看过无数侦探片的江玄柳,一定能从中嗅到阴谋的味道:通往圣山之巅的

必经之路上,恰好伏击着一队鬼将;而恰好它们的目标都是夏星辞,朝着她掷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暗器;他又恰好在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自己挡在了她的面前。

最巧合的是,这些鬼将准备的暗器,竟是刻意用璨晶打造的冰箭。璨晶深埋于万年极冻冰窟之下,其特性便是极度的坚硬。以夏星辞的法力自然抵挡不住,正当她持剑准备硬接时,江玄柳已经闪身用身体替她挡下了这一箭。

璨晶箭伤不到江玄柳的真身,箭身被他周遭翻涌的法力裹挟,悬在半空无法再进半步。可璨晶箭纵然再坚硬,其本质终究是水。随着冰箭被江玄柳至阳至纯的法力强行融化,他的脸色瞬间惨变。

夏星辞也没想到江玄柳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她余光瞥见江玄柳痛苦地蜷缩在地,死死扣着头颅,仿佛正陷入一场足以撕裂神魂的劫难。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关切江玄柳了。后方,密密麻麻的鬼将如潮水般涌来,夏星辞咬牙提剑,单薄的身影立在风口,颇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悲壮。

“嗖!”

尽管夏星辞已极其警觉,但新的璨晶箭早已锁定了这个孤立无援的女孩。第一箭直指她握剑的右手,仓促间她猛拧手腕避开锋芒,冰箭狠狠撞击在剑柄之上。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崩裂,颤抖不止,伴随着一声脆响,桃木剑脱手而出,没入了远处的荒漠之中。

她正欲做最后的拼死挣扎,可来者的气息,却让她在一瞬间打消了所有的念头。

原本压顶的乌云如同倒悬的墨色汪洋,在冈仁波齐的上空疯狂卷动。整座圣山狂风骤停,万籁俱寂,唯有那股从云层深处透出的沉重,压的整片天地都喘不过气来,是绝对的上位者对渺小生灵的俯瞰。

“你本可以继续躲藏一辈子的。”娘娘的声音虚无缥缈,“你明知道,凭你是阻止不了我的千年大计的。你与劫教为敌,真正的目的不是阻止末日的到来,而是想自杀吧。”

夏星辞不语,怔怔了半晌,才呢喃道,“我知道,单凭我的力量很渺小,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去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如果不能……我欠那个无辜的孩子一条命。”

“很可惜,不但你今天要死在这里,连这个天庭的小官也要死。难道这就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吗?天女魃的爱,就这么沉重吗?”

天女魃……不知道为什么,哪怕眼皮沉重如铁,他也疯狂地想要睁开眼,去看她一眼……头疼欲裂间,江玄柳似乎闻到了大海的气息,那股要人命的头疼竟在恍惚间化作了温暖又些许咸涩的海风。海浪翻着卷卷白色的浪花,阳光打在这片象牙般的海滩上,感受着久违的宁静致远。

(6)

东海,平静的海面上风浪骤起,引得黑云蔽日。瓢泼大雨中雷电呼啸,威风凛凛的银色神龙与一条赤色大蟒搏斗在了一起。龙爪锋利,蛇牙尖锐,二者在殊死拼杀间杀得难舍难分。

忽的,银色神龙眼中凶光大放,口吐蓝海真火,大蟒的全身瞬间被湛蓝色的火焰覆盖。在蓝海真火的炙烤下,它的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眼中一片恐惧。正当大蟒欲逃离时,银色神龙俯冲而下,威猛的龙首用力一甩,将大蟒卷入口中,随即将其开膛破肚,吞入腹中。

海边的小小村落,一名白袍青年从海边踏步而来

。村民们为他欢呼着,感谢他为村子除掉了作恶多端的蛇妖,而男子也很享受村民们恭维的声音。

他名为敖苍,真身是一条百丈长的银鳞真龙。虽然他姓敖,可他本身与东海一脉的皇族并无关系,平日里也只爱在东海的浅水区游荡,与东海龙族井水不犯河水。敖苍不是一条爱争斗的龙,他与大蟒的搏斗也仅仅是因为他爱人类,他很爱村民们对他投向崇拜和敬仰的目光。这就是敖苍理解的爱,他给予无知的村民们帮助,而村民们也给予他享受的虚妄。

他本该就这么虚度余生的,多年积攒的功德,没准还能帮他换个天庭的官来当当。可当他被一个女孩指着鼻子痛骂的时候,他是否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一艘小船漂在澈静的海域上。这片海域属于敖苍的领地,周遭那些不长眼的凶恶妖怪都已被他吞入腹中,村民们得以安全地在海上捕鱼为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被妖怪当作腹中餐。

但今日的海面上,只有一艘盖着红布的小船孤单行驶着,不知要去往何方。船舱内,轻微的喘息声伴随着绳索的摩擦,惊扰了舱底的鱼儿。舱内竟是一名身穿嫁衣的女子,红色鲜艳的婚衣之上,几道粗犷的麻绳束缚在女孩的娇躯上。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试图够着手腕处的绳结。穿着绣鞋的双脚也被并拢在了一起,并与手腕的绳结相连,呈现出倒驷马攒蹄的捆绑姿势。村民们怕祭品在半路挣脱,特意选用了浸过海水的粗麻绳,麻绳陷进女孩细嫩的皮肉里,迫使她只能缩起小小的身子趴伏在舱内。

敖苍现出真身掀翻了小船。在女孩的惊呼声中,一条庄严的银白大龙在海面冲天而起,随后轻轻将女孩衔在口中,朝着岸边飞去。

“咳,咳咳!”女孩剧烈地咳嗽着,试图将肺里的海水全吐出来。敖苍此时已化作翩翩公子的人形,手持一柄羽扇在一旁静候,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这位姑娘的感谢与爱戴了。

可姑娘在解开绳索后,只是揉了揉被勒得发酸的手腕,随即转身便走,根本没有正眼看敖苍一眼。

他顿时有些急了,“你这姑娘怎如此无礼?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吗?”

“呵,恩人?”女孩停下脚步,扭头愤怒地盯着敖苍。她的眼睛明亮得像东海的夜明珠,可敖苍却在这对明眸间看到了满溢的怨气与嗔愤。

“你没有……爱上我吗?”敖苍发问。他很喜欢这个女孩身上的气息,那股淡淡的清香令他沉沦。

女孩笑了,悦耳如凤鸣,可她是被气笑的。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应该爱上你?”女孩心底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点燃,一股脑地朝着他喷涌而出。

“因为我很帅,而且很强。”敖苍认真地回应着,他觉得这就是标准答案。

“真可悲的,你空有一身强大法力,却根本没有人爱你。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他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我毕竟还救了你啊!”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傲慢,我会给那些混蛋绑过来吗?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虚伪,我现在还好端端地和家人在一起!”

敖苍愣住了。这是他龙生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痛骂,他呆滞良久,才干巴巴地辩解道,“至少……那些村民们是爱我的。”

女孩嗤笑一声,“如果你没有这身力量,你觉得他们还会爱你吗?”

“怎么不行

?你敢和我赌吗?”敖苍势必要让女孩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受爱戴。

“赌就赌。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就给你当牛做马。但如果你输了,你就得爱上我。”敖苍想了一会儿,竟添了这么一条赌约上来。

“好啊。”女孩又笑了。不知道是被这条龙气笑的,还是觉得他蠢得可笑。他确实不懂何为爱,竟然天真地以为,所谓的爱是可以作为赌注赢回来的。

敖苍从口中吐出了一颗碧蓝色、晶莹精纯的珠子,将它递给了女孩,“这是我的龙珠,里面有我毕生的修为。替我保管好它。”

女孩用力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女孩带着龙珠不见了。

那是村民们第一次见到一条暴怒的龙。龙发怒的时候,连天地都会随之变色。整片海域漆黑一片,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无数滚动的火球在海平线上炸开,转眼间海面变成了一片火海。村民们远远地、敬畏地看向海上那条庞大的身影,孩童啼哭,村妇惶恐。

龙是不会哭的,所以大雨倾盆。他不理解女孩为什么要逃,难道仅仅是为了骗取这颗龙珠?他那颗渴望拥有的龙心,在这一刹那,可笑地被砸了个粉碎。他不解,为什么尘世间的爱非要带上这么多的枷锁?他明明只是很爱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爱,本该就那么简单。

他身上好看的银白色龙鳞一片片掉落,又在下一瞬长出新的。反复交替间,直至他的皮肉开始腐烂,靓丽的鳞片渐渐变得干枯。

威武的龙眸缓缓褪去本身的色彩,渐渐变成了一对无神的竖瞳。失去了龙珠的龙,是残缺不堪的。或许是因为他失了心,也因为与他交战的蛇王道行不浅,妖气早已凝聚于他体内。在失去力量后,他渐渐被异化成了一个非龙非蛇的怪物。

“吵死了……你们吵死了......”他觉得有些困了。看着自己其余的八个头颅,任由意识坠入黑暗,沉沉地睡去。

当他再次清醒时,已是虞朝最后的玄黄雨季。这些年他一直沉睡着,他将意识交给了身躯内的另一个人,做了很多错事。当这场五百年的旧梦终于迎来故人的回眸,一切竟亦如与她初见时的模样。

如今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九头蛇身、青色人面的怪物,所到之处尽变为泽国,腥血臭气冲天。而眼前的她青衣飘飘,不似人间凡物。她的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那剑锋滚烫得足以融化圣山之巅千年不化积雪。

(7)

冈仁波齐峰顶,一根金色的绳索自雪地里盘旋而起,毫无预兆地缠上了夏星辞的脚踝。夏星辞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跃起,可绳索攀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她离地前便已经缠过膝盖。在它锁死膝盖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巨力强行将她的双腿合拢,迫使她失去重心,重重地跌跪在地上。

还没等她喘息,地面的绳头如离弦之箭般弹起,绕过她纤细的腰肢直冲腋下。她试图规避,却不料双臂刚一摆动,绳索便顺着她的手臂划过,双手被强行反剪至背后。绳索猛然收紧,夏星辞娇躯一震,整个人被迫向后仰。

娘娘自然不会认为凭借自己的手下能掌控大局,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除去娘娘与陷入痛苦的江玄柳外,夏星辞便是这片山上最强的战力。所以娘娘在离开前,必须留下捆仙绳来制服住这位女侠。

看着山顶的乌云渐渐散去,夏星辞费力地挣动

着手上的绳结。她知道娘娘已经前往杭州了,等一年蓬被种下的时候,人间就全完了。

“你的精力太旺盛了,娘娘可不想要这样的俘虏。她还等着让你亲眼看见人间是怎么陷入炼狱的呢,所以我得确保你再没有力气破坏劫教的计划。”

“你想……唔唔……!”看着朝自己逼近的小鬼们,夏星辞凤眸含怒,正要呵斥,金绳却灵活地弹出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瞬间勒进了她的口中,将她剩余的怒骂全部堵成了呜咽。

站在最前面的小鬼得瑟地怪笑着,三下五除二地剥掉了夏星辞的鞋袜。随着鞋袜被剥离,那一双白皙且透着粉红的足底,就这么赤裸裸地出现在了众鬼面前。在金绳的捆绑下,夏星辞的双腿被强行向后吊起,这使得她的脚心完全翻向天空,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所有小鬼的视线之中。

它狰狞地笑着,从背后掏出一柄鬃刷,在那如玉般的脚心上方虚晃了一下。

夏星辞无语地白了它一眼,随即继续将全部重心放在了如何挣脱这条金绳上。

见自己被彻底无视,小鬼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操持着那柄粗糙的鬃刷,猛地贴上了她那细嫩的足底,开始肆意刮弄起来。

鬃刷掠过夏星辞足弓的凹陷,在脚掌处打着圈刷弄,尖锐的鬃毛尖端不断挑动着她的每一根脚趾。鬃刷被插入脚趾缝间,来回拉锯式扫弄。

小鬼惊喜地看见这对白嫩的尤物瞬间蜷缩了起来,它趁热打铁地握住了夏星辞的脚趾,将其向后掰去。干枯的手指自足底中心起始,沿着脚心的纹路向上划动。在顶入足心最软的敏感嫩肉时,五指张开,在这片柔软处反复抓挠了起来。

夏星辞只是静静地垂着眼,可人的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任由汗珠滴落。

小鬼只当她是痒得不行了,于是变本加厉地重新抓起鬃刷,加快频率在夏星辞的脚心来回顶撞。每一次刷头扫过足心,夏星辞的娇躯都会随之猛烈地抖动,她紧闭双眼,指尖死死扣住背后的绳索。

余下的小鬼开始了分工动作,一个持续用刷毛由轻到重地刮弄夏星辞的左脚,另一个则用手指反复摩擦她的右脚心。刷子在两脚之间来回交替,带来无从预判、无法抵御的痒感。

忽的,她开始唔唔了起来。小鬼故作没有听到,继续在她的足底挠痒了几分钟后,才不情愿地控制金绳离开了她的嘴。

“怎么样?你是要投降了?说实话,我还挺希望你这丫头能多坚持一会的,这样我们才能玩更久啊,哈哈哈哈哈!”

女孩大口喘息着,等她缓过来一会后,她认真道,“下辈子,记得去医院看一下脑子。”

小鬼大怒,正欲继续在这丫头的脚上让她知道什么是求死不能。但他的背后,来自深渊的怪物苏醒了。

暴怒的男人活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活阎王,在下一秒,整个山顶的小鬼们都被他身上散发的金光灭杀,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为了齑粉。

他猛地冲到夏星辞面前,抬手狠狠捏住了她的脸。

“咳咳……火气不要这么大,我和你的约定还作数的。只要你帮我让种子发芽,我还是会任君处置的。”她被捏着小脸,皱着眉含糊不清地说道。

“约定?我现在就可以直接杀了你!”江玄柳咆哮道,那双竖眸中满是压抑了千年的戾气。

“你不会的,你不是这种人

。”她淡淡地应了一句。

“好,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是哪种人。”江玄柳猛地拾起地上的鬃刷,在夏星辞还没反应过来时,那粗糙的刷头就飞快地在她那对细嫩的脚心上疯狂刷弄起来。刷毛带着愤怒的力道,在那片白皙的软肉上左右拉锯,上下攒动。

她原本还维持着的淡定瞬间崩塌,那一阵奇痒直冲心窝,让她猛地缩起了脚,整个娇躯在金绳的束缚下拼命扭动。

“喂!嘻嘻嘻……你干什么!噗(/≧▽≦)/哈哈哈哈哈!”

她终于忍不住笑骂出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显然她是怕痒得很,先前装出来的波澜不惊只不过是身为修道之人的禅定罢了,她自小就怕痒得很。

“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她笑得岔了气,清冷的凤眸此刻满是晶莹的笑泪,脚趾在半空中乱颤着。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那自然是要小小的报复你一下的。”江玄柳忽地收起了怒容,恢复了往日里温和的微笑,有时候他确实顽劣得像个孩子。敖苍与天女魃的恩怨与他何干,上一代人的恩怨让上一代人纠结去吧,他江玄柳只认识夏星辞,而不认识什么呼风唤雨的黄帝之女。

在恢复自由后,夏星辞与江玄柳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了她手中的白色种子。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轮耀眼的光亮缓缓升起。那是代表希望的阳光,可在此刻,这抹代表未来的灿烂金色,却在宣告一个不争的事实:2012年到来了。

已经没时间种下种子了。她握紧了拳头,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了下来。世间无数无辜的生命即将迎来浩劫,而她,终究没能挽留住任何她所珍视之物。

“你说的赌约应该还算数吧?任君处置?”江玄柳揉了揉夏星辞小小的脑袋。在她泪眼模糊的视线中,他伸手勾了勾,比作挠痒的姿势。

“砰砰!嘭嘭嘭!”

在耀眼的光芒中,预想里生灵涂炭的人间炼狱并没有发生。世界像是一本翻开的过时童话书,情节温暖而宁静。这个世界不需要英雄与恶龙的搏斗,一切阴谋与杀戮,就像是从未发生过。

迎接新年日出的鞭炮声在山下此起彼伏。人间的温情跨越五千年,至今仍未改变——这个世界本就美好。

江玄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笔直耸立,傲视苍穹的金色大树。

那大树通体流动着枯金色的神韵,繁茂的枝叶如巨龙盘旋而上,直指云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精纯的鳞片,在圣山的晨曦中闪烁着至阳至刚的微光,大树化作了撑起天地的脊梁,将所有的阴霾与戾气悉数镇压在根须之下。它孤傲,神圣,宛如一柄插在冈仁波齐巅峰的金色长戟,守护着山脚下那万家灯火的喧嚣与安宁。

(8)

“阿无啊,你熬的药是愈发有效了。快快快,那边的小姑娘,给我多包些带回去。”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白发老头。他正眉飞色舞地喝着我熬制的汤药。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所以,天女魃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偷那颗龙珠?还有,江玄柳的真身为什么会是一棵金色的大树?”

老者吹了吹碗中的汤药,“涿鹿之战,蚩尤唤来风伯雨师,以漫天风雨困阻黄帝军队。可他全然只顾着与黄帝争夺天下,哪管这场风雨冻死多少枯骨,又害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黄帝之女天女魃不愿看苍生受苦,于是前往东海骗取了一颗龙

珠。东海龙族善水善火,能控风雨,天女魃便借着那颗骗来的龙珠,博下了人间的安宁。”

“天下太平后,黄帝成为人界之主。天女魃因救世功德本该受封仙位,可她却拒绝了天庭。直到相繇出现为祸人间,她才再一次见到了他。”说到这,老者陷入了回忆,“天女魃斩杀了相繇的九颗头颅,断颈内喷涌出的污血蔓延成沼泽,腥臭冲天,五谷不生。而在那些头颅滚落的地方,原本已被啃噬成荒漠的边缘,竟奇异地长出了一片胡杨林。这些胡杨受血液滋润,越长越旺,其中那一棵长着九头的胡杨树,便是相繇精魂所化。天女魃最后散尽全身修为与功德,只为换取他的转世……”

好吧,我承认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我捂着脸跑到一边,不想被这老头取笑。

“呜呜呜……太感人了……”友友探出小脑袋,与我抱在一起,“原来那个广州富家公子自导自演了这场戏,他的目的是为了借助网友的愤怒,让更多人关注到那个患病的女孩。他用自己的清白之名,换回了那个小生命的延续。”

但是,这样的行为真的好吗?这位富家公子的确利用了大众的善心,当人们下一次再遇见类似的事时,是否会收回那份善意?

可这个世界本不该如此复杂的。她知道自己救了很多人,而他,也从不后悔。

前来买药的女孩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和友友哭成一团。她站在柜台前,有些局促地轻声询问道,“那个……请问店里有山药和芋头卖吗?”